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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兩者之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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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能壟斷什麼樣的市場會產生很大的區別咯?」

「是的,壟斷租車業務與壟斷投行業務之間當然存在巨大差異。但你要記住,人們還是會為了進入租車行業發生衝突。」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這很重要:那些非壟斷階層的成員別無選擇,只能在沒有保護措施的情況下互相競爭,但結果就是他們得到的資源仍然是最少的。這個例子就是每天都會發生在非技術工人身上的事情—他們是窮人中的窮人。但是,韋伯在解釋不平等和階層分化時不僅用到了階級這個概念,還用到了地位(status)和政黨(party)。」

米拉知道地位的意思。「地位就是根據人們能負擔得起的開支對他們進行排名,比如他們買的衣服和車。」

林則搖了搖頭。「社會地位當然與文化因素有關,但它不是根據人們的經濟承受能力進行排名那麼簡單。」對於韋伯來說,地位不只意味著你的車比同事的更貴。如果你只考慮個人或家庭的排名,可就大錯特錯了。」

林說道,身份地位更多與人們的身份認同有關,而不是彼此之間的競爭。它是關於你對那些你認為和你一樣的人(或者可能是和你想成為的那個「你」一樣的人)的認同。所以,地位群體是一群認為彼此處於同一水平的人。他們有著同樣的生活方式,這也意味著他們有著同樣的想法,做著同樣的事情,甚至包括以同樣的方式度過他們的閒暇時間。

「那他們也應該把錢花在同樣的事情上嗎?」

「是的,相同地位群體的人會珍視某些商品而不是其他的商品。地位群體所產生的效果就是,你不會因為某輛車更貴或者比鄰居家的車更好才去買它。你最終會購買的是你認同的那個地位群體所認定的車。」

米拉突然想起了多尼之前總說「我們這些人」,他所指的是俱樂部裡癱在皮沙發上的人。她之前覺得他們長得都有點像:那些年長的男人和年輕的女人。米拉回應:「所以……你可能會覺得自己的新車很棒,但在來自不同社會階層的鄰居看來,這輛車可能很糟糕。」

「沒錯!不同的地位群體間有著文化上的差異,這種差異就會反映在成員們的好惡中。」

林接著解釋說,韋伯還試圖改進馬克思關於階級是歷史的行動者和主體的說法。韋伯認為把階級看作會思考的人是不正確的。他想說明的是,實際上是個人創造了歷史,但是你應該注意到同一個地位群體中的個體會思考相同的事情。為什麼這些個體會以同樣的方式行事,正是這種行動方式最終導致了同一地位群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在行動。

地位群體的表現就像演員一樣,因為他們是一群對彼此有認同的人。而鑑於階級的觀點純粹以經濟為基礎,假裝階級是歷史的行動主體是不合理的。韋伯說,社會地位群體的內涵在兩個方面上不同於社會階層,即他們有自己的文化,而且他們是一個共同體。地位群體是一個共同體,並非指這些共同體裡的所有成員都像住在一個小定居點那樣面對面地相互接觸。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也確實意味著,一旦將一個陌生人置於和你相同的地位群體中,你定能在一定程度上識別出與他們的相似之處。

「想想看,我們在平日裡是如何仔細觀察一個陌生人的,我們會尋找那些隱晦的或稍稍明顯一點的線索,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瞭解他們的身份。我們其實經常這樣做。當我們認為接觸的人來自不同的地位群體的時候,儘管我們並不總是以不同的方式去對待他們,但這些地位仍會決定我們表現出來的行為。比如,如果對陌生人的品位和觀點有了不同程度的瞭解,我們對其所採取的態度很可能會大不相同,而這些瞭解則來源於我們對他們所處的地位群體身份的預判。」

林接著說道,對於韋伯來說,階級差異和地位差異通常可以重合,事實上,有些時候它們必須重合,因為階級在壟斷資源方面的成功依賴於他們所在的地位群體。這也是韋伯理論的一個關鍵點。這一點幾乎與因為資本主義最有道理所以無可替代的觀點同樣重要。不同的地位群體眼中重要的事情、有意義的事情不同,影響他們壟斷市場的機會的因素也不同。例如,如果醫生說由於他們掌握重要的科學知識,所以應該壟斷外科手術,那麼他們就更有可能取得壟斷,從而賺取更多的錢。

「我大概明白了。對於那些熟練的體力勞動者來說,他們若是想壟斷某種特定的工作並提出同樣令人信服的理由非常困難。那麼現如今其他市場的壟斷情況又如何呢?」

「其實都是相同的道理。在許多國家的歷史上,精英一直都是一群擁有特定社會地位和文化的群體,所以他們的文化價值能夠讓他們在特定的市場—通常是在土地和其他形式的投資要素方面比常人的優勢更多。」

米拉又想起了多尼和他的俱樂部裡的人為他們自己制定規則和道德的行為,於是很快就理解了林的意思。「這樣說來,地位群體的文化特性真的很重要咯?它們並非奪取資源過程中的助興節目,而是能帶來確切經濟回報的因素。」

「是的,文化的重要性遠超過了馬克思的想象。首先,若是沒有韋伯所說的由文化相似性鍛造的群體,就沒有人能構成壟斷。其次,馬克思所謂的階級意識形態,在韋伯看來,都與地位群體的文化有關。這個群體必須相信壟斷資源是合理的。各式各樣的群體都必須相信,他們應該擁有他們現在擁有的,或者應該在未來得到他們想要的,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林說,這個群體還必須說服別人去相信它的壟斷具有合法性,當然,這一切也取決於地位群體所生產的文化。你只需要想想一群專業的工人,就能明白這一點了。律師和醫生總是說,他們擁有知識和專業技能以及獨特的價值觀和道德,所以他們是唯一有責任和機會賺這些錢的人。總之,他們堅稱「階級意識形態」是創造階級的必要條件,這樣,社會地位就與階級緊密地聯絡了起來。事實上,沒有一個地位群體是非經濟性的,它們脫離了經濟便更不可能存在,他們的文化特徵(包括他們用來買車和衣服的錢)都依賴於經濟資源。

米拉現在腦子裡,都是父親和他的朋友們說自己的內幕行情知識擁有合法壟斷地位的樣子,她對此也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地位群體認為他們有理由攫取他們想要的東西。林平靜地問她,他們聊的這些是否讓她想起了她的父親。米拉察覺到,他們一直圍繞著這個主題迂迴旋轉,現在他們即將抵達主題,這場精心設計的暖場舞就要結束了。她能確信的是,她要麼會迎來一頓難捱的說教,要麼會聽到一些令人心痛的訊息。

「我做慈善工作,」林說,「知道你父親和他的朋友們都在按自己的規矩辦事。他們需要像我這樣的人,一個無趣的專業人士,讓人們相信他們是一群堅持按照科層制規矩辦事的人,維護他們的形象。」林說自己很蠢,為自己跟他們混在一起深感內疚。

米拉已經做好準備了,決意現在就挑明這一切。「混在一起幹什麼,偷東西?」

「他們會說這更像是一種公關手段,」她母親插話說,「但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騙局。我也這樣認為,林也是。」

他們似乎在期待著米拉說些什麼—哪怕是跟他們爭論一下也好—但米拉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無盡的沉默讓她難以忍受,所以她開口了:「我這下明白了。在韋伯的階級、地位群體和政黨的理論中,他說部分—還是全部?—的階級能否在壟斷市場地位的方面取得成功,完全取決於它是否成了一個地位群體。」

林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回到了剛說到的話題上。「是的,你說得對,這是文化對經濟關係起作用的非常重要的一種方式。地位群體的文化賦予了它壟斷自己設法壟斷那部分市場的理由。」

「那麼韋伯的觀點就是資本主義無可替代,因為它最理性、最合理?」米拉問。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有可能是地位群體,或者說,是地位群體的文化,認為資本主義或科層制是最理性的解決方案,或者說是最好的理性解決方案。但是,這未必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解決方案—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對每個人來說最好的解決方案是什麼—但幾乎毫無爭議,決定是由擁有最多資源的人們的文化做出的。他們的文化認定資本主義,尤其是資本主義中對他們來說有利的那些方面,就是最理性的行事方式。」

米拉的媽媽看起來有點不安,因為不知為何他們又開始討論社會學了。「我覺得是你搞糊塗了,米拉。林並沒有說韋伯所寫的是關於意識形態的內容。」

「但我認為林剛剛說的與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有很多相似之處,不過韋伯的理論要複雜得多。韋伯的理論中有很多相互競爭的意識形態,他與馬克思一樣認為有些思想比其他思想更加成功,這也是為什麼無論人們如何努力,都無法消滅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不平等。這甚至有可能是使得不平等變得更嚴重的原因:它之所以變得這樣糟糕,是因為不平等的原因和理由看起來是如此的合理!」

林靠在椅背上,有點驚訝地看著米拉。他轉向米拉的媽媽,想對她說些什麼,但還沒來得及,米拉的媽媽就開口了。

「米拉,林和我有點弄巧成拙了。我想你已經猜到了,我們想跟你說一點事情,我們,或者說,我,想出了這個辦法,覺得討論你感興趣的主題來緩和一下會好一點。」她媽媽嚴厲地瞥了林一眼,「但是對不起,我們不能再兜圈子了。」

媽媽希望米拉不要介意,但是她把米拉之前說過的一些話告訴了林。他們已經討論過了,覺得米拉應該知道更多的真相,因為她看起來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正像林所說的,她父親和父親的朋友們所遵守的是另一套遊戲規則。

「我們都認為,既然我們意識到了這一點的重要性,就要主動放棄其他干擾線索。我們決定各自對此做力所能及的補償,但是我們也要試著對此做點什麼。」

媽媽對米拉說,她和林為那些被她父親欺騙而損失錢財的人們提供了補償金。「我們必須在幕後做這些事,因為我們都和你父親有著剪不斷的關係,沒人願意相信我們。慈善機構一直在幫助我們。現在機構的名譽還沒有受損,因為所有同你父親及其朋友有關聯的人都辭職了。林在審判之前就辭去了財務主管的職務,所以他與官方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就是通過他來替接替者籌措資金的。」

米拉生氣地說:「爸爸讓我們都變成騙子了,不是嗎?就因為他,我們所有人都不能再做自己了,儘管我們要做的是好事,就像你們說的這些。這些錢是哪兒來的?是爸爸認識的富商給的嗎?」

「有些是。但是林毫不吝惜地捐了自己的錢,我在你爸爸入獄的時候把所有能找到的錢都還給他了。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林幫我找了一處落腳的地方,我打算把這棟房子賣了還債。媽媽真對不起你,米拉。」

米拉控制不住,變得愈發憤怒了:「為什麼法院不去賠付這些投資者呢?憑什麼要你們去做?這樣做下去:不平等是永遠無法解決的。如果人們變好了,那沒關係,但現在人們都被騙了,國家還是不打算做些什麼來讓一切都好起來嗎?這麼說來就算產生了這麼不公平的結果,那些官僚機構也不允許自己染指任何事來破壞這條製造不平等的船嗎?」米拉已經意識到,她感到憤怒,可能只是為了自己,她希望自己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米拉了。自己的憤怒一定來自其他地方。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思考,如果林和她的母親都能夠糾正這場錯誤,那為什麼她就不能呢?

林這邊已經開始對米拉解釋為什麼國家不能去做米拉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政黨是韋伯用來解釋資本主義社會不平等現象的理論工具包的最後一部分,也是奪取資源的第三種方式。政黨所指的不僅僅是政治上的黨派,也指人們對從地方到全球的各個政治層面施加影響而形成的團體。如今,黨派也包括一些特殊利益集團和各種活動組織。

韋伯認為,政治上的衝突有助於決定資源的分配,甚至包括國家本身這個巨大的資源。衝突一直在持續,不僅限於大選期間。衝突一方面發生在政黨之間,另一方面有時也發生在政黨內部的各個派系之間,因此韋伯確信,這種衝突不只是地位群體之間的衝突。林指出,如果你認為政黨和派系只是階級或者地位群體的代表,那你就永遠無法真正參透政治上的任何事情。事實上,他們代表的可能是階級或地位群體的某種聯盟,抑或是某些階級和地位群體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政黨也有自己的利益。就像韋伯說的,所有的政黨和其各個派系都有自己的經濟利益。他們既試圖影響將資源分配給其他人的決定,也關心黨派自身和黨內個別黨員可能會擁有的資源。

米拉的母親打斷了他:「在很多國家,加入政黨的人可以直接或間接地發財。」

林和她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讓米拉很困惑,然後他繼續:「更重要的是,國家自身也會參與到權力和財富的競爭和使用當中去。」

然而對於韋伯來說,國家有自己獨立的存在方式,而不光是政黨競爭的物件。首先,國家控制著軍隊,這就常常需要大量資金維持軍需開支。這就意味著可能會損害政黨的利益,甚至會損害政黨裡各階級和地位群體聯盟的利益。國家還需要維護在人民眼中自身的合法性,隨時準備通過武力來維持國家權力。林的這番話就說明了國家並非一個單純由政黨所操縱的中立工具。此外,國與國之間為了爭奪權力和資源有時要相互競爭,有時要通力合作,還有時則要各自為政。其中,韋伯最感興趣的是國家之間的衝突與合作。林說,韋伯認為地緣政治更像是一個全球版的地位群體與國家之間的競爭,各方的目標仍然是要努力爭奪權力和資源。一瞬間,米拉回想起了幾個月前在計程車上的那趟噩夢之旅,隨後她立刻恢復了思路。

「你是說,我們永遠也不能指望政府對不平等和不公平現象採取任何行動嗎?」

「也不盡然,米拉。我只是想說,事情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簡單。如果政黨是階級或地位群體的聯盟得以體現自身文化價值的一種方式,那麼政黨—我想,在某種程度上國家也是—就可能成為一種壟斷事物並將窮人拒之門外的方式。但我相信,政治最終會提供一種解決不平等問題的方法。這些文化價值可能會轉化為支援或抑制壟斷的法律法規。韋伯一方面向我們展示了政黨和國家對此可能會做的一切,另一方面也告訴了我們,看到不公平時,我們無須舉手投降。」

米拉認為人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展示理性如何呈現出不平等的文化正當性。這就是它能夠在現代社會站穩腳跟並變得強大的原因。但是人們必須要想辦法去拆解它,超越理性去尋找其他的思維方式。「這麼說,國家在判斷什麼是理性合理的方面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說如果一個階級—地位群體控制了國家,或許他們就可以進而改變大家對於理性合理所持有的標準和看法。」

「但是其他可能掌控國家大權的政黨也同階級和地位群體有著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所有的政黨在資本主義中都有一定的利害關係,因為它們都在某個領域壟斷市場。就算你巧妙避開某個政黨為不平等締造的花言巧語,結果可能陷入另一個政黨的甜蜜陷阱中。」

米拉覺得這理論原本就有點像馬克思的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但其特別之處在於,任何可行的、相互競爭的意識形態最終都會指向同一件事:資本主義是合理的。你必須想辦法擺脫所有的文化,甚至採用那些被排斥和被掠奪的人們的視角,才能證明它並不合理。「但難道有人會相信不平等是合理的嗎?那些處在社會最底層、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壟斷權的人呢?那些身無長物,又被迫離開工作崗位並從農村湧入大城市的農民呢?」

林告訴她,韋伯對此會說,那些被排斥和掠奪的人們必須要組成一個地位共同體,然後他們才能結伴同行,並開始發揮自己的作用,重新定義什麼是「合理」。米拉相信,一定會出現那麼一種新的思維方式,來挑戰似乎與每個人都持有的那種不平等—甚至資本主義本身—是合理的觀點,儘管它在事實上是多麼的不可避免。出於莫名的原因,還有突然萌生的堅定信念,加之她新收穫的理想主義,這一切讓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去質問父親,他為什麼會認為自己的行為(現在她確信現實已經向她揭示了,他的所作所為恰恰是理想主義的反面)是正當的。

1.社會從何處開始,又在哪裡結束,它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很多如馬克斯·韋伯一類的社會學家認為社會通常止於國家的邊界。卡爾·馬克思等批評家強調,社會的本質是社會階級權力和財富所塑造的等級制度。對他來說,國家就是統治階級。韋伯認為,國家中很多與社會階級無涉的組織和關係也是同等重要的。國家是一個並不僅僅代表統治階級利益的組織。

2.韋伯對資本主義的起源進行了理論化闡述,認為它既發軔於經濟,也發端於宗教。新教加爾文宗將創造財富看作上帝恩典的象徵:保持自身的財富,並從中發展出更多的理性和自律。這種「新教倫理」帶來了資本和工業的巨大發展,重塑了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的經濟。

3.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的問題在於少數人對多數人的剝削越來越嚴重。韋伯則提出了一個不同的問題,理性的鐵籠。隨著社會變得越來越理性、越來越有條理,我們失去了那些讓生活可承受的快樂、驚喜和混亂。理性取而代之,支配了人們的每一種需求。因而韋伯更關心的問題就是,這種急劇發展的社會和經濟最終會不會掏空生命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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