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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十二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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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

一日

父親叫我在休假日招待朋友來家或去拜訪他們,以親密彼此的關係。所以,這次星期日預備和那漂亮人物華梯尼去散步。今天卡洛斐來訪,——就是那身材瘦長,長著鴉嘴鼻,生著狡猾的眼睛的。他是雜貨店家的兒子,真是一個奇人。袋裡總帶著錢,數錢的本領,要算一等。心算的快,更無人能及了。他又能存錢,無論怎樣,決不濫用一錢。即使有五釐銅幣落在座位下面,他雖費了一星期的工夫,也必須找到了才肯罷休。不論是用舊了的鋼筆尖、別針、點剩的蠟燭或是舊郵票,他都好好地收藏起來。他已費兩年的工夫收集舊郵票了,好幾百張地粘在大大的空簿上,各國的都有,說是粘滿了就去賣給書店。他常拉了同學們到書店購物,所以書店肯把筆記簿送他。他在學校裡,也經營著種種的交易:有時向人買進東西;有時哩,賣給別人;有時發行彩票;有時把東西和別人交換;交換了以後,有時懊悔了,還要依舊換回。他善作投錢的遊戲,一向沒有輸過。集了舊報紙,也可以拿到紙菸店裡去賣錢。他帶著一本小小的手冊,把賬目細細地記在裡面。在學校,除算術以外,是什麼都不用功的。他也想得獎牌,但這不過因為想不花錢去看傀儡戲的緣故。他雖是這樣的一個奇人,我卻很喜歡他。今天,我和他一同做買賣遊戲,他很熟悉物品的市價,秤戥也知道,至於摺疊喇叭形的包物的紙袋,恐怕一般商店裡的夥計,也比不上他。他自己說,出了學校,要去經營一種新奇的商店哩。我贈了他四五個外國的舊郵票,他那臉上的歡喜,真是了不得,並且還說明每張郵票的賣價給我聽。當我們正在這樣玩著的時候,我父親雖在看報紙,卻靜聽著卡洛斐的話,他那樣子,看去好像聽得很有趣味似的。

卡洛斐袋裡滿裝著物品,外面用長的黑外套遮蓋著。他平時總是商人似地在心裡盤算著什麼。他最看重的要算那郵票簿了,這好像是他的大大的財產,他平日不時和人談及這東西。大家都罵他是鄙吝鬼,說他是盤剝重利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卻喜歡他。他教給我種種的事情,儼然像個大人。柴店裡的兒子可萊諦說,他雖到用那郵票簿可以救母親生命的時候,也不肯舍了那郵票簿的。但我的父親卻不信這話。父親說:

「不要那樣批評人,那孩子雖然氣量不大,但也有親切的地方哩!」

虛榮心

五日

昨日與華梯尼及華梯尼的父親,同在利華利街散步。斯帶地立在書店的窗外看地圖,他是無論在何處也會用功的人,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到了這裡的。我們和他打招呼,他只把頭一回就算。好不講理啊!

華梯尼的裝束,不用說是很漂亮的。他穿著繡花的摩洛哥皮的長靴、繡花的衣裳,衣釦是絹包裹了的,戴了白海狸的帽子、掛錶,闊步走著。可是,昨天的華梯尼,因為虛榮心卻遭了殃。他父親走路很慢,我們兩個一直在前,走了一會兒便在路旁石凳上坐下。那裡又坐了一個衣服樸素的少年,他好像很疲倦了,垂下了頭在沉思。華梯尼坐在我和那少年的中間,忽然似乎記起自己的服裝華美,想向少年誇耀了,舉起腳來對我說:

「你見了我的軍靴了嗎?」意思是給那少年看的,可是少年竟毫不注意。華梯尼放下了腳,指絹包的衣釦給我看,一面眼瞟著那少年說:「這衣釦不合我意,我想換了那銀的。」那少年仍不向他一看。

於是,華梯尼將那白海狸的帽子用手指頂著打起旋來,少年也不瞧他,好像竟是故意如此的。

華梯尼憤然地把掛錶拿出,開了後蓋,叫我看裡面的機械。那少年到了這時,仍不抬起頭來,我問:「這是鍍金的吧?」

「不,金的囉!」華梯尼答說。

「不會是純金的,多少總有一點銀在裡面吧。」

「哪裡!那是沒有的。」華梯尼說著把掛錶送到少年面前,向著他說:

「你,請看!不是純金的嗎?」

「我不知道。」少年淡然地說。

「嗄呀!好驕傲!」華梯尼怒了,大聲說。

這時,恰巧華梯尼的父親也來了,他聽見這話,向那少年注視了一會兒,尖聲地對自己的兒子說:「別作聲!」又附近兒子的耳朵:「這是一個瞎了眼的。」

華梯尼驚跳了起來,去細看少年的面孔,見那眼珠宛如玻璃,果然是什麼都不能見的。

華梯尼羞愧了,默然地注視著他,過了一會兒,終於非常難為情地說:「我不好,我沒有知道。」

那瞎少年好像已明白了一切了,用了親切的、悲哀的聲音說:

「哪裡!一點沒有什麼。」

華梯尼雖好賣弄闊綽,但卻全無惡意。他為了這事,在散步中一直都不曾笑。

初雪

十日

利華利街的散步,暫時不必再想。現在,我們美麗的朋友來了——初雪下來了!從昨天傍晚,已大片飛舞,今晨積得遍地皆白。雪花在學校的玻璃窗上,片片地打著,窗框周圍也積了起來,看了真有趣,連先生也揉著手向外觀看。一想起堆雪人呀,摘簷冰呀,晚上燒紅了爐,圍著談有趣的故事等等,大家都無心上課。只有斯帶地獨自熱心地在對付功課,毫不管下雪的事。

放了課回去的時候,大家多高興啊,都大聲狂叫了跳著走!孩子們或是手抓了雪,或是在雪中跑來跑去。來接小孩的父兄們拿著的傘,上面也完全白了,警察的帽上也白了,我們的書包,一不顧著也轉瞬白了。大家都歡喜得發了狂,永沒有笑臉的鐵匠店裡的兒子潑來可西,今天也笑了;從馬車下救出了小孩的洛佩諦,也拄了柺杖跳著;手還未曾觸著過雪的格拉勃利亞少年,把雪團攏了,像桃子樣地吃著;賣菜人家的兒子克洛西把雪裝到書包裡去。最可笑的是「小石匠」,我父親叫他明天來玩的時候,他口裡正滿含著雪,欲吐不得,欲咽不能,只是默然地眼看著父親的臉孔。大家見了都笑了起來。

女先生們也都跑著出來,也好像很高興的。我那二年級時的可憐的病弱的先生,也咳嗽著在雪中跑來了。女學生們「呀呀」地從隔壁的學校哄出,在像敷了毛氈似的雪地上來回跳躍,先生們都大聲叫著說:「快回去,快回去!」他們看了在雪中狂喜的小孩們,也是笑著。

安利柯啊!你因為冬天來了快樂著,但你不要忘記!世間有許多無衣無履、無火暖身的小孩啊!因為要想使教室暖些,用迸出了血的長著凍瘡的手拿著許多薪炭到遠遠的學校裡去的小孩也有;再有,世界之中,全然埋在雪中的學校也很多,在那種地方,小孩都震抖著牙根,看了不斷降下的雪,抱著恐怖,那雪一積多,從山上崩倒下來,連房屋也要被壓住了的。你們因為冬天來了歡喜,但不要忘了冬天一到世間,就有許多人要凍死的啊!

——父親

「小石匠」

十一日

今天,「小石匠」到家裡來拜訪我們了。他穿了父親穿舊的衣服,滿身都沾著石粉與石灰。他如約到了我們家裡,我很快活,我父親也歡喜。

他真是一個有趣的小孩。一進門,就脫去了被雪打溼了的帽子,塞在袋裡,闊步地到了裡面,用那蘋果般的臉孔,向一切注視。他走進餐室,把周圍陳設打量了一會兒,看到那駝背的滑稽畫,就裝一次兔臉。他那兔臉,誰見了也不能不笑的。

我們做積木的遊戲,「小石匠」關於築塔造橋有異樣的本領,一遇到這種事情,就堅忍不倦地認真去做,樣子居然像大人。他一面玩著積木,一面告訴我自己家裡的事情:他家只有一間屋閣,父親晚上進夜校;母親還替人家洗衣服。我看他父母必是很愛他的。他衣服雖舊,卻穿得很溫暖,破了的地方,也很妥帖地補綴在那裡,像領帶那種東西,如果不經母親的手,也斷不能結得那樣整齊好看。他身形不大,據說,他父親是個身體高大的人,進出家門,都須彎著身,平時呼他兒子叫「兔頭」。

到了四時,我們坐在安樂椅上,吃牛油麵包。等大家離開了椅子以後,我看見「小石匠」上衣裡沾著的白粉,染到椅背上了,就想用手去撲。不知為了什麼,忽然父親抑住我的手,過了一會兒,父親自己卻偷偷地把它拭淨了。

我們遊戲中,「小石匠」上衣的鈕釦,忽然落下了一個,我母親替他縫綴,「小石匠」紅了臉在旁看著。

我將滑稽畫冊給他看,他不覺一一裝出畫上的面容來,引得父親也大笑了。回去的時候,他非常高興,竟忘記去戴他的破帽。我送他出門,他又裝了一次兔臉給我看,當做答禮。他叫安東尼阿·拉勃柯,年紀八歲零八個月。

安利柯啊!你去撲椅子的時候,我為什麼阻止你,你不知道嗎?這因為在朋友面前如果撲了,那就無異於罵他說:「你為什麼把這弄髒了?」他並不是有意弄汙,並且他衣服上所沾著的東西,是他父親工作時沾來的。凡是從工作上帶來的,決不是髒東西,不管它是油石灰、漆或是塵埃,決不髒。勞動不會生出髒東西來,見了勞動著的人,決不應該說「啊!髒啊!」,應該說「他身上有著勞動的痕跡」。你不要把這忘了!你應該愛「小石匠」,一則,他是你的同學,二則,他是個勞動者的兒子。

——父親

雪球

十六日

雪還是不斷地下著。今天從學校回來的時候,雪地裡發生了一件可憐的事:小孩們一齣街道,就將雪團成了石頭樣硬的小球來往投擲,有許多人正在旁邊通過,行人之中,有的叱叫道:「停止!停止!你們太頑皮了。」忽然,聽見驚人的叫聲,急去看時,有一老人落了帽子,雙手遮了臉,在那裡蹣跚著。一個少年正立在旁邊叫著:「救人啊!救人啊!」

人從四方集來,原來老人被雪球打傷了眼!小孩們立刻四面逃散,我和父親立在書店面前,向我們這邊跑來的小孩也有許多。嚼著麵包的卡隆、可萊諦、「小石匠」、收集舊郵票的卡洛斐,都在裡面。這時,老人已被人圍住,警察也趕來了,也有向這裡那裡來回跑著的人。大家都齊聲說:「是誰擲傷了的?」

卡洛斐立在我旁邊,臉色蒼白,身體顫抖著。「誰?誰?誰闖了這禍?」人們叫著說。

卡隆走近來,低聲向著卡洛斐:「喂!快走過去承認了。瞞著是卑怯的!」

「但是,我並不是故意的。」卡洛斐聲音抖抖地回答。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責任總要你負。」卡隆說。

「我不敢去!」

「那不成!來!我陪你去。」

警察和觀者的叫聲,比先前更高了:「是誰投擲的?眼鏡打碎,玻璃割破了眼,怕要變瞎子了。投擲的人真該死!」

那時的卡洛斐,我以為要跌倒在地上了。「來!我替你想法子。」卡隆說著,捉了卡洛斐的手臂,扶病人樣地拉了卡洛斐過去。群眾見這情形,也猜測知道闖禍的是卡洛斐,有的竟捏緊了拳頭想打他。卡隆把他們推開了說:「你們集了十個以上的大人,來和一個小孩作對手嗎?」人們才靜了不動。

警察攜了卡洛斐的手,推開人群,帶了卡洛斐到那老人暫時躺著的人家去。我們也隨後跟著走。走近一看,原來那受傷的老人,就是和他的侄子同住在我們樓五層的一個僱員。他臥在椅子上,用手帕蓋住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卡洛斐用了幾乎聽不清楚的低聲,顫抖地反覆說著。觀者之中,有人擠了進來,大叫「伏在地上謝罪!」要想把卡洛斐推下地去。這時,另外又有一人用兩腕將他抱住,說:「咿呀,諸位!不要如此。這小孩已自己承認了,不要再這樣責罰他,不也可以了嗎?」那人就是校長先生。先生向著卡洛斐說:「快賠禮!」卡洛斐眼中忽然迸出淚來,上前去抱住老人的膝,老人伸手來摸卡洛斐的頭,且撫掠他的頭髮。大家見了都說:

「孩子!去吧。好了,快回去吧。」

父親拉著我出了人群,在歸路上向我說:「安利柯啊!你在這種時候,有自白過失承擔責任的勇氣嗎?」我回答他:「我願這樣做。」父親又重複地問我:「你現在能對我立誓說必定這樣嗎?」我說:「是的,立了誓這樣說,父親!」

女教師

十七日

卡洛斐怕先生責罰他,今天很擔心。不料先生今天缺席,連助手先生也沒有在校,由一個名叫克洛彌夫人的年齡最大的女先生來代課。這位先生有兩個很大的兒子,其中一個正病著,所以她今天很有憂容。學生們見了女先生,就喝起彩來,先生用了和婉的聲音說:「請你們對我的白髮表示些敬意,我不但是教師,還是母親哩。」於是大家都肅靜了,唯有那厚臉皮的勿蘭諦,還在那裡嘲弄著先生。

我弟弟那年級的級任教師代爾卡諦先生,到克洛彌先生所教的一級裡去了,另外有個綽號叫「尼姑」的女先生,代著代爾卡諦先生教那級的課。這位女先生平時總穿黑的外套,是個白皮膚、頭髮光滑、炯眼、細聲的人。無論何時,好像總在那裡祈禱,性格很柔和,用那種絲一樣的幾乎不能聽清楚的細聲說話。發大聲和動怒那樣的事是決沒有的。雖然如此,只要略微舉起手指訓誡,無論怎樣頑皮的小孩,也立刻不敢不低了頭靜肅就範,霎時間教室中就全然像個寺院了,所以大家都叫她「尼姑」。

此外,還有一位女先生,也是我所喜歡的。那是一年級三號教室裡的年輕的女教師。她臉色好像薔薇,頰上有著兩個笑窩,小小的帽子上插著長而大的紅羽,項上懸著黃色的小十字架。她自己本是活潑開朗的,學生也被她教得活潑開朗了。她說話的聲音,像銀球轉滾,聽去和在那裡唱歌一樣。有時小孩喧擾,她常用教鞭擊桌,或是拍手,來讓他們安靜。小孩從學校回去的時候,她也小孩似地跳著出來,替他們整頓佇列,幫他們戴好帽子,外套的扣子沒扣的代他們扣好,叫他們不要傷風。恐怕他們路上爭吵,一直送他們出了街道。見了小孩的父親,教他們在家裡不要打小孩,見小孩咳嗽,就送藥給他,傷風的時候把手套借給他。年幼的小孩們纏住她,或要她親吻,或去抓她的面紗,拉她的外套,吵得她很苦,但她從不禁止,總是微笑著一一地去吻他們。她回家的時候,身上不論衣服什麼的,都已被小孩們弄得不成樣子了,但她仍是快快活活地回去。她還在女校教女學生繪畫。據說,她用了一人的薪金,撫養著母親和弟弟哩。

拜訪負傷者

十八日

傷了眼睛的老人的侄子,就是帽上插紅羽的那位女先生所擔任一級裡的學生。今天在他叔父家裡看見他了,叔父像對自己兒子一樣地愛著他。今晨,才替先生抄寫好下星期要用的每月例話《少年筆耕》,父親說:「我們到那五層樓上去望望那受傷的老人吧,看他的眼睛怎樣了。」

我們走進那暗沉沉的屋裡,老人高枕臥著,他那老妻坐在旁邊陪著,侄子在屋角遊戲。老人見了我們,很歡喜,叫我們坐,說已大好了,受傷的並不是要緊地方,四五日內可全好的。

「真不過受了一些些傷。可憐!那孩子正擔心著吧?」老人說。又說醫生立刻要來。恰巧門鈴響了。他老妻說:「醫生來了。」前去開門,我看時,來的卻是卡洛斐,他穿了長外套,立在門口,低了頭好像不敢進來。

「誰?」老人問。

「就是那擲雪球的孩子。」父親說。

老人聽了:「嗄!是你嗎?請進來!你是來看望我的,是嗎?已經大好了,請放心。立刻就復原的。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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