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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瞞天過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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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嬰揹負著泯滅天良、賣孤求榮、為虎作倀的沉重罵名,撫養趙氏孤兒。但到處都是仇人的眼線,趙氏孤兒隨時都在危險當中,哪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孩子的心天真爛漫,在危險的環境中不知不覺度過快樂的童年,而程嬰卻只能把痛苦和仇恨掩埋在內心深處,面對仇人,強顏歡笑。

一宿未眠。

程嬰怔怔地看著妻子懷裡的趙氏孤兒,程妻緊摟著他,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夫妻倆就這樣擁抱著等待天明,與其說是等待,不如說是抗拒,希望明天永遠不要到來。

公孫杵臼也是整夜不眠,心裡亦悲亦喜,悲的是仁心仁德的程郎中之子明天要和自己一起受死,喜的是趙氏孤兒終於能保下來,全國剛滿月的嬰兒不必無辜送命。

夜晚是那麼漫長,而明天總歸要到來。

程嬰拖著疲憊的身軀,告別了妻子,魂不守舍地朝屠岸大人的府門走去。這一路比登山還難,程嬰只覺得自己越接近屠岸府越感覺暈眩。

他知道,自己每向前走一步,公孫大人和自己孩子的生命就離死亡近一步。每走一步,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就丟失一點,內心的絕望就更多一點。

這是怎樣的痛苦,恐怕就連程妻也沒法明白,這種痛苦只有程嬰自己一個人明白,但他卻說不出口。痛苦太深會讓一個人沉默。

終於,來到屠岸府,程嬰感覺自己心靈在不斷下沉,直至跌進萬丈深淵。他只是一具寄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肉體,這就是大愛之人的下場,沒有誰能拯救他,連他自己也不能。蒼天準備了一盤悲劇,程嬰就是那個用來獻祭的人。

「屠岸大人,小人程嬰特來舉報,趙氏孤兒藏身太平莊……」程嬰說到這裡,雙膝跪下,與其說是向屠岸賈下跪,不如說面對命運他已感到無能為力。

屠岸賈轉動眼珠,旋即滿腹狐疑地問道:「程嬰,你是怎麼知道趙氏孤兒下落的?」

程嬰俯倒在地,答道:「大人,事到如今,小民只好一五一十地招了吧,還望大人開恩,饒恕小人。前日傍晚,公主藉故生病,讓小人過去號脈,誰知號脈是假,託孤是真。小人一介草民,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碰這事,公主卻以一國公主的身份給小人施壓,逼小人帶出孤兒送到太平莊上公孫大人那裡。小人只好照辦,原以為送走了趙氏孤兒,此事與自己再不相干。誰知,昨日晚上,屠岸大人傳令下來,小民心裡惶恐至極!」

屠岸賈沉聲道:「你惶恐什麼?」

程嬰頹然道:「只因為小民家中也有一個與孤兒一般大小的兒子,乃是我程家獨苗,為避免程家香火斷絕,小民就向大人舉報來了。」

屠岸賈捻鬚笑道:「舐犢之情,誰人不憫。天下哪個父母不愛惜自己的親骨肉,哈哈哈!」

大笑之後,屠岸賈忽然感到胸悶,是啊,天下父母心,哪個不愛惜子女,可惜……可惜我屠岸賈縱然一手遮天、翻雲覆雨,膝下卻連一兒半女也沒有,這是何等悽惶,何等無奈啊!

程嬰見屠岸賈沒有懷疑,心下安穩了一些,但安穩後,心底更是一片淒涼。

屠岸賈見程嬰一副委頓的樣子,料想他是因驚嚇過度,便不再追問,傳令手下道:「來人,快去太平莊捉拿公孫杵臼和趙氏孤兒。」

公孫杵臼將嬰兒交給了燒飯的老太婆,衛兵剛到時沒有發現嬰兒,直接把公孫杵臼帶了回來。

面對這個年邁的老大人,衛兵們沒有絲毫的客氣。公孫杵臼被帶到屠岸賈面前時,依然骨傲如松。

屠岸賈笑道:「公孫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

「屠岸大人喚老夫來此,並不是關心我這把老骨頭吧?」

「哈哈哈,公孫大人你我同朝三十多年,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趙氏孤兒是不是藏在你的府上啊?」

「絕無此事!」公孫杵臼傲然道。

屠岸賈指著程嬰說道:「公孫大人,只怕你想抵賴也不行啊,這位郎中可是一五一十都招了……」

公孫杵臼跳起來,抓住程嬰的領子,罵道:「程嬰,原來是你告發的,你這個卑鄙小人……」

罵完,公孫杵臼一個巴掌過去,打得程嬰半邊臉通紅。公孫杵臼眼裡滿是淚水,屠岸賈還道他是因為被人出賣憤怒的,唯程嬰知道老大人為何眼中有熱淚。

程嬰咬了咬牙,狠狠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老大人,程嬰也是事出無奈,誰願意自己的兒子無辜受死,若不舉報你,我的兒子就沒命了……」

「我呸,好你個程嬰,枉老夫相信你……」

公孫杵臼又待上前打程嬰,屠岸賈揮手,手下人馬上拉住公孫杵臼。

屠岸賈把臉一沉,厲聲道:「看在我們同朝為官的分上,如果你交出趙氏孤兒,老夫或許可以饒你一死,否則……」

公孫杵臼目視前方,冷然道:「否則怎樣?」

「否則,你這身老骨頭只怕要承受皮肉之苦了!」

公孫杵臼仰天長笑:「既然都只剩下老骨頭了,何妨受受這皮肉之苦,或許可以強身健體呢!哈哈哈!」

屠岸賈臉色頓變,怒道:「好你個老匹夫,在朝時你多嘴,告老後你還嘴硬,真是死不悔改,今日老夫就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嘴硬,來人哪,給我重打一百棍!」

程嬰急道:「屠岸大人,萬萬不可啊!」

屠岸賈怒目逼視程嬰,程嬰忙揮手道:「公孫大人都這麼大年紀,只怕一棍子下去就歸西了……」

屠岸賈狡詐地盯著程嬰,笑道:「程郎中好像挺關心這老匹夫啊!」

程嬰忙擺手道:「程嬰一個救死扶傷的郎中,不忍眼睜睜地看著……而且,公孫大人說什麼也是因為小人才受此苦難,小人實在於心不忍……」

屠岸賈雙手交叉在背後,道:「程嬰,你偷偷把孤兒帶出駙馬府,老夫還沒怪罪你呢,你若再替這老匹夫說情,休怪我不講情面。」

顧侯跟著說道:「是啊,程嬰,帶出孤兒可是斷頭滅門之罪,今屠岸大人念你舉報有功,才不予計較。若然……」

屠岸賈伸手讓顧侯退後,笑道:「程嬰,老夫就再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由你來拷問這老匹夫,若拷問出趙氏孤兒的下落,老夫非但不怪罪你,反而重重有賞。」

程嬰哆嗦了一下,說道:「大人,這恐怕不妥吧!」

屠岸賈看著天問道:「哪裡不妥了?」

「程嬰乃草醫一個,平素救死扶傷,救人無數,今大人要我拷問一個老人,實在是苦煞程嬰啊!」

屠岸賈甩袖悶道:「哼,看來你是不給老夫面子了?」

「大人,草民萬萬不敢啊,只是大人非要小民拷問公孫大人,莫非是有猜忌之意。想不到小民好心好意過來舉報,卻受到這般折辱。」

顧侯在一旁勸道:「程郎中,你可錯解了大人的好意,大人委實是想給程郎中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程郎中何故如此固執?」

說時,一個侍衛已把圓棍遞了過來。

程嬰心裡清楚,屠岸賈這人奸詐異常,要想得到他信任,恐怕只有忍痛……

程嬰接過棍子,思潮起伏,眼神無助地望著公孫杵臼,似乎希望他拿主意。

公孫杵臼知道再拖延下去,只怕露出馬腳,冷笑道:「程嬰啊程嬰,你這個無恥小人,有膽子舉報,怎麼沒膽子拷問我啊?想不到你不僅為人卑鄙,更是懦夫一個。你不敢打我,我可要跟你拼命了……」

公孫杵臼說完,便向程嬰撲過去,程嬰猝不及防,知道公孫大人要逼自己動手。

「程嬰賊子,來吧,你出賣趙氏孤兒,還裝什麼慈悲心腸!」

程嬰沉痛道:「公孫大人,我也是求自保,你若逼人太甚,我只好得罪了……」

「哼,貓哭耗子假慈悲,要打就打,何必廢話!」

程嬰狠下心來,一棍子打在他的手臂上。

屠岸賈在一旁拍手道:「好,好……」

公孫杵臼對程嬰使眼色,讓他繼續打。程嬰無奈,又一棍子打在他的另一邊胳膊上。

就在程嬰左右為難,不知該怎麼下手的時候,忽然一個侍衛抱著一個嬰兒稟道:「啟稟大人,我們從太平莊搜到了趙氏孤兒。」

屠岸賈仰天大笑:「哈哈哈……」

公孫杵臼推開侍衛,指著屠岸賈罵道:「老賊,你竟然連趙駙馬的最後骨血都不放過,我跟你拼了……」

說完,公孫杵臼衝向屠岸賈,屠岸賈抽出長劍,刺入公孫杵臼腹中。公孫杵臼緩緩倒在地上,表情安詳平靜。

看著這一幕,程嬰驚呆了,接下來一幕更讓他驚惶崩潰。

只見屠岸賈接過嬰兒,放在案桌上,用劍刺穿嬰兒的肚子,幾聲啼哭之後,整個大堂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程嬰呆了好一會,忽然發現眼裡有淚水,趕緊抹掉,堆起笑臉說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終於除掉了心頭之患。」

「哈哈哈!」屠岸賈拍著肚子大笑,「程嬰啊,老夫能找回趙氏孤兒多虧了你,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程嬰剛想說什麼都不想要,轉念又想,如果我什麼都不想要,恐怕老賊會起疑心,將來要殺老賊,還得接近他啊!不如我要求他給我一個官職,也好靠近他。

程嬰於是作揖道:「程嬰一介草醫,風餐露宿,受夠了生活之苦,還望大人能夠賞給小民一官半職,也好撫慰受驚的家人。」

屠岸賈捋須大笑,語氣寬宏地說:「程嬰啊程嬰,富貴之心人皆有之,你大大方方說出來多好啊,老夫豈會譏笑於你?好,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門客了,俸祿從優,你立此大功先賞你黃金百兩。」

程嬰拜謝道:「謝屠岸大人。」

屠岸賈本來心存疑忌,見程嬰貪圖富貴,心下放心多了。只是程嬰雖然嘴上貪圖富貴,表情掩飾不住悲傷。屠岸賈看了也覺奇怪,心想定是這個沒見過世面的草醫,一連看到死了兩條命嚇得這麼神不守舍,再加上自己長相兇惡,手段狠毒,這草醫定然感到害怕。如此思量,絲毫也沒懷疑趙氏孤兒被調包了。

程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正好從屠岸賈那裡得到一些黃金,便託公孫大人生前的女僕把他和兒子安葬。

程嬰在家裡整整躺了兩天,第三天才從床上爬起來。

程妻給他端來一碗仔雞湯,程嬰喝了兩口,替妻子擦去眼淚,說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得想想將來怎麼復仇啊!」

「屠岸賈權勢熏天,我們夫妻倆都是無權無勢的草民,只有等這孩子長大了再作打算。」說完,程妻向懷中吃奶的孩子努努嘴,然而表情卻是呆呆的。

程嬰撫摸著孩子的頭,說道:「我擔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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