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平靜和諧的魚缸裡隱藏著殘忍的殺手：龍蝨幼蟲貪婪而狡猾，擅長獵殺移動中的物體，在得不到食物的時候甚至會自相殘殺，彼此因為對方的毒液而喪命；大蜻蜓幼蟲是伏擊能手，能夠準確地鎖定獵物，眨眼間取其性命。
他咧著嘴笑得多麼開心，
他伸爪子時多麼熟練，
歡迎小魚光臨，
他那笑盈盈的嘴巴！
——《愛麗絲夢遊仙境》，劉易斯·卡羅爾（lewiscarroll）
在池塘的世界裡，有不少可怕的「暴徒」，而在魚缸裡，我們也會親眼目睹動物的種種暴行，這就是殘酷的生存鬥爭。如果你新撈一些水生物放到魚缸，很快就會看到諸如此類的衝突。因為在新來的動物中，可能有水生甲蟲——龍蝨的幼蟲。如果以捕食者自身體形大小來看，龍蝨幼蟲在捕食獵物時表現出的貪婪和狡猾，讓老虎、獅子、狼、虎鯨等著名殺手都相形見絀。與龍蝨幼蟲相比，這些殺手也只如綿羊一般。
這是一種體形苗條、線條流暢的昆蟲，體長5釐米左右。它有6條腿，兩側佈滿堅硬的剛毛，形成了寬大的槳葉，使它能夠在水中準確、快速地遊動。寬大扁平的頭上長有一雙巨大的鉗狀顎，這雙顎是中空的，不僅是毒液注射器，還是其消化道的入口。它潛伏在水草中間，以閃電般的速度衝向獵物，扎到獵物下方，猛地抬起頭，把獵物咬住。對於這些殺手而言，「獵物」就是移動的物體，或者任何有「動物」味道的生物。我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經歷：我正靜靜地站在池塘中，卻被龍蝨幼蟲「吃」了。一旦被它注入有毒的消化液，即便是人也會感到十分痛苦。
體外消化的動物很少，而龍蝨幼蟲就是其中之一。它們利用中空的鉗形顎，把腺體分泌物注射到獵物體內，這種分泌物會把獵物所有內臟都溶解為液體，然後由消化道入口吸入體內。即便是大型獵物，比如肥大的蝌蚪或蜻蜓幼蟲，也掙扎不了幾下就全身僵硬。大多數水生生物身體內部呈透明色，當其被龍蝨幼蟲捕獲時，內臟會逐漸變得渾濁，就像被注入甲醛一樣。它們的身體先是會腫起來，然後逐漸萎縮成一張軟塌塌的皮，掛在殺手的雙顎上，最終脫落。魚缸裡空間有限，不消幾天，所有長度在6毫米以上的生物，統統都會被吃掉。在得不到食物的情況下，它們將自相殘殺。這時，體形大小和強壯程度已不重要，而是看誰先咬到對方。
我經常看到兩隻個頭差不多的龍蝨幼蟲幾乎同時咬住對方，彼此因為體內毒液擴散而同歸於盡。很少有動物會為了飽腹而攻擊與自己大小差不多的同類。我確信，老鼠和一些齧齒目的動物會這麼做。據說狼也存在類似的行為，不過根據我的觀察分析，對此深表懷疑。但即便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龍蝨幼蟲也會吃掉同等大小的同類，據我所知，沒有哪種其他動物會這麼做。
另一種殺手更優雅一些，沒有龍蝨幼蟲那麼殘忍，那就是大蜻蜓（aeschna）的幼蟲。成熟的蜻蜓是名副其實的空中之王，蟲中之鷹，因為它能夠在飛行中捕食。如果你把池塘裡撈到的動物都放到水盆裡，打算把其中的「暴徒」清理出來，除了龍蝨幼蟲，你可能會發現還有一種流線型的昆蟲特別引人注目，因為它的運動方式很獨特。這些苗條的「魚雷」上有黃、綠色的花紋，把腿緊緊貼在自己身旁，動起來就像出膛的子彈。真奇怪，它們到底是怎麼移動的呢？你要是把它們放到一個淺盤裡，單獨觀察，就能發現原來這些幼蟲是靠噴水驅動的。它們的腹部末端會噴出一股強勁的水流，驅動它們向前快速移動。它們腸道的末端形成了一個囊，裡面佈滿氣管腮，這既是它的呼吸器官，也是它的發動機。
蜻蜓幼蟲並不在遊動過程中捕食，它對獵物進行伏擊：當獵物進入它的視線，就被死死盯住了，它緩慢地調整頭部和身體，對準獵物的方向，密切關注獵物的行蹤。在無脊椎動物中，這種瞄準獵物的方式並不常見。與龍蝨幼蟲相反，蜻蜓幼蟲可以察覺極緩慢的動作，因此爬行中的蝸牛常常成為它的獵物。蜻蜓幼蟲一步一步，緩慢地向獵物靠近。在還有3~5釐米的距離時，受害者就已經在殺手殘忍的雙顎間掙扎，而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要是不給這個過程拍個慢鏡頭，你就只能看到有個舌頭一樣的東西從幼蟲頭部飛出，瞬間就把獵物捲到自己嘴邊。如果你見過變色龍捕食，就會立即想起它黏糊糊的舌頭是怎樣甩來甩去的。不過蜻蜓幼蟲的「迴旋鏢」不是舌頭，而是變形的「下唇」，包括兩個可以活動的關節，末端還有一個螯。
僅憑蜻蜓幼蟲對獵物的視覺定位能力，就讓人覺得它「聰明」得不可思議，如果你還能觀察到它的其他特點，就更會佩服它的智商。龍蝨幼蟲常常會飢不擇食，但蜻蜓幼蟲不會這樣，它不會去招惹個頭超過一定尺寸的動物，哪怕自己已經餓了好幾周。我曾經把蜻蜓幼蟲和魚放在一個盤裡長達幾個月之久，但從沒見過蜻蜓幼蟲會攻擊或傷害過個頭比自己大的生物。更令人驚奇的是，如果獵物已經被一隻蜻蜓幼蟲捕獲而緩慢地前後拖動，這時，其他蜻蜓幼蟲就不會再去爭奪；但如果你把一塊肉放到玻璃餵食棒的末端，在它們眼前以同樣的方式移動，它們就會立即上前把肉吃掉。在我陽臺上的魚缸裡，總會有幾隻蜻蜓幼蟲在發育。它們長得很慢，需要一年時間。然後在夏季的某一天，偉大的時刻到來了：幼蟲沿著植物的莖稈緩慢地向上爬出水面。就像所有需要蛻皮的動物一樣，它會長時間趴在那裡，然後背部的外皮突然裂開，一隻完美的昆蟲緩慢地從殼中爬出。要再過幾個小時，翅膀才會完全堅硬，這之前會經歷一個奇妙的過程：它釋放很大的壓力排出一種速凝液進入翅脈細小的脈絡中。
當它的翅膀完全舒展開，你就可以敞開窗戶，祝福魚缸中的這位客人一路好運，祝它在昆蟲生涯中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