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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明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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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家醫院工作了11年,我算是見識了全國所有救護車的型號。每一天,都有掛著不同城市牌照的救護車衝進醫院大門,下車的病人和家屬雖然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但神情同樣疲憊,像是經過了一場長途旅行後終於熬到了終點站。

出現在這裡的人們都抱著最後的希望。他們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都會攥著一張a4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還有一行小字——「病情疑難危重,建議轉上級醫院」。他們拿著這張紙,用近乎祈求的眼神望著我,越湊越近,甚至有人還會把這張紙放到桌上,怕我不收下。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很細心地提醒他們:「這張轉院通知單,你還是自己拿著吧。」

這裡已經是全中國最好的醫院了,沒有上級可轉。但這份聲名背後是無孔不入的壓力。如果病人在這裡還治不好,那他可能真的無處可去了,這是任何病患家屬都無法接受的事實。我不止一次面對過這種爆發的絕望,以及絕望帶來的衝動甚至暴力。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絕對不坐在後背靠門的位置。

這些外地來的病人會被送到一個叫作「搶救室」的地方。作為危重病人的中轉站,那裡就是人間修羅場。監護警報高頻率地發出刺耳的「嘀嘀嘀」聲,心臟按壓到胸骨是尖銳的「嘎吱嘎吱」聲。這些聲音裡不時摻雜著醫生的高聲呼喊:「搶救!過來這床!搶救!」

到處都是嘈雜聲,就算有人死掉,也還是嘈雜的,只有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安靜的。

我每天都要去一趟搶救室,門外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病患,那都是一些病情較輕,但家在外地的患者,有時候我只得從他們身上小心翼翼地跨過去。

在這裡有兩種病人,一種是幸運的,會找到接收的科室,住進病房;另一種是不幸的,醫生判斷無法治療,只能被家屬拉回家。如果是後者,家屬的情緒可能會崩潰,畢竟這裡已經是尋醫問藥的盡頭,還能去哪兒呢?

但對醫生來說,還有比「無法治療」更可怕的情況。第一種是年輕的患者,因為年紀小,家人覺得還有未來,一般會傾其所有為患者治療,不到盡頭不罷休。第二種是查不出病因的重症患者,抱著一絲希望,每天花費重金等待結果,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惡化,這比清楚自己得了絕症更可怕。這兩種病患一旦治療失敗,家屬根本無法接受,而首先面對這種情緒爆發的往往都是醫生。

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畢竟從搶救室轉來的病人只有一個終極目標:活著。

林曉宇就是這樣出現在我面前的。他符合這兩種病人的所有特徵——年輕,家人也準備拼盡全力,且根本查不出病症。可是從我與他對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小夥子,活不下來。

因為長得顯小,我這個主治醫生常常被當成實習大夫。但有時候我會覺得,我要真是實習大夫就好了,這樣就只需要關注病房,而不必每天去搶救室「撈病人」,這個關乎病人生死的擔子太沉重了。

一進搶救室大門,就有同事跟我介紹這一批病人的情況:「昨晚又來了幾個‘好的’,特別適合你們病房,快來看看。」

我們醫院有的人習慣把還有救治機會、不會長時間住院、經濟條件過得去的稱為「好病人」。按照這種標準,林曉宇顯然被排除在外。但他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這個小夥子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幾年前遇到過的另一個病人,一樣年輕,一樣充滿希望。

見到林曉宇的第一面時,他掛著吸氧面罩,對我只是點點頭。因為呼吸困難,他必須費上一點勁才能靠坐在床頭,很用力、很沉默地吸氧。

「我是來會診的醫生。」我說。

他抬頭看著我,沒說話,幾秒鐘後微微張開嘴,也只是喘氣,扣在臉上的吸氧面罩內部騰起一層白霧。

我翻看著他的急診病歷,上面記錄著他的詳細資訊:20多歲,來自內陸省份的農村。一開始生病時高熱不退,當地醫院認為是肺炎,卻越治越重,直到全身多個器官的功能開始依次崩潰,就像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一樣。而直到一個月後,他才被告知:「治不好了,太重了,轉上級醫院吧。」

我把他的病歷翻了又翻,直到最後一頁,也沒有說明他的病症究竟是什麼。

我踱步到林曉宇跟前,一邊看著ct片子,一邊悄悄打量他。僅僅病了一個多月,他已經瘦得脫了形,雙頰凹陷下去,顯得眼睛格外大。病號服罩在身體上,軟塌塌、鬆垮垮的,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比病歷裡寫得還要差一些。而且,不僅各項化驗指標都出現了問題,口腔和皮膚也已經開始潰爛。

我暗自嘆了口氣,太難了。

無法確定是什麼病,就沒有辦法對林曉宇進行有針對性的治療。況且他這麼年輕,疾病惡化的速度卻那麼快——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太少了。這樣下去,林曉宇很可能一直到生命的盡頭,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

我心裡生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但是,還是按照慣例,沒有說出自己是負責收治病人管病房的大夫。這種做法是不想給每個來到這裡的患者「無謂的希望」。而且,搶救室隨時都會有全國各地轉送來的重症病人,能不能得到最妥善的治療,有時候就取決於有沒有一張病床。我手上只有最後一張空床了,非常寶貴,必須把它留給最有救治希望的病人。

我在心裡打起了退堂鼓,搶救室的同事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一把拉住我說:「我們都滿床了,再來病人只能加床了,幫幫忙,撈一個走吧。」

我擺擺手,從側門出去了,但走了幾步,我又停了下來。這個小夥子實在太年輕,我心裡有些不忍,繞到前門喊了一嗓子:「林曉宇的家屬在嗎?」

一個衣著樸素、操著濃重鄉音的中年婦女應聲跑過來:「我!我是曉宇的媽媽!」

她面龐黝黑,應該是一個農家婦女。我儘量用簡單的話語問了她一些林曉宇的病情,但她完全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什麼都答不上來,只是抹著眼淚不停地重複著:「求求大夫,救救孩子,求求你了。」

看著林曉宇的母親,我雖然萬般無奈,但還在考慮如果她不能很好地配合,後續治療會很難開展。我不死心,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家裡經濟情況怎麼樣?」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後,我只能安慰她幾句,沮喪地離開了搶救室。

下班前,我忍不住悄悄開啟急診的病歷系統,發現林曉宇的名字仍在急診名單裡,並沒有被任何一個病房「撈」走。我盯著電腦上的名字看了又看,幾次把滑鼠移到右上角的「×」,但都沒能點下去。

這裡是全國最好的醫院,也是病患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如果我不在此地接手這個男孩,我幾乎可以看到他的結局——無處可去,最終在搶救室把錢花光,放棄治療,拉回家鄉去。或許還會因為經濟情況,連救護車都坐不起,而是找一輛不正規的「黑車」回家,並且很可能走到半路,母親就得眼睜睜看著兒子去世卻束手無策。

我還是沒能關掉帶有林曉宇名字的電腦介面。這三個字讓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這個年輕人拼命吸氧的樣子。

我在臨床一線摸爬滾打這麼久,面對的都是最兇殘狡詐的疾病,自認為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了。其中,經手過一個失敗的病例,從此,它就成了我的心結。

那是一個和林曉宇很像的病人,20多歲的小夥子,病情危重,但就是查不出病症。與林曉宇不同的是,他家裡非常有錢,而且有一個懷孕的妻子,還有五個月就到預產期了。為了讓病人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無論是在醫療還是金錢方面,我與家屬都傾盡了全力。我們甚至請了美國專家就診,奮戰了將近三個月,完成了一個又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生活不是電影,病人最終沒有等到自己的寶寶出生,在離妻子的預產期只有兩個月的時候撒手人寰,而且到最後也沒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懷孕的妻子情緒崩潰了,她在跨年夜來到我的辦公室,哭著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們這種醫院怎麼可能連什麼病都不知道呢?」她盯著我的眼睛,很不甘心,「你不能讓他死個明白嗎?就算是惡性腫瘤沒辦法也認了,這種結果我不接受。」

整個科室都知道我盡力了,卻沒做好這件事。後來有同事遇上類似的病人,總會來問我:「你要不要再挑戰一下?」回想起這件事,我依然不甘心,明明很努力了啊。

現在每次面對診斷不清的年輕病人,我的內心都會陷入糾結的狀態。因為我會心生恐懼,害怕萬一接手失敗,病人和家屬沒有退路,我同樣沒有退路。但要我看著對方等死,內心還是不安。

我不想讓他們體會那種不知病症為何,只能慢慢死去的恐懼,我最終做出了決定,接診林曉宇。如果我不接手,這個名字就會在急診名單上消失不見,就像退潮的浪花,被無聲無息地捲走,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我不想讓「林曉宇」這個名字從我的手上滑落,更不想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回到了搶救室的門前,這次不僅見到了林曉宇的媽媽,還見到了他的姐姐。原來姐姐一大早就去想辦法籌錢了,剛剛趕回來。

這次我沒有再謊稱自己是會診大夫,直接亮明身份說:「我是呼吸危重症監護病房的醫生,想跟咱們所有家屬談一談。」

姐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跟我說,弟弟還沒有結婚,父親早就去世了,自己與母親就是他所有的親人。除了病情以外,我還了解到,兩姐弟從小生活在農村,姐姐為了供曉宇上大學,年近30歲都沒有結婚。現在弟弟進入律所,很快就要當上律師了。只要他成功了,就會成為一家人的經濟支柱,所以直到最近姐姐才考慮起結婚的事。可自從曉宇得了這無法查明的惡疾,一切安排都被打亂了。

姐姐不相信曉宇這麼年輕就得了絕症,「就算死,至少也得死個明白!」撂下這句話,她帶著弟弟千里迢迢趕來我們醫院。

我相信她對弟弟的全力救治並不是出於金錢的回報,因為從一開始,我就很明確地告訴她,曉宇很難救回來,但她依然決定,即使傾家蕩產也不放棄一線希望。

在談話的過程中,我一直在仔細觀察曉宇的姐姐。她沒有絲毫猶豫,眼睛裡盈滿真誠、感激和信任的神色,這是我們最喜歡的家屬。

在與疾病的戰鬥中,醫生和病人家屬其實是最親密的戰友。誰也不想在戰鬥過程中帶著拖後腿的戰友,更不想遇到在背後捅刀子的叛徒。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能理解我的話,同時也保持著理智,沒有像很多病人家屬一樣,聽到住院的通知,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醫生不撒手。其實這樣的行為,會給醫生造成很大的壓力。不過她一直擔心花費問題,害怕撐不到最後。我說自己會盡力幫她省錢,有多少就交多少,不夠的再想辦法。最後我囑咐她:「辦完手續直接轉到病房去,別等明天了。」

我通知病房的值班醫生準備收病人,半小時後,林曉宇就會離開搶救室,被推到我所管的病房裡。趁著這段時間,我先趕去食堂填飽肚子。

那一餐我吃得很快,只想著趕緊去看資料。我知道,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已經無聲地打響了。

半夜,曉宇的姐姐提來一大袋厚厚的資料,這些從縣醫院到省城的三甲醫院的所有有關曉宇病情的資料,哪怕一片紙都影印了下來。當晚,我仔細研讀林曉宇所有的病歷,不放過任何能確定病症的蛛絲馬跡,結果越看越心驚。曉宇的病情與那個讓我刻骨銘心的病例竟然驚人地相似。沒有病因,沒有好轉,沒有希望。

我只希望這一次不要重演歷史,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一個年輕人走得不明不白了。

等我整理完資料,曉宇的姐姐還守在樓梯間,我看見她把泡沫拼板鋪在地上當床榻,拿了一個行李袋當枕頭。我勸她不用24小時都守在這裡,只要保持手機暢通就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附近的招待所太貴了,連最便宜的地下室都要將近一百塊錢一晚,她想省下錢留給弟弟看病。

我走進病房詢問曉宇病情,但他戴著吸氧面罩,每說一句話都很困難,我儘量挑重要的問他。他說得條理清晰,一看就是查閱過相關資料,只是說到後面,他張口越來越吃力,聲音也逐漸變小。我有點不忍心,一看時針已經指向晚上10點鐘了,就讓他先休息,但他顯然不願意結束談話,還想要繼續回答我的問題。我安慰他:「彆著急,今天先聊最主要的,之後有的是時間。」他看我要走,雖然疲憊不堪,仍然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在回家的末班地鐵上,我給值班大夫發微信,讓他把那些按小時收費的監護、吸氧等專案,給林曉宇每天象徵性地記一點費用。雖是杯水車薪,但能省多少是多少吧。

第二天,我向上級領導彙報了我的想法:「省城的三甲醫院已經做了很全面的檢查,為了節省時間,我想跳過那些常規檢查,快速取活檢,依靠病理給病人一個診斷。」雖然明面上是請示領導,但我早就下定決心,即使領導不同意也要爭取到同意。之前的那個小夥子就是沒有珍惜寶貴的時間,到後來要取活檢時已經來不及了。我不想再讓類似的遺憾重演,畢竟林曉宇沒有時間用來等待。最後,領導給了我全力支援。

通常,從取活檢到出結果的時間是一週,如果是疑難疾病,需要的時間往往更長。我決定給林曉宇輸血,把各種風險降到最低,集中火力多個部位同時取活檢。最後,在兩天時間內做完了這一切。

然而就在取完活檢後的那幾天,曉宇似乎陷入了不安。

「我得的是血液病嗎?」有一天我查房的時候,他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曉宇告訴我,他的父親就是得血液病去世的,還是挺罕見的病症,叫「多發性骨髓瘤」。他擔心自己會重蹈覆轍,花光家裡的積蓄。

「我怕自己也遺傳了這個病,在網上查了好多資料,又覺得不太像。」他忐忑地盯著我的眼睛,期盼得到否定的回答。

我安慰他:「多發性骨髓瘤不遺傳,你的症狀也根本不像這個病。」我沒說出口的是,曉宇的病,應該比他父親的還要兇險得多。

曉宇似乎鬆了一口氣,又追問我他得的像什麼病,並說:「我經常想得睡不著覺,想自己查查文獻。」

當人面對即將揭曉的答案時,總會有些緊張不安,想要提前知道答案。病房裡連電視都沒有,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玩手機。曉宇時常坐在床上,戴著吸氧面罩看手機,連夜搜尋相關病症的資料。他有時候會抬頭看我,隔著吸氧面罩用很悶很小的聲音問:「姐姐,我得的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更不知道該給出什麼關鍵詞。我只好避開他的視線,用同樣小的聲音說:「我還不知道。」

我有時候會強行轉移話題:「你是律師嗎?很厲害呀。」

「還算不上律師,剛畢業沒幾年,就做些打雜的工作。」

我想試著繼續和他聊聊天,他卻擺擺手,緊抿雙唇。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不想閒聊了。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千里迢迢來到國內最好的醫院,依然得不到答案,對自己的命運無法把控,只能在等待中尚存一線希望。

然而這種等待是沒有期限的。

重症病房裡24小時燈火通明,沒有任何光線、溫度的變化。如果不是醫生來上班了,曉宇根本不知道又過了一天。

他的姐姐倒是很熱情健談,幾乎全天駐紮在樓梯間,白天就把泡沫拼板拆掉,摞成一個凳子坐在那裡。那是我進出病房的必經之路,有時候下班就會跟她聊一會兒天。她總是一看到我就趕緊站起來,從樓梯間衝到我面前,而每次的話題也都離不開檢查結果。我安慰她:「取了好幾個位置的活檢呢,會有結果的。」

但我內心其實沒有把握。當年那個和曉宇很像的年輕人,也是艱難地取了活檢,卻根本找不出病因。家人的要求越降越低,從最初想治好病,到後來想把生命延長到親眼見到孩子出生,再到最終僅僅希望能死個明白。就算這樣,我都沒能做到。

我有預感,曉宇身體裡那個「看不見」的狡詐的敵人,這次也不會輕易束手就擒。

曉宇的病情每況愈下,持續高熱不退,皮膚每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潰爛,已經從兩條腿蔓延到了腰背部。作為重症監護室裡為數不多的「清醒的病人」,他的每一分鐘都備受煎熬:躺不下,每天只能坐在床上,就連口腔都潰爛了,每吃一口東西都很疼,我們只能給他插胃管打營養液。

病痛的折磨、睡不好覺、見不到家人等原因,很容易使病人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患上「監護室綜合徵」。於是,我把曉宇的病床挪到一個角落,在四周拉上簾子,隔離出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還囑咐夜班護士晚上關掉他頭頂的燈,希望他能儘量好過一點。他雖然不愛說話,但能感受到我對他的關照,每次問他感覺怎麼樣,他都說好。

但我能感覺到,他之所以還沒垮下來,完全是因為心裡那份對病理結果的期盼在支撐著。我很擔心他的希望落空,不願多談病理方面的事情,我們之間見面時變得越來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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