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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在支援與反對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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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米拉給她媽媽講起了馬克思和恩格斯是如何試著找出事情在過去實際上發生的變化,以及未來社會可能會發生的變化:每個人的工作都值得、有價值、令人享受,每個人的生活都舒適而富足。她母親回應,這可能就是為什麼人們提起馬克思的思想時總會稱其「理想得不可救藥」。

聽完這話米拉徹底不明白了。「但我覺得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意思不是說如果人們不為之奮鬥,變革就不會發生,至少……好吧,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我可能還是得再讀一讀他們寫的東西。」

米拉接著讀了下去。她意識到,自己需要了解人們如何接受唯物主義這個重要理念。讀下來的結果比她設想得要複雜得多。米拉基本上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閱讀節奏,但是她還是需要時間來掌握這些思想。在之後一段時間,媽媽似乎全神貫注,有事在忙。米拉感覺自己見到媽媽的時間比她之前在家住的時候還要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要佔用媽媽這麼多時間,這讓米拉很好奇,但又不至於詢問。米拉覺得這樣做未免有點過於角色互換了,成年女性絕不會因為被嘮嘮叨叨的媽媽纏住就願意花更多的時間陪媽媽。於是她埋頭於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作品中,不知不覺地,開學的日子又快到了。

米拉對媽媽說,她已經解決了剛回來的那天遇到的問題。「我可能理解得有點慢,但這不是我的問題。馬克思和恩格斯兼顧了兩端。他們一方面說我們創造了自己的歷史,但另一方面又指出,我們不能選擇我們所處的環境。我們能做的就是打好歷史交付到我們手中的這副牌。」

「啊,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就像有人在鄉下停下來問路,回答的人會說,如果他們想要去某某地方,壓根就不應該從這裡出發。」

「有意思,不過大致就是這樣。你必須要從自己的所在地動身前往你的目的地,這就意味著有些人將比其他人更能夠影響歷史。我認為這也意味著人們必須要做些什麼來創造歷史。你看,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在想一條兩全其美的路子。他們堅信他們的唯物主義,但同時也將其改造得更加貼近於真實的生活、真實的歷史,也就是人們必須為之鬥爭的思想。這有點複雜,但我認為很有道理。比如說,它解釋了資本主義本身的降臨,以及為什麼有些人會主張一些自由的新思想,等等。但這些思想若是想打動人們,就必須要等待合適的時機,也就是必須要等待物質條件的成熟。一旦所有條件都合適了,封建主義也就走向滅亡了。」

馬克思和恩格斯堅信,資本主義必將崩潰,但米拉發現,他們同時認為,若是想實現所需的變革,其條件可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崩潰。你不能簡簡單單地對人們說:「聽著,資本主義這個想法實在不怎麼樣,讓我們換一個新的吧!」唯物主義理論還必須要解釋如何過渡到下一個社會,來到歷史的下一個階段。這就是階級概念介入的地方了:他們是唯物主義者的主宰主體,推動歷史前進,是不同的階級帶來了新的社會形態。米拉對媽媽說:「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經說過,資本主義需要依賴於一些人出售自己的勞動,另一些人購買他們的勞動。這是兩種不同的人,階級就是由他們的經濟地位決定的,也包括他們擁有財富的情況以及生活的情況。」

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資本主義與階級息息相關,歷史上的其他階段也是這樣的。在以前的經濟制度或所謂的「生產方式」中,不僅包含不同型別的法律和財產—例如,在古代社會中,奴隸也是一種財產—但也是不同的階級。事實上,在此之前的每一個階段都是由階級之間的關係來界定的:在古代社會,就是主僕關係;在封建社會,就是地主—農奴關係;而在資本主義中,則是「布林喬亞」,即資產階級—資本家—和「普羅列塔利亞」,即無產階級—工人的關係。米拉說,馬克思和恩格斯讓階級成了歷史的主體。

有時他們會說,階級會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彷彿它們是人一樣。但無論如何,馬克思和恩格斯把階級看作推動者,他們將一種生產方式推向另一種生產方式:「看看封建主義後期,城市裡的布林喬亞們是怎麼成長起來的,他們變得越來越強大,終於,他們以暴力的方式起義,從土地所有者和君主的手中奪取了更多的權力。他們看似試圖建立一種民主制度,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掌控經濟和法律體系的權力。他們需要的最重要的自由是開發的自由,他們的主要目標之一是讓工人從土地中解放出來,這些工人一文不名,只能依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維持生計。土地所有者卻不一定希望如此,所以這就是進一步衝突的來源。」

米拉講著講著,也相信唯物主義理論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它具備如此多相互交叉的聯絡和分支。例如,資產階級隨著物質資料的變化,不斷地成長和壯大,他們與土地所有者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實際上是權力和資源的物質衝突。自由這樣的思想就在這場衝突中有所體現,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不希望我們將它們誤認為原因。資產階級渴望自由,但正是他們的物質條件使他們願為自由而鬥爭。米拉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資產階級和封建地主之間有階級鬥爭,資產階級是革命者,正是他們將歷史帶入了新的階段。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繼續推斷,在未來,無產階級將成為從資本主義到共產主義變革的推動者。主要原因是,資本主義會漸漸把每個人都變成工人。所有的農民和店主,甚至小老闆也一樣,會變成工人。」

艱苦的勞動和無盡的貧困使得工人的家庭生活同資產階級家庭的生活完全不同。國籍對於無產階級來說毫無意義,因為他們知道,資本主義的剝削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他們與其他國家的工人之間的共同點比他們與本國資本家之間的共同點還要多。那些資產階級所認為最重要的價值觀—愛國主義、尊重法律、道德、家庭價值觀,甚至宗教信仰—將不僅被視為是一種異化,還將被視為一種煙幕,資產階級會在這煙幕後繼續攫取他們想要的東西。漸漸地,會有越來越多的無產階級不再接受被愚弄的命運,他們會奮起反抗。

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資產階級知道無產階級將是社會變革的推動者,而且他們註定要受到諸多反對。階級鬥爭和階級衝突是註定存在的,正如革命也總是會發生。而且,就像以往的情況一樣,將會爆發一場天翻地覆的革命,不僅僅發生在經濟領域。必須要有這樣的一場革命,才能使財產的形式發生必要的變化。例如,必須重新制定法律來規定個人擁有工廠和其他生產資料是違法的,並使這些東西成為所有人的共同財產。這就意味著法律、政治、一切都必須改變,這些改變就意味著一定要發生一場鬥爭,但這沒什麼好驚訝的。資產階級自己就曾經為實行資本主義而鬥爭,推翻封建制度。事實上,當他們這樣做時,他們是少數,而無產階級到時候會佔絕大多數,他們的勝利是不可抵擋的,也是遲早的事。

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經說道,整個歷史—不僅僅是革命的部分—都是一部階級鬥爭的歷史。只要資本主義還繼續存在,這年復一年發生的事情就可以用階級鬥爭來解釋。階級鬥爭比你想象中要複雜得多。比方說,資產階級出現在封建制度的末期,但實際上,封建制度所包含的階級不僅限於地主和農奴。其中也有城鎮居民,包括獨立的工匠和商人。同樣,在資本主義中,也存在介於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工匠、店主和小老闆—別忘了還有其他階級,像是流氓無產階級、知識分子以及各種資產階級。米拉的媽媽問:「怎麼會有這麼多階級?」米拉很驚訝自己竟然還記得住答案:「因為存在著許許多多不同的謀生方式和不同的財產關係呀!」

米拉解釋,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其他階級的多數成員都將逐步淪為無產階級,他們除了勞動之外再沒有別的財產,如果不販賣自己的勞動,就無法生存。但與此同時,也就產生了無數不同範圍的階級利益分歧、階級聯盟和複雜的階級鬥爭模式。馬克思寫到1848年法國的政治革命時,就描述了各種不同的階級。資產階級有幾個不同的派別:在城裡擁有工廠的人、在城裡擁有財產的人、在鄉間擁有財產的人,還有銀行家和金融家。除此之外還有小資產階級、無產階級、流氓無產階級以及小農。這些農民是路易·波拿巴最終權力的基礎。路易是拿破崙的侄子,米拉補充道。他於1848年成為共和國的總統,1852年稱帝。根據馬克思的觀點,正是農民對拿破崙時代的懷念之情使得他們願意支援他。拿破崙將自己的土地分給了農民,而農民最喜歡的就是土地。他們還渴望回到過去的好時光,那個法國軍隊曾與歐洲君主國一較高下的時代。馬克思認為路易和他叔叔之間的相似之處都是農民憑空想象出來的。他們被一種不符合他們最大利益的「意識形態」所說服了。

米拉覺得,應讓媽媽從這堆社會學中解脫出來,但是媽媽對意識形態的概念很感興趣,讓米拉多講一講。米拉接著說道,在唯物主義理論中,思想總是衍生於經濟體系,這也是構成階級意識形態理念的原因。米拉說,馬克思教導我們,意識形態源於經濟地位:階級的思維方式取決於他們的經濟地位;在他們的意識形態中,他們在思考他們的立場(和利益),儘管這可能不那麼明顯。1848年的法國農民是武裝民族主義的狂熱擁躉,因此也支援路易,但他們的經濟地位取決於路易的叔叔分給他們的土地。

馬克思則認為這很正常。階級經常會提出對他們來說非常實用而便利的理念,這些理念也有助於粉飾他們的目的。擁有土地的貴族非常重視「榮譽」,因為他們常常是榮譽等身,榮譽佐證了他們所擁有的全部權力和財富是合理的。同樣地,資產階級也非常熱愛「自由」,因為他們處於利用自由的最佳位置。

「所以米拉,你的意思是,這些說到底都是陰謀?階級意識形態是一種有意識愚弄人心的不良企圖嗎?」

「我也說不準,但我不認為每個階級都能意識到他們必須要想出合適的理念來證明自己對資源的控制是合理的。或許是階級裡的人,或者一部分人,完全相信這些理念,但是他們的想法是有缺陷的。他們很難理解,這些對他們來說很有益處的想法,未必對每個人都有好處。因此,布林喬亞渴望自由,而工人每天都得靠勞動謀生,實際上他們並不能從所謂的自由中得到什麼好處。」

馬克思不認為所有的意識形態在保護和促進階級利益方面都是同等有效的,它們的有效性取決於階級的物質條件。農民不同於那些每天在城鎮和新興工廠裡肩並肩生活和工作的無產階級。他們在法國各地的小塊土地上,彼此不相往來,所以他們信奉的意識形態,尤其是武裝民族主義,對他們來說好處甚微。米拉覺得自己現在可以非常清晰地將所有這些階級意識形態的東西同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思想聯絡在一起了。正如階級是歷史的主體一樣,思想(法律、政治形式、家庭型別、藝術形式等)也是通過階級並從物質因素中產生的。

上層階級會提出對他們來說更有用的思想,米拉說道。事實上,這些上層階級總是佔據那些能夠將自己的思想強加於人的物質條件。馬克思認為,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個時代都是統治思想。擁有一切—工廠、倉庫、礦山和碼頭—的人,最有可能擁有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也需確保自己的思想佔領了主導地位。他把這些東西統稱為「精神生產資料」,意思是讓人們以某種特定方式思考的工廠。在馬克思的時代,報紙是最明顯的例子,但如今,電臺和電視臺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米拉,那大學呢?他們是不是也在傳授統治階級的思想?」

「我不知道,」米拉不安地回答,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馬克思說,沒有任何財產的人根本無法表達他們的思想,沒辦法同資產階級競爭。因此,最終的結果就是,那些資產階級以外的人也開始以資產階級的方式看待世界了。他們最終會認為資本主義對他們也有好處,卻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剝削。」

話音剛落,米拉和她的母親意識到有人正站在敞開著通往花園的門口。一瞬間,光線直直照射進花園,讓人很難分辨來者是誰,但隨後米拉認出來了是林,他是家裡人的老朋友了。林慢悠悠地坐到米拉和母親之間,米拉心裡納悶,他到底在那站了多久了。

「是誰在學馬克思呀?該不會是我以為對書不感興趣的小米拉吧?」

米拉已經有八九年沒見過林了,但他似乎沒有一絲衰老的痕跡。米拉確定,他要比母親還大上個幾歲,但如今在別人看起來他們就像同齡人一樣。乍看之下,說他們是姐弟也會有人相信。從他們倆的談話中米拉可以感覺到,他們對彼此的陪伴感覺非常舒心。米拉感覺自己的胃一陣抽搐,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打她回家以後,母親總是勻不出時間來陪她。米拉能感覺到一股嫉妒的情緒在不斷上湧,也顧不上什麼成不成熟了。

林對米拉在大學裡的學習體驗很感興趣,但母親決意要讓他們遠離任何嚴肅的談話。她對林說,米拉明天就要回學校了,林則表示他很羨慕米拉現在處於的這段徘徊在人生邊緣的光陰,在這段時間裡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認真思考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以及你未來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在米拉聽來,這些話聽起來不那麼中肯,林和她的母親繼續陪著自己聊天可能只是出於禮貌。她想他們可能還有要事相談,於是就略顯尷尬地匆匆告辭,說自己必須要去檢查一下打包的衣服是否乾淨,也要準備收拾行李了。當天晚一些的時候,當米拉再次去找她的母親時,林已經離開了,事情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這並不是米拉造成的,但她與母親的關係似乎迎來了另一種轉變,剛剛重新建立起來的關係又變得有點緊張了。米拉一度感覺自己彷彿又變回了小女孩,或許成年女兒和母親之間不應該有這種感覺?這是否也意味著她們不能分享彼此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秘密?然後不知怎的,米拉想起了阿倫。

那天晚上,米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從母親言行中的蛛絲馬跡裡找到她與林的關係的線索。她靜不下心,腦袋裡反覆思量著今天聊的馬克思主義,以及在林來家裡之前,她母親表現出極大興趣的意識形態概念。米拉對她媽媽說,窮人,或者那些至少不是資本家的人,最終會認為資本主義對他們有好處,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剝削。資本家也絕不明白,為什麼那些把資本主義說得相當美好的理念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對其他人來說或許不然。難道這就是在她父親身上發生的事情嗎?難道被他所欺騙的窮人實則是被一種意識形態愚弄了嗎?

米拉現在徹底清醒了。母親曾表示,已經不再去想審判和審判的後果了,但會去思考為什麼米拉的父親會對那些人做出他所做的那些事,以及他為什麼不認為那些事是錯的。米拉知道她父親一直強調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原則—一旦參與投資,就意味著知曉可能會發生任何風險的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會強迫投資者。但是,他根本不需要強迫投資者,他只需要給投資者展示一種對他自己有好處,而並非對其他投資者也有好處的世界觀,然後告訴別人這是正確的,也是唯一的真理。

但是,他究竟真的是如此相信著,還是存心欺騙別人呢?即使你斷定是他愚弄了窮人,誘使他們相信了他的意識形態,你還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去做,除非你去了解他的信念到底是什麼。這些會表明,父親為何堅信愚弄別人是正確的,以及為何堅信自己能選中最符合投資者利益的投資。米拉必須搞清楚父親真正的想法。如果不這樣做,這些問題就會像折磨她母親一樣折磨她。而且她堅信,如果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就能夠向母親證明,她沒法說服父親放棄他所堅信的那些想法,儘管她已經盡全力勸導,也許這樣就能幫助母親消除心中的一些內疚。

1.資本主義意味著依據市場價值、資本積累過程和貨幣本身的價值來判斷活動。卡爾·馬克思讓資本主義的骨架變得有血有肉。他從這個自圓其說的故事背後切入,試圖挖掘那些看似自由平等但實則建立在剝削基礎上的真實的關係。

2.勞動人民,即普羅列塔利亞,為那些所有者,即資本家,創造了經濟價值。這也被稱作剩餘價值,這些財富資本的盈餘完全是因為先前的資本,而非持有人的聰明才智。工人們創造價值,但不能獲得所有的價值。「剩餘價值」增加了資本家僱主的財富,同時加強了他們對工人的控制,因此是工人自己創造了奴役他們的東西。這就是「勞動價值論」。

3.他同時發展出了一套社會變遷的理論。階級衝突導致了社會變遷。每個經濟體系,每種生產關係,都創造出了可能會帶來新的社會的階級。封建主義創造出了很快就發現不需要貴族存在的資產階級。同樣,資本主義也創造出了最終會發現不需要資本家的工人階級。

4.人們認為馬克思是一個經濟決定論者,一個將社會關係簡化為經濟關係的人。但實際上他的理論內容要更加豐富,比如,他認為經濟雖然是社會階級的基礎,但階級鬥爭所涉及的內容遠遠超過了經濟關係。馬克思將知識生活同經濟生活聯絡在了一起。資本主義或許是通過所有權來保證自己的權力,但它在表面上似乎沒有運用權力來進行統治。當權力的統治關係表現得彷彿是唯一的存在方式時,在其影響下所產生的統治便是最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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