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忠誠能永遠恪守,唯一例外就是一隻真正忠誠的狗。狗對主人忠貞不渝有兩個原因:一方面,每一隻野狗都有服從狗群首領的天性。另一方面,在高度馴化的狗身上,其最初對母親的愛已經轉化為對主人的愛。這兩種感情的強弱程度,在不同犬種上的體現,就決定了狼性犬和豺性犬的關鍵區別。
在新石器時代初期,出現了第一種家畜——一種半馴化的小狗,它是金豺(canisaureus)的後代。在這一時期,西北歐地區可能已經沒有豺的蹤跡,卻發現了狗的遺骸。種種跡象表明,這時狗已經完全和人類居住在一起了,湖邊的居民還在遷徙時把狗帶到了波羅的海邊。
但石器時代的人類是如何馴化狗的呢?很可能是無意之間實現的。石器時代早期的人類部落四處遊獵,而整群的豺就尾隨其後,把宿營地包圍起來。就像印度賤狗那樣,人們搞不清楚這些狗到底是家狗跑野了,還是野狗剛剛開始馴化。對於這些吃殘食的傢伙,我們的祖先並沒有過多防備,就像今天的東方人那樣樂天知命。對於石器時代的獵人,大型猛獸才是嚴重威脅,因此人們一定很樂意宿營地周圍有一圈豺守護,這樣一來,當劍齒虎或者洞熊靠近時,豺群會大聲吠叫,驚醒人類。
後來,在某個時期,豺群除了擔任哨兵,又扮演起打獵助手的角色。豺群一直跟在獵人後面,希望得到人類不要的動物內臟。不知什麼時候,豺群跑到了獵人前面,開始追蹤獵物,甚至會把獵物逼到絕路。很容易想象,史前的狗是如何開始對大型動物產生興趣的。最初,豺對牡鹿或野馬的氣息沒什麼興趣,因為僅憑自身力量,它根本就沒有辦法殺死這些野獸。不過,我們可以做出以下假設:豺經常吃到人類丟棄的大型野獸的內臟和骨頭,於是豺有動力在聞到野獸的氣味後,跟在後面,因為這可能讓它想起一頓飽餐。豺甚至有可能憑著自己的智慧,想到一個好「主意」:讓人類也注意到獵物的蹤跡。知道何時可以依仗強大的朋友,狗在這方面的敏銳相當驚人。我家的法國鬥牛犬(frenchbulldog)個頭很小,膽子也很小。可是,如果它和強大的朋友——一隻大塊頭的紐芬蘭犬在一起時,它遇到什麼狗都敢攻擊。因此,假定原始的豺狗不用人類有意訓練,就能掌握跟蹤大型動物,並且圍困獵物的技能,這並不算誇大豺狗的智力。
我時常有這樣的想法:人類與狗之間存在一項古老的契約,雙方是在自願的基礎上「簽訂」的,誰也沒有強迫誰。我覺得這種想法特別美好。其他的所有家畜,就像古代的奴隸那樣,是被囚禁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成為人類的僕人。不過,貓是個例外:因為貓並不是一種真正馴化的動物,貓的最大魅力在於,時至今日,貓仍然獨來獨往。狗和貓都不是奴隸,但只有狗是朋友——順從聽話、任勞任怨的朋友。在經歷了幾百年的逐漸發展後,犬類中「優秀」的種類開始選擇人,而非狗作為它們群體的領袖。在多數情況下,狗會選擇人類部落的首領。即便是今天,狗仍然把「戶主」視為其主人,特別是個性比較猛烈的狗。在哈士奇等其他較原始的種類中,往往會形成一種更復雜的、間接的效忠關係。在一群狗當中,有一隻會擔任狗群的首領,其他狗都「忠誠於」並「尊敬」這隻狗,而只有作為首領的狗,才是真正意義上屬於主人的狗;嚴格地講,其他狗都聽從於首領狗。如果你去讀傑克·倫敦(jacklondm)的作品,在字裡行間,你會發現他的描寫非常真實,雪橇狗群中就存在這種典型的關係,在石器時代,原始的豺狗群中極有可能也存在這種關係。可是,對於現代的狗,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它們都不樂意把一隻狗視為其主人,而是積極地尋找某個人作為「首領」。
最為有趣、又最讓人困惑費勁的一個現象是,一隻狗如何選擇主人。往往就在幾天之內,狗和主人之間就形成了紐帶,比任何個人之間的關係都要密切很多倍。華茲華斯曾寫道:
感情之濃烈,
超越人類的所有想象。
沒有什麼忠誠能永遠恪守,唯一例外就是一隻真正忠誠的狗。在我知道的所有狗當中,最忠誠的狗身上,不僅流淌著金豺的血液,還流淌著狼的血液。很久以前,北方的狼(canislupus)通過與已經馴化的豺雜交,把基因留在了當今狗類祖先的血液中。有一種廣泛流傳的觀點認為,在大型狗類的血緣中,狼起到了關鍵作用。與此相反,比較行為學研究發現,所有的歐洲狗,包括體形龐大的大丹犬(greatdane)和獵狼犬(wolfhound),都是純種的豺狗(aursus),血液中包含著極少的狼的血緣。現有的最純種的狼狗,特別是所謂的雪橇犬(malemut)和哈士奇(husky),都是美洲北極地區的品種。格陵蘭的愛斯基摩犬(esquimauxdog)身上也只有一絲豺的特性,而歐亞大陸北極地區的品種,比如萊卜蘭犬(laplanddog)、俄羅斯萊卡(russianlajkas)、薩摩耶(samoyedes)和鬆獅犬的身上包含更多的豺性。不管怎樣,後面提到的幾種狗,身上更多地傳承了祖先特徵中狼的一面,它們顴骨都很高,眼睛是斜的,鼻子略微上翹,所以它們的面部表情很像狼。當然,鬆獅犬一身火紅色的外衣,又毫無疑問地體現出血液中豺的一面。
狗如何「簽署盟約」——最終選定自己的主人,是一個難解之謎。這往往突然發生,就在幾天之內,特別是剛從狗窩出來的小狗。在狗的整個生命中,這個「易感染期」發生的時間也有所不同,如果是豺性犬,是在8~18個月大之間,如果是狼性犬,大約是6個月大時。
狗對主人忠貞不渝,有兩個原因。一方面,每一隻野狗都有服從狗群首領的天性。家狗把這種天性一股腦兒地轉移到了人類身上。另一方面,在高度馴化的狗身上,還體現出另外一種愛。家養動物與野生祖先之間存在不少區別,主要區別是家養動物永久性地保留了野生祖先年幼時的體形和行為特徵。狗的很多特徵,比如短毛、捲曲的尾巴、下垂的耳朵、圓形的頭頂,短短的嘴巴,都是證據。在行為方面,家狗對主人特別的依戀,就源自年幼野狗的特性。年幼的野狗十分熱愛自己的母親,可是在成年後,這種感情就完全消失了,但在高度馴化的狗身上,這種感情成為永久性的心理特徵。最初對母親的愛,轉化為對主人的愛。
因此,狗對人類的感情有相對獨立的兩個來源:一個是對首領狗的忠誠轉移到了人身上,一個是對母親的依戀之情得以永久性保留。這兩種感情的強弱程度,在不同的狗身上,有不同的體現,這就決定了狼狗和豺狗性格的關鍵區別。與豺相比,在狼的生活中,群體的作用更重要。豺基本上是孤獨的獵手,活動區域有限,而狼群在歐洲北部的森林中四處遊蕩,非常團結、排外,能夠患難與共,群體的每個成員都會為了同伴而殊死搏鬥。總有人說,狼群中會發生狼吃狼的事情。我強烈懷疑這種說法,因為雪橇犬無論如何都不會這樣做,哪怕它們都要餓死了。這種意識顯然不是人類灌輸的。
狼的排外性很強,而且會不惜代價相互保護。狼性犬身上都體現出了狼的性格,使它們勝過豺性犬,後者見到每個人都是一副「您好幸會」的態度,不管是誰握著狗鏈,都會乖乖地跟著走。相反,狼性犬一旦對某人宣誓效忠,就永遠是他的狗了,見到陌生人連大尾巴都不會搖一下。如果你曾經擁有一隻矢忠不二的狼狗,肯定就再不會喜歡純種的豺狗。不幸的是,狼性犬這種優點也可能讓自己吃虧,矢忠不二也有消極的一面。一隻成年的狼性犬絕對不會成為你的狗,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更壞的情況是,如果他已經是你的狗了,可是你又不得不離開它,它就會精神失常,既不會聽你妻子的話,也不會聽你孩子的話。在悲痛之中,它意志消沉,淪為街頭一隻無主的惡狗,放鬆了殺生的戒律,犯下累累惡行,禍害鄉里。
此外,一隻狼性犬,即便十分忠誠於你、愛你,它也不會特別聽話。它可以為你赴死,卻不一定會聽你的話:至少我從來沒法讓這種狗絕對服從我——或許比我更厲害的馴狗師能做得更好。因此,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你很少會看到鬆獅犬緊跟著主人一起走,除非主人用繩子牽著它。如果你帶著一隻狼性犬在樹林中散步,你沒辦法讓它緊跟著你。它會和你保持鬆散聯絡,偶爾過來陪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