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蜿蜒的走廊走下去,盡頭是一扇暗色的木門。走在這裡,你會發現只有頭頂的一盞熒光燈忽暗忽明,說不定還會有一群體形微小的小黃人在服務於某個黑暗計劃。門上的圖案則顯示這裡是「人類博物館」。
米拉推開門,甚至期待能聽見一聲不祥的「吱嘎」。只見屋內排列整齊的木質邊框玻璃展櫃中陳列著一排排頭骨、面罩、民族服飾以及各種小飾品,每一件展品旁都配有一張印刷規整的小紙條。這裡就像那種從幾具縫合屍體中取出避雷針的人會經營的場所。
米拉當時已經開始為學生報紙寫文章了。她的任務是報道一個最近人跡罕至的博物館,這個博物館位於大學的舊公共衛生部後面(現在已經改建成了坐擁順勢療法酒吧的vip接待套房)。這幢建築略顯蕭瑟,陰暗的門廊令人生畏。它在學生中引發了不少關於鬼魂、密道和禁忌科學的流言蜚語。由於長期沒有人氣,這座博物館已然成了學生抗議的焦點。有人說,這個博物館代表了大學賴以建立的種族主義基礎。因此這幢建築已經計劃好要被拆除了。
她舉起了照相機,想趁它還在的時候記錄下來。
米拉很想知道當時人們為什麼要建造這座博物館。她翻遍了大學的遺贈記錄,還在圖書館裡找到了一本關於「人類博物館」的書。她在手機上拍下了一節由凱希·孫(cassiesun)所寫的「白色恐怖」,一邊走一邊讀了起來。
這些博物館是一項名為「科學種族主義」的智力活動的一部分。在社會理論中,「殖民主義」通常指向這方面的某些非常具體的例子,即十九世紀西歐國家對非洲和亞洲的大片地區,以及中美洲和南美洲的殖民統治。它也意味著運用和助長相關的知識氛圍來為這些行為進行辯護,他們宣稱,被殖民者所屬的是不同的、劣等的種族和國家,殖民者將帶領被殖民者走出黑暗,為他們播撒啟蒙科學、理性以及法制的白人之光。愛德華·賽義德(edwardsaid)將之稱為「東方主義」(orientalism)。
米拉抬頭看到一張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圖表,名為「人類型別」。圖表的最頂端畫著一些男性的畫像,畫像中強調他們所擁有的種族差異,「黑人」是炭灰色的,「美洲人」是紅色的,歐洲人則有著卡通化的希臘式大鼻子。每幅畫像下面都畫著一個頭骨,還有各個種族起源地區的代表動物。
根據孫所寫的內容,
人類分為優等種族和劣等種族,每一人種都有特殊的品質。黑人適合在田間勞作,因為他們缺乏智慧和風度,而且對疼痛和體力勞動相對不敏感。「東方人」天性狡詐,不值得信任—痴迷於拜占庭式的陰謀詭計和女性糾紛。我們如今聽到種族科學這個詞時,通常會認為它在本質上是不好的,因為種族主義是錯誤的。然而,最深涉其中的種族(白人)卻不會受到特別的歧視,或者他們一致認為英國、美國或者白人身上肩負著特殊使命。他們自詡為冷靜的科學家,試圖為這個被偏執和天真所玷汙的話題帶來光明。在當時,他們只是手足無措的頭骨測量者,受盡了挑釁和諷刺,由顯而易見的東西作為起點開始倒行逆施。儘管遭受了許多白眼和嘲笑,但這些分歧在後世看來並非小事。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之前,美國社會學實際上仍分為黑人和白人兩種傳統。與我們所想的恰恰相反,知識傳統絕非獨立於社會的影響。
殖民時期結束後,許多西方和非西方國家的思想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發展。於是問題就變成了,我們,或者他們,怎樣才能富起來、更加現代化,就像西方那樣?後殖民理論則提出了一個不同的問題:西方如何,以及為什麼要讓這些國家變窮,又或者說,西方是如何讓他們繼續變窮的?該理論認為,這種「方式」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展示西方,即讓其他國家認為西方是更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後殖民主義者認為,我們所堅持的思維和行動仍然基於本質的、堅實的人性範疇,以及歐洲工業與政治發展的歷史獨特性。一個黑人,在行動和說話時,強化的仍是白人的範疇;一個女人,強化的是男人的範疇。只要你這樣做,就不會推翻最初引你走到這一步的思想體系。後殖民主義批判的最終目的就是達到他們所說的擾亂(destabilisation)。
這就意味著要對現有的二元體系提出質疑。比如,如果你渴望解放,就會質疑歐洲白人如何將黑人定為劣等。但如果你想要破壞二元制,就會質疑另一方,即白人如何被定義從而得到更加優越的身份。
米拉拍下這張圖表,接著來到一幅世界地圖邊上,地圖上用不同的顏色標出了那個時代世界上的各個帝國。當時,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瓜分了世界,這就是那個時代的高能粒子物理實驗室—象徵著科學的勝利,這些機構會派遣訓練有素的年輕人去征服世界。
她接著讀了有關弗朗茨·法農(frantzfanon)的相關內容,法農是一位出生在馬提尼克島(martinique)的精神病學家,參與過阿爾及利亞反抗法國殖民統治的革命。他的病人不僅包括被法國軍隊施暴的阿爾及利亞人,也包括施暴者法國軍人自己。他後來辭去工作,全身心地加入了阿爾及利亞的獨立鬥爭,他認為殖民主義同時損害了白人領主和下層黑人民眾的精神健康,因此,在殖民統治下,精神病學不可能在道德上得到實踐。法農希望黑人能獲得思想上的獨立,以及作為一個殖民地在國家意義上的獨立。他常常為新獨立國家中的黑人精英感到失望,他認為這些人仍在效仿以往的白人統治者、輕視群眾。
孫寫道:
在法農看來,歐洲啟蒙運動的思想家總是沒完沒了地探討人的權利,卻愉快地摧毀了真正的男人和女人。賽義德和法農等批評家認為,殖民主義同時影響了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心理、文化、社會、政治和經濟。他們尖銳地指出,當接收方被當作缺乏自我管理能力的不完整的人類時,善意可能同惡意一樣有害,而統治者則需要被統治者來彰顯自己的優越性。
在社會學中,許多人曾得出這樣的結論,即從啟蒙運動發展而來的思維方式使得一些人,即那些有權勢的人,得以用非常卑鄙的方式對待其他人。儘管他們可能早已經背離了啟蒙運動思想家們的思想主旨,但這些看待世界的方式使得我們中的一些人將其他男人和女人當作非人來對待。因此,儘管他們討論、發聲,努力做到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但他們仍被看作一個東西、一件物品,被利用,然後被摧毀—奴隸制、種族屠殺,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也太讓人悲傷了。許多社會學家都為消滅這種現象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接著米拉看到其中的一個玻璃展櫃裡陳列著一排頭骨,每一個都作為案例被貼上了「天生行為畸形」的標籤:「罪犯」「懶鬼」「廢物」「乞丐」。
她不知道這些頭骨都是從哪裡搞來的—也許是從貧民窟墳墓裡挖出來的,每個人(頭骨)被用以代表一種墮落的人類。報告裡寫道:「這種不良繁衍對白人種族產生的後果就會是下一個例子。」同時,正如孫寫的,社會問題被歸因於社會階層之間的固有差異。種族科學的工具被應用於社會階層。窮人之所以窮,是因為他們不擅於致富。這就是本質主義(essentialism)。
「本質主義是後殖民主義的餘孽之一。它在其含義中暗示了一個群體或文化不具備某些基本品質。種族科學參與編纂了這方面的工作內容,將智力和生理能力的差異歸因於人類的種族和性別。它將代際之間傳遞的外化表現當作某種永久屬性。這絕不僅僅是一個錯誤那麼簡單;它將一個群體憑藉其歷史、社會地位、權力和資源而獲得的一個暫時的方面變成了一種根本的本質。我們不可能在實際生活和談話中不去引用一些屬於本質主義範疇的內容,或表現出它們似乎是真實的樣子。」
「本質主義在很多程式中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利用對人性的某些真正的洞察,用來對人性進行區分。這正是其危險所在。種族隔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用於說明人們所屬的類別對他們周圍的一切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在種族隔離時期的美國南方腹地,‘有色人種’和‘白人’要去不同的餐廳就餐,去不同的學校和食堂,去不同的電影院,這種差異隨處可見。這種劃分是由國家強制進行的,即使誰想要和諧共處,也根本做不到。這樣的結果就是,人們以各種方式定義彼此,甚至認為它比階級和性別更加重要。在南方,有許多人都是混血。處於某些位置上的人能夠給自己‘漂白’,讓自己重新被定義為白人,而窮人或者沒有人脈的人則要被‘黑化’。當新的少數民族來到美國時,也經歷了同樣的程式。愛爾蘭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一貧如洗且常常遭遇歧視,他們在當時就遭遇了‘黑化’,而當他們在中西部和東部沿海城市獲得了政治和經濟權力時,又被再次‘漂白’了。這個過程中最有效的部分就是遺忘,令每個種族看似一直都是白人或黑人,從而使得種族似乎超越了歷史。」
真是個討人厭的過程,米拉心想,但這對社會學理論有什麼影響呢?這是一個思想問題,還是一個歷史問題?
她望著博物館裡的人類肖像。白人們穿著不同時代的服裝,有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服飾,也有工業革命時期的英國服飾。「土著」則半裸著身子,站在森林裡和平原上,身上看不到有任何人類手工產品的痕跡。
這一切為什麼會變得重要起來呢,她又讀到了一些內容,並在古爾明德·班巴拉(gurminderbhambra)的著作中得到了確認,她在書中寫道,現代性是人類發展的一個根本性的新階段,而且其中存在著分裂和差異。分裂指的是前現代的田園生活同之後的生活方式存在歷史性的鉅變。差異則是指歐洲或西方的觀念、生活方式、組織、國際以及這些地方的一切都與其他地方存在不同之處。
每個文化都有自己的迷思(myths)。歐洲文化最令人炫目的成功之一,就是將自己的想象力排除在了迷思的範疇之外。班巴拉總結了這些獨特的迷思—文藝復興、啟蒙運動、法國革命和工業革命—這些都是強有力的迷思,每個歐洲和美國白人都會含蓄地表示,這些成就只屬於白人。
它們之所以成為迷思,是因為人們將它們描述為僅由自己所創造的奇異時刻,說得就好像中國和印度不曾發展出過許多在工業革命裡發揮作用的科技和組織技術一樣。對此,他們一共做了兩件事:一是將歐洲描繪成一個其基礎完全是由自身構成的國家;二是在構建世界體系時總是將歐洲帝國塑造為支援者形象。比如,英國在工業革命時期得到了印度在原棉生產上的貿易傾斜和支援,但英國將更有利可圖的紡織製造業嚴格限制在了本國。這沒什麼奇怪的,地球上的每個國家都希望他們所取得的成就是自身才智的直接體現。
「在糟糕的時代,糟糕的主意總是屢見不鮮。」米拉在自己的本子上寫道。
米拉把她拍好的照片同筆記一起交給了編輯,然後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看看啊。」編輯回答道。
米拉開始準備自己的文章,她打算給這篇文章起名叫《幾個錯誤觀念下的全世界》。
「誤解他人是正常的現象。瞭解你為什麼會誤解,是開悟的第一步,當然,這不是佛陀說的。歷史爭論的內容很少直接關乎過去。它們通常顯示的是那些人在當下自我感覺過於良好。遠離人類博物館或許會讓人感到舒心,這是因為我們認為這樣做就表明了我們比那些建立它的人更優越。然後我們就可以告訴自己,這種錯誤永遠不會再發生在我們身上。但是,有哪個學生不是通過錯誤來學習的呢?瞭解過去的人們為什麼會這樣看待人類,會大大促進現在的我們對人類的思考。他們利用所謂種族的本質來處理人性。他們自命不凡,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如今,我們根據人性的相似之處來處理人性,並相信我們與生俱來的內在價值可以抹去過往的人性歷史。推倒這個博物館就等於抹去了這段歷史。它應該被更新為一個關於誤讀人性的博物館,然後由我們保留好曾經的展品,以鑑後人。」
她把文章列印好,交給了編輯,而後慢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
米拉回到家,發現圖妮收到了一個包裹,正在撕開包裹外的包裝紙。米拉看到裡面的鞋盒時,忍不住笑了—一看就不是便宜貨,設計無處不體現出金錢的氣息。圖妮把裡面的舞鞋拎了出來。這一看就不是一雙用來走路的鞋。她把鞋子拿到米拉的眼前晃了晃,說:「這雙寶貝會把我從豪華轎車送到夜店門口。」
在圖妮開啟盒子的時候,一張紙條從裡面掉了出來。米拉把這張小紙條撿起來。「我聽說過這個。工廠裡的工人們在商品中留下這種紙條表示抗議,或者讓你知道他們從中掙到多少錢。」
「只要不是別人穿著它的照片就行。我可是為此付了錢的。別噓我喔。」
「我可沒有。」
「我還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心裡不贊成的時候我都能看出來。」
米拉看了看紙條,想起了以前讀過的歷史,想起了工業革命,想起了歐洲國家為了保住寶貴的製造業而安排的貿易活動。而現在,他們把這些大型手工業安排得遠遠的。
她所期待的是一份關於製鞋者被奴役和束縛在工廠機器上的宣告。然而最後得到的只是一串數字:﹣0.180653;﹣78.467838。她把這張紙條拿給賈絲明看了看。「這是gps座標吧。他們應該也做那種小東西,就是那些亮閃閃的生活小件。讓我們看看它在哪兒。」
她開啟手機地圖軟體,輸入座標,只見在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邊上有一排平頂建築。這應該就是工人的房子和工廠了,米拉想。
「再給你表演一個小花招。」賈絲明說。她在瀏覽器中輸入了程式碼和日期。「這樣它就會回放過去的衛星影像了。」只見高樓大廈很快就消失了,一片由小巷和街道組成的水洩不通的網路立刻呈現了出來。「應該是當地政府清空了這片土地,然後給工人們蓋了工廠和房子。你的鞋子可是改變了地貌呢。」她轉身對圖妮說。
米拉把這張小紙條塞進包裡,然後把它完全拋到腦後,直到第二天參加達莉娜的研討課時才想起來,這節研討課的內容為「世界體系與全球價值鏈」。
達莉娜為課程討論做一些基本的鋪墊:「全球價值鏈是所有關於產品或服務的活動總和—營銷商品、設計商品、製造商品、將商品運輸給你,或將你運送給商品。這些鏈條縱貫全球,遍及家庭、工廠、街道和市場,穿越了國界和時區。當我們在工作、購物、吃飯、看電視以及進行其他一切活動時,它都將我們聯絡在了一起。
「就連家庭也會受到影響。所謂的全球護理鏈就是指一些家庭將家務勞動和護理工作外包給貧窮女性的一種方式,這些女性通常是來自發展中國家的移民。打掃房間、照看孩子成了來自菲律賓、加勒比海、非洲等地區婦女的工作。甚至連子宮也可以全球化,印度和泰國的女性被僱用為富人生育。
「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說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裡,這就是它的意涵。全球化就是將全球的經濟、政治和國家活動整合進了一個獨立於國家行為的系統中。它涉及許許多多不同的活動。公司分離於任何一個國家,它們將活動從一個地方一瞬間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國家政府徵稅和監管的能力被削弱。相反地,它們必須要讓自己變得有吸引力。」
米拉想起了人類博物館旁的那座vip建築。
「所以大學努力吸引有錢人捐款,也是這麼一回事嗎?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別人覺得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