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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拉幫結夥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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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在第一學期裡已經和安娜、瑟茜、圖妮以及賈絲明成了好朋友。她們建立了讓人舒適的日常聊天小組—事實上,通常是歡笑聲和聊天內容一樣多。她們一開始都感覺很孤獨且彼此孤立。然而現在她們發現了,即使宿舍並不是真正的家,她們之間也已經建立了一個小小的社交網路,而這個網路的運作方式與家中的社交紐帶別無二致。正如涂爾幹所說的,與其他人的關係對於歸屬感和幸福感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

米拉在課程學習中邂逅的下一個重要理論是心智與社會的關係。米拉可不想測試朋友們的耐心,但她認為,和朋友聊天的時候是詮釋這個重要思想的絕佳機會。

涂爾幹曾經暢想過心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幾乎是在同一時期,即十九世紀末期,大洋彼岸的兩個美國人也發表了自己的相關作品。社會作為一種新興的研究物件,人們想知道其內部是否有人類意識存在的空間。該理論提到,社會塑造了我們的心智與行為,但問題在於,它將自由意志置於何處?更重要的是,它將我們自己的思想置於何處?這兩個美國人就是皮爾斯和庫利。

在通讀「弗蘭肯斯坦」的過程中,米拉發現皮爾斯提出的理論精確地解釋了社會如何塑造我們思考、交流甚至感覺的方式。他指出,我們是從社會中汲取思考能力的,事實上,在我們意識到有必要去思考之前,社會已經為我們列出了對我們有意義的東西。

庫利則從相反的角度提出了相同的問題:社會或許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但是社會存在且只存在於我們的心智中。我們對人們的看法塑造了我們的行動,進而可知,我們對他人所產生的想法是社會中最重要的因素。要是沒有人們的想象,也就沒有所謂的社會。社會,就他而言,只存在於人們的心智之中。

從表面上來看,關於心智與社會的這套理論很難理解,但事實上,米拉新近與朋友之間建立的關係(姐妹會)讓她更容易去理解其內涵。這套理論之所以有解釋力,是因為如果所有人的思想、甚至感覺如若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那麼對米拉而言,就很難理解為何陌生人很短的時間裡就能變得親近。如果沒有其他什麼東西先前就將她們聯結在一起,她們又如何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情同姐妹呢?如果她和她的朋友們沒有已然意識到自己屬於某種超脫於自身的更大整體:社會,那這聽起來真的像是某種奇蹟。

儘管擁有這樣一群朋友可能真的不是什麼奇蹟,但是至少在目前來看,這一切對於米拉來說相當脆弱。新近收穫的這些友誼相當不牢靠,或許會轉瞬即逝,一陣疾風吹來,與他人的聯絡就可能會消失殆盡。獨自一人時,她甚至會常常懷疑這個小團體是否真實存在。或許這只是一個廉價的安慰和過渡,讓她們互相扶持幾個月,直到各自找到真正的友誼。又或許,在這個小團體中只有一份真摯的友誼(安娜和瑟茜),而其他人只是在不停地給自己加戲?

目前,米拉在和大家相處的過程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歸屬感,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全感。在一些她放下自己所有防備,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聰明、專心或者有趣的場合裡,她與朋友之間的聯結並沒有因此而消失,真是驚喜!米拉不禁浮現出一大堆這樣的想法。正像庫利所說的:群體因人們的存在而形成,但群體始終只存在於大家的頭腦之中。它看似從外界而來,但其實只存在於人們的意識中。

米拉知道,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錯過這個解釋第三個重要理論的機會。畢竟,大家通過聊天鞏固友誼,而這一個過程的關鍵要素之一就是講述自己的故事。米拉深知自己的故事常常缺乏細節,但她也明白,講故事會極大地幫助她們走到第三次重要理論交流的門前。

安娜這時看上去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她現在變成了所有人中最真摯、最急於討好其他人的一個,她對大家說的話從來沒表示過一星半點的懷疑,也從來沒有絲毫保留。她總是微笑著,愉快地和大家待在一起。她的熱情在帶來歡樂的同時偶爾也讓人感到有些尷尬,但有一天晚上,當朋友們再一次坐在一起聊天時,她做了一件很「安娜」的事,這件事在後來成了她們津津樂道的傳說。安娜和瑟茜同時開口說話,說的意思也或多或少都一樣,從遣詞造句到中心思想再到個人感覺都八九不離十。安娜開心極了。

「我們這麼合拍,也太讓人驚訝了吧?你知道,我和瑟茜現在感覺就像發小一樣,這怎麼可能發生?但我倆真的一直知道對方腦子裡在想什麼。這太奇妙了,簡直就是魔法啊!」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米拉十分好奇安娜的家庭生活,以及為什麼她會比小團體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珍視這份親密和她們之間的友誼。小團體裡除了安娜和米拉,其他人都提過老家的好朋友,並且都為自己在大學中這麼快就交到了這麼多關係過硬的好朋友感到驚訝。而安娜好像對自己能交到朋友這件事情本身就感到很驚訝。米拉不是唯一一個對這件事好奇的人,賈絲明問道:「安娜,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人們不都是這樣的嗎?我知道,心有靈犀的感覺很好,這是因為天時地利,我們有機會了解彼此。換句話說,我們成為好朋友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如果這個對話發生在幾周前,賈絲明很可能會冒犯到安娜。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對待賈絲明要大度一點,她就是一個直來直去的人。她們知道,賈絲明所提的問題往往對事不對人,所以安娜回答道:「我並不是說有朋友這件事很神奇,而是說,我們知道彼此在想什麼這件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啦!不管怎麼說,我知道有一群親密朋友對你來說可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之前和什麼人都合不來。我都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遇見你們四個,而且相處得這麼和諧,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妙啦!」

她們向對方講述自己過去的故事時,語氣中通常夾雜著一絲懺悔,安娜幾乎總是第一個提到這一點的人。一般情況下,其中某個人會對此有所回應,然後告訴大家自己的過去—關鍵事件、特殊秘密—永遠孜孜不倦地挖掘自己的內心,暴露自己的秘密。「對我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怎麼能做到和認識沒幾天的人這樣掏心掏肺呢?我喜歡這種相處模式,我們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知道我們要說什麼。這樣讓我覺得很安心,很有參與感。」瑟茜說道。

米拉忍不住將重要理論付諸測試的誘惑,還是開了口,她努力裝出一副像往常一樣冷淡而健談的樣子,換句話說,不那麼像老師授課時的語氣。

「我也感覺很奇妙,我們這麼快就變得如此親密。但我覺得正是這種不可思議、開心、釋然與相處融洽,才讓我們覺得這種心有靈犀像魔法一般神奇。社會學對這種魔法般的心有靈犀則別有一番解釋。」

賈絲明似乎有話要說,但米拉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這個問題本身促成了社會學對於人類理解的一大貢獻—事實上,儘管它是絕佳的例子,但在某些時刻說出同樣的話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人們每時每刻都能與其他人分享某些共同的觀點。如果你同意這可不是‘自然而然’的,」米拉笑著望向賈絲明,「你開始好奇了,對不對?」

其他人都一頭霧水,賈絲明硬生生地將剛才想說的話嚥下去,圖妮則點了點頭,說:「你知道,就說顏色吧。我說了要品紅色,但是助教哈珀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挑了淡紫色。」

說罷,所有女生都笑出聲,但圖妮不以為意。她已經習慣了別人不把自己當回事,甚至經常會迎合其他人對自己的刻板印象。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樣說很傻,但是你們的表現正是我剛想說的絕佳例子啊。你們不關心色彩—看看你們身上穿的衣服吧!—你看,對於你們這些對色彩一竅不通的人來說,我剛說的已經足夠明白了吧?那麼想想,哈珀和我怎麼知道我們看到的是同一種顏色呢?如果他每次說紅色的時候實際上是指綠色,而我看到的則是紅色。就算我們都同意它是紅色,但看到的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米拉十分欣喜。

「你說得對。不管是顏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們不能確定別人經歷過什麼,但我們共用的語言讓我們互相能夠溝通下去。是紅是綠本不重要,因為只要我們使用的是同樣的名稱,我們就能聊起來。」

這下圖妮咯咯地笑了:「好嘛,但要是你需要讓哈珀幫你定專案的顏色,這件事對你來說就重要了。我懷疑我們看到的顏色真的不一樣,因為哈珀就是一色盲。」

米拉沒有搭茬,繼續說:「就算無法參透別人的內心,我們還是設法去影響別人。在這個過程中,有時我們會表達出完全一致的想法—就像安娜和瑟茜做的那樣—但那只是一直在發生的事情中的一個特殊例子。我們永遠也不會確切地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但是這不影響我們溝通和交流、送別人禮物、給別人講故事。如果我們不承認這其中真的有魔法的力量,那我們必須去尋找其他的解釋。」

米拉接著解釋道,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查爾斯·桑德斯·皮爾斯(charlessanderspeirce)提出了用於解釋人們互動中的這一奇蹟的第一塊拼圖。皮爾斯好奇人們具體是如何進行思考的,尤其是在人們努力符合邏輯行事的時候。他開始思索人們的各種想法從何而來,好奇人們是否從同一個地方(好比「人類點子商店」)獲得所有想法。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大家都能夠像人一樣思考。

「從思考語言開始入手。」米拉說道。小孩子都要牙牙學語,通常是學習他們成長的那個地方的人們所講的語言。很少有小孩子會自己造出很多新單詞,再說服別人使用這些新詞。大多數孩子都是使用自己學到的文字,久而久之最終和其他人說相同的語言。

這和之前的想法類似:這些想法是我們從某種商店裡獲得,而非自己憑空產生的。再確切一點,有時我們是從和語言完全相同的地方獲得了這些想法,因為大多數時間我們都是用文字思考:思想以文字的形式出現,我們通過把文字串聯起來進行思考。這樣說來,構成我們想法的文字正是我們從其他人那裡習得的。「所以說,那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思考,而是其他人的,」瑟茜脫口而出,「我們只是從他們那裡借了過來?」

「我覺得米拉就是想讓我們信服於這一點。」賈絲明回答道,「但我覺得不是這樣:因為我們也不全是用文字來思考的,是吧,米拉?」米拉對此早有準備:「你說得對,有些人會借數字或影像,顏色或聲音,甚至音樂來思考。但大多數人都不會用數字或者圖片思考。但這和用文字思考並沒有什麼差別,因為不管怎麼說它們都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文字、數字或者影像,你的想法都是從那個商店的貨架上找到的。」

米拉又解釋了皮爾斯是怎麼界定這些—文字、數字、影像、聲音的—符號(sign),因為它們總是可以用於指代別的東西。

「你知道為什麼,重複一個詞好多好多遍之後,這個詞聽起來就不是它原先的那個意思,而是逐漸變成了一種聲音嗎?這就是因為這個詞不是你腦中所想的那個物件本身,而是這個物件的一個符號。我們發出的這一系列聲音是我們所見之物的一個符號。其他的符號也是同一個道理。把它和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聯絡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要我們願意,用其他的符號也未嘗不可。」

米拉接著說,其實你可以將這個「人類點子商店」叫作「社會」—也就是我們一起做的每一件事:一起生活,一起學習,一起工作,一起消磨時光。我們在所有的這些行動之中,創造了文字以及其他符號,並傳遞開來。當然,有許多符號在很早以前就被我們創造出來了,但直至今日,(伴隨著科技和社會變化)新的符號也層出不窮,於是我們又產生了新的想法、開始了新的思索。這時,瑟茜皺起眉頭:

「但是,一種思想不就是一系列物件的名稱,或者用你的話來說,是符號嗎?但當你運用這些含義時,你不會單純地說‘這個東西,那個東西,那邊的另一個東西’。相反,你會去建立聯絡,你會想:圖妮的鞋因為被米拉借去才壞了。」

大家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笑話逗樂了,包括米拉:

「我賠了她一雙新的,不是嗎?但你說得對,思想就是存在於語言和數字,或者其他與文字無關的東西之間的一種聯絡。」

但這些聯絡是怎麼形成的呢?皮爾斯認為,這些符號已經都預先配置好了,因此它們只能以幾種有限的方式彼此進行聯結。也就是說在我們將它們帶回家之前,它們就與店裡的其他符號產生關聯了。也正是這種符號彼此之間的聯絡促成了我們所謂的「邏輯」。我們都像小孩子一樣用兒童玩具積木拼湊出某種東西。我們從盒子中取出一些積木,然後按照一些預設好的方式組合起來。我們將其稱為「有邏輯的思考」。

只要我們依這種方式將積木搭在一起,別人就會認為我們在思考的或者所說的是事實。這也有點像兒童塗鴉書,孩子們只要用線按順序把點和點之間連起來,就會浮現出一幅畫。成年人則會在腦海中完成連線點陣圖的過程。他們不用鉛筆就可以使得影像從點陣圖中浮現出來,每當我們意識到某些真相時,我們就是這樣做的。也就是說,事實僅僅是我們腦中對於各個點的連線活動。

米拉在發言的同時,努力回憶著自己先前在課上聽到和讀到的內容,但她決定還是不把話說得太滿。她接著說,我們的思維可能比想象中要更缺乏變化一些,就好比有一些附加的規則告訴我們,只能用形狀大小完全相同的藍色方塊搭積木。皮爾斯特意強調說,有兩種搭積木的方法,可以將符號聯絡在一起。她指出,如果你想通了剛才所說的文字之間的聯絡方式,很容易就能理解這一點。

有些詞與其他詞之間享有相同的意思或部分相同的意思,它們之間具有某種聯絡:這些詞彼此之間相互重疊。儘管有時它們的意思不一定完全相同,比如「luck」「chance」和「fortune」有很多近似的意思。在皮爾斯看來,這些聯絡是「語義聯絡」(semanticlinks)。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型別的聯絡如「句法關係」(syntacticconnections),這些規則會指導你將詞語串聯在一起並賦予其意義。皮爾斯將自己對於人類思考方式的理論稱為「符號的科學」,他也被後世稱為現代「符號學」(semiotics)的奠基人,其含義與符號的科學大致相同。

以上的重點就在於,(用於彼此聯絡和幫助我們思考的)符號是從社會中產生的。我們就好像是一群結群玩耍的孩子:他們並沒有帶自己的積木,而是用現成的積木搭建他們的小房子。只不過我們創造的是思想而非小房子。

「所以說為什麼我們能感到如此親密,為什麼我們驚訝於彼此能成為好朋友(或者說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成了好朋友),為什麼當我們知道自己擁有一群親密的朋友時會感到如此安全和快樂—這一切就說得通了。我們對於友誼有著相同的感覺和認識,因為我們都是從同一個地方獲得的情感線索和聯絡:社會。儘管這並非自然,但仍無須解釋,事實上我們也從未想過要質疑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這或許是賈絲明為什麼有時會和我們意見相左的原因。」瑟茜說道。每個人都連連點頭,賈絲明追問瑟茜什麼意思。瑟茜回答:「我是說,你有時候很難把我們說的點聯絡起來,因為你是從別的地方來的。所以一開始你看上去有點不太好相處、有點挑剔,但後來我們就對你慢慢習慣了。你不是有意這麼直接的,只是你習慣這樣。以前我們聯絡不起來你想表達的點,但現在我們更瞭解你了,也許你的點陣圖示和我們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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