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科坐診兩年,我從沒遇到過這種危險的情況——被一位躁狂症少年用武力威脅,而且他還學過武術,誰也攔不住。
其他躁狂症患者,最多是情緒躁動,卻不會傷人。但這個少年不同,他猜到自己被家人拋棄後,非常憤怒,先是一拳砸在鐵床上,然後歪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徑直朝我衝過來。
我被他逼停,眼前晃著他的拳頭。他的雙拳很有力,只是上面塗著黑色指甲油,還鑲嵌了耀眼的珍珠和塑膠水晶。就像一個硬漢拳手,卻戴著粉色拳套。
但少年卻像炫耀一樣地問我:「看見我的拳頭了嗎?我練過武術,這一拳能打死一個人。」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2019年,一個陽光刺目的夏日,17歲的高明被父母騙來了我們精神病房。這個孩子瞬間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他頂著黃色頭髮,下身穿了一條緊身破洞牛仔褲,完全一副精神小夥兒的裝扮,但他那塗著指甲油的指甲,在並不纖細的手上卻顯得很奇怪。等他抬起頭,我才發現他還塗著彩色眼妝,使得原本瘦削的臉上那一雙大眼睛更加突出了。
他在長椅上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他的父親走進來,和我到房間的另一頭說明情況。他梳著大背頭,脖子上戴著玉石項鍊,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但說話的聲調卻越來越高:「這孩子打一頓只能管三天,後來送去武校嚴管,結果學了幾招把式回來對付我了!」
他不停地數落著高明的「罪行」,又氣憤又無奈,我卻感覺有些不對勁——他最在乎的是兒子聽不聽話,卻對兒子那些肉眼可見的異樣毫不關心,因為他隻字未提高明傾向於女性化打扮的行為。
突然,從外邊的長椅方向傳來一陣尖銳的嘈雜聲。我望過去,發現原來是高明在刷短影片,而且似乎把音量調到了最大,吵得每個人都很煩躁。坐了一會兒,高明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問:「我們為什麼還不走?」他喘著粗氣向前走了幾步,不耐煩的表情掛在臉上,反覆揉搓著手機。
從進門到現在只過了十幾分鍾,他就已經坐不住了。面對這位將要接診的患者,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一個個病症在腦海裡被搜尋出來,是躁狂症發作、異裝戀還是性別認知障礙?
為了進一步確診,我需要和高明更多地聊一聊,但很明顯,這孩子不會太好溝通,那麼只能把他騙進病室了。
我先讓高明父親簽署了一份知情同意書,然後我走向高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咱們進病房做個檢查,沒問題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的手搭在他肩上,將他往門口引去。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轉過身,要求父親也一起進去,我們答應了。我把病區的兩扇玻璃門刷開後,高明乖乖地走了進去,我和他父親則跟在後面。當玻璃門咔嗒一聲關上時,高明像是受到了驚嚇般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隨後慢慢往病區內部走去。
把「大象」關進冰箱的前兩步目前為止還算順利,但我隱隱約約有些擔憂,因為我不知道走在前面的這位少年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我把高明帶到一級病室,讓護士給他抽血化驗血常規,同時我也想讓他冷靜一下,就問他今年多大了。
「17歲!你問我年齡幹什麼?和我檢查有什麼關係?不要再給我做其他檢查了,我身體很好,在網咖玩通宵第二天也不會困。我在網咖人緣特別好……」
沒有想到他就像被啟動了開關一樣,邊說話邊打手勢,語速越來越快,吐字也越來越不清晰,而且講話過程中他很久也不換一口氣,直到臉漲得通紅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但我沒有打斷他,而是邊聽邊提取關鍵資訊,情感高漲、思維奔逸、言語增多、內容誇大——這證實了我的猜想:躁狂症。
看著他手上的指甲油,還有那突兀的眼影,我又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想推斷一些關於異裝戀、性別認知障礙的線索,但他突然有些煩躁了。我擔心會激怒他,只好中斷了問診。
我把高明父親叫到走廊,給他解釋高明的病症:「躁狂是神經遞質釋放過多,就像水管裡噴湧出大量的水一樣,所以高明現在最好住院三個月。」我也想趁著這段時間繼續問診,探明他女性化裝扮背後的原因。
但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樣容易處理。
「讓我出去!我今天下午必須走!」高明開始大喊大叫,同時就像一頭剛被關進籠子的困獸,在病室裡來回躥動著。突然,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鐵製的床檔上,床檔發出悶悶的聲音,能感覺到,高明沒有收力。
「高明,不能幹傻事!」我回到病室對他說。
他用拳頭對著我比畫。我看到那隻手上除了塗著黑色指甲油,還文著一隻蠍子,上面的手臂也文著一朵玫瑰花。
精神科醫生的眼神是不能閃躲的,就像你看到一頭猛獸,如果掉頭就跑,它一定會朝你撲過來,所以我做好了隨時挨一拳的準備。
我盯著高明的一舉一動,冷靜地說:「挺厲害的,有機會給我們打套拳,展示一下。」
高明向後退了一步,當他聽到我說他父親已經走了,而他需要入院治療三個月的時候,他變得異常憤怒。
「騙子!等我出去,看我不一拳打死他!」高明趁機向門口衝去,幸好被走廊裡的兩個病人給擋住了。為了病區安全,我給高明下了約束保護醫囑,就是用束縛帶將病人「約束」在病床上。
那天下班前我給高明開了片助眠藥,讓他第一晚睡得安穩些,狀態也能緩和一些,畢竟真正的治療就要開始了。
高明的母親曾經給過我一些線索,那是高明性情轉變的開端。
入院兩個月前,高明母親發現兒子性格大變,稍不如意就發脾氣摔東西,有時還動手打人。她認為高明可能是因為經常上網導致身體虛弱,情緒也產生了問題,就帶他去診所輸了些營養液。沒想到高明後來跑到附近的美甲店做了美甲,但母親沒有阻攔。其實不僅做美甲,高明還會化眼妝、塗口紅。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我專門問了幾個問題,目的是想和高明聊聊,在他心裡認為自己是男孩還是女孩,沒想到結果正常得出乎我的意料。交談的過程裡高明最想要展現給我的就是他的男子漢氣概,他說自己有過十多個女朋友和一大堆兄弟。
我試探地問了一句:「你手臂上的文身大多是女孩子文的。」
高明反駁我說:「這花代表好看,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好看,男孩也可以文的。」
這幾句簡單的交談已經打破了我之前的猜想,高明肯定不是性別認知障礙。可是他身上女性化的裝扮又是事實。難道這只是異裝戀?
我不敢再繼續追問下去了。因為異裝戀的症狀比較隱秘,比如通過異裝帶來性快感。但這種話直接對一個17歲的少年說並不合適,只能等著合適的時機再詳細問診。
接下來連續幾天查房,高明都不是很配合,不僅問診沒有進展,他還惹了一堆麻煩。
他被轉到二級病室的第一天,就在那兒「打」出了一片天地,成了大家眼中公認的「刺頭」。緊接著我不停地收到高明打人的訊息,最嚴重的一次,他居然打了一位憂鬱症患者,導致對方病情差點惡化。
我們病房有位名叫老郭的憂鬱症患者,是位退伍老兵,比高明早來一個月。他曾經患過憂鬱症,治癒後狀態一直很好,直到前段時間,他的小兒子因為憂鬱症跳樓自殺,給他造成了致命的打擊,他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所以住進了我們科室。
那天我查房的時候,發現老郭情緒很低落。他告訴我,自己在吃飯的時候被高明揍了。
原來,當時他去添了兩次飯,高明說他吃得太多,他本來不打算理會高明,沒想到肩膀上捱了高明一拳。
老郭帶著哭腔說,本來自己的小兒子就不在了,現在還要遭人欺負,覺得很委屈。說著說著,他流下了眼淚。
我越聽越氣,高明這是變本加厲了。我跑到活動室找到高明,問他為什麼要打人,沒想到他說:「護士說老郭的血糖血脂都有些高,讓他少吃點飯,但老郭不聽護士的話還去添飯。」
他說,當時他也站起來勸說老郭,但對方不聽勸,他氣不過就動手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這孩子是好心辦了壞事。他可能不知道血糖血脂是什麼意思,但是聽護士說對身體不好,又看到老郭不聽話,就控制不住自己採取暴力阻止他添飯。
雖然知道他沒有惡意,我還是嚴肅地警告了他一頓,並且提高了他的用藥量。
那段時間,高明因為躁狂症經常與人發生衝突,雖然都是為了別人好,但他的手法卻異常激烈,非打即罵,大家因此討厭他,這嚴重影響了高明的交際生活。每次他在活動室想找人聊天,剛一坐下別人就走了,別的患者總是三三兩兩地在一起,只有他總是被單獨留下。
他自己也受不了這種孤獨的生活,常常來跟我抱怨。我倆聊著聊著,講到了他的過去。
藉著這些聊天的機會,我慢慢了解了這個孩子身上的秘密。
原來他的異性化打扮和暴力的舉動都是為了一件事——獲得更多的關注,讓別人承認自己有用。
高明真正的變化是從文上了那隻蠍子開始的。
他曾經在學校被人要求倒洗腳水,不然就會捱揍。他把這事跟媽媽說、跟老師說,但沒人去管,所以他該挨的打一頓都沒少。他發現根本沒人管自己之後,乾脆在手背文上了一隻線條粗糙的蠍子,目的是提醒自己下手要狠毒,不讓別人欺負。同時他還總結出了一個生存經驗:既然在家裡得不到關注,那就要去外邊認識更多的「朋友」,讓自己混得開。
我想起高明父母跟我說過,他經常請別人吃飯,甚至賒賬,直到飯店老闆找上門來要錢。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男人要講義氣,在社會上混,朋友很重要,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不請別人吃飯怎麼交朋友?」
他一直都很享受這種交到朋友的感覺,因為不僅打架的時候有場面,身邊還有人關注自己,甚至有時候自己還能對其他人「有用」。
他經常去一家網咖上網,他的打扮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家經常挑逗他圖個開心,這讓他慢慢成了這家網咖的活招牌。為此,老闆還對他表示過感謝。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他在住院後會一直唸叨:「我在網咖人緣特好,那個網咖也是因為我人緣好生意才不錯的……」
而他的打扮也在不斷升級,從塗指甲油到塗口紅,後來開始嘗試最顯眼的眼影。也許,他擔心自己一旦失去這些特質,就會失去那些「朋友」。
高明強調,有人欣賞自己的打扮,而且很願意和他做朋友。「化眼妝怎麼了,我以前還用過我媽的口紅呢。那些男明星不都和我一樣染頭髮、畫眼影、塗口紅,特別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