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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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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

「裝修得花不少時間,加上佐知也挺忙的,我跟她睡同一個房間總會有點不方便,所以我想搬到那間‘從不開啟的屋子’去住。」

「嗯,可是……不要緊嗎,自說自話地就打掃?」

樓上的洗衣機響起「嗶嗶嗶」的聲音,是在提醒衣服洗好了。這時候,鶴代匆匆地從二樓下來,她已經化妝完畢,還換上了外出服。白髮利落地紮成一束,唇上塗著紅色口紅,不過顏色很淡,不顯俗氣,穿一條藏青色的長裙,上身還披了件同樣顏色的羊毛開衫。這身裝束使她看上去就像個不苟言笑的小學校長。

雪乃和多惠美停止對話,抿了口咖啡。鶴代探頭朝客廳這邊看了一眼,吩咐道:「不好意思,洗的衣服幫忙晾一下可以嗎?」她一邊說,一邊往耳朵上戴人工珍珠耳環。

「嗯,我們會晾的!」雪乃應道。

「謝謝,太好啦。」說著,鶴代的身影已經從門口消失了。看來她的心早已飛向伊勢丹了。鶴代回到自己房間,拿上提包,穿上感覺有點像亞光銀色的春季外套,走向玄關。

這是在哪兒買的呀?該怎麼形容呢?宇宙風?還是遭受沙塵暴蹂躪的古代遺蹟的再現?總之,高齡女性的審美情趣讓人很無語。新宿的伊勢丹是肯定不會賣這種商品的。雪乃和多惠美這樣想著,手端著咖啡杯,目送鶴代出門。

「那就拜託啦!」

鶴代將腳蹬進平底鞋的鞋幫,樂滋滋地出了玄關。有關打掃的事,還是沒有機會跟她知會一聲。

「伊勢丹幾點鐘開門?」

「應該是十點半。」

「現在九點還沒到呢……」

瞧她那副精氣神十足的樣子,太不同尋常了。空出的時間鶴代會怎麼打發呢?雪乃和多惠美返回客廳,接著剛才的話題商量起來。

「你想想啊,明明有屋子,因為打不開就一直這麼關著不用,是不是太浪費了?打掃一下,還可以當作客房啊,我想鶴代媽媽也會高興的。」

「客房?這個家裡除了刺繡課的學生和山田先生,根本就沒有客人來呀。」

「那倒也是。今天的刺繡課是幾點鐘開始?」

「下午一點。哦對了,我的功課還沒完成!」

看來,多惠美就是窩在滿是紙板箱的屋子裡做刺繡功課的。

兩人一同將洗好的衣服晾出去,隨後多惠美回到自己房間,雪乃則在一樓盡頭那間「從不開啟的屋子」門前站住了。

門是木製的,上面安著黃銅的門把手,鎖眼的形狀宛如古色古香的「前方後圓墳」。雪乃在門前彎下腰,試著將髮卡和鐵絲插進鎖眼鼓搗起來。大約過了十分鐘,興許是鐵絲恰好鉤住了鎖眼內的機簧,手上感覺到了反應。

雪乃輕輕轉動把手,門居然開啟了一道縫隙。她馬上戴上事先準備的口罩和手套,圍裙早已經圍在身上了,是把多惠美做早餐時穿的那條拿來用了。

雪乃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推開門。

「哇!」

儘管戴著口罩,但還是能感覺到房間內滿是積塵。對著院子後面的窗戶,被垂下的紅色天鵝絨窗簾遮著,只有些微的亮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屋子裡黑乎乎的。雪乃伸手摸索著按到壁上的電燈開關,但是燈沒有亮,大概燈泡的燈絲斷了。

雪乃只穿著拖鞋,一點點向裡走去,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雜誌、桐木箱子等雜亂地疊放在地上。由於是西式房間,看不清究竟多大面積,估計至少有十張榻榻米大小吧。雪乃凝神看著前面,小心翼翼地踩著空處往前挪步,避免磕到地上的東西,就這樣一直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接著試著開啟窗子。窗框是木製的,上面有螺紋式的窗鎖,也是黃銅的,但鏽得很死,擰不動。於是她脫下手套,抓住涼涼的鎖頭,貼緊木窗框擰了幾下,鎖開了。窗戶很難開啟,雪乃重新戴上手套,使出全身的氣力橫著一拉,隨著「嘎吱嘎吱」的幾聲響,窗子開了。外側沒有紗窗,大概早已經朽爛掉了吧。

清涼的風和直射的陽光時隔數十年終於再次滾湧進屋子。雪乃被揚起的積塵刺激得打了幾個噴嚏。她一邊打噴嚏,一邊用窗簾上的穗帶將窗簾系攏起來,原本像是金色的穗帶已經變成了暗土黃色,一拉差點就斷了。

開啟窗子,雪乃反身看向房間裡。

「哇!」她情不自禁地再次叫出了聲。在陽光的照射下,屋子的全貌終於徹底顯現出來。

靠牆的一面放著一張雙人床,還是帶華蓋的—猜想是床的頂罩吧。為什麼說是「猜想」呢?因為順著四隅支柱懸垂下來的,不知道是紗飾、蜘蛛網,還是積塵結成的土塊,反正已經辨別不出究竟是何物了。雪乃一邊暗暗祈禱那是紗飾,一邊戰戰兢兢地向前走近,想看一看。原來,床上罩著的是一床像戈布蘭織錦似的厚重的床罩。

另一面牆前靠牆矗立著高及天花板的書櫥,雖然沾滿灰塵看上去白濛濛的,但看得出原本是琥珀色的實木高檔貨。書櫥裡除了百科辭典以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等,還夾雜著一些日本小說,粗粗看去,這些書的出版時間似乎全都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

雪乃從書脊中發現了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這會不會是初版啊?她很想翻開版權頁確認一下,但終究沒有那樣做,因為書櫥前方堆放著許多頗為可疑的桐木箱子。

從桐木箱子的尺寸和形狀來看,有似乎是用來收納衣物類的扁扁的,也有像是收藏茶具等日用品的中等體積的,還有正常的行李箱大小的,不一而足,一共有二三十個。箱子堆的旁邊,堆放著諸如《太陽》《朝日畫報》《生活手冊》等雜誌,也可能是從書櫥上滑落下來的。

換句話說,從房門到窗戶之間,被床、書櫥、桐木箱子和雜誌堆佔據後只餘下一條狹長的通道,雪乃此刻正站立在這裡。

這兒莫非—雪乃暗暗想—是鶴代和她丈夫以前使用過的房間?事實上,她心裡有那麼一點點期待,巴望著是這樣。鶴代如今居住的屋子是靠近客廳的一樓那間六疊的屋子,是個讓人情緒平定的日式房間,估計以前是鶴代祖父或父親居住的屋子。

新婚時期的鶴代夫婦擁有的自己的房間在哪兒呢?雪乃猜測,就數這間「從不開啟的屋子」可能性最大。因房間漏水不得不和佐知擠在同一個屋子裡起居,這讓雪乃深感自己給她添了麻煩,這是事實,但雪乃之所以想到要打掃一下這間「從不開啟的屋子」,想要證實一下這兒是否殘留有佐知父母親的陳跡,不能不說也是一大動機。

佐知幾乎沒有見過父親,因此話題從不涉及父親,憑雪乃的感覺,要說佐知對父親的存在毫不在意,也不盡如此。因此,儘管有點多管閒事,但是藉著設法從佐知房間搬出來的機會,為佐知尋找一星半點認識父親的線索,豈不是一舉兩得。

屋子的廢曠程度遠遠超出預想。在由桐木箱子堆成的小山上,滿是巴掌大小的塵塊,假如那些不是塵塊而是綠球藻的話,絕對堪稱寶物了。雪乃想,綠球藻是因為長在阿寒湖底被湖水沖刷揉搓才形成球狀的吧,那麼這間屋子裡的塵塊是怎麼變成球狀的呢?在一個門窗密閉的空間,塵土自動地越滾越大,最終形成巨大的球狀?「真奇怪!塵土難道會自己長大?」這的確是個謎。

天花板上吊著的照明燈具,是令人頭暈目眩的哥特式。雪乃起初以為那是盞枝形吊燈,但在明亮的陽光下再一看,原來上面是由塵埃和蜘蛛網垂懸而成的枝杈。「奇怪,密閉的屋子,蜘蛛是怎麼進來的?」幸好,蜘蛛早就已經死了或者爬去別的地方了,只剩下一大堆蜘蛛網。

看到廢曠的屋子裡的情形,雪乃有點躊躇了。倘若不想就此成為一個「命裡註定難逃水害」的人,就很有必要顯示出自己是牧田家「值得信賴的同住人」的存在感來,當然,順便也可以以一個偵探的姿態來博得佐知開心。於是,她鼓足勇氣,開始打掃起來。

雪乃先爬上梯子,撣掃天花板和吊燈上的積塵。塵埃落入了她的眼睛,她摸索著走到廚房,用清水洗了洗眼睛,然後來到客廳,將鶴代擱在櫃子上的太陽鏡借來一用。

去年夏天,鶴代聲稱年紀大了越來越怕太陽光,於是買了一副太陽鏡。聽佐知說,怕光只是藉口,其實鶴代是在雜誌和電視上看到某老年女明星毛衣衣襟上插著一副太陽鏡,便一時興起也想模仿。由於是近乎衝動消費而買下的,所以鶴代幾乎都忘記了它的存在,今天分明是個大晴天,但照樣沒戴太陽鏡就外出了。所以再清楚不過了,太陽鏡只是她的一件「時尚小物」。

雪乃戴上太陽鏡,又用毛巾包住頭和臉部,再次向「從不開啟的屋子」天花板上的積塵發起挑戰。她移動著梯子,將塵埃和蛛蛛網一點點撣下來。幹了不到半小時,雪乃感覺脖頸有點充血,心裡犯惡心,她知道這是輕度貧血的症狀,於是蹲坐在梯子上,做做停停,休息了好幾次。想想為西斯廷教堂穹頂繪製巨幅天頂畫的米開朗琪羅,一定也把脖頸累壞了吧,不禁同情起這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的藝術家來。

積塵撣得差不多了,吊燈也用溼抹布擦拭了一遍。吊燈原來不是哥特式的枝形吊燈,而是有著由四朵鈴蘭花瓣綴成的燈架,彰示著昭和的時代印記。雪乃眺望了一會兒這盞她十分喜愛的吊燈,隨後打掃床和頂蓋。頂蓋四周垂懸的紗飾類似垂懸的窗簾,雪乃解開紗飾,又揭去床罩,床上不見被褥什麼的,只有一張雙人尺寸的床墊,一個人搬動這張床墊似乎不太可能。雪乃姑且將紗飾和床罩拿到院子裡,使勁抖了抖,頓時無數雪片似的塵埃在陽光下漫天狂舞。

拜歲月所賜,紗飾已有好幾處破損,像張漁網似的。戈布蘭織錦床罩經不經得起洗衣機洗也不好說,雪乃只好小心地將它們摺疊起來放在「從不開啟的屋子」門口。

這時候,雪乃心裡有些絕望了,感覺蓄積了這麼多年的塵埃怎麼打掃都掃不乾淨。雙人床墊看上去就彷彿一個巨大的蟎蟲巢,假如在地板上鋪被褥睡覺則又沒有這麼寬裕的空間。總之,將「從不開啟的屋子」改作雪乃的臨時臥室看來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她已經未經鶴代同意開啟了這間「從不開啟的屋子」,至少也得在偵探方面拿出些許戰果吧,不然非但逃脫不掉「遭水害的命」,還會增加一個「白吃了一通灰」的汙名。

雪乃用吸塵器在通道的地方吸起來,又將堆在地上的雜誌歸整在一起。以前的雜誌封面沒有塑封,溼抹布一擦上去,彩色油墨和塵埃就一塊兒掉了下來。沒法子。將塵埃拭去之後,用繩子將雜誌捆紮起來,這樣地方才顯得稍稍寬敞了一點。繼續用吸塵器吸塵。接下來是成堆的桐木箱子。擦拭掉箱子上面的積塵,將箱蓋一個個開啟,裡面裝的是和服、和服腰帶、漆器餐具及瓷器花瓶等,還有一件豪華的長袖和服。不過雪乃並不想展開來看,因為有股子潮氣,上面甚至似乎還有被蟲子蛀蝕的小洞。裝花瓶的箱蓋背面,還有模糊的毛筆字跡,估計應該不是一般的東西。為什麼這些東西不好好整理,幾十年了就這麼扔在「從不開啟的屋子」裡不聞不問?鶴代與佐知稀裡糊塗過日子的態度,這下讓雪乃越發深有體會了。和服、花瓶還有漆器,假如不用了可以拿去舊貨商店寄售啊,或者拿到跳蚤市場賣掉,多少可以換成一筆現金。

這大概就是不知缺錢之煩惱吧。雪乃不禁感慨。因為收入手段有限,鶴代與佐知的生活絕對談不上富足,甚至可以說,她們日子過得十分節儉。可是,自小養成的那種「武藏野大小姐」,或者說「有房名媛」的派頭始終丟舍不掉,「這個月手頭稍許有點緊呢」「那就把‘從不開啟的屋子’裡的花瓶拿出來賣掉吧」,她們從來也不會這樣想,相反只會說「鑰匙弄丟了」「那就沒辦法啦」等等,以至於這些東西數十年來一直白白被鎖在這間屋子裡。

雪乃不由得聯想起以前讀過的契訶夫的《櫻桃園》,朗涅夫斯卡婭夫人缺乏把握現狀的能力,意氣用事,固執地不肯面對現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船到橋頭自會直」態度的體現,也可以說是一種極端的樂天主義。鶴代無疑是朗涅夫斯卡婭夫人的再世,她頑梗不化的樂天主義時不時地讓周圍的人困惑、不快,而這正是鶴代的朗涅夫斯卡婭素性。

那麼,作為鶴代女兒的佐知便是安尼雅了?雪乃一邊馳思遐想一邊不停地開啟桐木箱子,並在箱子側面貼上字條,記下箱子裡裝的東西,「成套漆器餐具」「鐵瓶」「古裝玩偶?」等等。之所以在「古裝玩偶」後面加個問號,是因為一套站立宮女立像似乎應該包括三尊,但小箱子裡只有一尊宮女。其中一個箱子裡裝著修枝剪和植栽用的小鐵鍬,雪乃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麼東西都收納在箱子裡?只能讓人猜想,牧田家的先人中出了個箱子收藏迷吧。而信件、照片等與佐知父親有關的物品,一件也沒有發現。

翻查了差不多一半的箱子,雪乃又瞄準了一隻大箱子。這隻箱子似乎年頭更加久遠,已經褪色成了褐色,尺寸則大到足以輕輕鬆鬆將一個孩子裝進去。成套古裝玩偶中的宮女會不會就裝在這裡面?興許時隔數十年,三尊宮女立像將重逢了呢。

帶著期待雪乃開啟了箱子。裡面裝了許多被團成團的薄紙,大概是作為緩衝材料放進去的。將它們扒拉開,一股濃烈的樟腦味直撲入鼻,終於看到了下面黑乎乎的東西,似乎比宮女立像的頭髮要蓬鬆多了……正在怪訝,扒拉著發黃紙團的手驀地停住了。

她驚呆了。大約有三秒鐘,雪乃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被嚇住了。

黑乎乎的東西,原來是頭髮,但那並不來自宮女立像。彷彿柴魚片似的乾癟癟的堆滿皺紋的皮膚,一對像玻璃珠子一樣透明和亮晶晶的眼睛正朝上注視著雪乃。

四肢收縮、仰面朝天躺在箱子裡的,是一具木乃伊!

雪乃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隨即像條尺蠖一樣雙膝一屈一伸地向後退縮,逃出了「從不開啟的屋子」。

「啊啊啊—」隔了片刻,雪乃才從喉嚨深處迸出一陣悚人的悲鳴。

「怎麼回事?」

「怎麼了,前輩?」

佐知和多惠美不約而同地奔下樓梯。佐知的眼睛半睜半閉,頭髮睡得翹起來幾撮,多惠美手裡還拿著一塊扎有繡針的刺繡布,一副慌慌促促的樣子。

「是老鼠嗎?」多惠美問道。

驚魂未定的雪乃搖搖頭答道:「比老鼠嚇人多了!」

「哎呀,‘從不開啟的屋子’開著!」佐知這時候才注意到,便從開啟的門向裡張望。

「等……等等!」雪乃急忙制止住佐知,「看之前,我先有話要問你。」

佐知停住腳步,在雪乃旁邊蹲了下來。雪乃的臉色和蠟像一樣慘白,這讓佐知有點擔心。多惠美也挨著佐知蹲了下來,將手裡的刺繡布舉到佐知眼前。

「佐知,請教一下,這兒可以用法式結粒繡嗎?」

「嗯,我覺得用德式結粒繡更好看。」

「哎呀,現在可不是探討刺繡的時候!」看著漫不經心的師徒二人,雪乃忍不住插進去說道,「佐知,你父親過世了,對吧?」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對不起,可是事關重大呀!」

「……我一生下來,父親就離家出走了,後面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清楚。」

「一生下來,就是說,你父親的死你並不是直接知曉的,對不對?」

「是啊,是後來聽我母親說的。」

聽了佐知的回答,雪乃嚥下一口唾沫。這麼說,鶴代有可能對佐知撒謊了,所謂父親離家出走,其實是死了……甚至進一步推測,被人殺了也是有可能的,然後被裝進了桐木箱子……

「你不要怕啊,」雪乃說道,其實這話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在打掃‘從不開啟的屋子’的時候,發現了一具木乃伊!」

「啊?!」佐知和多惠美同時失聲叫起來。

「是人嗎?像圖坦卡蒙那樣的?」不知是不是出於對黃金面具和神秘詛咒的期待,多惠美顯得很興奮。

「難道,那具木乃伊是我的父親?」

在面色慘白的佐知的追問下,雪乃急忙解釋道:「是一隻很大的桐木箱子,所以說,比方玩捉迷藏的時候躲進去,你父親被人不小心關在箱子裡了,這也是有可能的呀。」

但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很蒼白。從仔細包裹和收納來看,這不可能是一場意外事故。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是被人殺死的,然後藏在桐木箱子裡最後化為一具木乃伊的。為了便於儲存,又有人放進去很多紙團,將箱子內的空隙填滿。但「被人殺死」,這個人究竟是誰呢?只可能是一個人,鶴代。怎麼辦?雪乃癱軟地坐在地上,她的胃也開始痙攣,本想幫佐知尋找關於父親的線索,結果無意中揭開了佐知母親的一段謀殺歷史!

「我看看!」佐知說著,意志堅定地站起身來。多惠美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樣子讓人很害怕的……」

「沒事!在哪兒?」

眼看無法讓佐知改變主意,雪乃雖腰腿仍發軟站立不起來,也只得爬著引導兩人來到「從不開啟的屋子」。

「那隻褐色的箱子。」

佐知和多惠美一點點挨近雪乃所指的那隻箱子。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手攥著手,朝箱子裡面看去。

「呀!」多惠美怪叫了一聲,也分不清是嘆息還是悲鳴。

「真是的,」佐知凝視著木乃伊咕噥道,「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啊。」

恰好此時,門鈴「叮咚」一聲響起,佐知和多惠美立即跳了起來,雪乃也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然站了起來。

「上課時間到了!」多惠美急慌慌地叫道。

「是嗎?到了?」佐知也著了慌,按著睡亂的頭髮,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家居服。

「這具木乃伊……」雪乃剛開口說了幾個字,發覺有點失禮,趕忙換了字眼,「佐知的父親在這兒這件事情要是暴露可就糟了!」

「那怎麼辦?」多惠美將眉毛擰成了八字。

「我媽媽呢?」佐知忽然想起來問道。

「去伊勢丹購物去了。」

「那好,趁刺繡課這段時間,你先把這些東西放回原處。對了,雪乃,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開啟門的,既然能開啟,想必也一定能關上,對吧?」

「我試試吧。」雪乃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髮卡和鐵絲。如何處置木乃伊,只能等到刺繡課結束、鶴代回家之前這段時間再細細考慮了。

三人急急走出屋子。雪乃將髮卡和鐵絲插入「前方後圓墳」,嘗試將門鎖上。佐知跑向二樓,去洗臉和換衣服。多惠美則勉強露出笑容,走向玄關將門開啟。

「歡迎歡迎!佐知老師剛剛起來,這會兒正在換衣服呢,快請進來坐,我給你們泡茶!」

「打攪啦!」刺繡課學生們爽朗的談笑聲在牧田家響起。

接下來,便是充滿緊迫感的兩個小時。

今天來聽課的學生,算上多惠美一共五個人,全部是女性,除了多惠美,年紀從五十來歲一直到七十來歲。她們原先就喜愛手工藝,如今孩子大了可以放手了,為了讓自己的日常生活更加充實便迷上了刺繡。由於時間充裕、經濟寬裕,她們往往更加喜歡挑戰大型作品。多惠美只醉心於在枕巾或手帕上繡小幅圖案,另外四人就不一樣了,或是在整幅布上繡一整面圖案然後縫製成手提包,或是在藏青色連衣裙的衣襟、袖子和下襬上繡滿花朵,或是在一塊五十釐米乘三十釐米的布上刺繡,再用鏡框裱裝起來。年紀最大、今年七十六歲的中村太太更是準備給一床床罩全部繡滿圖案,不禁讓人替她憂心忡忡,壽命和作品的製作哪一個更快結束啊。她們對於重複繡同樣的圖案似乎從來不會厭倦,對此多惠美總覺得不可思議。

喜歡刺繡的人,或許都對空間有一種恐懼吧。這裡繡一朵花,那裡繡一個圖案,用色線將繡布填滿,最終變成鎧甲似的厚厚的硬邦邦的作品。佐知則會經過精心構思,留出餘白來。多惠美覺得,這就是匠人和業餘愛好者的區別所在。

佐知作為老師,秉持著尊重學生自主性的原則,對於那些厚得足以抵擋子彈的作品也從不多言。中村太太今天照例又將繡布上的餘白一點點填滿。

喜歡刺繡的人還有一個特點,話多。大概是平時窩在家裡只能跟繡布相對無言的緣故,聚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就好像鬆開了箍似的,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手上的繡針照樣翻飛舞動不停。這不禁讓人心生遐想:也許她們手上寄生著某種未知生物,大腦的指令雖傳達不到,但這種未知生物能靈巧地用色線在繡布上編織一幅幅漂亮的作品。

陽光照射進客廳,學生們語速飛快地聊著天。

「我家老公,菜放的時間稍長就絕對不吃。」

「嗯?第二天就不吃了?」

「是啊,馬鈴薯燒肉啦,煮菜啦,第二天再熱一熱拿出來,他就一臉不高興。」

「那咖哩怎麼辦?」

「咖哩也一樣。」

「哎呀,咖哩放兩天才最好吃呢。」

「可不是嘛,你說是不是難伺候。」

「那是因為你太慣他了呀。」

「不都說開頭是關鍵嗎?這話真沒錯。」

吵吵嚷嚷地正說著,中間又夾雜幾句,「老師,這裡該怎麼鎖住啊?」「不好意思,可以再給我來點紅茶嗎?」「紅茶的利尿作用真明顯啊,我得上一趟洗手間去,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年紀大了,就是招人煩不是?」

總之是一刻平靜的時候也沒有。

佐知和多惠美迅速地交換了下眼神,馬上明確了各自的分工。

「這樣就可以鎖住了,不要太明顯就行。」

「哦,紅茶我幫你倒,你就坐著好了。中村太太,我陪您去洗手間吧?」

兩人都希望學生們儘量坐在沙發上不要起身,萬一不小心覷見了「從不開啟的屋子」裡的情形,可不是鬧著玩的。

笑著謝絕了多惠美要陪著一塊兒去洗手間的中村太太,歪著脖頸回到客廳。

「你家那個同住的人,怎麼坐在走廊裡呀?」

說的是雪乃。大概是因為心急,那間「從不開啟的屋子」的房門雪乃怎麼也鎖不上。於是,她只得背對著門,像地獄門口的獄卒似的坐在那兒,提防有人闖入。

「不用管她。」多惠美給每人杯子裡倒上熱氣騰騰的紅茶,笑著解釋道,「前輩一到休息天,有時候就會在那裡坐上一會兒,說是這樣能放鬆心情。」

「欸,坐在走廊裡?像是一副剛剛完成大掃除的樣子,眼睛愣愣地望著天上。」

「她是在冥想呢。」

啊?眾人心裡生出各種各樣的疑惑,怎麼會讓這麼個怪人住進來呢?多惠美心知眾人肯定會這麼想,卻又無法解釋,只好在心裡暗暗賠罪:對不起啦,前輩!佐知則感覺像從困境中解脫了出來,她打定主意,採取與己無關的態度,對於守在「從不開啟的屋子」門口的雪乃,只當不存在。

「說到冥想,我家外甥還專門跑到鎌倉寺去打坐呢。」

「就是你曾經說起過的那個有點不良的外甥?」

「對對對,就是他。他父親對他說:‘修行去!’然後就把他送到那兒去了,結果還是不行,菩薩也有辦得到的事和辦不到的事啊。那樣寵著慣著,孩子肯定是會走邪道的。」

「對了,我家那隻貓最近像是發情了呢。」

「不是做過去勢手術了嗎?」

「可不是嘛,可還是突然變得非常有攻擊性,還‘喵喵喵’地亂叫,叫得人心煩。莫非不是發情,是脾氣變壞了?」

「眼下正值換季呀,再說那隻貓也有把年紀了,脾氣是會變得越來越糟的吧。」

話題就像無軌電車一樣,漫無邊際地繼續著,眾人的注意力從那名叫雪乃的「獄卒」身上轉移開去,佐知和多惠美總算安下心來。順便提一句,多惠美和這些婦人碰在一起,她的狀態時不時會變得很「換季」,這也讓人很不可思議。

接著,又是上洗手間,又是往小碟子里加蛋糕的,學生們沒有片刻的安靜,佐知和多惠美則沒有片刻的精神放鬆。至於雪乃,則片刻也不敢懈怠地死死盯著走廊。

刺繡課終於結束了,中村太太等四人從牧田家告辭離開,就像歸巢的鳥群,喧鬧著走過街道,身影漸漸遠去。

心力交瘁的佐知和多惠美兩人趕忙拖著疲憊的身子,步履不穩地向「從不開啟的屋子」走去。雪乃正靠著門艱難地打算站起來。

再次推開「從不開啟的屋子」的門,佐知、雪乃、多惠美三人互相支撐著,進入一股黴味的房間。那隻桐木箱子的箱蓋就這麼一直開著。

壯起膽子往裡瞧,眼前的景象仍叫人心驚肉跳:皮膚收縮起皺,顏色和質感都像極了的皮膚,瞪得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鈴蘭造型的吊燈。

雪乃橫下一條心,將填塞在箱子裡的紙團全部取出。木乃伊的樣子終於整個顯現出來,因為是四肢蜷縮、類似抱膝蹲坐的姿勢,所以整個看上去僅有幼兒般大小。木乃伊身上纏著纖維較粗的布,也可能是穿著和服,但因為布已經破損,而且已經稍稍褪色,所以分辨不清。

撥開纏著的布,雪乃先在木乃伊的腹部檢視了一番,沒有發現外傷,應該不是被殺害後變成木乃伊的吧。不過,如果是被勒住脖頸或是捂住口鼻而死的話,身上也不會留下明顯的殺人痕跡的。

「你真敢碰啊!」多惠美露出厭嫌的表情,就像踩了狗屎一樣。她越過肩膀,從雪乃身後偷偷覷看著木乃伊。

「怎麼樣,佐知,像不像你父親啊?」

「怎麼說呢,我壓根兒沒有見過父親啊。再說,這個有點像臘肉似的……」佐知滿臉困惑地跪在雪乃旁邊。她努力讓自己試著趴到桐木箱子上,喊了一聲:「爸爸!」

「……不行,我真的不知道!」

「也難怪啊。」

佐知和雪乃緊緊挨著,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木乃伊。看來知道這具木乃伊背後真相的,只有鶴代一人。兩人通過肌膚的溫度相互感知到對方此刻的心思:糟糕,這下麻煩了。

多惠美站在兩人身後,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

「呃,這個……是河童吧?」

經多惠美提醒後再細看,佐知和雪乃發現木乃伊的頭頂部禿了一大片。

「咦,我父親是禿頭?」任憑佐知怎麼回憶,也想不起曾經聽說過父親是個禿頭,甚至是河童,一鱗半爪的記憶都找不到。

「彆著急,佐知。這個究竟是不是你父親還不好說呢。」

「可是雪乃不就是這個意思嗎?這具木乃伊不是我父親!要說有關係的話,我還是屬螻蛄的呢,難道跟河童有血緣關係?」

「不是不是,你冷靜下來。」

「佐知,喝茶去吧!」

雪乃和多惠美抓住陷入混亂的佐知的手,將她帶到客廳,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為了讓她高度興奮的神經鎮定下來,給她泡了一杯蒲公英咖啡。

雪乃有點後悔了:看來壓根兒不應該動什麼打掃屋子的怪念頭,關閉的門就應該讓它關著。小時候讀過的《仙鶴報恩》講的不也是這個道理嗎?像我這樣命裡跟水脫不開干係的人,老老實實住在像淋浴房一樣漏水的屋子裡,像河童一樣被淹死才好呢—不對,像河童一樣被淹死意思不對。是如魚得水。也不對?

佐知將咖啡杯從左手換到右手、右手換到左手,檢視著自己的雙手,幸好看不出有像蹼一樣的怪器官。

「嘿,多惠美,我頭頂上頭髮稀嗎?」

「不稀啊,長得可茂盛了。」

多惠美當然不相信河童的存在,但是在親眼看到木乃伊之後也開始懷疑佐知有可能是河童的女兒,儘管這樣想不厚道,但她的心還是怦怦直跳。牧田家位於善福寺川旁,這使得「佐知的父親是河童」這一假想更加具有可信度。

善福寺川沿岸的一個公園裡,安放有河童的塑像,離牧田家稍稍有點距離,多惠美以前出門散步的時候曾經看到過。「為什麼要安放河童?」她覺得很奇怪,於是閱讀公園內的說明牌,上面記錄了「善福寺川住著河童」的傳說。當時多惠美「哦」了一下便沒再往心裡去,現在回過頭想想,原來其中大有奧秘啊。

某天夜裡,河邊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隨後有人輕輕地敲了敲年輕鶴代睡覺的屋子的窗戶,鶴代的家人、門房裡的山田都沒有注意到入侵者的存在。這時候鶴代從床上起身,悄悄開啟窗子,兩人隔窗一見鍾情,鶴代伸出手,將對方引進屋內……

即使對方是河童,這仍不失為一場羅曼蒂克的戀愛。啊,真讓人憧憬啊……

佐知、雪乃、多惠美,三人內心都為家裡有一具頗似河童的木乃伊而深受衝擊,蒲公英咖啡無論如何也不能使她們仍然保持一顆平常之心。

就在這時候,鶴代回家來了。

從玄關門被推開的那一剎那起,三人就屏住呼吸,隨著鶴代的動靜繃緊了神經。鶴代的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用鼻子哼著小調,推開了客廳的門。

「我回來啦!」

鶴代的兩隻胳膊上都掛著伊勢丹百貨的格子紋紙袋,看樣子買了衣服還有食材什麼的。看到室內三個人訝異的目光,鶴代不解地問道:「怎麼了你們都?難不成我的臉丟在哪兒了?」

用演戲般的聲調開了一句玩笑,見對方毫無反應,鶴代於是不再理會女兒以及同居的另外兩個人,自顧自地洗了手,將食材等收在了冰箱裡。

「毛巾被我實在拿不動,就叫了配送公司幫我送家來,明後天就到。佐知,你幫著收一下哦,反正你也閒著沒事。」

「媽媽!」

「對了,伊勢丹是十點半才開門,你知道嗎?我還一直以為是十點呢,去得太早了。雪乃和多惠美,你們也是的,知道的話告訴我一聲多好啊。還好叫了杯維也納咖啡喝,那咖啡味道真不錯。」

「媽媽,您過來一下!」

「幹什麼呀?」聽到佐知叫,鶴代坐到了沙發上。

「是這樣的,我們把‘從不開啟的屋子’開啟了!」

佐知說罷,鶴代慢悠悠地眨了兩下眼睛。「怎麼開啟的?鑰匙是從哪兒找到的?」

「不好意思,是我用髮卡摸索著開啟的,我本來是想把那間屋子打掃一下的。」

「哦,居然被你開啟了?」

除鶴代之外的另外三個人,腦海中仍在想著木乃伊的事,會不會是鶴代殺死的丈夫?這個懷疑的念頭始終無法拂去,因此三人不約而同地關注著鶴代的表情。而鶴代一如既往,仍舊是一副慢慢悠悠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心虛或不太正常的地方。

「結果,」多惠美搶先點燃了嚴詞詰問的烽火,「我們在‘從不開啟的屋子’裡發現了木—」

多惠美正要一鼓作氣直奔主題,撬鎖「主犯」雪乃急忙伸手將她的嘴捂住了。

「木?木民?」鶴代反問道。她的神情似乎在問:發現了漂亮的洋娃娃?

多惠美甩開雪乃的手,繼續說道:「不是!鶴代媽媽,您丈夫是……」她一邊說一邊躲開雪乃再次伸過來的手,總算把話說完,「是河童嗎?」

這是一記直球,直直地朝對方正面砸過去。三個人頓時緊張起來,齊齊地看著鶴代。

「我幹嗎那麼慘,非要和一個河童結婚呢?」鶴代顯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這也難怪。

「爸爸是不是禿頭?」

「早忘記了,誰會記這種事情啊。」鶴代冷冷地將佐知的問題頂了回去,隨後將視線在三個人的臉上輪流掃著。

「說實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我怎麼覺得不太正常啊。」

尷尬的沉默籠罩了客廳。下一個瞬間,佐知從沙發上滑落下來,坐到了地上,兩手按在鶴代的膝蓋上。

「媽媽,您沒有殺人,對吧?」話剛出口,佐知感到莫名的恐懼在她心裡掀起一陣狂瀾,聲音裡幾乎帶著哭腔繼續說道,「爸爸是自己離家出走的,對嗎?」

鶴代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驚呆了,她雙唇一張一合囁嚅了半晌,終於回過神來,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的。」

「這麼說,那具木……木……」佐知潛意識中覺得這個詞不吉利,所以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說出「木乃伊」這三個字來,心急之下將額頭抵在鶴代的膝蓋上。

「到底是木什麼呀?」沒有一點頭緒的鶴代也氣急起來,但對女兒她又發不出火,只好輕撫著佐知的肩頭,耐著性子問道:「幹嗎從剛才開始就老是圍繞著木民這個話題呢?還對著自己的母親說出‘殺人’這樣的話來。我真是搞不明白啊!」

顯然,鶴代不高興了。佐知只知道眼淚汪汪地望著鶴代,這樣下去,是問不出個究竟來的,深感對這場風波負有責任的雪乃此時不得不插入進來了:「呃,是這樣,您說他沒有離家出走,那您丈夫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那個箱子裡?」

「箱子?」

見鶴代滿臉困惑,多惠美在旁邊用胳膊肘朝雪乃的側腹捅了一下,雪乃立即痛得哼哼起來。這時候,鶴代毅然決然地說道:「他不是離家出走的,是我把他趕出去的!」

「為什麼?」

多惠美準備打斷佐知的話,她實在受不了這慢慢騰騰的過程,她騰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隨後抓住胳膊將癱坐在地上的佐知也拽了起來。

「看一看實物您就明白了。鶴代媽媽,請您到‘從不開啟的屋子’來看一眼吧。」

四個女人好像參加葬禮似的,一臉肅穆地列隊穿過走廊,來到「從不開啟的屋子」內的桐木箱子前,彷彿站在石棺前面一樣。

看到那具木乃伊,鶴代說了聲:「哎喲喂,讓人好懷念啊。」

「這……這不是我父親吧?」佐知咄咄逼人地問。

「我為什麼非得和這麼個乾巴巴的妖怪結婚呢?」

事到如今鶴代方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揹負了殺人的嫌疑呀。她望著那具褐色的臘肉狀的東西,心想,幾十年啦,今天終於又得一見。原來佐知她們懷疑它是自己的丈夫,懷疑自己殺死丈夫後將他藏在木箱裡呀。

真是太過分了,鶴代想。自己明明是個有理智的人,也不乏審美眼光,為什麼非要和河童結婚?又為什麼要殺害河童呢?都一把年紀的人了,為一個什麼河童竟然鬧出這麼一齣戲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佐知也真是的,就知道醉心於刺繡,搞得自己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一樣,結交的朋友也盡是些長不大的孩子。

想到這話說出來,勢必招致佐知、雪乃和多惠美三人一齊倒打一耙說,「您才不食人間煙火呢」,鶴代只好嘆口氣,將這話嚥了下去。

「這不是佐知的父親。你們看看清楚,這個河童是雄性嗎?」

於是眾人將木乃伊再次仔細檢視了一番:戰戰兢兢地將僵硬的身體扶起來,只見木乃伊後背有類似烏龜背甲一樣的東西,儘管小而且缺少緣鱗甲,但似乎使得這具木乃伊越發像河童了;揭掉包裹著的破布,靦靦腆腆地朝大腿根處看去,兩腿之間既沒有男性器官也沒有女性器官。先前光關注腹部了,這兒壓根兒就沒檢視,非但如此,這具木乃伊連肛門也沒有。就像一隻毛絨熊玩具似的,木乃伊身上沒有任何與性和生殖有關的性徵。

「什麼,是假的?!」雪乃不由得為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羞愧。

「真的太逼真了!這眼珠子,就感覺還是個活物哩。」多惠美用指尖觸了觸木乃伊的眼球。

一旁的雪乃心想,看來大家已經漸漸適應這令人恐懼的模樣了,但因此就去觸碰「感覺是個活物」的木乃伊的眼球總有點不妥吧。

「哪有什麼生物是大腿根中間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的呀。」

「前輩,你知道河童是怎麼交配的?說不定就像兩個碟子合在一起那樣呢。」

「就算是那樣,那怎麼排洩呀?‘碟子’上‘噗’的一聲冒出一坨㞎㞎來?」

雪乃和多惠美兩人越說越沒邊,佐知急了,趕緊一聲斷喝:「這會兒不是探討這些的時候啊!」隨後轉向鶴代問道:「這具木乃伊怎麼會在我們家的?」

「大概是惡作劇吧。」鶴代喃喃道,便吞吞吐吐地再也不肯多說了。

到了這步田地,還是無法揭開事情的真相,沒辦法,只好再請出一位人物登場了。說是「人物」,其實是隻烏鴉。不過這隻烏鴉,絕非普通的鳥類。

牧田家所在的善福寺川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櫸樹,想必有人知道的。最粗的部位樹徑達一點五米,樹冠宛如一個擎天的傘蓋,據說它已有兩百年的樹齡了。

以這棵巨樹為家的便是這隻名叫「善福丸」的烏鴉。它是一隻體形碩大的烏鴉,兩翼展開可達一米;羽毛泛著黑油油的光,在陽光的照射下有時會呈暗綠色或青色,非常美麗;長長的利喙也是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著智慧之光。

理所當然地,善福丸對這個街區人們的生活情狀,比如床笫之間的事、花壇什麼花開始綻放、幾戶人家擁有普銳斯混動轎車,甚至河裡鯉魚的戀愛方式等所有事情無一不曉,所以它是隻了非常了不起的烏鴉。

自然,它對牧田家的歷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鶴代小時候的事情就不提了,婚後的生活情狀也全在它的掌握之中。

「烏鴉的壽命不可能比人還長,所以這完全沒道理呀。」或許有人會產生懷疑。但善福丸不僅僅是一隻一般意義上的烏鴉,它代表了烏鴉這個物種的集體智慧,它等同於烏鴉這個概念本身,所以是隻十全十美的烏鴉。它是真實存在的,不妨前往一睹,它是隻超越時空的烏鴉。

這隻善福丸,過去、未來以及此時此刻,都高踞櫸樹之顛,用它那雙黑亮的眼睛注視著街區裡所發生的一切。

就讓烏鴉善福丸代替鶴代,來告訴我們牧田家「從不開啟的屋子」裡怎麼會躺著一具河童木乃伊,以及鶴代和丈夫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龍田油炸魚:是一種日式料理,將魚肉用鹽、醬油、料酒醃好後,再撒上澱粉油炸而成。因其色紅,故以紅葉勝地龍田川的名字來命名。

蔦屋:指蔦屋書店(daikanyamat-site),這是一家位於日本東京代官山的書店,由三棟建築組成,有書、dvd和cd出租。

網走:位於日本北海道東北部,瀕臨鄂霍次克海。番外地:原意指沒有行政區劃編號的地方,後一般形容人跡罕至的荒僻之地。

《屋頂的散步者》:江戶川亂步創作的推理小說,是明智小五郎系列中的一篇。

鯥五郎:指日本自然主義者、動物學家、作家畑正憲,「鯥五郎」是他的謔名,原意是「彈塗魚」。

前方後圓墳:一種古墳形制,圓形前接方形或梯形,為日本獨特的古墳形制,約出現於西元3—7世紀。

戈布蘭織錦:一種織錦工藝品,由15世紀法國巴黎的戈布蘭家族創制,風格華麗,圖案大多為風景和日常生活場景。

昭和:日本年號,自1926年12月25日始至1989年1月7日止。

長袖和服:和服的一種,分大長袖和中長袖,古時為未成年男女穿著的禮裝,現在則作為未婚女性的禮服。

武藏野大小姐:武藏野位於日本關東平原西南部、東京都的中西部,以前為茂密的森林地帶,後陸續開發成為皇親國戚、將軍、大名及暴發戶的「後花園」,因此「武藏野大小姐」含有財主、達官貴人家千金的意思。

圖坦卡蒙(tutankhamun,約西元前1370—前1352):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約西元前1361—前1352在位)。

: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導演的電影《外星人》中的外星人一角。

螻蛄:俗稱「蝲蝲蛄」,民間傳說蝲蝲蛄頭部溼潤即預示著即將下雨。河童是日本傳說中一種棲息於河邊的鬼怪,其形象是前額童花式髮型、頭頂部禿髮,故此佐知將兩者聯絡在一起。

蒲公英咖啡:一種熱飲,將蒲公英的根莖焙煎後磨成粉末,再像咖啡一樣煮泡而成。

木民(moomin):又譯姆明,芬蘭作家託弗·楊森(tovejansson,1914—2001)的經典童話作品《嚕嚕咪一家》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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