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佐知只得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兒,向廚房走去,將水壺裝滿水放在煤氣灶上。還是在二樓自己的屋子裡幹活兒好啊。雖然隔壁聲音嘈雜,但聲音是不會同自己搭話的。
佐知「唉!」的一聲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那邊的鶴代自然毫不介意,手裡握著遙控器按來按去的。「綜藝節目的主持人,怎麼做著做著好像面相都越來越兇惡了呢,你沒覺得?」我怎麼知道啊?!佐知很想惡聲惡氣地叫道,但是作為一個教養良好的婦道人家,怎麼能像那些精於世故的老油條一樣,動不動口吐穢言或者吵架罵人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母女倆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呢。
有人在敲玄關門。所謂的「有人」,自然是山田。倘若是訪客或快遞員之類的話,會按響安裝在門旁的門鈴。山田不知道是看不見門鈴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從來不按門鈴,每次都是傻不稜登地直接敲門。
「佐知,去開下門,媽媽忙著呢。」
不是閒得無聊嗎?佐知想著,還是將盛著茶壺、茶罐和茶盅的托盤端到餐桌上,隨後順從地轉身走向玄關。
不出所料,站在門外的正是山田。身穿灰色作業服的山田一如既往,身板挺得直直的。
「佐知小姐早啊!怎麼不叫我啊?」
「怎麼……嗯,您指什麼?」
佐知一瞬間腦子有點混亂,反問了一句。山田用稍許有些不滿的眼神看著佐知道:「裝修師傅來了不是?我過來看著他們!」
「做什麼?看著什麼?」
「萬一假裝換牆紙,裝個竊聽器或者攝像頭什麼的,怎麼辦?」
「怎麼會啊?!」這也太荒誕離奇了。佐知不禁覺得好笑。
見佐知哧哧發笑,山田臉上露出「完嘍完嘍!」的表情。他不管不顧地說道:「這個家裡只住著四個女人,所以呀,只怕不小心,沒有小心過頭這一說。我進去啦。」
說罷,進門脫了鞋子,利落地登上二樓。隔了少頃,佐知也輕手輕腳地爬上二樓,躲在樓梯口,探出半張臉朝二樓走廊覷望。
只見山田叉開雙腿,佇立在雪乃的房間門口。
「喲,嚇我一跳!」室內傳出梶外甥的聲音。可能是不經意猛一回頭,看見佇立在門口的山田了。
「我來參觀下施工現場。」山田依舊保持著叉腿而立的姿勢。
「你請隨意。」梶在裡面回答。大概他正在撕扯牆紙,隨著話音同時傳過來的還有「噝—噝—」的聲音。
佐知沒有引起山田的注意,又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梯。不知道梶他們該如何想象山田和牧田家的關係。迄今為止,梶和外甥只見過佐知和山田兩個人,父女?祖父和孫女?不會以為是夫婦吧?佐知想到這兒不由得渾身一顫。
實際上,山田就只是住在牧田家的院子內而已。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不經意間住了進來。好比正月裡會想吃年糕,聖誕節會莫名地感到興奮一樣,猛地才發現山田住在這兒。他的存在,根本沒法用三言兩語跟別人解釋清楚。即便是佐知,對山田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也是不甚了了,這就像個謎一樣。
山田也真是的,佐知心想,突然登場,然後片刻不離地在現場監視著,對裝修師傅未免太失禮了。還有,近來社會上對於個人資訊相當介意和警惕,但是更換牆紙跟個人資訊又能扯上什麼關係?佐知搞不懂。
佐知當然知道在電源插座或觀葉植物的花盆裡藏個攝像頭什麼的這種事,電視節目中看到過。可是,跟自己同一個街區的這家室內裝修小公司,跑到近鄰家裡安裝個竊聽器或者攝像頭,這種事情實在是叫人無法想象。在牧田家裝這麼一個玩意兒沒有任何意義嘛。
佐知返回客廳,隨手抓過來一張紙片,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然後算了一下,在牧田家裡居住的四個女人平均年齡四十二歲。唯一一個二十多歲的多惠美為拉低平均年齡做出了貢獻,謝謝了啊。不過,仍然達到了四十二歲。
山田剛才說「只住著四個女人」的時候,佐知心裡冒起一股奇怪的感情,既不是難為情也不是憤怒,大概可以理解為是由梶他們兩人引發的一種強烈的自我意識吧。山田也許和鶴代一樣,永遠將佐知視作年紀輕輕的大小姐,生怕她吃虧、被欺負,所以時時刻刻都對她周邊的人保持警惕,但佐知心裡肯定在想「這樣的中二婦女誰願意去碰啊」。所以,佐知痛切地希望山田趕快停止這種監視行為。
假如自己被誤會和山田是夫婦的話,那麼這樣的誤會必須消除,至少從年齡上來說,鶴代作為山田的妻子更加恰合。於是,佐知請鶴代去給梶他們送十點鐘的茶點,結果被鶴代一口回絕了:「不行,我還要看電視劇的重播呢!」
沒辦法,佐知只得自己將小包裝的煎餅和饅頭放在托盤上,再將茶具也放上去,胳膊鉤著茶壺柄,端著托盤上了二樓。山田仍然佇立在走廊上。
佐知往雪乃的房間張望一下,衝梶他們兩人喊了聲:「師傅休息一會兒吧!」隨後對著山田說了聲:「山田先生也休息一下吧。」特意綴以「先生」二字,是為了強調兩人之間既無血緣關係也非姻親關係。
「謝謝啦!」梶和外甥還有山田一同回答道。
「茶給你們端上來了,」佐知抬了抬手給他們看托盤和茶壺,又說道,「假如不介意的話,到一樓去吧,那兒有沙發可以坐。」
「不了,把家裡弄髒了不行,就在這兒好啦。」梶彬彬有禮地謝絕了佐知的邀請,「那就不客氣啦。」
接過托盤的時候,梶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佐知的手,又乾又硬,冷冷的。梶的外甥垂著頭將茶壺接了過去。
梶和外甥兩人在雪乃房間裡鋪著的塑膠布上坐下,喝茶,吃著點心。佐知站在門口,向屋裡張望了一圈。
大概是剷除牆紙背面的膠水頗費工夫,新牆紙還只貼了一小部分,只有這一部分彷彿重生了似的,一朵朵小碎花吐露著低調而生氣勃勃的氣息。窗戶敞開著,溫暾的春風吹進來,輕撫著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等到她回過神來時,發現山田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人影。大概覺得已經將監視任務交接給了佐知,所以自己便下樓去了。
「太太!」
佐知正向走廊張望,忽然聽到背後的招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太太,是叫我嗎?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佐知腦海裡掠過的念頭既不是「我可不是什麼太太」的抗拒,也不是「難不成真把我當成山田的妻子了」的絕望,而是一種喜悅:我看上去像結了婚的女人!原來在梶的眼裡,說我是結了婚的女人也不覺得奇怪!比起被梶認為這樣的女人這輩子要結婚那是想也不要想了,這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啊。
「啊?」佐知僵硬地回過頭去,望著屋內。梶輕鬆地盤腿坐在地上,男人架勢十足地抓起茶盅正往嘴邊送。
「聽山田先生說,您是刺繡老師啊?」
這個山田,有沒有說我是誰的妻子啊?佐知暗暗埋怨著雖說少言寡語但是說話沒頭沒腦的山田,不過,梶主動跟自己搭話,這還是令她感到高興的。
「啊,不是,什麼老師呀……」佐知慌忙搖手,「你對刺繡感興趣?」
梶有點不好意思地答道:「嗯,有一點。」
這時候,梶的外甥插進來說道:「太感興趣了!有壁毯什麼的展覽啊,舅舅是一定要去看的!」
「別多嘴!」梶命令道,「壁毯不是刺繡,那叫織錦。」
外甥不說話了。他嘴裡正塞著一個佐知為他們準備的饅頭,鼓著腮幫子,估計想說話也說不出來。
也許,也許……佐知感到一陣與她極不相稱的劇烈的心跳。說不定,可以和梶聊聊關於刺繡的話題呢。
畢竟,連自己的親孃都認為刺繡只不過是一種很不起眼的興趣愛好,沒有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了。即使拿出自己的作品給大家觀賞,雪乃的感想無非是「眼睛都看花了呢」,多惠美頂多會說,「哇,好棒啊!太漂亮啦!」
不是的啦!佐知急得心裡直髮癢。她想聽到的不是泛泛的棒啊、漂亮啊之類空洞的評價,而是「嗯,這樣果然效果不錯,根據不同繡布的厚度,繡線密度也做了相應的調整呢」「哎,這個用的是什麼技法?」「這個顏色該不會是限定色吧」等。但佐知很明白,世上的大多數人對於刺繡都不像她這樣全身心地投入,因此幾乎不抱什麼期待了,每天獨自一人「扎呀扎」地埋頭刺繡。
換句話說,佐知感到十分孤寂,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刺繡,反而使得她常常感到不安:別人真的理解我的刺繡作品嗎?雖然只是繡在手帕、襯衣、提包等物品上的一個小亮點,但假如只能換來一聲「呀,真可愛」,她會覺得無法忍受。因為哪怕就是這樣的一個小亮點,她傾注了多少時間、腦力和情感,有誰想過沒有?
多半時候,佐知為了不耽誤交貨,總是不遺餘力地撲在作品上,心裡樂觀地想:有人喜歡我的作品,多好啊。偶爾—悲觀沮喪的時候—心裡卻很想大聲吶喊道:我放棄了戀愛和享受生活,每天就知道扎呀扎地埋頭刺繡,為此付出的心血和這其中的毅力,你們完全忽視了,只不過輕描淡寫地說幾句「啊,真可愛」「好漂亮」,而且毫不珍視地消費我的刺繡作品,用我的作品裝點著自己,又是逛街又是約會的,你們倒是開心啊!真想把我的情感都注入一針一線中,直接在你們的靈魂上刺繡!用你們靈魂噴濺出的鮮血將白布染成硃紅,然後繡一幅逼真的骷髏圖給你們瞧瞧!
但想歸想,佐知是不會這樣吶喊的,這樣的話她也喊不出口。
佐知想要的,僅僅是一個承認、一個認可:你的作品是你靈魂的寫照啊。另外,她也希望能和人聊聊刺繡中的各種痛苦和歡愉。
迄今為止,佐知接觸過的男性都與鶴代一個樣,覺得刺繡不過是一種「個人愛好」。加上佐知又是和母親一同生活,大凡和父母一同生活的人總是易被別人認為「還沒有獨立」,何況佐知宅在家裡所從事的又是刺繡,更加讓人覺得是「大小姐利用個人愛好賺一點零花錢」。
明明不是這樣的!佐知好幾次感到委屈。有時候客戶實在催得急,不得不取消約會,對方問「什麼原因」,當告訴對方理由後,對方怎麼都無法理解,居然會因為刺繡而取消約會。
有的男性對她說:「結婚以後,做完家務有空閒的話做做刺繡什麼的我是不介意的。」佐知很想把這句話還回對方:「結婚以後,做完家務有空閒的話去公司跑跑我是不介意的。」當然這話她不會說出口,她僅止於微笑不作聲,但心裡已經給對方打了個大大的叉:這個人,不行。
這樣那樣的好多年下來,佐知仍獨自一人,每天對著繡布不停地扎呀扎。即使這樣,佐知還是感到,隔了許久的春天似乎要降臨了。
期待和緊張使得她手心出汗了,她若無其事地將手心在裙子上拭了拭。
梶將茶盅裡的茶一口喝乾:「呃,那個,」他輕咳一聲,「我知道對我來說是有點不合適,不過我確實喜歡……」
哦,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我也喜歡。我喜歡刺繡的男人—佐知幾乎這樣脫口而出,但她還是謹慎地採取相機行事的方式。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她清楚地知道,貿然向對方表示好感也不會讓對方見怪的那份魅力,自己並不具備。
不出所料,梶繼續說道:「……織錦啦、刺繡啦這類東西。」果然,他是說喜歡刺繡而不是說喜歡我,哈哈。佐知暗自想,幸好沒有冒冒失失說什麼。這下手心裡冷汗出得更多了,她又往裙子上拭了拭,為了掩飾自己的動作,一邊拭一邊說道:「牆布好像也有織錦的牆布和刺繡的牆布呢。」
這麼一說,梶立即收起盤腿的坐姿,跪坐起來。
「是啊,有的有的。」他積極地響應道,「壁毯啦,還有用刺繡布包牆的啦,基本上也就貴族家庭才會有,所以這些我沒有用過。不過,在紙面上印出刺繡風格圖案的牆紙一般使用得就很多了,有這種展覽的時候,我就會去看看。」
本來以為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不想話題轉到牆布上,梶的舌頭竟一下子順溜起來。牆布達人啊。換成普通人可能就會敬而遠之了,但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刺繡達人,佐知由衷地感到有種親近感。同是小眾事物的愛好者,和梶之間應該能盡興地聊一聊的吧。
「嗯,假如有興趣的話,等一下也看看我的刺繡作品吧?」
「一定要給我欣賞欣賞。」梶露出了笑容。
十點鐘的小憩結束,佐知欣欣自得地將茶具等拿到廚房洗了。山田和鶴代並排坐在一樓客廳桌前,正在收看重播的戀愛劇。兩人坐在椅子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挺直了腰背面向電視機,誰也沒有說話。
媽媽為什麼不和山田說說話呢?這與其說是故意釀就的濃情蜜意的氛圍,更像是互相之間無話可說,看著對方就像看著空氣一樣。相較於真正的夫婦,這兩個人看上去更像一對夫婦。
佐知悄悄回到二樓,儘量不引起鶴代的注意。但山田發現了,剛想跟上去,佐知非常得體地拒絕了他:「我在雪乃的屋子裡看著,山田先生就在下面看一會兒電視好啦。」
回到自己房間,佐知呼了口氣。隔壁房間傳來貼牆紙的動靜。梶在輕聲吩咐,外甥應答著,用刀具抵著曲尺畫線的聲音,隨後是裁切牆紙的聲音。
佐知在自己的工作臺抽屜裡劃拉了一遍,找尋可以拿給梶觀賞的作品。完成品大多已經交貨給了客戶,留在自己手頭的大部分是習作,不過還是從中挑選出了幾件還不錯的作品。
威廉·莫里斯風格的繁葉圖案。綴有一隻銜著小花的鳥兒的藍色布包紐扣。用白色絹絲繡出繁密圖案的像蕾絲似的手帕半成品—這個算起來有好多年了,應該是跟此前最後一個男朋友分手之後繡的,這上面寄託了多少感情呀,因為害怕受到咒罰,所以一直收在抽屜裡,一次也沒有用過。
還有用壁毯風格的針法繡成、用鏡框裱裝起來的降伏惡龍的中世紀騎士和被囚禁在塔樓裡的公主。這是驚訝於刺繡課的學生們號稱要挑戰大作—其實無非是插在花瓶裡的薔薇等題材,心想既然這樣還不如繡一幅尺寸更加實用、具有魔幻色彩的作品呢,於是挑燈夜戰趕製出來的。暗淡的用色,加上北歐繪本中時常登場的龍、騎士、公主等形象,佐知自認為效果非常不錯,不過並沒有掛在牆上,同樣也一直收在抽屜裡。因為她猜想,要是被鶴代看見準保又要嘲笑自己:「是嘛,你到現在還期待著有朝一日會有個騎士來把你從塔裡救出來呀!」
萬一梶也這樣想的話,那可是羞死人了。佐知稍稍有些遲疑,但隨即想,這樣豈不是我又想太多了,既然說好了給他看看也無妨嘛。她自己說服著自己,終於抱著鏡框和手帕等作品來到走廊。
朝雪乃的房間覷了一眼,裡面沒人。
光顧著挑選刺繡作品,不知不覺過了不短的時間,梶和外甥似乎出去吃午飯了。
想看自己的刺繡作品或許只是一種社交辭令吧。佐知為自己剛才的激動、興奮感到難為情,也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她回到自己房間,將鏡框和手帕等放在工作臺上,就像冬眠失敗的木民一樣,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孤獨於整個世界的愚笨生物。
佐知空著手回到樓下,鶴代和山田正在客廳吃鰻魚飯。應該是真空包裝的熟製品,將鰻魚和米飯用微波爐熱一熱後盛在碗裡的。
「我的份兒呢?」
「沒你的份兒,一共就兩份。」
「不好意思,佐知小姐。」
沒辦法,佐知只好拿出六片切片面包,抹上點黃油,當午飯吃。
「你在二樓做什麼呢?都中午了,也不給裝修師傅們端茶。」
「我在收拾屋子呢。反正自動售貨機到處都是,飲料什麼的他們自己會解決的。」可能是有點心虛的緣故,佐知答話的時候故意移開了視線,「兩個人現在不在雪乃的屋子裡,大概上哪兒吃午飯去了吧。」
「在車裡。」這時候山田似乎覺得「我到底還是派上用場了吧」,於是接著佐知的話說,「我出去看了一下,兩人分別坐在駕駛席和副駕駛席上,捧著個大便當盒,正往嘴裡扒拉飯哩。」山田說著,眯縫起眼睛,入神地咂摸著鰻魚的滋味。他用筷子將鰻魚夾成一段段的,然後扒拉上來剛好與鰻魚段面積相當的飯粒盛於其上,再送入口中。不知道這算做事有板有眼還是小家子氣,佐知觀察了一陣,不禁心生厭惡。山田所喜愛的高倉健吃鰻魚飯應該不是這樣子的,想必是用筷子抄起一大塊鰻魚送進嘴裡,到最後鰻魚吃完了只剩下米飯也無所謂,總之是豪爽地大吞大嚼然後嚥進胃裡。
且不管他了。
便當?是誰做的呢?梶已經結婚這種可能性,佐知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獨身至今,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結婚的緊迫感,關於結婚今後也沒有具體的打算,因此她幾乎忘記了,世上絕大多數人正常的話都會步入婚姻的這一事實。
五分鐘吃完了麵包。洗手洗餐盤,然後坐在客廳的桌旁開始工作。梶和外甥也結束了午休進門,走上二樓。仍沉浸在鰻魚餘韻中的山田,立即站起身,進入監視狀態。
到了下午三點,就拿刺繡給梶看,順便把便當的事也問問清楚,當然,一切都必須做得若無其事,絕不能暴露半點意圖,就像口中鮮血直流仍毫不介意地嚼著松葉的木民一樣—佐知飛快地在大腦裡算計著,然而沒隔多久,便又埋頭飛針走線,腦海中一片空虛。
佐知對與異性交往及做家務事等缺少興致,往往淺嘗輒止半途而廢,結果也都不太理想。這是因為她把注意力全都用在了刺繡上,對其他的事情自然就很難提起熱情。她只要一拿起繡布,綿密的針腳間就彷彿散發出了陰霾似的,令她腦海一片空白,視野變窄,耳朵也幾乎聽不到聲音,眼睛所見的就只有繡布上的細小針腳、出入其中的銀針,以及像蛇一樣逶迤遊走的繡線。
無奈已經沉浸於虛空的狀態,所以她自己是感覺不到進入虛空的。鶴代時不時地向她搭話,她一邊感到厭煩一邊不得不勉強附和幾下,時常是應當「嗯嗯」的時候,她卻一聲不吭只顧埋頭刺繡。對此鶴代也見怪不怪,依舊執著地拋來一個又一個話題。
此刻,鶴代一邊看著電視綜藝節目,一邊看著化身為「地藏菩薩」的女兒,心想「又沒完沒了起來啦」。驀地,鶴代注意到電視畫面一角下午三時的字幕顯示,便拍了拍旁邊的佐知,說道:「佐知,給他們拿茶點上去吧!」
正集中心思卻被打擾了的佐知,難得對母親袖手坐視光知道差派別人的做法表示感謝。她放下手中的活兒,去準備茶點,隨後一邊感慨母親竟然能一整天都坐在電視機前,一邊走上二樓。看電視,偶爾料理一下院子,隔幾天上車站前購物一次,想到鶴代的生活狀態似乎越來越向阿爾茨海默病靠近了,佐知不禁一顫,是不是給她一點什麼刺激對她有好處?當然不是河童那種強度的刺激,除此還會發生什麼能夠觸動她神經的事情呢?
要不我結婚?想到這點,佐知不由得有些揚揚得意。但這個太缺乏現實感的假想立即消逝了,取而代之浮上腦海的是,「爸爸突然回家了」。
佐知走到樓梯的一半停住了,端著托盤獨自搖了搖頭。父親回家是不可能的,將近四十年一直杳無音信,說不定和別人重新組成家庭了呢。究竟是否像傳聞所說那樣真的死了都不好說,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他對我這個女兒的存在毫無感覺,不然的話,這些年至少會來看看我,或者寫封信、打個電話什麼的呀。
想到這裡,佐知不禁覺得悲傷。然而,畢竟和父親從未謀面過,所以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思念。「我活到這麼大,對戀愛啦、交往啦,提不起什麼興趣,莫非是出於父親的緣故?」這樣轉念一想,心情又不禁由悲傷轉成了怨憤。一定是因為不負責任的父親,自己才對男性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和希望。一定是這樣的。
佐知繼續走上樓梯。將自己缺少異性緣歸咎於他人,這樣做很有效果,能使自己獲得心理平衡。佐知重新露出笑容,將茶和點心端給梶和他外甥。山田也機警地陪在一旁。
雪乃的屋子裡,牆紙已經貼好一大半,整個房間的格調雅緻沉穩又不乏可愛,雪乃應該會喜歡的。天花板上仍留有些許水漬,但一點兒也看不出慘遭漏水的痕跡,這裡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平靜溫馨的空間。
「這麼漂亮啊!」佐知高興地打量著屋子。牆紙的拼接處對接得非常齊整,完全看不出拼縫。
梶口中嚼著蝦味脆餅,若無其事地問道:「您的刺繡……?」
果然不是社交辭令。佐知高興得連忙從隔壁房間裡將自己的作品拿了過來。
梶用溼紙巾仔細擦拭著雙手,熱情地觀賞起佐知遞到眼前的鏡框和手帕等,還不時發出「哇!」「嗯—」的感嘆聲。雖說只是下意識的,但佐知還是覺得非常開心,也有點得意。山田在一旁瞟覷著說道:「佐知小姐從小就心靈手巧呢。」
一回頭,佐知發現梶的外甥不出聲地在竊笑。大概他心裡在想:明明是個大媽了,還口口聲聲稱呼「小姐」!
不過佐知並沒有在意。她比較介意的是,對於生活在這幢古舊西式建築裡的每個人之間的關係,梶會怎麼想?身穿灰色作業服的粗鄙老人、醉心於刺繡世界的老姑娘(這個詞如今已成死語)、像在電視機前紮了根似的謎一樣的老婦人,站在旁觀者角度來看,只能說盡是些古怪的人吧。此刻,佐知忽然有種感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梶專心致志地看著刺繡,佐知則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心在劇烈跳動,令她感到一陣痛苦。
「通過不同針法表現出了厚度的變化,」梶說道,「摸上去就很清楚了。」
梶的手在繡布上輕撫,指關節突出,手指出乎意料地修長,指甲修剪得短齊而乾淨。
再摸吧,繼續摸吧!佐知差點叫出來,當然她不可能叫出聲來。她熱心地介紹起自己所使用的技法,她一邊指點著繡布上的位置,逐一告知這種針腳的名稱,一邊小心地不觸碰到梶的手指。她一瞬覺得自己如此熱心執著地介紹合適嗎?看到梶聽得饒有興致,滿心歡喜,便情不自禁地繼續說了下去。
平日裡,她頂多就是和鶴代「嗯」「啊」地敷衍幾句,幾乎一整天都和別人說不上什麼話。而對她極為沉迷、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刺繡,旁人的感想頂多也就是「真漂亮」。換句話說,佐知說的話幾乎沒人願意認真傾耳聽,故而佐知一直祈盼著這樣的機會,向人傾訴自己對於刺繡的愛和熱情。和梶說著說著,她更加痛切地意識到這一點。
關於刺繡,我多希望別人聽我說說啊,說說刺繡是多麼精彩、多麼美好、多麼玄奧啊。佐知感慨萬千,但表面上仍保持著平靜,繼續向梶講述著。山田和梶的外甥在一旁嚼著蝦味脆餅。梶的外甥吃脆餅的樣子彷彿一隻松鼠似的,用門牙小心地啃著吃。
「好像很難呢。」他同山田說著,「比方廟會的時候,臨時攤子上不是有那種用模子脫模的嗎?我經常想,要是能像那樣,只吃上面的蝦那多好啊。」
「把它弄溼了再摳下來怎麼樣?」山田說著在自己那塊脆餅的表面舔舐起來。
太討厭了,佐知想。這兩個人,不,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對刺繡漠不關心,也許他們有生之年從來沒有想過,在刺繡的一針一線中,蘊含了多少技藝、傳統,以及反覆不斷的嘗試啊。沉迷於脆餅而死去吧!
其實,製作蝦味脆餅也不簡單,形狀和顏色要好看就不說了,關鍵是要好吃。但吃著脆餅,像俗話說的「人不能只靠麵包活著」那樣,用「不能靠它當飯吃呀」的態度來對待刺繡,這是讓佐知無法忍受的。
實際上,在場的每一個人並無貶低刺繡之意,也沒有將刺繡與脆餅進行比較品評的意思,但佐知仍難抑胸中義憤,她覺得「刺繡的地位應當進一步提高」。
只有梶的目光早已不在蝦味脆餅上了,他聽著佐知的說明不時若有所思地點頭,顯示出對刺繡的持續熱情。當休憩時間將要結束時,他甚至說道:「我很想親手貼貼看像植有這樣的刺繡的牆布呢,哪怕就一次也好。」
梶將刺繡作品還到佐知手上時,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對方的手。
眼睛裡透出的是對工作負責、為人正直的光芒。佐知不禁心蕩神馳。
施工一直進行到傍晚時分。佐知在自己的房間裡注意地聽著隔壁的動靜。梶和外甥不時低聲交談。是不是在談論我的刺繡作品?是不是在談論我?佐知拼命豎起耳朵,彷彿被牆面吸進去一般貼在上面聽,但隔壁的對話都很短暫,大概只是在交代拿遞工具之類的。
中間上廁所,佐知走出屋子,只見山田仍舊叉著腿佇立在二樓走廊。看到佐知,山田一瞬中斷了監視,看了佐知一眼。佐知感覺內心的輕輕漣漪似乎已被山田覺察到了,頓時感到十分難堪,心裡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別瞎管閒事!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是心裡萌發了一株小小的愛情的芽,覺得「這個人還不錯呢」,想獨自品嚐一下這種心旌盪漾的感覺,你就閉上眼睛當作不知道好啦!
山田一個字也沒有吐,多餘非分的話他絕對不會說。他一貫就是這樣的。對於山田對自己還有別人的戀愛感不感興趣,甚至他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都不知道,儘管如此,佐知卻陷在自我意識過於膨脹的境況之中,因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憎嫌的態度。
愛情的小鳥棲宿在胸中籠裡,這種感覺佐知已經忘得乾乾淨淨。這小鳥,看似溫馴可愛地啄著穀粒,其實它是隻猛禽,對於阻礙它生長的一切東西都毫不容赦,它會用利爪擒住生肉,用尖尖的利喙將其撕碎。現在,山田成了小鳥的獵物,遭到佐知的冷酷對待。本來是出於善意來施工現場照看的,不承想受到這樣無妄的波及。
佐知登時後悔了,彷彿覺得自己做了件壞事,不過她沒有道歉。對佐知而言,山田就像自家人一樣,所以在他面前還是可以任性一下的。不過佐知始終還是有種不解:為什麼山田先生不是家人卻和我們同住在一個院子裡呢?所幸,儘管備受佐知冷遇,山田卻從來沒有回擊過她。無論佐知怎樣對他,他都是不慍不怒的,這是山田的優點。
「佐知小姐,牆紙全貼好啦!」施工一結束,山田便來喚佐知。佐知隨他一同來到雪乃的房間,檢驗施工結果。
牆紙上低調的小碎花圖案,就像從這幢房子建成的時候起就貼在牆上似的,一點也不顯得突兀。窗外天色已暗,屋內亮著燈,在柔和的燈光映照下,整個房間彷彿被包裹在充滿暖意的牆紙之中,宛如不曾住過而僅存在於幻想中的故鄉的那個家,再說得具體些,就跟那個家裡的兒童房一樣,讓人頓覺身心安靜寧定。
佐知非常滿意,向梶和他外甥鄭重地道了謝。費用完美地控制在了報價之內,於是雙方商定,日後寄送請款單,再依照請款單轉賬付錢。看到大為滿意的佐知,梶也露出了謙遜的笑容。不過,不知算是梶的徒弟還是見習師傅的外甥也一臉得意地站在那裡,似乎有些滑稽。
佐知將梶和他外甥送到玄關。手上抱著剩餘牆紙的梶,臨別時說了一句:「太太的那件刺繡作品,和那個房間很配哦,就是那件有龍和騎士圖案的刺繡作品。」
佐知又一次心蕩神馳。
她忍不住糾正道:「我不是什麼太太。」她迫不及待地表白,「我是這家的女兒……」
說起來自慚形穢,不過我可是獨身呢—本想再加上一句的,但佐知還是噤舌沒有說出來。此刻,她竟滑稽地聯想起了那個說出「雖然覺得愧對父老,但我還是回來了」的橫井莊一,就是差不多毀掉了鶴代與丈夫那個不怎麼精彩的紀念日的橫井氏,想起歷盡苦難的他說的那句話,很自然地想到用相似的語言來表達一下,幾乎同時,她又生出一個疑念:獨身有什麼好自慚形穢的?
不知道梶對佐知的突然沉默是怎麼理解的,他耳根子略略有點發紅地介面說道:「是我失禮了!」隨後接著說,「今後有什麼需要,您隨時吩咐!」
略施一禮後,梶走向門口。佐知眼裡有些溼潤地目送著他消失在黑乎乎的院子裡,就彷彿得救的公主望著救了自己卻沒有留下姓名便揮手自茲去的騎士一樣。
梶的外甥手裡提著工具箱,準備從佐知身旁穿過去,佐知將他叫住了。梶的外甥和幫忙拿著鋪在地板上的塑膠布的山田一起回過頭來看著佐知。
雖然山田在一旁礙事,但佐知還是決意同外甥說幾句話。
「午休的時候茶也沒給你們準備,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裡,您太客氣了!」
在同一個屋簷下待了一天,梶的外甥對佐知已經稍許有些眼熟,因此一改起初的閉口不言,爽快地接起了話頭,儘管還帶著點年輕人的害羞。
自然,佐知並不是想同外甥閒扯家常,她是有事想問。
「你們吃便當吃得好香啊。」佐知彷彿親眼看見似的。
「哦,是嗎?」外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此時真正看到現場的山田忍不住湊上前來,用怪訝的眼神看著佐知。佐知也無法顧忌了。佐知用趁著夜幕輕鳶剪掠般直搗主城堡的一股勁頭,徑直而小心地問道:「是誰做的呀?」
梶的外甥一瞬間愣怔了一下,隨即點著頭答道:「哦,是舅媽—就是梶舅舅的太太啦。」
萬事休矣!
佐知心裡一涼。果然已經有太太啦。也難怪呀……
後來是怎麼和梶的外甥及山田道別,又是怎麼走進家門的,佐知全然不記得了。等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有氣無力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
「喂,該去準備晚飯啦!」鶴代一聲怒喝。
佐知慢吞吞地繫上圍裙,從櫥櫃裡拿出罐裝番茄醬,做了份義大利麵,不知為什麼做鹹了。
佐知並沒有不知天高地厚地期待著交往之類的—倘若恰好有那樣的機會當然求之不得,她只是因碰到一個意氣相投、可以交流的同好而暗暗興奮,期待著能多一些時間在一起愉快地交談而已。
可是,有了妻子就不方便了。當然有的人不會介意,但佐知不一樣。發展成為交往物件也未可知—因為自己不排斥這種可能,因此同有了妻室的男性之間就不應該發生超出必要的接觸,也不應當主動去接近。從這個意義上講,佐知是個十分傳統且很有底線的女人。
像顆彗星般降臨佐知的世界的梶,由於「妻子」這顆行星的巨大引力,被一下子拽離而改變了軌道,唐突地消失去往遙遠的太空。佐知心想,早知不得不咀嚼這種滋味,還不如找別家裝修公司呢。
但佐知不知道的是,梶其實是單身。可梶的外甥為什麼說梶已經有太太了呢?他並非出於惡意。事實上,梶去到任何地方都廣受夫人太太們的青睞,自己的女兒啦,親戚的女兒啦,等等,不斷有人主動向他提出相親要求,有的太太硬要將自己推銷給他。對於一家室內裝修公司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梶內裝有限公司」的社長,也就是梶的父親想出一招,對外宣稱梶已經結婚了。當然,梶本人對這事並不清楚,沉穩而頗有匠人氣質的他,夫人太太們向其頻送秋波,他也沒什麼感覺,偶爾意識到了也會機警地推諉過去,總之他只是一門心思把活兒幹好。社長再三叮囑:「假如碰到有那麼點意思的女客戶,千萬要說他已經結婚了!」所以梶的外甥只是忠實地執行了外祖父的吩咐。
假如佐知不那麼小心謹慎,而是大大方方地直入公堂就好了。比如,她可以直截了當地問梶本人,「你結婚或者有女朋友了嗎?」「還能再見面嗎?」能否開啟一段戀愛,或者說戀愛能否成功,往往就取決於這些瑣碎的細節,另外還有時機、現場的氛圍或狀況,以及什麼人從中牽線搭橋,等等。相遇本身並不能造就「邂逅」,恰當的時機、氛圍及當事人的心有靈犀才能造就「邂逅」。這也可以說是命運。
這一天,佐知被命運拋棄了,邂逅失敗。
雖說失敗,但這也不是頭一次失敗了。而且佐知並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失敗竟是因為—唉,原來梶已經有妻子啦,難怪啊—就這麼輕而易舉打了退堂鼓。
對梶的一絲愛意,在還沒有成為戀愛萌芽的時候就被掐斷了。因此,吃完鹹鹹的義大利麵後,佐知便心境一轉,不去多想了。失敗了又失敗,雖然每次情況不同,但有一點是相似的:鈍感力。已經習慣了失戀且不知真相的佐知,以她特有的鈍感力很快使自己的情緒得以恢復,輕鬆愉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至於無辜受波及而不得不吃齁鹹的義大利麵的鶴代、雪乃和多惠美,只能說是倒霉了。
雪乃看到裝點一新的房間,不禁被可愛又沉靜的氣氛打動,難得地激動起來,貓腳寫字檯和飾有褶邊的襯衣被襯托得格外可愛,整個屋子變身為理想的空間,只要不去看天花板上因漏水而留下的漬跡,真的感覺太舒適了。
雪乃平素總是一副十分理性的樣子。正因如此,自己的房間必須佈置得既有格調又可愛,這一點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因容貌毫無特徵而時常被人認錯,卻因為工作能力出色而在公司被當成重寶,但對於「靠得住卻不強求太多」的雪乃而言,她只想在社會上至少在工作當中被人需要,成為對別人有用的人而已,故而才用理性這件鎧甲來提高自身的價值。然而一直身著鎧甲卻使得自己呼吸困難,所以當置身自己的私人天地時,她期待可以將自己由內而外洋溢著的「喜歡可愛事物的心情」盡情地解放出來。室內佈置,包括牆紙,都可以起到營造解放氛圍的作用。
她換上睡衣,走去佐知的房間收拾自己的被褥。佐知坐在桌子前,繡布攤開著,針卻沒有動。
「佐知!」像是捕捉佇停在花間的蝴蝶似的,雪乃輕輕地喚了一聲。佐知這才注意到雪乃站在門口。「嗯,怎麼了?」佐知擱下繡針,抬起頭來。怎麼了?我還想問你呢,雪乃想著,走到佐知身邊停住。
「牆紙,謝謝啦!太可愛了!」
「喜歡嗎?」
「嗯。還有刺繡也喜歡。」
雪乃的床邊牆上,掛著那幅中世紀騎士的刺繡作品。雪乃看到後,方才一直在欣賞呢。微妙的色調和考究的繡法,將吐著火舌的龍,身穿鎖子甲、手中揮著劍的騎士,以及金黃色的秀髮在風中飄拂的公主表現得惟妙惟肖。矗立著高塔的沙丘,樹枝梢頭垂著紅蘋果,天空中飄動著奇形怪狀的白雲。就像曾經在繪本中看到過的,充滿暖意、令人懷念的畫面。想到佐知在這世上獨自一人默默地創造出如此美妙的作品,雪乃禁不住心潮澎湃。
「哦,那個呀,」沒承想和她的反應截然相反,佐知似乎不以為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繡完自己都差不多忘記了,還是有人提醒的,說跟你房間的牆紙很搭調,所以就掛在你的房間了。」
雪乃的第六感敏銳地被觸動了,她問道:「是誰說的?」
「嗯?哦,是裝修師傅。」
「哦?」
佐知坐在椅子上,雪乃自上而下俯視著她,觀察著她的神情。佐知一會兒將藍色的針箍從中指上取下一會兒又戴上,一會兒拿起縫紉剪子一會兒又放下。
「是不是很酷?」
「嗯。哦不,我沒怎麼看他的臉,反正技術很不賴。」
「哦?」雪乃將本想疊起的被褥又攤在地板上,趴在上面,然後調整氣息,做起了「眼鏡蛇式」—兩腿併攏伸直,腰背部往上挺起,仰頭。
儘管沒有作聲,但佐知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佐知緊張地回頭一看,「啊!」地尖叫了一聲。從佐知的角度看過去,被褥上的雪乃彷彿只有上半身。
「太嚇人了,你趕快換個姿勢吧!」
「你老老實實交代,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啊。」
「好,那我就這麼一直看著你刺繡。」
「好啦,我說還不行嗎?求求你,別做那個姿勢了!」
雪乃收起「眼鏡蛇式」,坐在被褥上擺了個「蓮花式」的體式。像僧人坐禪一樣。佐知也離開桌旁,抱膝坐到雪乃的旁邊。
佐知將有關梶的種種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雪乃:對刺繡很有興趣,匠人氣質,誠懇踏實,幹活兒認真,休憩時熱情地聽自己介紹刺繡作品,愉快而短暫的瞬間,可惜梶已經結婚了,等等。
雪乃不由得目瞪口呆。「我在公司裡上班的時候,你竟然悄悄地生出了愛情的萌芽,結果又被無情地掐斷了?」
「算是吧。」
「這也太神速了吧?」
「這件‘一日失戀事件’的逸事,說不定還會流傳後世呢。」說罷,佐知自己也有氣無力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雪乃一邊做著腹式呼吸,一邊思索著剛才的對話。「就算一天之內就被掐斷了,但也算是品嚐了一下愛情降臨時那種心跳的感覺,不好嗎?」
「是嗎?還沒來得及品嚐,希望就破碎了,心跳也好,失落也罷,都只能算是模模糊糊的感覺吧。」
「為什麼梶會打動你的心呢?我覺得,是他的那種匠人氣質讓你覺得‘嗯,真好’。」
「我不是說了嗎,是能聊到一塊兒啊。我就是覺得,這個人也許能夠理解我對刺繡的痴情吧。」
「嗯?」雪乃仍保持著「蓮花式」,身子向後仰去。
「‘嗯?’是什麼意思啊?」佐知不滿地斜眼瞟著雪乃。
「沒什麼意思啊,互相理解,是戀愛的必要前提嗎?」
這回輪到佐知「嗯?」了。「當然是必要的啦!不然的話,雪乃你說,你和男人交往時最看重哪一點?」
「我沒有特別看重的地方,因為我對男人本來就不抱什麼期望,所以也不會和男人交往。」
佐知沒有作聲,她將手輕輕搭在雪乃的肩頭。雪乃抓住佐知的手,將它從肩頭移開了。
「不要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好嗎?」
「可是雪乃,那樣人生不是太孤寂了嗎?戀愛沒什麼壞處的呀。」
「你自己還沒開始就失戀了,就不要來開導我了。」
「這倒也是。」
「嚴格來講,這根本算不上失戀,應該叫‘罔戀’吧。」
「你不要再說我啦。」佐知的傷口開始發痛,她用手按住了胸口,「對了,你說對男人不抱期望?真的嗎?」
「活了將近四十年,我終於弄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理解。」雪乃鄭重其事地說。
「是嗎?」
「是的呀。比方說,男人們都覺得他們看得懂地圖,可是照我看呀,沒有方向感的男人多的是。人們往往忽視了一個事實,假如不是看地圖,而是看文字說明的話,一小部分男人和大部分女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到達目的地,也就是說,地圖並不是適合所有人的工具。同樣地,人們也容易忽視這樣一個事實,就是有的人喜歡用自己的方式去認識世界,因為他們缺少想象力。假如你碰上這樣的人,即使想去理解他,終究也是徒勞啊。」
「是啊,」佐知若有所悟,「缺少想象力的人,不分男女,真的不少呢。」
這回雪乃將手搭在佐知的肩頭,連連點頭,好像在說:「嗯,你呀,還是太年輕、太單純啊。」
「我以前也認為,不管怎麼說,能夠理解我的男人肯定還是有的,可是,沒有!即使有,這樣完美的男人也早已經結婚了!今天你也通過事實明白這個道理了吧?」
「是的。」
「戀愛其實並不是互相理解,而是一廂情願的臆想。而所謂愛情,不過是臆想被擊碎後,和難以理解的對方仍舊保持關係的那種惰性和最終解脫罷了。」
「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佐知嘆了口氣道,「可是,雪乃,你已經放棄對男人的期望了,對吧?既然這樣,即使不再有戀,情也還是可以培養的啊。我覺得沒有了期望,惰性呀,放棄呀,反倒來得更加容易。」
「我從小學一直到高中,老師在家長聯絡手冊上寫的評語每次都是‘理智冷靜,不過缺少點韌性’。」
「太讓人絕望了。」佐知將空拳伸向雪乃嘴邊,模仿記者採訪的話筒,「這麼說,雪乃小姐今後會將感情的事情撇到一邊,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對吧?」
「是的。」雪乃儼然一位法師,仍舊保持著「蓮花式」,一臉嚴肅地點頭道,「不過,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哇!’地吶喊幾聲。薪水老是漲不上去,萬一再把身體弄垮我就徹底廢了。雖說是家大型保險公司,但是倒閉或者被兼併掉這種事情誰都說不好呀。不是有個詞叫‘孤獨死’嗎,我的人生難道就是這樣了嗎?辛苦一天下來,每天晚上做做瑜伽把自己的身體瞎折騰一通,就這樣了結一生嗎?」
「冷靜冷靜。我不是比你更慘?既沒有假期,也沒有退休金,而且我面臨的照顧老人、眼睛老花、房子破敗倒塌這些問題,一直到現在也沒找出解決方案呢,眼看就要奄奄一息啦!」
「對了,牆紙,多少錢?」
「不用啦,真的。倒是因為家裡漏水,把你的衣服給弄髒了,不好意思啊。」
雪乃猛地一陣激動,當然不是牆紙錢不用自己出的緣故:「佐知,也許我到老了,還想一直待在這裡呢。」
「隨便待到什麼時候,大不了過不下去了,兩個人一塊兒死唄。」
佐知和雪乃同時伸出胳膊摟住對方,緊緊擁抱在一起。
「你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朋友嘛……」
隨即兩人又趕忙分開,互相打趣道,「我們兩個是傻瓜吧」,「就是傻瓜」。雪乃收起了「蓮花式」,躺下來,將被褥扯過來蓋在身上。
「雖說換了新的牆紙,不過我今晚還是睡這兒吧!」
「我也想睡了,反正刺繡也毫無進展。」佐知將屋裡的燈熄了,從雪乃身上跨過上了床,口中說道,「就像集訓或者修學旅行一樣,跟人合住一個房間真的很開心呢。」
「嗯,不過漏水可就受不了啦。」
「下次叫多惠美也一道來啊,搞個女子會!」
「剛才聊的算女子會吧?跟‘流著兩行眼淚,在河灘上對著夕陽大聲吼叫的柔道部成員們’那種感覺有點像呢。」
雪乃說罷,躺在床上的佐知笑出了聲:「這種傻里傻氣的話,也只有女人聚在一起才可能說,所以呀,就更不需要男人啦。」
「沒錯。」雪乃附和道。
兩人沉默了片刻,仰面望著天花板。春宵中的牧田家,沉入了一片寂靜。
以為佐知已經入睡,不想她壓低了聲音又說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人能夠互相理解,不只限於男女之間。」
你是相信只有這樣才能誕生夢想和希望,是嗎?雪乃腦海中浮現出佐知的刺繡作品,在心裡喃喃道。我也想這樣,要是能這樣的話該多好啊。和我們有著同樣祈願的人,不論男女,一定還有很多吧。但是人與人的相互理解就像閃電,只有那麼一剎那,而大多數時間是昏沉沉的黑夜,人們在黑暗中伸手摸索,夢想著觸到另一個人的手。
也許正因為黑夜漫漫,才會堅持不懈地祈求光明、祈求理解、祈求愛吧。倘若真的這樣,那麼人這種生物,其實有著孤寂而可愛的靈魂呢。
要不把你的想法直接告訴梶?說不定他和妻子早已經分居,正準備離婚呢。就算夫妻兩人感情和睦,你說出來也會讓自己心情變得輕鬆,說不定再迎來一次心動呢。
雪乃想給佐知一個建議,可是終於不敵襲上頭來的睡魔。然而她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建議,出乎意料地一語中的,只是雪乃當時並沒有意識到。
佐知的房間裡迴盪著兩個人的鼻息聲。
安保鬥爭:日本圍繞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條約》而爆發的大規模反戰群眾運動。1959年3月至1960年6月,以大學生為主力軍,日本各界群眾進行了多次請願和遊行示威,其間請願人數多達300多萬,遊行示威人數最多達650餘萬人,30多萬人包圍國會大廈,迫使當時的內閣總理大臣岸信介辭職下臺,但仍未能阻止條約修改並生效。而本書中的「七〇年安保鬥爭」是指1970年針對上述條約的延長而爆發的另一次抗議鬥爭。
同盟:原文為德文,意即「同盟」。結合書中的特定情境來考慮,這裡應該是指成立於1958年的日本新左翼黨派「共產主義者同盟」。該黨派為了強調自己的原教旨性,故意用了一個德文詞作為組織的名稱,以示與其他左翼組織的區別。
虎屋:擁有500年左右歷史的日本老牌點心鋪,創立初期位於京都上京區,明治年間總部遷至東京港區赤坂,曾是日本皇室家族的供應商,羊羹(由豆沙和瓊脂等糅合在一起熬製成的食品)是其最著名的招牌商品。
紙糊紅牛:日本福島縣會津若松市生產的一種鄉土玩具,用紙糊成牛,全身塗上紅色,頭部會上下襬動。
荻野式避孕法:一種避孕方法,通過月經週期來預測排卵期,從而達到降低受孕機率的目的。這一方法是基於日本醫學博士荻野久作(1882—1975)提出的「荻野學說」,故被稱為「荻野式避孕法」。
毒參茄:一種茄科草本植物,有的根莖長得頗似人形,含有能夠致幻甚至致死的神經性毒素,有鎮痛和麻醉的作用,古人曾將其入藥。也有人認為,毒參茄即古書中記載的「鬼參」押不蘆。
出羽:古代日本令制國之一,其領域大致為今天的山形、秋田二縣。
出羽三山:位於日本山形縣的中央,是羽黑山、湯殿山、月山三座山的總稱。
八咫鳥:八咫烏鴉,日本神話中的一種鳥。傳說,神武天皇東征時,它曾為軍隊帶路。
天狗:日本稱修驗道的修行者為「天狗」,也叫「山伏」。
日語中「佐知」的發音與「幸」的發音相同。
日本一般都有上午十點鐘和下午三點鐘茶歇的習慣,各為10~15分鐘,喝茶、吃小點心及抽菸都在這兩個時間段內進行。
威廉·莫里斯(williammorris,1834—1896):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詩人、室內設計師,現代設計的先驅者,英國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工藝美術運動的主要推動者。其設計作品多為織物、桌布、地毯、彩色鑲嵌玻璃以及書籍裝幀等,大多以植物為題材,頗具自然氣息和中世紀田園風格。
地藏菩薩:即地藏王。據《地藏十輪經》講,由於此菩薩「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所以稱為「地藏王」。文中用來形容佐知刺繡時的沉穩和專注。
指只有女性參加的小型親密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