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伊妮德姨媽來到米拉所在的城市旅遊,約米拉一起看展。這個展覽將展出大量從未公開過的重要藝術品。伊妮德熱愛有主題人物的藝術品。米拉從小就總是被伊妮德姨媽帶去美術館,聽姨媽講解畫中人物的故事。「你看到這個小女孩了嗎?就這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在聽她媽媽和朋友們說話呢,但是其他人看不見她。你看她的樣子是不是有點頑皮、淘氣?」
這些故事讓米拉心馳神往,尤其是她的姨媽總是想方設法地在畫作中找到一些能夠讓小女孩產生共鳴的東西。所以此刻,她們又在逛展,米拉希望姨媽能再給她講一些關於這些藝術品的故事。對於一個已經成年的女性來說,再去聽一些藝術品背後的幻想故事是很幼稚的,但這些從未公佈於眾的藝術品,與伊妮德這樣年紀和旨趣的女人心中的故事無形相通。她們正在參觀的藏品是由一個貴族家庭在幾百年間逐漸積攢起來的,記錄了這個王朝所有的重要事件,從英雄主義和軍事征服的輝煌時刻,到宮廷陰謀和遭到背叛的失落低谷。
伊妮德已經為她外甥女娓娓道來了六件展品背後的故事,後來她們又一齊發現了一件展品,講述了一位年輕公主被她善妒的丈夫謀殺的悲劇。這個故事米拉也略有耳聞。伊妮德讓米拉想想,這個丈夫嫉妒得毫無依據,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伊妮德看著其中一幅畫輕輕嘆息道:「這是一個令人痛心而悲傷的故事。你看,這幅畫裡描述了故事的結局。他走進臥室,手裡還提著殺害公主的那把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便將劍對準了自己。」
伊妮德顯然沉浸在這種難忍的悲傷和年輕丈夫弒妻的毀滅式激情中。米拉打心底裡覺得,這樁事故會讓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可惜—因為缺少自我控制的能力和判斷力,一對年輕而尊貴的生命戛然而止—但是她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她很難感同身受般地對這幅畫做出反應,也一下子清晰地認識到她與伊妮德姨媽是多麼不合拍,現在的她已不再是那個聽姨媽講故事的小女孩了。
在那周早一些的時候,米拉參加了一個情感社會學的講座,講座主要涉及涂爾幹研究的一些主題,即情緒與感受對於社會團結的重要性,以及社會學所肩負的提醒其他社會科學關注這一社會事實的責任。主講人說道,涂爾幹曾以一種相當通俗的方式書寫過關於父母之愛或所謂「孝道」的內容,但他並沒有對激勵人們產生互動關係的社會學做出太多的貢獻。當研究涉及我們對人類行為的理解時,分析敵對或憎恨一類的情緒是很重要的(有些社會學家總是忘記這一點),但顯然,這門學科在這一點上還在與心理學進行一場劃分研究領域的「地盤戰」。
米拉從這場講座中得到的東西大致就是這些了。主講人介紹,社會學可以增加我們對情感的理解,她沒懂這句話的意思。但課上很快就要對所講內容進行小測試,所以她決定先自己翻書找答案。她後來在學校的書店裡買了一本打折出售的書,沒過多久就對這本書深惡痛絕。兩個自命不凡的先生合著了這本書,其中一個叫福森,另一個叫斯坦因,她(和她的學長學姐以及後來的學弟學妹們都)將這本書戲稱為「弗蘭肯斯坦」。
儘管對這本「弗蘭肯斯坦」愛不起來,她還是忍不住津津有味地讀起了情感社會學的內容。作者明明可以將這本書寫得更加樸實,卻喜歡咬文嚼字、「不說人話」。如果克服了這一點,那麼這本書裡的內容其實有點像她喜歡在雜誌上看的那些東西。或者,就算真的沒那麼像,主題還是近似的。
米拉理解了這部分內容,決定將情感的社會起源理論付諸實踐,看看別人是否也認同這個理論的重要性。她不確定是否所有的社會學家都會同意這麼做,但這對於米拉來說並不重要。只要她覺得這個理論足夠有意思,並且完全消化了這套理論,就足夠了。接下來,米拉想找一個認識的人來測試一下,看看他覺得這個理論怎麼樣。這回又輪到伊妮德姨媽做裁判了,至少她或多或少是個人類情感方面的專家。
她們接著逛展,幾乎可以猜到,伊妮德姨媽正試圖讓米拉明白,人活在情緒的支配下是光榮且正常的。她問米拉,有沒有對人不耐煩,或者對人發脾氣,但後來又後悔了的經歷?米拉承認了這一點,當然,正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她不能每時每刻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記得我媽媽總是對我說‘控制住你自己,別哭啦,打起精神來,別愁眉苦臉的了’,親愛的姨媽們也總是在我不開心的時候對我說‘來,給姨媽笑一個’。你想要發洩,卻被要求控制,這一點真的很讓人火大。但隨著逐漸長大,我們會學會自我控制,而不是像那個善妒的王子一樣!」
「好吧,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個王子一樣。我不認為大多數人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就算如此,他們勉強能夠控制住的是情緒的出現而不是情緒本身。」
米拉默默地想,是的,但這說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不認為情感很重要。可能她現在已經拒絕與姨媽共情,儘管她努力說服自己在進行理解情感社會學的任務時,與人發生共情才更加合乎邏輯。當米拉試著回憶教科書上相關的內容時,她們倆發現身邊有一堆微縮景觀,景觀中央是一個非常正式的家庭團體。這件藝術品雖小,但完整地展現了它所描繪的這個統治家庭的權力與富庶。但如果你仔細去看,伊妮德告訴米拉,你就會發現他們十分僵硬,每個人都離其他人遠遠的。他們要麼坐著,要麼站著,唯一觸碰的東西就是他們權力和財富的象徵。米拉大概可以理解姨媽的意思。
「連孩子們也都坐得遠遠的,他們觸控的唯一活物就是寵物,它們看上去更像是這一家人財富和權力的象徵。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拴在家庭與物品的關係,還有它們的社會地位上。」
「他們在有意地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不是嗎?可憐的孩子們,要活在這種可怕的詛咒之下,從來不被允許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真情實感,甚至可能不能感受到普通人類的情感。他們永遠都做不了自己,永遠。」
如果沒有看過「弗蘭肯斯坦」,米拉此刻或許沒什麼好說的,但是現在,她開始回味書中的內容。米拉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將以下想法整合在一起,她說,在這個問題上可能有兩個值得關注的點:釋放情感和做自己。釋放情感,意味著它們已經在內部形成了,根據你的選擇,你可以釋放它們,也可以隱藏它們。但這一定是對的嗎?「釋放」這個行為也是情感本身的一部分嗎?
她們接著經過展藏中的小型藝術品,米拉繼續解釋,「做自己」就意味著有一個現成的自我等待著被展示出來,但這個自我並不是預先包裝好的那一個。她話鋒一轉,談到那個自認為十分了解的話題:在童年時期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米拉說,在一個人的孩提時代,被著重要求控制住情緒的部分原因是,情緒或者說情感總是被視為理性的障礙,是混亂、野蠻、女性化、動物性的因素。因此「做自己」和釋放情緒兩者可能時有衝突。
一個理性的成年人不需要將自己的情緒狀態匯入世界的洪流中。人們需要一定的自我審查和自我過濾。這種過濾只是為了讓人們塑造出最好的形象。比如說,某些人因鎮定自若、保持冷靜而廣受讚揚,不過這種讚美是一把雙刃劍,因為冷靜也可以被人認為是惹人討厭、缺乏人情味的表現。部分的過濾確實是必要的,因為有時情緒會招致麻煩。
伊妮德明白,米拉說的這些與她們一直討論的統治家族的情況非常吻合。在研究其他微觀作品的過程中,伊妮德發現了更多似乎符合米拉想法的例子。伊妮德說,這說明統治家族應該比其附庸處在更高的地位上。他們必須營造出一種淡漠、中立甚至超凡脫俗的形象。貴族的行為指南根植於正義之中。其臣民不能認為統治者做出懲罰是因為他們心懷憤懣或是憎惡之情,而應該是罪人罪有應得。因此,臣民也必須假定王室權貴在家庭內部也恪守著同樣的淡漠禮節。
說到這兒,兩個女人無聲中交換了一下眼神,她們同時想起了一個彼此都很熟悉的一個家庭。伊妮德大膽地說,據她的觀察,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擅長藏匿自己的情感。米拉很清楚姨媽的言下之意,但她不想和伊妮德談論自己的母親,至少現在不想。為了改變話題方向,她問姨媽,她是否認可男人有壓抑情緒並最終爆發的傾向。伊妮德不得不同意這一點,隨後米拉補充道,儘管女性有輕易表達情感的傾向,但我們永遠不能確定這些情感是完全真實的。
對於這一點,伊妮德回應得有些語無倫次,米拉同時努力回憶著「弗蘭肯斯坦」中關於情感的下一章。書中提到,有一種很主流的哲學傳統認為情感扭曲了人們正確看待世界的方式。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就是其中一例:對於他來說,情感就像是腦中的濃霧,遮蔽人們對於過去的認識。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情緒都被視為一種阻礙、一種原始性的遺留,人們需要壓抑和控制這種傾向,以表現出更加文明開化的樣子。
「弗蘭肯斯坦」中也提到奧地利的精神分析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freud),他所理解的情感與理性之間的關係要更加動態。在他看來,文明存在於與本能感覺的對立之中,事實上,文明是通過人類歷史上壓抑某些基本的本能而發展起來的。文明就建立在人們對情感尤其是性慾的壓抑之上。弗洛伊德與早期思想家最重要的區別在於,他認為人的理性與情感密不可分。意識無法從潛意識中游離出來,而潛意識正是情緒黏質的儲存所。我們的所作所為,看似是意識的產物,但實則可能是我們潛意識裡的黑暗渦輪翻滾攪打的結果。
米拉認為,這些權貴階層要求自己比其臣民表現得更加文明。在她能回想起來的內容中,也有很多談論情感的性別差異。在過去,人們認為女人受感情控制,也就是說,她們有意識的、理性的那一部分思想受到非意識的、非理性的身體影響,荷爾蒙在她們的身體裡狂歡。而由於情緒同理性與進步背道而馳,女性也總被認為是不講道理的。
伊妮德不得不提醒她,這裡可是這個善妒的王子不講理,而不是公主。「好吧,」米拉承認說,「但你不認為現在的女人和男人都有了更多表達自己情感的自由嗎?以前的人認為,過於輕率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很不合適,人應該穩定而理性。而如今,在實際上,許多國家的情況都發生了逆轉,人們—尤其是男性—如果沒有充分表達自己的情感,或是表達的方式有問題,就會被質疑能力不足。有表達自我的衝動但是要學會‘剋制’,這一舉動曾經是中上階級的標誌,如今已被拋棄,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地放開自己。」
「你說的完全正確,米拉。在公共場合—比如在電視上—公開表達自己的情緒,已經成了一些地方的常態,對於男人和女人來說都是這樣。」
此時這兩個女人正站在一件著名的瓷器前,瓷器上的裝飾畫讓她們聯想起正在討論的那種刻板印象。這幅畫描繪了葬禮上的一系列場景:包括送葬隊伍和某種形式的陪葬環節。國王已死,女人們都在哀悼和服喪,看起來毫不嚴肅或莊重,而是徹底放縱自己沉溺於悲傷之中。此後,她們因哀慟而形銷骨立,頭髮和衣衫都破爛不堪,見到死去的君主就難過得幾近昏死過去。
「在那些日子裡,至少他們可以得到一個很完美的葬禮。」伊妮德姨媽淡淡地說道。米拉聽到這話一愣,隨之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笑聲來,立即引起其他參觀者的嗔視。剋制住自己的笑意後,米拉表示,在不同的社會里,悲傷有時就像某種時尚狂熱一樣。有證據表明,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社會中,不同的情緒佔據著主導地位,這背後可能有著確切的物質原因。如果死亡率下降,可能人們對待死亡的悲傷程度便會隨之上升—人們有能力在心理上更加依附於另一個人,彼此的依附性越強,對於死亡的哀慟也會愈發強烈。
米拉逐漸進入了狀態,她從「弗蘭肯斯坦」中學到的東西,正在腦子裡按部就班地以合乎邏輯的方式組織起來,就像準備通過一場考試一樣。不止於此,伊妮德姨媽似乎也對這個理論印象深刻。她不由得信心大增,說道,在後來的歷史中,宗教生活地位的下降和私人生活重要性的上升或已使維護情感健康成為一件日常工作。公開表達情感逐漸開始入侵「錯誤」的生活領域。不管怎麼說,這都說明情感經過了一系列的歷史流變,儘管這種歷史常常被遮蔽、掩藏在我們的視線之外。而現在,我們的情感圖景再一次發生了變化,米拉滔滔不絕。
就在這時,姨媽環過米拉的胳膊,並拉住了她。她越過米拉的肩膀看到一個熟人。米拉環視周圍,尋找姨媽目光所及之人。那人似乎正邁著輕快的步子穿過展廳,走馬觀花般欣賞著這些展品,不一會兒就趕上了米拉、伊妮德以及這件令人悲傷的瓷器。
一分鐘後,她的姨媽便用她的真名為他們相互做了介紹,稱這位男士為李先生,而女孩則是自己的外甥女。這沒有讓米拉太過驚訝,因為姨媽一整天都在叫自己的真名。她估摸著姨媽永遠也記不住她現在叫「米拉」,只好默默祈禱自己用真實身份面對眼前這個男人不會惹出麻煩。
從他們說話的樣子來判斷,伊妮德姨媽和這位李先生已經相識多年。因此,他定然知道這次審判的前因後果,他也幾乎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回避伊妮德姨媽。這樣挺好的。他對米拉的態度帶著幾分同情,說明他理解她最近的生活變得多麼難堪。正當李先生和她們說話時,他的兒子也一起跟了過來,此前他一直走在他精力充沛的父親後面。如果伊妮德此時恰巧瞥了她的外甥女一眼,就會看到米拉發現對方是阿倫而露出的驚恐表情。
伊妮德姨媽沒料到小外甥女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生活中總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誰都無法控制人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只能去享受這個過程。或許兩個年輕人如此有趣而複雜的相遇—使用假身份—最終會有一系列意想不到的發展呢。事情可能會變得很浪漫,就像某些歌劇裡或者化裝舞會上男女主人公的初次邂逅。至少,現在必須公開這個秘密,這個年輕人將成為外甥女的傾訴物件。
伊妮德猜錯了外甥女的真實心情,只是很高興得知米拉和阿倫在同一所大學上學。得知阿倫在學習心理學時,伊妮德的喜悅來得更強烈了。然後她對父子倆說,剛才她們一直在討論情感,她的小外甥女認為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社會接受的情感是不同的。她扭頭轉向米拉:「親愛的,社會學是這樣講的,我沒說錯吧?社會學還提到了其他和情感相關的內容嗎?」
米拉非常懷疑阿倫和他的朋友不會幫自己守住身份的秘密,但無論她感到多麼痛苦和不安,以及這種痛苦和不安是否來自阿倫,她都不得不集中精神、彬彬有禮地參與這場對話。米拉剛剛積攢的自信都消失了,她用一種似乎自己都不太信服的語氣回答,有些社會學家對情感的形式和目的很感興趣。他們之所以需要這樣做,是因為如果他們無法學習情感,就不能理解人類行為。社會學家認為,人們不一定總能弄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狀態,也搞不清達到這種狀態的最佳方法。人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日常活動—多半是他們「感覺」正確的事情,而不是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
看大家都在禮貌地聽著,米拉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所以我們說,情感對於社會各個層面的運作方式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它賦予了我們一種共享的語言,一種共享的理解方式,這種理解方式作用在一種完全不同於理性思考和精心計算的層面上。人們的天性就是不假思索。我們時不時地被情緒而不是理性掌控,正像米拉從那些比她更瞭解這種情形的人那裡聽到的那樣,戀愛中的人都知道,情緒會讓人做出相當愚蠢的事情,甚至是不合理的、尋求自我毀滅的事情。就算明知飛蛾撲火,他們還是義無反顧。
米拉暫時鬆了一口氣,阿倫的父親卻將飽含期待的眼神投向阿倫,等待兒子發表見解。阿倫默許了,他認為米拉所說的是對的,至少在常識層面上是正確的,但是心理學在情感研究方面有著更為豐富的內容。所有的心理學分支都對情感有著濃厚的興趣,包括阿倫目前涉獵不多的分支,心理學比社會學更適合用於理解情感:「畢竟,這基本上就是一個生理現象,是由感知調節的刺激和反應。」
伊妮德不太信服,反駁說,不同情緒的生理過程可能非常相似。你生氣時會臉紅、脈搏加速、心跳更快。你愉快或興奮時,身體的反應幾乎是一樣的,你會脈搏加速、臉紅、心臟狂跳。她望向米拉,試圖尋求一些肯定。米拉點了點頭說,是的,情感不可能僅僅事關大腦發生的生理變化。如果此時米拉能回想起「弗蘭肯斯坦」裡的話,將會對她有莫大的幫助:
社會學家對此有兩種解釋,都基於這樣的一個觀點,即沒有什麼天生的身體反應不是通過後天學習得到的,更不可能脫離社會的調節和建構。一種解釋是,我們根據所處的情況及定義方式不同,對同一組身體反應進行了不同的解釋。有時,我們學習在某種既定的情況下會產生什麼樣的情緒。另一種觀點是,不光情感是社會建構出來的,身體反應也是如此。我們的全部都是社會的產物,情感則完全存在於人與人的關係中。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
但實際上,她才剛說到情緒是「社會建構」的,阿倫就直搖頭:
「你說得有點太跳了。你說我們的身體是社會建構的,這是什麼意思?這樣說有點奇怪吧。我們的生理反應是純生理性的,而不是思考的結果。沒錯,社會刺激會對產生情緒起到一定作用,文化也會影響我們的感知,但是,我們的反應本身與社會無關。這個反應就是情緒。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產生了某種情緒呢—通過測量大腦特定區域的腦電活動或血液中的化學物質水平。在過去,則會根據手心的出汗程度及手汗影響的導電性來判斷。」
「啊,你說的是測謊器,或者說謊言識別儀?」李先生自鳴得意地說道,「我之前可見過真的,你知道的。」
阿倫聽了點頭,表示記得。他的父親似乎還希望他繼續展開。阿倫開口:「人們總說情緒讓自己脊背發涼、刺痛或是心悸。既然情緒是一種基於大腦化學變化的生理反應,而且你無法有意識地控制它,那麼社會性的東西又如何能影響到它呢?人們對彼此所說的話或者他們所做的事情只會影響到刺激的產生和感知,而這些都是大腦產生情感前就已經發生的事了。」
「並不是我們決定是否要有情緒,至少不是有意識地決定。而是我們感覺到情緒發生在我們身上。」米拉回應。
接著,她特別強調:「我認為,情緒一定與我們對某種情境的反應有關,也與該情境對我們的意義有關。」
米拉不知道這番言論是否直擊阿倫的要害—或許他太笨;又或者太聰明,沒能理解她在說什麼—因而此刻他父親開始聲援他了。
「嗯……阿倫你看,她同意你的看法了。如果針對情緒的研究有任何未來,顯然我們還是要多依賴心理學。所以你不妨再為我們多講一講吧。」
阿倫照他的意思繼續,簡直像從心理學教材上逐字逐句照搬:「進化心理學將情感視為從一開始就被置於我們大腦中的各種可能性。未必每個人都有足夠的機會去正確地刺激並充分利用我們的全部情感,但是仍可以看到其內建的情感潛力。它們預先就已經存在了,是一系列與生俱來的情感狀態,但它們會時不時地被我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觸發。進化心理學所關注的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情感狀態是如何在適者生存的進化過程中發揮作用的。進化的壓力以及對於有利資源的競爭激勵著我們通過信任、感激及相互影響等方式促進群體合作。」
李先生看上去十分滿意,應和道:「這麼說,情感只是服務於生存的某種功能咯?」
「可以這麼說,」阿倫認同,「簡單來說,這一過程包括外部刺激和外部刺激引發的本能反應,比如遇到危險時的戰鬥或逃跑反應。情感是人類動物性的一部分,是進化的遺留物,因此和社會沒有任何關係。」
阿倫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米拉猛然意識到,可能是在父親要求他表現自己的情況下,他才不得不這樣說話,實際上他也感覺很尷尬吧。米拉想,阿倫,這就是你自食其果了吧,我可不會去救你的。
「這有點說不通呀。你可以這樣解釋情緒的最初起源,但情緒不會總像你所說的那樣起作用。情緒有時也具有破壞性,我並不認為這種破壞性對適者生存有幫助,因為人們生存需要的是某些本能。然而現在誰又關注情緒在我們進化的某個遠古階段起源時起到的作用呢?情緒有可能早已失去了其最初的目的,獲得了新的原因和影響。」
說到這裡時,他們恰好來到了一個裝著華麗長袍的玻璃展櫃前。米拉請伊妮德為他們講解一下這襲長袍的來頭。伊妮德說,傳聞王儲公主哈尼亞繼承王位時,曾穿過這件袍子。這件袍子上綴著無價的珍寶,由全國技藝最高超的裁縫嘔心瀝血五年製作而成。哈尼亞公主在登基時,當眾脫掉了這件袍子,以表明自己恫鰥在抱,和臣民是一樣的,將永遠和臣民站在一起。哈尼亞雖接受自己身為統治者的命運,但她拒絕命運將她與眾生之間劃出的這道鴻溝。
伊妮德總結道,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我們時不時地會對自己的情感感到困惑或者產生錯誤的認知,甚至產生矛盾的情緒,我們有可能對某人又愛又憎。李先生補充道,情緒並不是一旦落地,意義便會變得透明和不言自明的那種直接的體驗。他忍不住引用哲學觀點來佐證自己的話,米拉注意到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阿倫似乎有點退縮,或許是與他父親的屈尊認同有關。
「如果心理學認為情緒是一種一旦發生便可以被簡單歸類的東西,那麼這種觀點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笛卡爾(descartes)的影響。伊妮德,你還記得笛卡爾主張的身心二元論嗎?」
伊妮德承認,自己沒有理解米拉和阿倫所說的一切,但是如果沒有考慮到人們在情感上會產生分裂和衝突的觀點,一定是不完整的。「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你就明白了,有時候就算產生了某種情緒,仍然可以置之不理。」
這讓米拉不由得聯想起她剛剛一直在試圖猜測阿倫感受的行為。
「難道我們不是共享著對情緒和情感的某種理解嗎?如果我們不通過交流來分享自己的見解與感受,又如何能知道彼此的想法呢?我的意思不也是說通過談話來交流的嗎?」
米拉稍作停頓,確認自己表達得是否清楚,然後補充道:「這也意味著我們對他人的情緒認知已經發生了變化。如果我們僅僅是靠電視上所鼓吹的那種過於簡單的情感表達方式,就不能夠理解這個時代的哈尼亞們。」
從阿倫接下來所說的話來看,米拉方才說的所有微妙和隱晦的東西都被他左耳進右耳出。這使米拉不由得好奇,性別刻板印象中是否有和情感相關的內容。阿倫認為,她對情感的看法很幼稚,因為「實驗和大腦成像的結果都證明了我們對於刺激的反應幾乎沒什麼區別。至少人類的基礎設定就是這樣的。或許我們的大腦會在受到某些損傷的情況下有所改變,當然,其他的生理因素也會相互作用,從而影響情緒中樞的應激反應出現變化,但這是病理學要研究的內容了—我們不是有意識想要這些變化發生的」。
米拉忍不住用略帶嘲諷的語氣反問:「那麼你的意思是,對於感情的唯一正解的來源是實驗室裡的二手資料咯?」
「好吧,一般來說,常識是無益於理解和促進科學工作的—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有時候科學的結果甚至違揹我們的直覺。你所關注的所有關於情緒的思想和言論,有可能只是一種餘震,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不會觸及理解情緒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