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一早,四個人齊齊上陣做起了飯糰。餡料有兩種:鱈魚子和雪乃煎的三文魚。
佐知和多惠美兩人怕燙,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米飯連連叫道:「不行不行不行!太燙了!」
「戴著手套抓也不行嗎?」
沒辦法,鶴代和雪乃兩人只好三下五除二地抓起米飯捏成一個個三角形的糰子。多惠美一邊還在嚷嚷「燙!燙!」一邊給飯糰裹上海苔,然後裝進托盤,同時用報紙呼呼地扇著。在等待飯糰冷卻的同時,鶴代和佐知將昨晚煮好的食物也裝進托盤,擺放得漂漂亮亮的,雪乃則將白葡萄酒、點心以及塑膠墊子一同裝進一隻大袋子。
「多惠美,啤酒呢?」
「裝在保溫包裡,放在玄關了。」
「好,可以出發了!」
雪乃一聲號令,四個人出發賞花去也。雪乃提著大袋子,佐知提著保溫包,裝著飯糰的托盤沒有裝在包裡,就捧在多惠美手上,鶴代則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拿。
出了玄關,為了不讓山田發現,四人像特種作戰部隊似的,悄悄地快速轉過屋角,從後門出去,直奔善福寺川而去。
天氣和暖,也沒有風,是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家家庭院裡都櫻花綻放,整個街市被籠罩在一片淺淺的粉紅煙靄之中。真是個絕好的賞花天。
佐知和多惠美都戴著口罩,另外還戴了眼鏡。佐知平時就是隱形眼鏡和普通眼鏡並用,多惠美戴的則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只在花粉季節才戴。
「瞧你們兩個這樣子,一會兒便當怎麼吃呀?」
「沒事的,只要喝點酒,症狀就會緩解的。」
「你這個花粉症倒是挺會挑場合的嘛。」
說話間,就已經來到了善福寺川。
依河而建的公園內植有好多櫻花樹,散步道也是櫻花夾道,來了許多賞花的人,十分熱鬧。要說這兒的櫻花密度,完全可以這麼形容:透過煙靄看去,就彷彿一簇簇粉紅色的雲團,人們在櫻花樹下鋪上墊子張開筵席,來來往往攢動的人頭,就像是在雲下穿梭的燕子,人群嘰嘰喳喳、不慌不忙地移動著。
「花全開啦!」佐知興奮地叫道。她和雪乃兩個人一起迅速地在公園一隅鋪展開墊子。最近五天,她關注天氣預報的勁頭一點兒也不亞於鶴代。
「才開了大概八分吧。」
鶴代當頭給了女兒一瓢涼水。這在她是常有的事。她將托盤在墊子上排開,然後坐了下來。
「我們老闆說啊,開起來的時候才是最美的,花是這樣,女人也是這樣。」多惠美說著發給每人一個紙杯喝酒用,「瞧他一副大叔德行!這算是性騷擾吧?」
雪乃給了每人一雙一次性筷子和一罐啤酒,問道:「這是誰說的,岡田部長?」
「嗯,就是他。」
佐知不屑理會職場內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舉起手機拍起櫻花來。這些花可以用作刺繡的素材。
大概每五年一次,佐知會痛切地感到,春天是多麼美的季節,美得高貴、燦爛,美得簡直讓人想哭。為什麼不是每年都生出這樣的感受?這是個謎。今年正值這樣的「好運年」。然而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即使是「好運年」,在自己身上好事壞事也都不會發生的。因此她忍住了感慨的眼淚,裝作沒事一樣,用手機不停地拍著枝頭盛開的櫻花。
拍完,四個人舉起啤酒乾杯,然後各取所需,將筷子伸向飯糰、菜餚。多惠美一口肉、一口小圓餅,交替送入口中。
「到這把年紀了,還能賞幾回櫻花啊。」鶴代給自己斟了一杯白葡萄酒,獨自喝著,忽然感慨起來。
「媽媽,您哪,我估摸著至少還能賞三十回吧。」
「我小學的時候也想過,我還能賞幾回花呢?」多惠美爽朗地說道,卻把其餘三人嚇了一跳。
「多惠美,你是有什麼慢性病嗎?」佐知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什麼毛病也沒有啊,」多惠美笑著搖了搖頭,「我小學、初中一直到高中都拿過全勤獎呢。」
「那你的健康狀況簡直達到了異常的水平呢……」佐知更加吃驚了。
雪乃毫不客氣地表示疑問:「那樣健康的人怎麼會從小就想‘還能賞幾回’這種問題呢?」
「你小的時候難道沒有想到過死?一想到死嚇得晚上睡不著覺,沒有過嗎?」
聽多惠美這麼一說,佐知立即想:是啊,還真的有過呢。
「大概是那時候形成的習慣沒有徹底拋掉,我一看到櫻花,就會條件反射地想:還能賞幾回呀?過正月的時候也會這樣想。不可思議的是,聖誕節我就完全不會這麼想。」
「看不出來,你倒是個很細膩的人呢。」雪乃又不客氣地丟出這麼一句。
「是啊,前輩,你一直沒有注意到?」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有關細膩的故事?」
「嗯,現在回想起來,一直到念小學為止,我好像都有點失眠傾向。」
什麼?!佐知彷彿受到意外一擊,每天總是最早一個睡、一直睡到開飯前才磨磨蹭蹭起床的多惠美竟然……人可真是千變萬化啊。
「每天睡覺前,我會自己搞個儀式,躺在被窩裡,仰面朝上,向神祈禱。」
「多惠美,你信仰什麼宗教?」
「什麼也不信仰,這就是我自己的一個儀式。我在腦子裡唸叨,‘神啊,佛祖啊,五穀之神啊,石神啊……’這也是我自己想的。」
「石神……?」佐知比先前更加吃驚了。
「就是我們家附近的一座石像,好像叫道祖神吧。還有五穀之神,也在我家附近的祠堂中。」
「然後呢?」
「然後,把祈禱的具體內容在腦子裡念一遍:‘父親母親不要吵架。明天上課被老師叫到的話,但願我能回答上來。今天腳崴了一下,希望快點好。’從類似這樣的個人願望,一直到世界和平什麼的,反正腦子裡冒出來的願望都可以拿來祈禱,多的時候我要許下一百來個願望呢!」
「一百個?!」
「是啊,所以睡不著覺嘛,記掛的事情不停地冒出來,但願什麼什麼、但願什麼的,每天晚上都一個勁兒地祈禱。」
是不是腦子不大正常啊?佐知心想,可是少男少女有哪個不是瘋狂的呢?所以到底腦子正不正常不好判斷。看到眼前這個開朗、健康的多惠美,似乎是每晚從不祈禱的自己有那麼點不正常哩。
「沒錯,小孩子嘛,總是害怕這個害怕那個的,處於不安的狀態中。」雪乃不知道佐知心裡在想什麼,她點著頭贊同道。雪乃覺得,自己能理解多惠美小時候的心情。雖然沒有說出明確的話來祈禱,但雪乃每到夜晚也會被某種莫名的恐懼折磨得睡不安穩,儘管她連向誰呼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究竟要從什麼可怕的東西手裡救出自己,但她還是會在心裡默默地呼救,救救我!
雪乃想,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後來就將那種感覺忘卻,心安理得地過起了大人的生活呢?也許,死亡和暴力的陰影曾經企圖將自己吞噬掉吧。它們從太古的時候起就在覬覦人類了,感覺它們一直躲藏在自己房間的衣櫥背後,躲藏在隔壁房間說著話的父母身後的黑影中。
鶴代呢,她與雪乃腦海裡復甦的那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受註定是無緣的。怎麼說呢?她是個極為信奉實用主義的人,或者說是功利主義。
「那麼大人氣啊。」她像是對多惠美的話深有感觸似的說道,「我小時候,除了學校的伙食以外其他什麼都不想,比方今天要是有龍田油炸魚就好了,怎麼才能把脫脂奶粉剩下來帶回去呢,等等。」
「您這菜名一聽就有戰後那會兒的一股子黴味。」佐知冷冷地頂了一句。
「真沒禮貌!」鶴代往自己的紙杯裡又倒了點葡萄酒,繼續說道,「你媽媽我上小學那會兒,戰爭的殘跡早已經都沒啦。」
「好了好了。這個吃嗎?」多惠美開啟裝年糕片的袋子,遞給大家。各人伸手從袋中抓了一撮年糕片,嘎巴嘎巴地嚼起來,聲音在半空中響了許久。
一片櫻花飄落到了佐知的紙杯中,宛如一葉花瓣之舟駛入雲霧朦朧的月宮。以這樣的圖案繡一幅刺繡作品怎麼樣?佐知為了把這個構思深深地印記在腦海裡,將杯中的白葡萄酒連同漂浮在上面的花瓣一飲而盡。
一如鶴代所預料的那樣,下一個星期天果然下起雨來了。真是花季寒天。
佐知上午將屋子裡的公共空間打掃了一遍,和鶴代一起用過午餐後,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做起了刺繡活兒。她又接了一批活兒,有夏季用的手帕和穿的襯衣上的刺繡綴飾、藤製手袋的布包紐扣等。
房間裡很冷,似乎不穿毛線襪,只在膝蓋蓋一塊小毛毯的話就冷得不行。就在這樣陰冷的環境下,佐知繡著暖意洋洋的作品,海鷗、五顏六色的冰激凌、游泳圈、西瓜,讓人聯想到大海的東西好像有點多了,佐知不太滿意。再加上一點山的圖案吧?還有云彩……在白色手帕上繡淺色的雲彩,大概沒人會喜歡吧?
聽著雨水有節奏地敲打房頂,她忽然想:知了怎麼樣?她停住了握著繡針的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昆蟲圖鑑。嗯,知了好像土了點。
不經意間,佐知忽然感到屋頂的雨點聲中似乎夾雜了一點異樣的聲音。她將視線從圖鑑上移開,抬起頭來。好像是貓喝水的聲音。她側耳細聽,沒錯,確實聽到了一種異於屋頂雨聲的聲音,那是從隔壁雪乃的屋子傳來的。
雪乃和多惠美像平常一樣上班去了,屋子裡應該沒人啊。會是什麼聲音呢?除非雪乃飼養了一隻妖怪貓……
佐知將圖鑑放回書架,匆匆來到走廊上。二樓的房間本來就是設計成兒童房的,所以房門沒有鎖,佐知急火火地拉開了雪乃的房間門。
漏水了!雨水從天花板滴漏下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地上已經積了一大攤水,連淺粉色的床尾巾也溼了一大片,正向四下洇染開來。
「啊!媽媽!」佐知一邊喊一邊奔下樓去,卻不見鶴代,她大概冒著雨出門買東西去了。雪乃房間正下方的位置,擺放著客廳沙發,佐知抬頭看了看,水幸好還沒有漏到樓下來。佐知從廚房的櫥櫃中找出一捧抹布還是什麼的,跑回二樓,將雪乃房間地板上的水拭掉,又從浴室拿來水桶放在地上盛水。
這當口兒,雨勢更猛了,漏水的區域也擴充套件到了床四周,而先前漏水的地方已經漏得像從蓮蓬頭噴灑下來似的。佐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一樓,找出大大小小各種鍋子抱到樓上接水。床上還算好的,屋子正中一塊地方一口大鍋接在下面,不到三分鐘水便溢了出來。
這是漏水嗎?還是不知什麼時候屋頂被風掀翻了?佐知看著鍋子裡的水越漲越高,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大鍋積滿了,趕緊換上小鍋,再將大鍋端到浴室去把水倒掉,然後再換上大鍋,端起小鍋跑向浴室。不一會兒,床上的水桶也盛滿了,佐知不停地替換著盛水容器、移動位置、端水倒掉,像只倉鼠一樣在雪乃房間和浴室之間匆匆地來回跑。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佐知已經累得開始大聲呻吟了,她心想,照這樣下去自己非得累死不可。恰在此時,一聲「我回來啦!」從門口傳來。母親鶴代回到了家。
「媽媽,不得了啦!您快來呀!」
「做什麼呀,大呼小叫的?」
走上二樓的鶴代,先慢悠悠地走進佐知的房間張望了一下。「不,在雪乃房間哪!」聽到佐知的聲音,才踱向隔壁房間。
「哎喲喲!」
她看到女兒正眼疾手快地將大鍋小鍋放下又端起交替著盛水。鶴代情不自禁地想,這孩子平常動作慢吞吞的,唯獨玩起敲不倒翁遊戲來特別棒。
「怎麼辦?!」
佐知帶著哭腔向鶴代詢問道,說話間,又急急忙忙地將手中的大鍋端到浴室去倒掉。等到她急火火地回到雪乃的房間,只見鶴代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在朝天花板張望。
「這樣的漏法可是不得了啊。」
「老用鍋這麼接水也不是個辦法呀,我累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不趕快採取應急措施肯定是不行的了,還是請山田先生來幫忙吧!」
「那雪乃她們的事情不就穿幫了嗎?」
「這不正是個好機會嗎?也用不著再瞞著他了。」
「要知道這樣,媽媽,您早點跟山田先生說了不就更好了嗎?」
請山田過來幫忙應急修理一下漏雨的屋頂,四人同居的事實就會被發現,山田會不會生氣呢?佐知還是有點擔心的。畢竟這麼些年來,山田一直以監護人自居在關注著母親和自己,時刻留心牧田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萬一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被當回事,很可能會發脾氣的。
「就說是你的房間好了。」
「這個這麼小姑娘氣的、古里古怪的房間?山田先生可是知道我的屋子裡除了刺繡的東西以外,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啊。」
就在母女二人說道的時候,屋頂又漏下雨來,「啪嗒!啪嗒!嘩嘩!」和著有節奏的雨滴聲,母女二人也爭論得越來越起勁。
「媽媽,您平時總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可好,雪乃的房間成這樣子了,又慌忙要我去門房求助,推過來搡過去的,倒霉的還不是我!」
「又不是我讓它漏雨的呀。只能怪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個遭水害的命不是?既然這樣,那就只好向山田先生磕頭,央求他幫忙啦,做什麼都可以啦!別說可以了,那是應該的!」
沒想到,這竟然演變成了一場「麥霸賽」。不過,唾沫橫飛歸唾沫橫飛,佐知和鶴代還是一同將盛滿雨水的鍋端到浴室去倒掉。最終兩人達成了共識:「不行了,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還是找山田先生幫忙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求無事的代價是,鶴代不得不打著傘,冒著大雨朝山田住的門房跑去。佐知則一邊抱著胳膊、踏著腳等在玄關門口,一邊繼續關注著二樓的情況。
山田來了。他披著一件黑色雨披,手裡提著工具箱。鶴代站在山田背後,自顧自優雅地撐著一柄紅色的雨傘,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瞧瞧,你老媽我呀,真要做起事情來也是不含糊的,這不是把山田先生請過來了嗎?小事一樁啊。
佐知心裡不高興,她沒有理會自矜自誇的母親,眼睛看向山田。雨越下越大了,從門房到正屋這點距離,山田身上的雨披已經被淋透了,變得像一張黏黏糊糊的黑色黏膜。山田彷彿蛻皮似的脫下雨披,正在猶豫將雨披放哪裡,佐知從一旁的鞋櫃兼壁櫥中拿出衣架,將雨披撐起掛在玄關的門把手上。雨披的下襬攏在一起垂懸下來,一串黑水順勢滴落,漸漸散作一攤。
鶴代和身穿作業服的山田脫了鞋子進入家門。
「哪間屋子?」山田問。
「二樓的屋子。」佐知在後面答道。
山田的身高和佐知差不多,雖然步入了老年但雙眼依然炯炯有神,目光中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山田一貫少言寡語,這也是佐知見了他心裡會發怵的原因之一。佐知平日成天窩在房間裡刺繡,興許是出於一種逆反心理,當她見到雪乃和多惠美時就會這個那個地聊個不停。而像山田那樣,默默地在院子裡幹活兒,默默地一個人啃著醬菜看電視然後睡覺,要是成天那樣子生活,佐知真擔心他兩頰的顳下頜關節會生鏽。
不過佐知始終懷疑,山田的沉默寡言會不會是故弄玄虛,是一種表演?有一次,佐知在大門外和山田不期而遇,當時山田手上拎著一隻「蔦屋」的袋子。發現佐知在凝視自己,山田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搭訕道:「佐知小姐,高倉健的電影你看過嗎?這個《網走番外地》系列真的很好看哪。」
佐知沒有看過《網走番外地》系列影片,她只能從這個地名中,得出「因為實在太冷了,主人公只能閉口不說話」這樣一星半點極其可憐的認知來。那些喜愛高倉健高大形象和硬朗氣質的人聽了,準保會掄起錄影機朝她身上砸過來。
不過,也有弄明白的事情:佐知由此知道了山田非常喜愛高倉健,並企望著自己也能像高倉健一樣英俊瀟灑。
不知道究竟是顳下頜關節不適,還是下意識地模仿高倉健的樣子,山田一聲不吭地爬上樓梯,佐知和鶴代也悄沒聲兒地跟在後面。山田順著滴水的聲響,準確地來到雪乃住的房間,稍稍觀察了一下,立即又轉身走下了樓梯,佐知和鶴代兩人則站在二樓走廊上發愣。
樓下傳來玄關門開閉的聲音,山田似乎到屋外去了,不一會兒又是玄關門的開閉聲,山田頂著溼漉漉的白髮和淋溼的雙肩返回二樓。
「我去把水管閥門關上了。」
這時,雪乃房間的漏水量似乎變小了。
「難道不是漏雨?」鶴代望著天花板問。
「一般漏雨的話不可能漏成這個樣子的。」山田答道。
聽了兩人的對話,佐知十分吃驚地問道:「正常來說,天花板上不會排一根水管在裡面吧?」
「這幢房子啊,當初是你曾祖父自己設計的,莫名其妙的地方多著哩。」鶴代嘆著氣解釋道,「門外漢硬要玩票,真是害死人哪!」
佐知聽了不禁啞然,牧田家建造至今差不多有七十年了,就這麼個弄法居然挺了七十年!
雖然知道了漏水的原因,但接下來該怎麼辦還是沒個頭緒,母女二人仍呆呆地站在那裡。這時候,山田拉開了鑲嵌在牆內的壁櫥門,裡面收納的是雪乃的東西,一看就是上班族穿的素色西服套裝、領口綴著褶邊的私人衣物……整整齊齊地吊掛著,透明的塑膠箱裡則擺著疊起來的內衣、內褲等,五顏六色的,透過箱子也能看到,好多內褲上都帶有蕾絲花邊。
哎呀!就在佐知心裡慌亂之際,山田已經鑽入壁櫥上方的頂櫃。工作褲的褲腳捲了起來,因此能看到山田穿著一雙質地和女式連褲襪類似的藏青色長筒襪,就是被稱作「老頭襪」的那種襪子。哎喲!佐知又是一陣慌亂。真想象不出,這年頭竟然還有人穿這樣的襪子,大概是他退休前買了一直放到現在的吧。
「佐知小姐,麻煩把工具箱遞給我!」
頂櫃裡傳來山田的聲音。佐知將擱在屋子一隅的工具箱舉起遞向頂櫃,山田從頂櫃裡垂下一隻手將它接過去,隨即消失看不見了。
不一會兒,能感覺到山田在天花板上爬動的動靜,以及「嘎吱嘎吱」擰緊水管的聲音。鶴代和佐知站在屋門口,望著顫動的天花板、落下的水滴還有灰塵。
好像《屋頂的散步者》呢,佐知暗想。要是就這樣佯裝不知將頂櫃門板關上會怎麼樣?想象著山田就躲藏在雪乃的頭頂上,佐知心裡微微升起一絲興奮。是為雪乃對山田躲藏在屋子裡渾然不覺而興奮,還是為山田將偷窺到無人得見的雪乃獨自一人的生活場景而興奮?佐知自己也不清楚。
「小姐!」
天花板上面傳來山田的聲音,佐知就像正打瞌睡卻被人一聲招呼嚇醒了似的,一激靈,身子抖動了兩下,鶴代向她投來怪訝的眼神。
「不好意思,麻煩您去把水管的閥門開一下,否則漏水的部位確認不了啊。」
佐知感覺彷彿被鶴代猜到了剛才自己迷迷糊糊的幻覺似的,感到十分羞愧,於是便照山田的吩咐下了樓梯,來到屋外,掀開正屋側面嵌埋在地面的藍色蓋子,將水管的閥門擰開。屋簷上淌下的雨水滴在她背上,她這時候才猛然想起:「為什麼是我跑出來啊?」
山田剛才叫的是「小姐」。這個家裡被山田稱呼為「小姐」的有兩個人—鶴代和佐知。也就是說,鶴代也可以出來開啟水管閥門的,自己幹嗎稀裡糊塗地搶著跑出來呢?她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悶氣來。
返回雪乃房間時,床的上方又開始往下滴水了。山田好像爬到了天花板上面的這個位置,鶴代則悠然地站在門口,看到佐知來了咕噥了一句:「真慢!」隨即抬了抬下巴示意佐知趕快,佐知連忙端起鍋放在床上接水。
佐知開啟又關上水管的閥門,山田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找尋漏水部位,這樣重複了數次,而鶴代則像個監工似的一聲不吭地在一旁監督著。佐知算是徹底領教了鶴代的「小姐氣質」,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鶴代總指望有人出手幫她收拾局面。
這世上倘若真的存在貴族、王族的話,那也肯定不是法老王或蘇丹王,而是像鶴代這樣的人吧。儘管家中沒有奴隸和僱工,但她可以指使各種家用電器替她幹活兒。少得數得過來的不得不人工完成的每天那點家務活兒,就當是防止老年痴呆的一種鍛鍊好了。法老王和蘇丹王不也愛好騎馬狩獵嗎?道理是一樣的呀。並且鶴代是衣食住行都能得到充分和令人滿意的保障,偶有點感冒什麼的馬上就能上醫院接受診療,壓根兒不存在被暗殺的風險,也沒有政治以及後宮那些讓人頭疼的糟心事,最幸運的是,她完全不受公務活動的牽制。所以她根本就不考慮子孫,她要的是鹿死不擇蔭般的徹底自由。
擁有如此幸運的人生,想必會利用一切空閒時間,留下一座比金字塔或大清真寺更加宏偉的建築奇蹟吧,又或者會經過冥思苦想創作出幾件登峰造極的藝術作品吧。遺憾的是,鶴代所創造的作品只有佐知這一件,人生竟然如此平淡,與那樣的宏大業績沒有半點緣分。
人太自由了就是不行。比如夏目漱石塑造的那些登場人物也是一樣的,他們的苦惱一看就是挖空心思臆造出的,以至讓人恨不得對其大喝一聲:「踏踏實實地去勞作就沒這些苦惱啦!」這種所謂的苦惱只是那些高等無業遊民自稱的苦惱,而鶴代甚至連這樣的苦惱都沒有,對她而言,最貼切的一個詞就是—「無所事事」。她在任何事情上都無作無為,虛耗著大把空閒,幾乎已經達到了一定的境界。
佐知正這麼想著,上邊的山田好像處置完畢,水不漏了。從天花板爬下來的山田被上面的積塵和水搞得像渾身糊了一層泥漿,彷彿南方叢林中迷路的野戰兵。佐知不由得一陣擔心,壁櫥內雪乃的衣物會不會被弄髒了啊?
「這只是應急處理一下,今天我就給專門排水管的鋪子打電話。」「歸國士兵」山田說道。
佐知趕忙致謝,鶴代輕輕點著頭,在一旁說道:「你幫了我們大忙啦,山田先生!」
這與其說是感謝,不如說只是自己的感想。不過,山田沒有一點不快,而是顯得很高興。這下媽媽除了家裡的家用電器,也將忠實的衛士抓在了手中—對於鶴代這種毫無來由的家庭權力兼威嚴,佐知又一次被驚到了。
「重新裝修一下的話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啊?」鶴代完全沒有感覺到佐知的不悅,她迅速開始了非常現實的計算。
「牆紙,說不定還有地板,全得換新的了。」山田用作業服的袖口拭了拭鼻子,「不過話說回來,這間屋子是誰住的?」
「是我!」佐知舉起手應道。
與此同時,玄關門被拉開,多惠美爽朗的聲音傳了上來:「我回來啦!」
和多惠美前後腳,雪乃不一會兒也回來了,看到自己房間的慘狀,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現在,牧田家的四個女人垂頭喪氣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準確地說,是鶴代、佐知、雪乃三人擠在沙發上,多惠美則倚靠在沙發邊上,雙手抱膝坐在地上。
對面沙發上坐著山田。沾在身上的泥漿已經乾結,渾身變成了褐色。山田那副彷彿剛從泥沼中爬出來的妖怪般的怪模樣,讓多惠美忍不住悄悄將視線瞥向對面。
四個女人與山田一起吃了佐知剛才三下五除二做的炒飯和豆腐醬湯,之後便開始了氣氛凝重的協商會議,那場面嚴肅得就好像是在進行軍事審判一樣。
「首先要說清楚的一件事情是,」鶴代第一個發言,「雪乃小姐是不是命裡註定了會遭遇漏水?」
啊?!這……除鶴代之外的所有人都大覺意外,但誰也沒有唱反調。山田挺直後背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是不是啊,雪乃小姐?」鶴代向前探出身子,越過佐知看著雪乃,「以前沒有人向你說起過嗎?」
誰會說這種話?媽媽真是的,又開始口無遮攔地自說自話了—佐知正這麼想著,「這個嘛……」雪乃一本正經地回想起來,「以前倒是有人說過切記不要在床上抽菸,漏水的事情好像沒……」
「是誰說的?」佐知忍不住插嘴問道。
「是個算命師,據說算得很準呢。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同學很相信算命,她領著我去算過一次。」
「那是故弄玄虛的!誰都知道在床上抽菸有危險,所以讓你注意。這種話說給你聽也不會錯的,可雪乃你不抽菸啊,對不對?」
「這倒是。不過,我覺得那個算命師還是很厲害的。」
「為什麼?」
「我的曾祖父就是在床上抽菸死的。」
「不會吧?」多惠美也插入進來,「有種壯烈至極的感覺!」
「嗯,家裡人發現的時候火已經燒得很大了。我小的時候去親戚家玩,見過那間據說就是曾祖父以前住過的屋子,屋子牆壁仍然殘留著被火燒焦的痕跡呢。」
佐知在腦海裡想象著那個場景:古舊的日式老宅一室,塗著砂漿的牆壁上有黑乎乎的火燒痕跡……然而,並沒有多惠美所說的那種「壯烈」,也沒有被大火吞噬臨死前的那種痛苦掙扎的印記,只有一幅靜寂的景象。或許可以這樣說,那只是一個無論是誰有朝一日都將會被吞噬於其中的黑魆魆的洞穴,誰都是通過那兒才走入陰間的黑魆魆的洞穴,只是由於某個偶然的機緣被投影到了那面牆上而已。
實際上,它們可能原本就在那兒。地面上漫溢著的黑水,舔舐著牆壁的黑色煙焰,只是我們光顧著自己的每一天而沒有注意到它們。哭泣、憤怒、爭吵、相偎而笑,這樣的日子似乎會永遠延續下去。僅此而已吧。
眾人誰也沒有注意到正在發呆的佐知,大夥兒繼續談論著雪乃的曾祖父。
「曾祖父本來是釀酒鋪的少爺,不過生性遊手好閒,整天花天酒地的。他葬禮的時候居然還跑來了一大群情婦、私生子什麼的,家裡沒有人曉得他那些事,結果大家為了爭遺產鬧得不可開交。母親經常說:‘我們家的沒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她的意思是,假如不沒落,一直能守住原先那份基業的話,她也不會嫁給父親。」
「壯烈至極呀。」多惠美又來了一句,「但是有那份底子讓你沒落也不錯啊,我曾祖父當年就不知道幹過什麼了,甚至連一點話題都沒有給後人留下。」
話題似乎遠遠地偏離了軌道。山田仍挺直腰板筆直地坐著。「曾祖父」與「不聲不響地讓外人搬進來同住」這兩個完全不相干的異次元空間,如何才能對接到一起呢?佐知左思右想還是沒轍,這種憑本事的差事只有靠鶴代了。
「既然連雪乃與在床上抽菸之間的關聯都能洞察到的算命師都沒有提及漏水的事,那這事應該不要緊吧!」鶴代冷不防地說道。
這哪裡是洞察出來的,純粹是一種偶然嘛,又或者只不過是籠統地提醒了一下嘛。雖然佐知心裡這麼想,但她一如既往沒有將這話說出來。
「不過你呀,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不要去海邊玩或者去河裡游泳什麼的。」鶴代諄諄告誡道。
「我知道。」雪乃誠懇地接受了。看來鶴代才是算命大師啊。
「那個……」「高倉健」終於打破沉默開口了,這是自協商開始以來山田的首度說話。搜尋一下記憶的話,山田之前的一次顳下頜張合還是吃完炒飯之後說的那句「謝謝」。佐知還在想,真擔心他的下巴會生鏽哩。
「佐知小姐的朋友住到家裡來……」
「……唉。」早就有所準備的佐知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大概是一年前。」
「什麼?!」山田徹底驚呆了。我怎麼會這樣,家裡住進來兩個外人居然一點都沒注意到!向來以鶴代小姐和佐知小姐監護人自居的我!看來真是老糊塗了,山田一郎!要麼從此放棄監護人的身份,要麼就只能引咎剖腹了!
他到底是不是這樣想的,佐知不得而知,因為山田畢竟不是演技高超的高倉健,他臉部的表情肌沒法將他的細微情感表現出來。儘管如此,他受到了重重的打擊,這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山田先生,對不起!」佐知向他表示歉意。本來這應該由一家之主鶴代出面說的,佐知斜眼看了一下鶴代,不出所料,她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雪乃和多惠美體察到了老人的失落和傷心。「本來應該先和您打聲招呼的,是我們失禮了!」雪乃垂下頭道。多惠美將叉開的雙腿併攏,跪坐起來說了聲:「怎麼說呢?錯過了跟您說的時機,真對不起!」
「不不,你們不用介意我的呀。」山田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抬手在臉上輕輕地抹了抹,沾在臉上的乾結的泥漿立刻就剝落了,落在客廳的地上,「我倒是隱隱約約有點感覺的,不過沒想到一下子多了兩個人……」
佐知覺得,山田肯定是不知道雪乃的存在。雪乃和多惠美搬進來住了一年,再怎麼山田也應該是看到過她們的,而且一定會產生疑惑:「就算是刺繡課的學生,似乎出入得也太頻繁了吧。」不過,雪乃因為有著不易被人記住這一「特技」,所以山田對她印象淡漠,即使隱約察覺「好像有年輕姑娘搬進正屋住下了」,但那也是多惠美。
真不愧是雪乃呀。佐知朝身邊的雪乃投去感佩的一瞥。雪乃也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進入山田的視野,雖說完全不是自己的原因,但還是用眼神回了佐知一句:謝了啊。
「其實是這麼回事……」
為了撫慰失落傷心的山田,佐知將四人同居的來龍去脈向山田做了說明:雪乃因租住的公寓漏水,無處可歸,多惠美則是斷斷續續受到前男友的威脅,至今還在躲著他。佐知將這些經過略微誇張地講了一遍—萬一全部告訴山田只怕他會來勁,說三道四的,因而嫌麻煩就沒說,這話當然是不可能對他說的。
山田「哎呀」「哦哦」地附和著,等聽完佐知的解釋後,背脊挺得更直了:「你們就放心好了!」那架勢就好像他是個聆聽上司命令的二等兵,恨不得將背脊骨向後折過去,「從上上輩子起,這家的老爺就關照過我說,‘千萬千萬就拜託啦!’既然這樣,你們儘管安心在這裡住,我山田一定會倍加警覺,絕不會讓任何形跡可疑的人傷害你們的!」
果然來勁了—佐知垂頭喪氣地想。
「我們信得過你,山田先生。」鶴代微笑著道,山田的臉上頓時露出感慨無限的神情。
「那就請您多多關照啦!」雪乃和多惠美異口同聲地向渾身褐色的山田頷首致意。
雪乃暫時住到了佐知的房間裡。和作息時間大體一致的多惠美同屋應該是最佳選擇,可是多惠美的屋子裡堆滿了紙板箱,實在騰不出空間來給雪乃。
雪乃穿著好歹沒被漏水浸溼的睡衣,在佐知的床上躺下。佐知仍坐在桌前做著刺繡活兒,她略略弓著背,一心一意地穿針走線。房間裡的燈已經熄滅,只有桌上的檯燈仍舊亮著。
山田說,排水管的師傅明天上門來。至於重新裝修,連裝修公司都還沒有選定呢。雪乃白天上班,佐知答應幫她把淋溼的被褥拿出去曬,弄不好必須買新的了;衣服、傢俱以及小物件等,則挑揀一下淋溼的和沒淋溼的,整理一下……
雪乃嘆了口氣,自己難道真的天生就是遭水害的命?拿著鏡子自我端詳似有點小題大做了,於是她伸出雙手端詳起來,生命線一直延展到了手腕附近。
「是不是太亮了,睡不著?」佐知問她。
雪乃慌忙將手縮回被窩裡。佐知伸著懶腰,面孔朝向她這邊。
「沒關係。我睡著了會打呼嚕,你可擔待著點啊。」
「我也打的。」
佐知笑了,隨後頭轉回桌子那邊,抓起繡針,右腕繼續飛快地舞動起來。
側著身體看著忙碌的佐知,雪乃尋思屋頂管道漏水,可能真是因為自己面相不好引起的呢,於是輕聲說道:「不好意思啊,佐知。」
「你道什麼歉啊。」佐知的背影透著笑意,「雪乃,你就放寬心好啦!」
聽到佐知這樣說,雪乃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不安,沒有什麼能威脅到自己的東西了,心情頓時大好。她凝視著專注工作的佐知的背影,不知不覺睡著了。
佐知聽著雪乃輕微的鼾聲,埋頭刺繡,一直工作到後半夜。雪乃時不時地發出笛子般尖厲的鼾聲,感覺非常有意思。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佐知將雪乃的被罩拆下洗了,然後和被子一塊兒拿到院子裡晾曬。淺粉紅色的床尾巾則被掛在客廳的窗戶上,彷彿是一條耷拉下來的舌頭。被子和床尾巾晾曬一天應該可以曬乾了。
剛過中午,排水管的師傅就來了。他將窗戶和寫字檯罩上防塵罩布,然後爬到天花板上。不一會兒,天花板上方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聲,像是在銼斷水管。
佐知戴著口罩進入塵土飛揚的屋子,照雪乃所託收拾壁櫥裡面。所幸衣物都沒有被水浸溼,不過有幾件西服和襯衣上面沾了點汙泥,這應該是山田在屋裡爬上爬下的時候弄髒的。
汙泥已經乾結,西服用衣刷刷幾下泥點便掉落了,襯衣則可以直接丟進洗衣機。院子裡的晾衣架上掛滿了重新露出白淨本色的襯衣,以及四個女人的內衣、內褲,宛似艦船甲板上張掛的彩飾。終於不必介意山田,可以放心大膽地晾曬衣物了,真是歡心快意啊。
佐知心情愉悅地望著晾衣架,鶴代坐在客廳愜意地喝著下午茶,山田則在雪乃房間裡支應著水管排換的雜事。
經過兩天的施工,水管破漏之處已經全部封死。排管師傅說,雖然房子有年頭了,整體老化不可避免,但只要細心維護,應該還可以堅持好幾年。
一週剛至一半,兩家室內裝修公司先後來到牧田家,免費勘量並給出了報價。雪乃在公司用電腦在網上查詢,根據客戶評價從附近的裝修公司中遴選出了幾家室內裝修公司,和佐知商量後確定和聯絡了這兩家。鶴代和佐知將兩份報價進行了比較,最後選定了位於同一個街區的那家公司。
現在只需將室內的牆紙再更換一下就行了。裝修公司的人拿來產品目錄,考慮到和其他房間的協調,推薦了一款稍稍帶有懷古情調的仿布材質的牆紙,進貨大約需要一星期。對於和雪乃同睡一個屋子,佐知毫無問題,加上雪乃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時間晚幾天無所謂啦」,所以最後便定了這款牆紙。
「地板就這樣不用換嗎?」佐知問道,「雖然弄乾淨了,但總有點擔心會不會腐爛啊?」
「要是發現地板有鼓起來的現象,可以撬起來檢視一下,現在暫時沒這個必要。」看上去三十出頭的裝修公司小師傅平靜地回答。他身穿一套灰色西服,繫著一條藏青色的素淨領帶,不主動向客戶推銷這個那個的,給人一種真誠實在的感覺,不過也可以理解為是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儘量少給自己找事情。這跟鶴代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義」和莫名其妙的自信如出一轍。
大概正是嗅到了同類的氣味,裝修公司的師傅走了之後,鶴代說了句:「小夥子人不錯呢,公司離得也近,你要不要和他交往交往試試?」
真是多管閒事!佐知裝作沒聽見。人家只是個裝修公司的施工人員,上門幹完活兒就閃人,以後不會再出現,交往什麼呀,真是的!
整整兩天,佐知都被金屬噪聲吵得頭疼。傍晚,她享受著驟然安靜下來的時光,在自己房間裡整理起紐扣來。小小的紐扣按照不同顏色分別裝在廣口玻璃瓶裡,形狀和手感也各不相同,裝在瓶裡就像是呈現出紅、黃、藍各種顏色的雪片。
黃色紐扣宛如黃玉,用來做熊的眼睛;彷彿星星在青空閃爍的藍色紐扣,用來做森林中的湖畔睡美人的項鍊墜飾;閃著草莓一樣的紅光的紐扣,則可以做裝點在花園的花籃上的金屬卡子。擺弄著這些小小的紐扣,她馬上就能想象出如何將它們轉變為刺繡符號,常常是窗外天色已經轉暗,她也絲毫沒有留意。
看著像塞滿了糖豆一樣的五顏六色的廣口瓶排放在一起,她心裡有種無法形容的滿足感。這天晚上,當她將裝修施工的日程告訴雪乃時,雪乃出乎意料地有點悶悶不樂:「一個星期……」
「嗯?是不是我夜裡呼嚕打得很響?」佐知略顯狼狽地問。
「不是的,就是偶爾‘呼呼呼’地響一陣兒。」
「要這樣說的話,雪乃你也一樣‘呼呼呼’的呀!」
「是嗎?真是難為情。」
雪乃端坐在客人用的坐墊上,上身前傾,將臉伏在墊子上。這應該是瑜伽的一個體式,稱為「嬰兒式」,佐知看著卻感覺像是小孩受到數落後的某種過度反應。
「沒想到這樣費工夫,真是給你添麻煩啦。」雪乃低著頭嘰裡咕嚕地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想喝點什麼嗎?我去叫聲多惠美。」佐知爽聲提議道,隨即便走到樓下去取冰鎮的啤酒。她在擔心,雪乃會不會提出要搬出這個家呢?
又是一個週末。經過數天的思考,雪乃終於要付諸行動了。早上七點,她鑽出被窩,小心翼翼、不發一聲地換下睡衣,穿上了日常的居家衣服。本來她想換上剛買的春季連衣裙,不過還是作罷,照舊穿著上下一式的運動服,「髒就髒點吧」。
透過合上的窗簾,依然能夠感受到淺黃色的春天的陽光。佐知昨夜刺繡做到很晚,此刻還在床上發出「呼呼呼」的鼻息聲,雪乃起床換好了衣服她仍沒有醒來。雪乃疊好被褥,歸整在屋子一隅,順便覷探了一下佐知睡眼惺忪的臉。不知為什麼,佐知挨著側臉的右手握得緊緊的,表情顯得似乎很苦悶。雪乃不禁納悶,難道她睡夢中還在運針?
雪乃對佐知的印象是像只兔子。這並不是指她可愛,也不是說她機敏,相反她的動作可以說略顯笨拙,而當她埋頭刺繡的時候,柔和的背部曲線活脫脫地像蹲在草叢裡的兔子的輪廓。兔子時刻不停地翕動靈敏的鼻子、抖動長耳朵,捕捉周圍的資訊,那種虛怯怯的勁兒,總感覺跟佐知有點神似。佐知也是一刻不停地舞動著繡針,同時小心翼翼地維繫和家裡人的人際關係。
每當雪乃看到佐知這副兔子般謹小慎微的模樣,就會有種莫名其妙的焦慮,恨不得自己能像「鯥五郎」那樣將她抱在懷裡安慰道:「好好好,真是個乖孩子!」
雪乃正看著,佐知緊握著的右拳伸到鼻子下面蹭了蹭,翻了個身將臉轉向了牆壁,半張床空了出來。這會兒爬上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個回籠覺啦—雪乃這麼想,不過她還是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房間。
樓下廚房裡,像是還沒睡醒的多惠美正在攪動大鍋子裡的粥,鶴代筆挺地坐在餐桌前,喝著盛在碗裡的粥。桌子上還有幾隻小碟,裡面分別盛放著碎紫菜、乾貨狀的扇貝、片狀叉燒等。
「早啊!」打過招呼,雪乃也在桌邊坐了下來。
鶴代應過之後,發表宣言似的對雪乃說道:「我剛剛才對多惠美說了,我今天要出去。」
「去哪兒啊?」
「天氣這麼好,我要到伊勢丹去購物,夏天用的毛巾被已經舊了,老早就想換一條新的了。」
多惠美一隻手端著鍋走過來,用勺子給雪乃碗裡盛上粥,又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生雞蛋,右手單手在碗沿上磕碎,倒在粥裡,又從雪乃手裡抓過筷子,將粥和雞蛋一通攪和,經過這番粗暴的操作,雞蛋在滾燙的粥裡煮熟了。雪乃有點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將雞蛋直接打在粥鍋裡呢?
「這是鶴代媽媽用她信用卡的積分兌換的中式白粥套餐。」
多惠美當值做早餐的時候大多時候是吃麵包,雪乃剛才還在想今天是吹的什麼風呢,原來如此。雪乃謝過鶴代,從多惠美手裡接過筷子。
「我開吃嘍!」
「不夠還可以添。咦,佐知呢?還在睡啊?」
「嗯,估計一時半會兒不會起來。」
「那我先把火關了吧,不趁熱吃的話粥就坨了。怎麼睡這麼晚。」
大概是右手單手端鍋端得有點酸了,多惠美一邊甩著手一邊坐到餐桌邊,從鍋裡往自己碗裡盛了碗粥,又從圍裙口袋中掏出雞蛋打入熱粥裡。大概是怕粥變坨,所以單柄鍋只用來盛粥而不往裡面打雞蛋—雪乃這樣猜測。
多惠美似乎對坨狀的東西過敏。用滾開的熱水沖泡粉末狀可可或玉米湯時,她會執拗地不停攪拌,生怕一停下來就會坨掉,喝的時候,假如舌尖稍稍觸到一塊坨狀的東西就會犯惡心。對了,多惠美對稀釋型的液狀乳酸飲料以及帶橙肉的橙汁也極其反感。
鶴代喝完粥,站起身將碗筷放在水斗裡。雪乃本想和鶴代說上幾句話,但錯過了時機。
每次有外出計劃的時候,鶴代就會精氣神十足。大概是出於平時老是待在家裡,幾乎不出門,最多就是到車站前去買點食材的緣故吧。連一向推給佐知乾的洗衣服這類活兒,一要外出她就搶先動起手來,莫非不洗幾件衣服,就無法激起她的期待和能量?趁著洗衣機運轉的當兒,她會仔細化個妝,衣服洗完之後快速地拿到院子裡晾起來,然後精神抖擻地出門—這就是她的風格。
鶴代在做外出準備的時候是不可以跟她搭話的,那樣她會不高興,尤其在描眉的時候更是絕對禁忌,那可是一項最需要注意力集中的工程,即使跟她搭話,她也只會含含糊糊地「呣呣」幾聲。雪乃曾見過一次佐知在這種時候壯著膽跟她說話的情形,當時鶴代嘴裡除了「呣呣」之外什麼字都不吐。她的心思壓根兒不在別處啊。佐知說:「回來的時候順便買根棍子麵包啊。」她答:「呣。」「就是那種法式麵包。」「呣。」「知道了嗎?」「呣。」結果到底沒買回來。佐知向她指出沒有買棍子麵包,她反倒氣勢洶洶地回道:「我出門前不正在忙著嗎?!那種時候嘰裡呱啦地跟我說話,我肯定是記不住的啊!」雪乃想,這不是惱羞成怒,反咬一口嗎?自然,這母女二人爭吵時,雪乃是不會插嘴發表意見的。
出於這個原因,這會兒雪乃默默地喝完粥,然後幫著佐知將碗筷洗了。鶴代則進了二樓的盥洗室。
「前輩你呢,」多惠美收拾完後問雪乃,「有什麼安排嗎?」
「嗯。」雪乃用水壺燒了壺開水,泡上咖啡,然後把多惠美招呼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我今天打算打掃一下那間‘從不開啟的屋子’。」
「啊!」多惠美吃了一驚,雪乃趕緊「噓—」的一聲將她止住了。二樓傳來洗衣機脫水的聲音,那聲音彷彿在煽動觀眾的焦躁情緒:馬上就要進入結尾啦!雖說並不算太陳舊,但牧田家的家用電器聲音都這麼吵人。
「怎麼突然想起來打掃?」多惠美壓低了聲音問,「那間屋子不是一直以來誰都沒有進去過嗎?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看到多惠美想象著一幅可怕的情景而發顫的樣子,雪乃並沒有改變主意。
「我們只出了很少一點房租住在這裡,結果呢,還弄得漏水,我覺得自己也應該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可那不是前輩你的責任啊。」
「不,我覺得我的命確實跟水害什麼的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