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抽不出血的時候,護士長又是指揮我給他扎壓脈帶(為了讓靜脈迴流受阻,血液積聚在該段血管內),又是上手擠壓血管把血往針頭方向趕。血管一被擠壓更痛了,還在開玩笑的楊楊表情痛苦地大叫:「哎喲,哎喲,疼死我了。」
針頭是個斜面,楊楊的血管太細,針頭會貼牢在血管壁上不好抽血,我們需要時不時地轉一下針頭換個方向,每轉一次都是一輪疼痛。折騰半天,看著血袋裡的血量越來越接近200毫升的刻度,終於採夠了,我和楊楊都鬆了口氣。
實驗室工作人員早早就等在一邊了,血液採集一結束,馬上拿走了貼好標籤的血袋,要準備後續的t細胞分離和改造。按照試驗方案,十一天後楊楊就可以回輸這些「超級警察」細胞了。
但是誰也沒預料到,沒過三天楊楊又發熱了。他的肺部已經被真菌佔領,免疫系統早就被啃噬得千瘡百孔。我們能做的就是調整抗生素,用藥物維持他的免疫力,順便給楊楊上抗真菌的藥物。
第十二天,楊楊還是沒有任何起色,我們只能延遲規定好的回輸時間。一天,兩天,時間拖得越久,t細胞的活性就越難以保證。一想到那管用楊楊珍貴的血液製備的t細胞或許正在慢慢死去,就顧不上那麼多了,我每天都會給楊楊上抗感染的藥物,最多時要上三四次。
幾天後,楊楊媽媽來辦公室找我,難為情地跟我說:「王醫生,你把楊楊所用的進口伏立康唑(抗真菌藥物的一種)改成國產的吧。我也知道進口藥效果更好,但是我們真的用不起了。」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她,她停頓了一下,眼圈開始發紅,帶著哭腔說:「本來楊楊復發後化療沒用,移植也做不了,我們都不抱希望了。這次有了這個試驗,就想著給楊楊留50萬元的救命錢,如果治不好就算了。」
楊楊4歲得白血病的時候就幾乎花光了家裡的錢,現在家裡也只有爸爸一個人上班,那治病的50萬元大部分是楊楊媽媽去借來的。雖說car-t細胞治療試驗是完全免費的,但楊楊為了達到試驗標準,那幾個月漫長的抗感染治療、抗真菌藥物與日常監測確實花費了不少錢。那50萬元所剩不多了,楊楊的兩個姐姐明年一箇中考、一個高考,也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楊楊媽媽頓了頓說:「要不是想試試這次的car-t細胞治療試驗,我們可能早就帶楊楊回家了。既然有了新辦法,沒給孩子試過總是不甘心。」
「萬一效果好呢?前面那兩個小孩聽說都緩解了。」那個時候,我剛得知01號病人帆帆car-t細胞治療好轉後又復發的壞訊息,但我沒跟楊楊媽媽講。我們也不清楚為什麼艾米莉成功過的試驗,帆帆就失敗了,但我心裡希望楊楊起碼去試一次。最後,我答應把楊楊的進口抗真菌藥換成國產的。
換藥之後,或許是因為藥效不足,楊楊又開始反覆發熱,腫瘤細胞也有了新增的趨勢。
時間一長,楊楊上次血液裡分離、凍存、改造的t細胞活性失去了保障,我們不敢冒險把這長時間存放於液氮中的t細胞復甦後打回楊楊體內,那管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抽出的血液製備的t細胞,我們只能報廢。
這時楊楊的狀態比三個月前差了很多,力氣越來越小,開始從早睡到晚,我們上午9點查房時,他總是還在睡著。
楊楊的床位緊鄰朝向東南的窗戶,6月的太陽曬在被子上,房間裡卻了無生氣,似乎仍有涼意。之前看到好玩的東西,楊楊總會和我們分享、說笑,但他現在全身說不清有多難受,要媽媽不停地給他全身按摩,唯獨下午他會坐起來一會兒,要求看ipad裡的做菜影片。他的胃口越來越差,人也越來越瘦,看別人做菜或許能讓他想到能夠大口吃飯的自己。
我能感覺出楊楊明顯沒有那麼樂觀了,之前的他總覺得這次得病和上次一樣,化療完之後還能回學校,以前他總是嚷嚷著要回家見姐姐,要回去上學,現在有好幾次查房的時候他都偷偷跟我說:「姐姐,我不想回家。」
他沒有告訴自己的媽媽他不想回家,這個小小的孩子大約是在害怕,害怕媽媽會放棄他。他能感受到,現在被帶回家的話,他可能不會再有好起來、活下去的機會了。
楊楊狀態稍稍好一點的時候,參加了六一兒童節的一次繪畫比賽。他從護士長那裡得知了這次比賽,主動報了名。他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畫了一隻圓圓的,牙齒向一邊歪斜,看著像在笑的河馬。看到河馬的第一眼,我把它認成了一隻熊,鬧了個小笑話。楊楊指著河馬跟我說:「它壯壯的樣子是在鍛鍊身體,也是在減肥。」
楊楊生病後,總是吃不下東西,就跟我說他是在減肥。我猜想,他是把自己想象成了這隻強壯的小河馬。
六一兒童節後,距離上次採血三個多月了,楊楊的發熱可算控制住了。這期間,楊楊又多了幾個「小盟友」。12歲的女孩舒舒和11歲的女孩昕昕,作為專案的05和06號病人相繼入組。兩個小姑娘順利地採血、回輸,雖然其間經歷了發熱、抽搐、低血壓、血栓等,但她們都熬了過來,不僅慢慢好了起來,複查骨髓時也都顯示腫瘤細胞減少了!
這個訊息極大地振奮了我們,我們想再搏一把,為楊楊重新採血。
第二次採血前,我再一次給楊楊做骨穿,這次極其不順利。我的手一碰他的骨頭想要摸穿刺點,楊楊就縮回去叫痛。我一直安慰楊楊,他硬撐著不往回縮了,卻還是「哎喲」「痛痛痛」地叫著。一向堅強的楊楊,很少叫成這樣。穿刺針好不容易扎進骨頭裡了,卻什麼東西也抽不出來。我明白這是什麼原因——此時楊楊的骨髓都被腫瘤細胞佔滿了,就像被石塊堵住了一樣,所以針筒的阻力非常大。抽了半個多小時才勉強抽夠需要的標本,這時的我手都累得抽筋了,楊楊也痛得滿身是汗。
這次的採血也比第一次更難,好不容易調整好針頭的位置,血流出來一點,楊楊一動又不流了,只好再調整針頭摸索著重抽,200毫升血液我們抽了將近三小時。
楊楊珍貴的血液終於被送去實驗室製備car-t細胞,我們都變得小心翼翼,每天都祈禱楊楊別再出現新情況。
按照方案,四天之後我們開始給楊楊上減輕腫瘤負擔的化療,免得血裡腫瘤細胞太多,回輸car-t細胞後「戰鬥」太慘烈,一下子來不及收拾「戰場」。
我們一邊抗感染,一邊等著car-t細胞的製備與改造。幾天後到了要回輸的日子,早上評估過後,錢教授發出指令:「可以回輸了。」
在外地實驗室製備凍存的car-t細胞,由專人帶上搭乘高鐵,送到我們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了。那些細胞被液氮凍著,只有20毫升小小的一袋,看起來跟無色透明的普通鹽水沒有任何兩樣。沒有人知道,那個不起眼的小袋子裡裝著的都是活的、改造過的、可以殺死癌細胞的「超級警察」t細胞。
我們急需確定t細胞是否還活著,實驗室的同事用特殊的液體解凍了細胞,又取出了不到0.5毫升的標本,加了一點抗體試劑。這區區0.5毫升的液體被我們分成了好多份,反應了一段時間後有了結果——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這些t細胞充滿了活性,確定可以回輸。壞訊息是t細胞數量太少了,幾乎只有其他小病人的十分之一。t細胞含量這麼少,這次回輸註定不可能分次了,楊楊只有一次輸入的機會。
傍晚,醫生、護士、實驗室工作人員等一干人圍在了楊楊小小的病床前,這是一個永遠值得紀念的週一。就在那個普通的病房裡,在楊楊的小床邊,我們支起了一個特殊的輸液架——普通輸液的管路被換成了輸送血細胞專用的大孔徑管道,這樣t細胞就不會被卡住。
因為t細胞太過珍貴,正式回輸之前,我們給楊楊先輸了生理鹽水,把管道衝乾淨,確保接下來輸入的t細胞不會被浪費。那20毫升無色無味的液體,和鹽水沒有區別,裝進袋子裡只有可憐的一點點。楊楊媽媽看著它忍不住說:「原來t細胞就這麼一小點啊。」按照價格換算,這麼一點就價值47.5萬美元,是我見過的最昂貴的液體。
我緩慢地開啟輸液器的開關,把速度調到最低,液體開始滴落,每5分鐘只有1毫升可以進到楊楊的血管裡。我忍不住屏氣凝神,觀察楊楊的反應。楊楊沒有任何不適,還是和我們閒聊,偶爾看一眼滴落的液體。但我很緊張,這些細胞畢竟是「外來者」,可能會引起楊楊身體的排異反應,嚴重的話甚至會出現過敏性休克、低血壓,乃至死亡。護士每15分鐘就要給楊楊測一次血壓,就怕過敏已經很嚴重而皮膚卻沒表現出來。
不知情的病人看我們圍成一堆,過來問我怎麼還沒下班。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在楊楊的體內,正在進行著一場廝殺。改造後的t細胞輸進體內的一瞬間,就會隨著血液迴圈,迅速散播到全身,很多t細胞甚至會深入負責造血的骨髓處。
而骨髓,就像匯聚水流的湖泊,吸引著大量腫瘤細胞聚集、生長,絕對數量有多少連我們醫生也不知道。這些讓楊楊生病的腫瘤細胞,有一個無辜又可愛的學名——幼稚細胞,它們會成群結隊地肆意生長,擠佔其他細胞的生存空間,甚至還會變異,偽裝成「自己人」,讓人體的防禦細胞也找不到它們。只有改造過的t細胞能夠像安裝了gps導航系統一樣,精準地找出它們。t細胞非常聰明,有自己的記憶。如果順利,它會誘導楊楊體內的細胞變得和自己類似,從而不斷發展「自己人」,擴充兵力,去更好地消滅腫瘤細胞。
回輸之前我天天祈禱楊楊別發熱,回輸之後我卻天天盼著楊楊發熱,因為那意味著t細胞和腫瘤細胞在戰鬥,戰事正酣。如果體內t細胞正在消滅腫瘤細胞,打仗的過程造成了破壞,激發了身體的炎症反應,那麼身體就會發熱。發熱還可能意味著更好的訊息,因為t細胞殺掉了太多腫瘤細胞,腫瘤細胞的屍體堆積在血管裡,讓楊楊的身體開始產生能量去吸收腫瘤的屍體。楊楊的t細胞能否打得過腫瘤細胞,能否複製出更多和自己一樣的救兵,這才是這場戰爭能否勝利的關鍵。
我們儘量減慢輸入細胞的速度。就算是隻有10公斤的小嬰兒,一小時輸100毫升鹽水都沒有任何問題,可楊楊的這20毫升液體卻足足滴了一小時。
楊楊那晚的輸液很順利,沒有任何過敏症狀。結束後我還是不放心,在醫院等了一小時,確定沒事之後才回家。雖然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回家的路上天氣又很悶熱,我的心情卻格外好,一路唱著歌,腳踏車也騎得飛快。
可是一天天過去了,楊楊卻毫無症狀,沒有發熱,沒有發冷發抖,沒有頭痛,沒有抽搐,沒有呼吸急促,沒有血壓低,什麼都沒有。過了一週,楊楊又發熱了。我們檢測了楊楊的血液,發現他的發熱不是細胞治療引起的,而是新的感染。
這一天也是按方案複查骨髓的日子,楊楊骨髓裡腫瘤細胞依然佔了47%之多,只被殺死了百分之十幾。經過car-t細胞的回輸,楊楊的腫瘤細胞原定目標應該是降到1%以下。我們終於可以斷定,他那只有其他小病人的十分之一的car-t細胞沒有打贏戰爭。
楊楊越來越虛弱,他睡覺次數越來越多,且睡得越來越淺,渾身不舒服,需要媽媽不停地按摩。他看的做菜影片也越來越單一,天天跟媽媽說他想姐姐想回家,天天跟我說他想回家炸薯條吃。
我知道他曾經努力過,他知道沒希望了,他想回家看看深愛的姐姐,跟溫暖的家告別。他不再害怕回家了。
又過了一週,本來是按方案再次複查骨髓的日子。我們每天都會給楊楊化驗血常規,計數外周血裡的腫瘤細胞。剛開始楊楊媽媽還會說是不是起效慢,可一天天看著腫瘤細胞的比例越來越高,楊楊媽媽也不再抱有起效慢的僥倖心理了。我們都反應過來了,楊楊這次細胞回輸沒有效果。
後來,楊楊不想再做骨穿,他媽媽也不忍心他再受罪,下定決心要帶楊楊回家了。
出院之前,楊楊媽媽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楊楊來辦公室和我們告別。她說:「我們回去啦,謝謝你們這麼長時間的關照。」楊楊坐著輪椅,第一次經過了那塊掛著他的小河馬畫像的展板。「二等獎得獎作品」幾個字,寫在小河馬的旁邊。
我主動留了楊楊媽媽的微信,方便及時通知她來領取後續臨床試驗的報銷憑證。加上後,那個微信頭像一直保持著剛新增的樣子。過了兩週,早上7點多,楊楊媽媽發來一條只有五個字的微信訊息:「他還是走了。」
我在上班的路上哭得稀里嘩啦的。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所有接受car-t細胞治療試驗的孩子的結果。01號病人帆帆,只會喊「爸爸媽媽」的小女孩,最初回輸car-t細胞後效果很好,可惜的是過了兩個月就復發了,很快就去世了。02號病人浩浩,回輸效果最好,可惜那時沒有提前準備好移植。兩個月後,浩浩也復發了。03號病人,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婷婷,在計劃採血的前兩天發熱了,後來再也沒好過。她沒有撐到成功做試驗的那天,她想回家,回到家裡不到兩天就走了。後來的05號病人舒舒和06號病人昕昕也分別在輸注car-t細胞緩解了三個月和四個月後復發,最後都死亡了。
我常能想到這些用生命參與試驗的孩子。帆帆還是個小嬰兒,力氣很小,只會爬,但很愛笑。浩浩臉上肉肉的,胃口很好,吃起麵條來很大口,總覺得很香。婷婷是個愛看書、愛跳舞的小女孩。她治病花了很多錢,她爸爸在網上籌錢,我們晚上查房的時候有好幾次看到他拿著個本子,記下捐款網友的名字和金額,說等婷婷長大了要讓她知道這麼多陌生的叔叔阿姨幫助過她,自己有能力將來也要幫助別人。
我們整理這些孩子的病歷時,才發現一個很重要的結論:美國的孩子回輸了car-t細胞後,通常都能痊癒,可我們的孩子回輸後即使生效了也會很快復發。我們至今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因為基因、人種差異,或許是因為別的,這也是國外上市的藥進入中國依舊需要做臨床試驗的重要原因。
楊楊和這些小孩子的故事,讓我很久都沒能從中走出來。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們沒有救回他們,他們的死亡究竟有沒有意義?治病如登山,這些未能登頂留在半山腰的孩子的努力沒有價值嗎?當然有,他們做了那麼多努力,受了那麼多罪,雖然留在半山腰,卻給後來者指明瞭另一條路,成了一個又一個路標。從那之後,但凡入組car-t細胞治療試驗的患者,我們都知道了,哪怕腫瘤細胞一時減少了,可它們依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復發。要想徹底治好,一定要在做完試驗後立刻進行骨髓移植,換上新的造血幹細胞,這樣才能活命。
我們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國家的小孩子做完試驗後會復發,但這個經驗,讓後面的患者有了一條確保能活的路可以走。
後來,我每次上班路過電梯廳都會想到那些孩子,特別是小楊楊。那裡擺著六一節腫瘤患者繪畫比賽的展板,右下方就是楊楊畫的河馬,它好強壯、好開心,就像我腦海中的健康的楊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