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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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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有一部分女權主義者似乎對上述事實視而不見。更糟糕的是,她們中的一些人現在居然重新撿起「普遍性」這個概念來為自己的漠視辯護。她們似乎忘了,幾個世紀以來,將女性排除在外的恰恰是這個冠冕堂皇的「普遍性」。「普遍」本該指向包容,卻成了驅逐的藉口,實在令人心碎。

事實上,平民階層的女性、少數族裔的女性,以及女同性戀者都為法國女權主義鬥爭做出過不可忽視的貢獻。從法國大革命到19世紀末,領導女性權益鬥爭的絕大多數是女工人,她們為爭取女性勞動者的權利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第一個勇於站上法庭、公開指控強姦的女人,是來自阿爾及利亞的賈米拉·布帕夏。這事發生在1960年,為她辯護的是突尼西亞籍法國女律師吉塞勒·哈利米。1978年,這位女權主義女律師再度站上辯護席,為安妮·通格萊和阿拉切利·卡斯泰拉諾,兩名在卡朗格峽灣遭強姦的女同性戀討回公道。這兩場訴訟對女權主義鬥爭來說意義非凡。1980年,強姦終於得到了法律上的定義。

在女權主義的歷史中,女同性戀者的重要性沒有得到足夠彰顯。誠然,19世紀到20世紀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女人的性取向在恐同的大環境下屬於禁忌,我們也很難衡量同性戀者在此期間發揮的作用。然而,從20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女同性戀成了一種集體身份認同,事情發生改變。女同性戀的身份帶上了鮮明的政治屬性,甚至構成了一定的威懾。女同性戀者也參與到女權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中,貢獻了相當重要的成果。不過正如朱迪斯·巴特勒和克里斯蒂娜·巴爾的作品,以及伊拉娜·埃盧瓦近年發表的論文指出的那樣,女同性戀依舊在經歷雙重邊緣化:在女權主義運動中她們區別於主流的異性戀,而lgbt運動則複製了父權的支配結構,由男同性戀群體主導,因此女同性戀必須在二者之間,為自己開闢一片天地。1971年4月,瑪麗–喬·博內、克里斯蒂娜·德爾菲和莫妮克·威蒂格發起了「紅色同性戀」運動。她們揭露了男權主導對強制性異性戀的依賴,剖析了男許可權制女性身體、壓制女性性徵的機制。莫妮克·威蒂格於1980年發表的兩篇文章《直人思維》和《女人不是天生的》對此做了尤為精彩的論述。相較於異性戀女性,同性戀女性的政治分析往往更為激進。她們帶來的新論據和理論武器極大地推進了對女性普遍遭受的壓制的抵抗,同時號召更有顛覆性的行動手段。如今,酷兒、跨性別與間性人的運動和鬥爭仍在不斷為女權主義注入活力,發揮重要作用。更有意義的是,這些聲音迫使女權主義檢視自身的不足、死角和僵局,時刻警惕自己是否在延續隱形的歧視,延續一小部分女性的隱身。

從來沒有人花工夫講性別歧視和種族歧視之間的關係。兩種歧視都在壓迫我們,有時各壓迫各的,有時狼狽為奸。/small/sup

——貝爾·胡克斯(1952—2021),美國女性學者、作家

在這一點上,非洲女權主義者的存在同樣意義重大。殖民者來了又去,殖民地的女權運動一直生生不息,自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黑人女權運動以來,非洲女權主義從未停止對法國女權主義的叩問,這對於後者來說當然是有利的,只是其間也不乏磕磕碰碰。1976年,著名的塞內加爾人類學研究者阿瓦·蒂亞姆成立了「黑人女性聯合會」,隨後又在1978年寫下了《黑人女性的話語》。可是在女權主義者中間,蒂亞姆的名字直到20世紀70年代仍然鮮為人知。現如今,法國女權主義不願直面,甚至拒絕承認種族主義問題的情況,依舊亟待改觀。

不存在單一的女權主義史。自誕生之日起,女權主義就包含了各種女性群體,經歷了不同流派,跨越了不同政治流派、政治目標。女權主義內部也會爆發衝突,而且往往相當激烈,但正是這些衝突讓女權主義一次次重新煥發生機。對其他國家的婦女鬥爭,法國女權主義保持開放,有時又選擇封閉,對待法國國內被忽視、被歧視的婦女群體的鬥爭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對於每一個今天仍在為性別平等而奮鬥的人來說,能夠了解這段漫長而複雜的鬥爭歷史都非常重要。我們女權主義者有一段屬於自己的過去,我們有自己的歷史!讓我們試著講述這段歷史吧!

人民主權

試著在寫文章、發推特或發帖時用上「女作者」這個詞,或者使用間隔號來保證語言性別包容性/small/sup,然後就等著被憤怒的評論淹沒吧!不管貶損者們(居然有男有女!)怎麼說——他們常常聲稱這無足輕重,也沒有實際意義——他們反應的激烈,恰恰證明了抵制語言性別歧視的重要意義。很多人相信,語言性別包容性是21世紀的女權主義者又一個異想天開的概念,用2020年3月12日法國新聞週刊《當代價值》的話說,這足以說明她們「已經瘋了」。

他們錯了。女性對語言的抗爭,從語法學家和法蘭西學院院士們將男權主導嵌入法語的那一天就開始了。早在法國大革命初期,就出現過一本在性別平等問題上立場相當激進的小冊子——名為《婦女向國民議會申訴書》。其中有這樣一句:「在語言的使用中,亦應當摒棄男性更為高貴的暗示。」最新研究傾向於認為這份申訴書是一群男人的大作,他們想要貶低婦女的鬥爭,就以一種過分誇張的方式來呈現婦女的訴求。就和今天的《當代價值》差不多!無論如何,關於語言中性別平等的辯論,那時就已經非常熱門。今天的女權主義者呼籲用「droitshumains」替代「droitsdel’homme」來表示人權,後者模稜兩可,亦可理解為「男人的權利」。而早在1791年,奧蘭普·德古熱就在《女權宣言》(全稱《女權與女公民權宣言》)中批判過虛假的「中性陽性」。1848年,讓娜·德魯安拒絕使用「普遍選舉」一詞,堅持要在前面加上「男性的」,稱之為「男性的普遍選舉」,以抗議女性被剝奪了投票權。在1848年的一份記者和編輯全為女性的報紙《婦女之聲》上,有人使用了lepeuplesouverains(「人民主權」),在單詞souverain(「主權」)後加上了表示複數的字母「s」,同樣是為了抵制虛假的中性,讓婦女也成為權利主體的一部分。1898年,於貝蒂娜·奧克萊爾這樣宣告:

在詞典中省略陰性,在權利中無視女性。前者對後者的推波助瀾比我們想象的嚴重。不應輕視通過語言實現的解放。……語言的女性化已經迫在眉睫。當我們想要描述女性取得權利後能獲得的好處時,卻找不到對應的詞語。……等到詞典被修訂,語言女性化大功告成的那一天,這部屬於未來的詞典當中的每一個詞,都將是對男性利己主義的一次強有力的警告。

——《法蘭西學院與語言》,《激進報》,1898年4月18日

這句話戲仿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期間的標誌性口號,即「鋪路石下面,是海灘」(souslespavés,laplage)。——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註釋皆為譯者注)

lgbtqia+:指性少數群體,l代表lesbian(女同性戀),g代表gay(男同性戀),b代表bisexual(雙性戀),t代表transgender(跨性別者),q代表queer(酷兒),i代表intersex(間性人),a代表asexual(無性戀者)。lgbtqia+涵蓋的範圍更廣,其他性身份也被納入其中。

2022年10月,盧拉當選新任總統,並於2023年1月1日正式就職。——編者注

非混合原則:指在教育中區隔可能會受到歧視的群體和有潛在歧視傾向的群體。

這句話出自她2011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後的演講。

法國國家行政學院(ena):法國高等學院之一,培養了大量的公務員和政府高層,包括多名法國總統。2021年4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宣佈將該學院關閉。

這句話出自《我不是一個女人嗎?黑人女性與女權主義》(1981)。

法語中名詞、形容詞對應配合的預設形式為陽性單數,這被視作語言中內建的性別歧視。以auteur(「作者」)為例,使用對應的陰性名詞autrice(「女作者」),以及使用間隔號auteur·e·s,都是保證語言性別包容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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