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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脈裡的「牛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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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管推入得很順利,一般人置入完會痠疼,但木子還是像平時一樣,不太有力氣做出反應,一直安安靜靜地躺著。我很想把營養液一口氣輸進這來之不易的置管裡,讓它幫我們餵飽小木子。但小木子「餓」得太久了,我只能慢慢來,一步步加量,讓她的身體習慣這些營養浸入的感覺。

那些「牛奶」正一天18小時,一滴一滴地進入木子的靜脈裡,而木子已經累得睡著了。打針的護士替我說出了心裡話:「小不點打針太難了,希望快點好起來吧。」

她的頭髮還是稀稀拉拉、細細軟軟的,實在沒有多餘的營養供應頭髮生長,真希望她能長成一個大姑娘,擁有一頭漂亮的黑色頭髮。

我突然發現,睡夢中的木子,嘴形跟她媽媽和外婆簡直一模一樣,嘴角上揚著,像是在微笑。我突然有了一種感覺,如果木子的力氣只夠做一種表情,她選擇的是對我們笑。

抗生素起效緩慢,靜脈營養短期內也沒作用,觀察了三天,木子才從icu轉回原來的病房裡。從來到這個世界後,木子唯一沒有被病痛折磨的時間,就是出生的那一天了,那時她還能吃媽媽的奶。我暗自感嘆,這個小姑娘的生命力真是有韌性。

轉回來的時候,我們把木子又挪到了原來靠窗的9床,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幾乎都在病床上,我想給她多一點溫暖的陽光。

我總覺得木子是有自己的反應的。有一次查房,為了檢查木子的反應,我把手指塞進了她的小手裡。我看到木子的手開始收緊,像是想要握緊我的手指,只不過她的力氣太小,只能輕輕地、輕輕地使著力。

給木子打針、抽血雖然都特別難,有時候需要打三次才能成功,但木子媽媽和外婆沒有任何抱怨,還主動跟護士說:「不好意思,我們家的特別難打,耽誤你時間了。」

我們醫護真的很容易滿足,這麼一點善意的理解就值得跟同事分享。因為作為醫護人員,被埋怨、誤解的時刻是很多的,尤其是兒科的醫生和護士,更要做好被家長責難的心理準備。

但是很多家長忽略了,醫護人員和他們是站在同一戰線去努力救治患兒的。我們作為戰友,更不應該彼此為難。也因為如此,護士們都很喜歡善解人意的木子一家人。

可是好運卻沒有眷顧這善良的一家人,木子唯一的生命通道再次被堵。每天連續18小時的靜脈輸送,大家都盼著木子能多吸收一點,只要營養夠了,她就可以長大一點,擁有更好的免疫力和吸收力,腸子才可能緩慢地長長。

這一個半月裡,我們每天都會給她稱體重,看看有沒有胖一點。但這麼久了,木子也只是從入院的4.8斤長到5.9斤,換作正常的寶寶,一個半月能長3斤多。而我也沒有想到,哪怕是這麼慢速的增重,木子也得承受一次波折,很快她連「靜脈喝奶」這種方式都用不了了。

那天護士正打算給木子量腿圍,解開包被卻發現木子左腿有點腫。一量,木子左腿圍比右腿整整粗了1.5釐米。我給木子安排了b超檢查,發現左腿裡有個鼓包,堵了一個0.25釐米左右的血栓。

我很快反應了過來,這正是「靜脈喝奶」引發的問題。本來靜脈血栓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對木子而言,血管堵住就等於置管的營養液無法輸送,她會再次面臨斷食的危險。而她那麼小,哪怕再做置管也只能選極不好找血管的手臂,目前她的全身加起來也只有4次置管的機會,所以我們只能冒著風險溶栓。

小孩溶栓極難,血裡的指標和劑量很難把握,萬一溶得過頭就會大出血,別說木子了,大人大出血都是致命的,所以我們消化科有病人需要溶栓都會將其轉去重症監護室,那裡值班的護士多,好觀察。但這一次,科室主任考慮到木子的情況,決定留在科裡自己溶栓。「大家累點就累點,萬一大出血再轉。這小不點轉去監護室要染個耐藥菌回來,到時候就沒戲了。」

我們願意為小木子減少任何交叉感染的可能,哪怕多承擔點風險。我去跟木子媽媽談話,她一如既往地支援我們:「你們建議溶栓我們就做,能不轉監護室當然最好了。」然後很快就在談話記錄上籤了字,也沒過問治療費。在我印象中,她從來沒問過我們要花多少錢的問題,住院費餘額一直都有幾千元。

溶栓當天,護士給木子紮了針,持續勻速地把藥泵進了針管。幸好木子沒有大出血,第二天她的大腿已經不腫了,複查置管的b超顯示血栓已經消失。這來之不易的置管保住了,木子的生命通道再次暢通了起來。

經過幾次波折,我們意識到,當務之急還是要把木子養大、養壯,因為她經受的所有磨難,根源都是她自己無法吃東西,營養太少了。於是我們重新加回了鼻胃管,和靜脈營養一起,源源不斷地往木子的小身體裡輸送「長肉能量」。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木子成長雖難,但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沒料到的是,那幾天木子又發起了低熱,溫暾暾的,不到39攝氏度——免疫力低的小孩,反而高熱不起來。

她之前也陸陸續續發熱過三四次,我們都用了抗生素來幫她和病毒「打仗」,幸好都有驚無險。這次我們用了最高階的抗生素,但奇怪的是,木子的小肚子居然又很快脹了起來,這情況比我們想得更嚴重。

一開始是鼻胃管裡的奶滯留在木子的胃裡,我們停了奶,可木子的小肚子還是越脹越大,像小青蛙似的,真怕稍微碰一碰就爆炸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她剛入院的時候,危機藏在她越來越腫脹的肚子裡,我們卻對她肚子裡的情況一無所知。

大家覺得很沮喪,想給木子做一個剖腹探查,看看腸子到底又出了什麼問題。可是,木子還能承受得了又一次的手術嗎?她還那麼小,連麻醉劑量都可能讓她喪命,何況她還有嚴重的營養不良、心肺發育不好、心肌薄弱等諸多隱患。而手術切口修復需要蛋白質,木子顯然不夠,做完手術了,腹部切口長不好的話,結果只能是潰爛而死。

而且,手術不只這些風險,還有我們無法忽視的顧慮。病危的小孩一旦做了手術,如果因為手術相關併發症導致死亡,很多家長都會找醫院的麻煩。如果是因為風險太大沒做手術,哪怕最後也是死亡,很多家長反倒都能接受。換句話說,病人因手術而死亡,這個責任我們承擔不起。

兩難之下,我們陷入了沉默。

辦公室裡當天就開始了一次討論,同事說木子媽媽爸爸都算通情達理,基本都配合醫生,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病情有合理的預期。其實我們都這麼覺得,沒人想放棄木子,也沒人相信木子那樣明事理的家屬會因為手術失敗而鬧事。

楊主任嘆了口氣:「這個孩子瘦瘦小小的,但是她那雙眼睛還是很靈光,長得又像媽媽,要能養大的話,估計也是很聰明的。」

主任最後拍板,如果外科主任同意幫忙做手術的話,就把做手術的必要性和風險告訴木子父母,讓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搏一把。

小木子的腹部越來越脹,再不解決,喪命只是時間問題。主任也很著急,專門組織了一次全院大會診。

那天早晨,我寫了申請單,請來了外科主任、感染科主任和醫務科的工作人員,大家聚在一起討論木子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手術流程、注意事項。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外科主任決定親自動刀。因為這次手術要幫木子解決腹脹的問題,還要徹底理一理腹腔裡的情況,比如有腸粘連的要分開,有膿的要衝洗掉,不然腸道長時間不工作,功能衰竭加重,木子好起來的希望就一點都沒有了。

我們都期待這次手術能徹底改善木子腸道的環境,也想看一看木子的腸子在這段時間裡有沒有長長一點,這樣她能順利長大的機率也能高一些。

開完會,外科主任跟木子媽媽爸爸談話,他們很快簽署了手術同意書。當天,全院最好的麻醉醫生、外科醫生都聚集在了木子的手術檯前。麻醉很順利,小木子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小胸脯均勻地起伏著,旁邊機器顯示的各項指標也很正常。醫生用浸滿碘附的棉球給她消毒了三遍,那麼小的身體,棉球幾下就擦好了。醫生還特意在木子原來的手術切口處切了大約5釐米的切口,畢竟小姑娘嘛,長大了愛美,刀疤能少一條是一條。

可木子的腹壁皮膚實在太薄了,醫生一層層小心翼翼地切開,生怕手術刀進得太深把她的腸子戳破。肚子皮膚拉開時,醫生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大氣球似的胃和一節節腫脹的、粘在一起的小腸。他不禁捏了把汗,因為這些小腸已經脹到直徑5釐米粗,正常孩子一般1釐米都不到,繼續這樣下去,真的會爆開。而木子身體裡的炎症分泌物也混在一起,又黏又韌,腸子之間以及腸子和腹壁都粘到了一起,像繩子似的把腫脹的腸子卡住,壓迫著小腸,使之如同藕節。

醫生緊接著就用手術器械把這些粘在一起的腸子分開,再用生理鹽水沖洗腹腔,吸淨黏液,把防粘連的藥打進腹腔裡。當他把小腸輕輕拿到腹腔外測量時,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看:還是差不多30釐米。大家有點失望,可能這一個半月,她遭遇了幾次波折,實在沒有額外的營養用來生長腸道了。

手術剩下的步驟就是一層層縫合。因為木子腹壁特別薄,需要把腹膜、肌肉、皮膚分別用細細密密的針腳縫合好,絕不能縫在一起,最後的打結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用力,不然容易損傷組織。這可是個技術活,為了這次特殊的手術,外科醫生都戴上了可以放大手術視野的特製的眼鏡,還挑選了最細的針線。

手術過程中,大家生怕監護儀突然報警要開始進行搶救,而小木子也像在玩闖關遊戲,隨時都會gameover(遊戲結束),但人生卻不像遊戲,絕沒有重來的可能。

幾小時後,手術終於結束了,出血不多,麻醉過程很安全,非常順利。木子又成功地闖過了一關,我們和家長都暫時鬆了口氣。

手術後木子在外科監護室住了幾天,情況穩定後又轉回了外科普通病房,感染漸漸控制住之後又轉回消化科,仍由鼻胃管持續滴奶保持營養並一點點加量。

手術讓木子的腸道情況好轉了很多,漸漸地,木子從經鼻胃管持續滴奶,過渡到定期一次性泵奶。後來幾個月,木子甚至可以經口餵奶,逐漸擺脫了對鼻胃管和靜脈營養的依賴。

而我則離開消化科,去其他科室輪轉,不時地遠端看看木子的病歷,瞭解她的近況。木子最後一次住院時,體重長到了8斤,她開始自己能吃夠奶了,不吐也不拉,這說明她和普通的小孩子沒什麼區別了,說不定營養夠了之後,她的小腸還會再次生長發育。

再後來,我偶爾碰到楊主任,都會向她打聽木子的情況。2017年的秋天,木子4歲了,楊主任告訴我,木子媽媽帶她來門診的頻率不高,不過她自己把孩子管得很好,木子體重追趕得不錯,語言和運動方面的能力也慢慢追上來了。

我們正說著,木子媽媽正好發來一條影片,說:「木子現在很好,上幼兒園了,跟其他小朋友看起來差不多,皮得很,飲食也都正常。」

我點開影片,裡面的木子兩隻手各拿一隻雞腿,輪流啃著,邊啃邊笑,嘴唇上油光閃閃,還沾了些碎肉。

這真是一個奇蹟,像她腸子這麼短的孩子,以前還沒有養大成人的例子。在那之後,我不再打聽木子的情況,我想,她人生的苦難都在生命早期經歷完了。從生下來開始,木子就沒有好好喝過一頓奶,沒有響亮地大哭過一次。她的人生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停在了醫院裡。

是媽媽的不離不棄,讓木子的人生得以重新開始,像其他孩子一樣感受食物的味道,順利地上學,好好地長大。

我常常想起一個畫面,木子靜靜地躺在小床上,病得沒有力氣動,也沒有力氣發出聲響,媽媽在旁邊輕輕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木子聽到之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向媽媽所在的方向。

「小植物」一樣的木子,或許從那個時候起就被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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