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的一天,就在我所在的兒童醫院,11歲的楊楊躺進了一張像防護罩一樣的小床裡。床頭擺放著一臺專業的空氣過濾機,外面搭起一個架子,罩著透明的塑膠簾子,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病菌,就像一個微型無菌實驗室。
防護罩裡,腦袋光光的,只有前額長出少許新發的小楊楊獨自躺在裡面。其實躺在裡面的可愛又可憐的楊楊,患有可恨又致命的「血癌」——白血病。
這不是楊楊第一次住院了。七年前,只有4歲的楊楊得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經歷了兩年多的化療,楊楊身體暫時打贏了白血病,他甚至準時進入了小學。
我一直覺得這種被稱為「血癌」的病,是最兇險的癌症。腫瘤細胞會隨著血管爬滿身體的各個角落,摧毀人的免疫系統,連日常呼吸的空氣都會引發感染、引起高熱。更令人絕望的是,血癌患者裡有20%的患者會復發,而經過第一次的化療,捲土重來的腫瘤細胞會再一次強化、變異,乃至具備抗藥性,這時所有的治療手段都不再有用,患者會徹底變成被死神盯上的人。
楊楊成了被死神選中的那一個。
幾年前,有一個被稱作car-t的試驗技術在美國救活了一位病情比楊楊還嚴重的白血病復發的女孩,它被引進了國內,正在等待第一批兒童受試者。現在,它是我能為楊楊爭取到的唯一生機。
一天早晨,錢教授帶著我們一起來到了楊楊的床邊查房。楊楊在用塑膠布包裹的「罩子」裡躺著,作為他的管床醫生,我簡單彙報了楊楊的情況:「楊楊,男,10歲7個月,確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六年多後復發,再誘導一個療程結束後未緩解。」
錢教授要進去幫他聽心臟。進去之前,錢教授雙手塗抹免洗消毒液,手指交錯消毒指縫,連指尖和聽診器都沒錯過,生怕留存一絲感染的可能性,隨後他貓著腰進到「罩子」裡。給楊楊聽完心臟、肺,又摸了肚子,看了嘴巴。小孩子們都有些害怕不苟言笑的錢教授,可楊楊卻主動說了聲「謝謝教授」。見我們要走,楊楊又衝我笑了笑,揮揮手跟我們再見。或許楊楊以為這次也只不過是把之前痛苦的經歷重複一遍,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回到辦公室,確定所有常規治療手段都無效之後,一位師姐開口問:「錢老師,您之前的car-t專案批下來了嗎?楊楊要是能做car-t說不定還有希望。」
對了,car-t細胞治療試驗,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這個試驗的全稱是「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治療試驗」,最早的成功案例是美國一個叫艾米莉的小女孩。那個女孩和楊楊一樣,得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可她的情況比楊楊危險得多。艾米莉前後復發多次,腫瘤細胞每天都在成倍地增加,她只能被迫接受一輪又一輪高強度的化療,化療又誘發了雙腿壞死,甚至有截肢的危險。
2012年,艾米莉成了car-t細胞治療試驗的第一位受試者。試驗後期,她因為應激反應出現了高熱、呼吸衰竭和休克的症狀。可當小艾米莉撐過來後,她體內的癌細胞徹底消失了,她一直健康地生活到了現在。
如果真能試試這個,楊楊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我趕忙去叫來楊楊的媽媽,想要和她談談。我們向她解釋了楊楊的病,他體內的腫瘤細胞其實是一種淋巴細胞,可是本該只佔5%的它,激增到了25%以上,像惡霸一樣在楊楊的身體裡橫衝直撞,佔據著其他細胞的養分。car-t細胞治療試驗,類似於把楊楊淋巴細胞裡最能打的t細胞分離出來加以改造,讓它們變成「超級警察」,這不僅能夠增強它們的戰鬥力,還能提升其精確識別楊楊體內的癌細胞的能力。我們會把這些活著的「超級警察」再輸回楊楊的體內,讓它們與腫瘤細胞打仗。只要能打贏,楊楊就能活。
這個治療技術在美國上市後,一次的花費是47.5萬美元。可在2015年11月,它才剛被引進中國,我們醫院的倫理委員會也是2016年前後才通過cd19陽性(楊楊體內的腫瘤細胞型別)car-t細胞治療試驗審批,並正式啟動了這個專案。這意味著,中國的孩子還沒有試驗過。
這是一次未知的豪賭,楊楊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一旦賭輸了,楊楊被迫處於「戰備狀態」的免疫力,因其強度比正常狀態強很多,不僅可能導致發熱、頭痛,甚至會導致肝腎功能異常、缺氧、低血壓、抽搐,嚴重時還會有生命危險。
我們不敢怠慢,解釋完該試驗後,又一一說明了風險。沒想到楊楊媽媽的眼睛裡燃起了希望的光,她立刻同意要做,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那段時間,楊楊媽媽開始頻繁地問我專案什麼時候可以開展。棘手的是,哪怕專案可以開展,在此之前,楊楊還要翻過幾座「大山」。現在楊楊的體內,血癌細胞正順著血液流經的地方,啃噬著他全身的免疫系統,病菌與真菌因此有了可乘之機,像黴斑一樣侵蝕著楊楊的血肉和臟器,他幾乎每天都因嚴重的感染而發熱。在病菌肆虐、感染嚴重的身體裡直接打進去活的細胞,幾乎就是送死。我們要調治好他的肺炎,控制住他的感染,才能夠放心地讓那些治病的「試驗品」進入楊楊的體內。
為了人為地控制這些細菌,我們需要一天三次幫楊楊上抗感染的藥物。因為病菌太過狡猾,我們隔幾天就要更換一次藥的種類,去「碰碰運氣」。這期間,楊楊的骨髓——體內重要的「造血工廠」也被癌細胞擠壓、佔領,已成「一片廢墟」,無法自己造血,護士時不時還要幫楊楊輸點血液,維持基本的血液需求。
為了檢查楊楊體內的腫瘤細胞在這段時間裡又多了多少,有沒有變異,我們還要定期給楊楊做骨穿,即用一根長長的穿刺針,從他小小的身體裡垂直打進去,穿過骨膜,打到骨頭裡,抽出一小部分骨髓。
這個過程極疼,是我最心疼楊楊的地方。開始幾次楊楊只是皺著眉頭忍著,後面幾次疼痛加劇,他疼得蜷成一團,忍不住叫著「好痛」。但楊楊逞強說自己是個11歲的大孩子了,雖然每次都叫,卻忍著配合我們,忍得頭上沁滿汗珠。
抗感染的藥物一換就是幾個月,楊楊在這期間反覆發熱,每次骨穿時都會發現腫瘤細胞增多。同時,在這期間,另外有幾個同樣走投無路的孩子陸陸續續加入了這個專案。
4個月大的時候就確診白血病的嬰兒帆帆成了car-t細胞治療試驗的01號受試者。復發的時候,帆帆也才16個月大,體重只有9公斤。生病的她沒有力氣爬行,只能整天躺在小床上,偶爾喊一聲「爸爸、媽媽」。
02號受試者是2歲時確診的男孩浩浩,他接受化療將近三年,在5歲的時候又復發了。浩浩不像楊楊那樣所有的治療手段都無效,他的化療效果還可以。可就在準備骨髓移植的時候,因為肺炎耽擱了一個月,好了之後腫瘤細胞捲土重來,多到無法讓他再做移植了。印象中,浩浩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臉上肉乎乎的,胃口也很好,我早上查房時總碰到他在吸著吃麵條。
再後來,我的另一個10歲的小病人婷婷,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也加入了car-t專案。婷婷是治療一年多之後復發的,家裡花了很多錢給她控制感染,好了一點後她成了03號受試者。試驗前後,婷婷總是看著各種童話書,她或許也在盼望著自己能和裡面的公主一樣,好轉後可以繼續跳她最愛的舞蹈。
這些小孩子都成了我們的希望,也成了最鼓舞楊楊的「盟友」。
2016年3月,或許是用了新的抗感染藥物,楊楊難得地有些日子不再發熱,複查胸部ct也提示肺炎病灶明顯縮小了。我很仔細地逐條核對car-t細胞治療試驗的入組要求,再逐條解讀排除標準——楊楊的身體狀況全部符合條件。
這一刻,他們一家和我們都等得太久了。
參加臨床試驗需要父母雙方同意,在老家上班的楊楊爸爸特意趕了過來,聽關於試驗方案的講解並籤知情同意書。錢教授又給楊楊的爸爸媽媽仔細講解了試驗的目的、具體方案、所有可能的風險。有些殘酷的是,兒童臨床試驗,一般6歲以上的孩子就要為自己的治療做決定了——需要孩子本人也籤知情同意書。
我搬了張凳子坐到楊楊的床邊,準備去徵求小楊楊本人的意見。我們告訴孩子他要參加一場試驗,只不過給孩子的解釋版本和給父母的版本不一樣,多數只解釋為什麼參加試驗和孩子需要配合的事項。有些孩子太小,還不識字,我們還會設計畫著插圖的同意書。
坐到小楊楊的旁邊,只見他靠在枕頭上,頭髮稀稀拉拉的。我問他現在感覺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楊楊說他這次發熱咳嗽好久了,總是沒力氣,好久沒出院回家了,有點想姐姐。
楊楊家裡有兩個姐姐,一個讀高二,一個讀初二,他要是不住院,應該上小學五年級了。因為三個孩子的年齡各差三歲,我們都說他們的年齡是有愛的等差數列。
楊楊很愛姐姐,平時閒聊他也常跟我說起兩個姐姐,寒假時姐姐還來看過楊楊,只是開學之後就沒來過了。
楊楊說,他第一次生病時只記得人家要上學,而他要住院,要經常打針、抽血、掛鹽水、做骨穿,頭髮也跟現在一樣掉得厲害,只好剃成光頭。但他一直嚮往回到學校,他回憶說:「我上一年級的時候不用住院,頭髮也長回去了,就跟同學的差不多。」
楊楊此刻左手臂的靜脈埋著置管,還掛著鹽水,活動有點不便,可他的語氣裡充滿著樂觀,想著好起來了就能跟同學一樣。我聽說楊楊很愛學習,在學校成績很好。
我跟楊楊解釋,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白血病沒控制住,身體免疫力差。我問出了那個問題:「我們在給你想其他的辦法治白血病,你想不想試試?」
楊楊用右手捋了一下前額新長出來的少量的頭髮,慢慢地輕聲回答:「可以吧。」接著他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輕咬著牙齒,眼神流露出一點恐懼,他問我是不是要化療。因為之前一用化療藥,楊楊就會吐得厲害,太多次的嘔吐導致他現在只要一想到化療就會下意識地犯惡心。
我說這是一次全新的試驗,不是化療,但要採很多血,像獻血那麼多,必要的時候會給他輸血。這個試驗還有些未知的副作用,他可能會發熱、頭痛、抽搐甚至意識不清,一旦有不舒服的感覺及時跟護士阿姨講,我們會幫他。
楊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過我。我把紙質版知情同意書遞給他,說:「如果你覺得我哪裡沒講明白,現在就問我。你要是覺得我講明白了,你就自己看一遍這個同意書。」
楊楊輕輕地「嗯」了一聲,接過去開始看。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得很仔細,我坐著等他慢慢看完,他指指受試者簽名處問我:「在這裡籤我的名字嗎?」我點點頭,他一筆一畫鄭重地寫下名字和日期。
我告訴楊楊,你以後要是再想起來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問我。楊楊笑了一下,調皮地答道:「好的,姐姐。」跟大孩子混熟了,他們一般都不會叫我王醫生,而是直接叫姐姐,我也樂得裝嫩。
我接過同意書,上面「楊楊」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異常用力。
一切準備就緒後,評估結果顯示楊楊目前的狀態符合試驗條件,大家鬆了一口氣,下一步就是分離楊楊體內可以打敗腫瘤細胞的t細胞。t細胞和楊楊體內的癌細胞一樣,同屬於淋巴細胞,分佈在楊楊的血液裡。為了一次性製備足夠量的t細胞,我們需要從楊楊的小身板裡抽出200毫升血液——佔了楊楊體內血量的十分之一,這基本是一個體重50公斤的成人的獻血量。
楊楊自從生病後,胃口一直很差,腫瘤又消耗巨大,不足25公斤的他還有中度貧血,抽血成了他最大的難題。
採血那天,護士長先給楊楊測了呼吸頻率、心率、血壓,顯示一切正常,之後護士長在楊楊右手肘窩處插了一根和平時獻血針頭一樣粗的採血針。獻過血的都知道,那種粗針扎進去特別疼,大流量地採血會使血管瞬間變得又麻又涼。粗粗的針頭直接插進一個10歲孩子細瘦的肘窩裡,看著真有點嚇人。
前面約100毫升血採得挺順利,可過了一會兒,採血開始變得很難、很慢,就像水管裡的水少了,水龍頭擰到再大也無濟於事似的。
小孩的血管細,血液流速慢,每次抽出血液,靜脈都會跟著疼痛,楊楊總會噝噝地叫。
為了轉移楊楊的注意力,我跟楊楊開起了玩笑:「你就知足吧!無名英雄獻血給你時,跟你右手一樣疼呢。輸血不疼,你之前輸了那麼多次血,可都是別人疼啊!今天也讓你嚐嚐滋味。」
小楊楊眨眨眼,又皺皺眉:「可我還是疼啊。他們真勇敢,我可不敢去獻血了。」
我摸摸他稀疏的頭髮,忍住沒再說話,心想,有資格獻血的人都是幸福的,說明身體健康。楊楊要是有機會去勇敢獻血就好啦,就不用在這裡受這麼多罪了。
楊楊血液抽得太慢,我們又在他左手背插入一根輸血的留置針。我們決定一邊採血,一邊給他輸入紅細胞。大概每分鐘有1.5毫升紅細胞通過楊楊左手的輸血針進入體內,這多少是個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