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米拉高高興興地從醫院回到家裡,等待她的是一大堆髒碗盤。此後的幾年,髒碗盤似乎永遠也洗不完。諾米出生後,她和諾姆在那兩居室的公寓裡住了幾個月,後來因為太擠,就搬進了一個有獨立臥室和客廳的地方。當她發現自己又一次懷孕後,只是短暫地沮喪了一番。她安慰自己,如今再生一個倒也無所謂,沒有繼續深想。她的意思是,如今的她無足輕重,未來的人生也不會有其他可能性了。
幾個月來,隨著其中一個孩子餓醒,每天她都是凌晨兩點鐘起床。孩子開始哭起來時,她趕忙從床上爬起來,用嬰兒毯把他包好抱起來,抱到外屋去,以免吵醒諾姆。她把他輕輕放在客廳的地板上,在他哭聲變大之前,輕輕關上臥室的門。凌晨屋裡總是很冷,她抓起舊的法蘭絨睡衣披上,來到廚房,開啟烤箱,熱上奶瓶,把門開啟。寶寶能抬頭以後,她就把他帶在身邊,一邊抱著他,一邊在爐灶邊忙活。她會關上廚房的門,抱著寶寶坐在餐桌旁,在溫暖的屋裡餵奶。
把孩子餵飽,再給他換好尿布,一般已經差不多三點了,她常常還會回到床上,一直睡到六點半或七點。此時,諾米和克拉克就又該餓了。諾姆隨後也會起床,所以在那一小時內,家裡一片混亂,孩子在哭,諾姆在洗澡,米拉要熱奶、煮咖啡,還要給諾姆煎蛋。克拉克出生後,小諾米也來添亂,他還不能走路,就在廚房的椅子腿和媽媽的腳之間爬來爬去,像在探險。諾姆走後,米拉就坐下來餵奶,或是給孩子喂煮雞蛋和麥片粥,然後給他們洗澡、穿衣服,再把其中小的那個放回乾淨的床上,她在換尿溼的床單時,就把他放在地板上——在地上總不會掉下來吧。九點鐘,她把孩子們的衣服泡在一個水槽裡,把髒尿布放進一個大鍋裡煮。她利用這點兒時間疊被子,打掃浴室,給奶瓶消毒,換好自己的衣服,又開始打掃房間。因為人太多,房間太小,所以屋裡總是又亂又髒。十一點半,她洗完孩子的衣服,又用搓衣板洗完尿布,把它們晾到從房間窗戶拉到後院一根柱子上的晾衣繩上。做這些很辛苦,尤其是在天氣寒冷的時候,她的手都會凍僵。如果衣服掉在地上,她就得暫時讓孩子獨自待著,跑下三層樓梯,到後院撿起衣服,喘著氣再跑上樓,重新把衣服洗好,晾上去,並祈禱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接著,她把土豆放進烤箱烤上,開始加熱肉罐頭。這些做起來也不容易。諾米不喜歡吃肝臟和羊羔肉,她一喂他就會吐出來。克拉克不喜歡吃雞肉。而且有時候,明明昨天還吃的東西,今天卻會吐出來。
小嬰兒都需要新鮮空氣,所以,中午洗完碗後(在喂孩子的間隙她自己喝過幾口茶,吃了些烤土豆皮),她會把孩子包好,裹嚴實,自己也穿厚點兒,一隻手抱孩子,另一隻手拿摺疊車,拖著車下三段樓梯,把兩個孩子弄到樓下。這時真正的問題來了,她需要用雙手支起摺疊車,又要找地方把孩子放下。有時候,某個鄰居會幫她一把。有時候,她只能把孩子放在過道里。當她有了兩個孩子,而且都還不會走路的時候,這個問題就更加嚴重了。把他們安置好以後,她就走路去雜貨店。那些容易腐壞的東西,她每天都得去買,因為一次拿不了太多。之後,她會去公園,在那裡,其他年輕媽媽坐在公園長凳上,也帶孩子出來透透氣。
她喜歡這些女人,看到她們就很高興。她一整天就只能和她們說說話,因為諾姆晚上經常不在家,即便回來,也得學習。女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論孩子大便的顏色、嬰兒食品、疝氣及其成因。她們比較孩子的病徵,互相給出有益的建議,互相誇獎孩子。好像她們之間存在一種秘密的姐妹之情,一種屬於每個有孩子的人的地下組織。任何一個推著嬰兒車經過的女人她們都很歡迎,都能一見如故。但她們似乎從不談別的事。在米拉認識這些女人的頭一兩年裡,除了他們的姓,或者偶爾提到他們的職業,她們從不談論自己的丈夫。並非她們之間有所保留,而是因為除了孩子,她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儘管沒有明確組織,但她們真的就像參加某種神秘祭禮的成員,完全沉迷於生孩子和養孩子這些事。她們用不著保守組織的秘密,也不需要儀式、握手、組織手冊,別人對她們完全不感興趣。她們感覺自己被精妙的知識團結在一起,一個微笑或頷首,她們就能心照不宣地告訴對方,這是生命中最重要,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她們對外人則毫不關心。
米拉儘量和她們在那裡多坐一會兒。諾米會走路之後,就和其他小孩一起在草地上或雪地裡玩耍。可是,到了下午三點半左右,他就開始哭鬧。大家都理解,每個小孩都有鬧脾氣的時候。如果某個女人早早地離開,或者說話時心不在焉,也沒有人會說她什麼。孩子第一,孩子就是一切,沒有人在乎其他的事。
每當這時,米拉就一隻手抱著玩累了、煩躁不安的諾米,一隻手推著嬰兒車走路回家。對她來說,上樓梯還是有點兒麻煩的。她分幾步來做:抱著孩子,拿起雜貨和錢包先上樓,進屋把孩子放在地板上,把雜貨放到廚房裡,再返回去拿嬰兒車。克拉克出生後,她只能先把孩子們和錢包送上樓,再回去拿雜貨和嬰兒車。她總是很緊張,不是擔心孩子們會磕著碰著,就是擔心她上樓時有人把嬰兒車和東西偷走。
等她終於回到家,心情一下子就沉下來。因為這是一天中最糟糕的時候。小寶寶醒了,鬧個不停,要人陪他玩;諾米也餓了,開始發脾氣。她不得不開始做晚餐。諾姆回家早的時候,一回來就要吃飯。她先在廚房忙一陣,然後抽空去陪他們玩兒,當聞到什麼東西燒煳了,或是聽到什麼東西在鍋裡沸溢了,她馬上又跑回廚房。(那幾年,諾姆總抱怨她做的飯不好吃。)可是當她回到廚房時,其中一個孩子(有時候還是兩個)就會開始哭叫。她任由他們哭,先削完土豆或胡蘿蔔的皮,要麼就擇好豆角再去照顧他們。諾姆不喜歡回到家裡看到他們亂糟糟一團,所以,她儘量在他回來之前把孩子餵飽。可是無論她先喂哪一個,另一個都會哭鬧起來。
諾姆有時也會陪他們玩一會兒,可是,除了把他們拋到空中再接住,他不知道該怎麼陪他們玩兒,而米拉不讓他那樣做。他們剛剛吃飽,她想讓他們休息一下,好好睡覺,別太興奮了。即便這樣,很多時候,當她和諾姆坐在餐桌旁想說說話時,總會被哭鬧的孩子打斷好幾次。米拉總會馬上從桌旁跳起來去哄他們。可是,過一會兒,諾姆就會把一本書拿到餐桌上,一邊吃飯一邊看起來。
2
當然,萬事都在變化。孩子們也在長大。當她能嫻熟地駕馭揹著孩子打掃衛生(他們聽到吸塵器的聲音就會大喊大叫)這門藝術時,他們已經能走了。然後就到了晚上。
吃過晚飯後,諾姆直接去客廳學習了。米拉洗了碗,擦乾,想著就有這麼一小會兒的自由時間,於是洗了澡,梳好頭,拿起一本書到客廳。她從八點半一直讀到十一點。十點她就困了,可是還不能去睡,因為十一點左右,寶寶會醒來喝最後一次奶。她和諾姆很少交談。克拉克出生後的那個六月,諾姆從醫學院畢業了,不過他還要實習,所以似乎比以前更忙了。他經常值夜班,而米拉也巴不得他去值夜班。由於他白天在「這吵鬧的鬼地方」睡也睡不著,於是下夜班後他會開車到他母親家去,在自己原來的臥室裡睡個安穩覺。有時候他還會在那裡吃飯,米拉三四天也不見他的人影。諾姆發現米拉對此從不抱怨,於是心存愧疚。但她卻覺得,他不在家反而好些。她可以調整自己的計劃,全心全意照顧孩子,不至於在他們哭的時候手忙腳亂。諾姆回到家經常很累,愛發脾氣。米拉覺得,頂著一天的壓力過後,回到家還要在這巴掌大的地方聽孩子的哭叫,確實不容易。房子再寬敞一點兒就好了,孩子們再大一點兒就好了,錢再多一點兒就好了。
他們的性生活也少得可憐。諾姆不是不在家,就是很累。剛結婚時形成的模式已經牢不可破。他們性交時間很短,米拉也得不到滿足。她躺回去,心想無所謂了。諾姆似乎發現了她並未滿足,奇怪的是,他似乎反而很高興。她也只是猜測,他們從不談論這種事。有那麼一兩次,她試著和他談一談,卻被他斷然拒絕了。然而,他的拒絕並不是惡狠狠的,而是帶著一絲取悅,他挑逗她,叫她「性感尤物」,或者摸著她的臉蛋,笑著表明自己很快活。可是在她看來,他覺得她不去享受性才是對的,這會讓她更值得尊重。而在他少數幾次想做愛的時候,他會為此向她道歉,並解釋說,那對男性身體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米拉的生活中也有愉快的時候,那就是和孩子們在一起時。他們會讓她感到由衷的快樂,尤其是她獨自和他們在一起,不用操心諾姆的晚餐,也不必擔心他們會吵到他的時候。託著他們小小的身體,給他們洗澡,看他們開心地咯咯笑著,一邊抹沐浴露、搽粉,一邊看他們指著她的或他們自己的臉,問哪是眼睛、哪是鼻子,這時,她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在她看來,他們的出生和她對他們的愛的萌生,是一種奇蹟,然而,真正的奇蹟,是他們第一次笑,第一次站起來,第一次牙牙學語時發出類似「媽媽」的聲音。冗長而乏味的日子裡充滿了奇蹟。當一個孩子第一次認真地看著你時;當他看見一束光,像小狗一樣雀躍地追過去,想把它抓在手裡時;當他們不自覺地咯咯笑著時;當他因為看到可怕的影子在屋裡移動、聽到街上一聲巨響或做了一場噩夢而哭泣時,你抱起他,他就貼在你身上啜泣。這時,你就會感到滿足——說「幸福」並不準確。就像在醫院裡第一次抱著諾米時那樣,米拉仍然感覺,孩子和她對彼此的愛是無條件的,是比其他生命體驗更真實、更親密的。她覺得自己領悟到了生活的真諦。
突如其來地,小小的白色乳牙從那如陰戶般嬌嫩的粉色牙齦里長出來。他們開始移動,爬行,站起來,蹣跚學步,就像人類中的第一個人用後肢站起來時一樣,懷著興奮和恐懼,以及一絲得意。然後,他們開始說話了,先是兩個字,然後是七個字,越來越多。他們認真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問問題,說著話。他們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小人兒,她一點兒都不懂他們的小腦袋裡在想些什麼,但她會學著去理解;雖然這兩個人是在她的身體裡生長,是從那裡破土而出,還曾與她共享脈搏、食物、血液、快樂和悲傷的,但是現在,他們已是獨立的人。她永遠也摸不透他們的內心、思想、精神和情感世界。好像人不是突然降生,而是一步一步長出來的;好像每次出生同時也是一次死亡,他們每成長一步就離她更遠一步,不再和她一體,時間越久,就離她越遠。他們會和別人結婚,有自己的孩子,然後聚散離合,直至最終永別。而就連這最後的訣別,也是另一種模式的新生。他們會問問題,會表達,會要求:「這是藍色嗎?」「熱。墊子熱。」「餅乾!」就這樣兀自講著。她回答,或同意,或否定,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會被怎樣理解,不知道他們進行思考和感受的背景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他們形成了怎樣的色彩、味道和聲音系統。
這並不是說,他們在出生之前就沒有自己的個性。米拉有自己的一套「古時婦女的說教」,並對它們深信不疑,她就好像一個古代戈爾韋的坐在壁爐邊的愛爾蘭婦女。諾米在子宮裡時總是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分娩時不得不用產鉗從她身體裡拖出來,所以出生後看起來很獨立,不太友善。四個多月大的時候,他才開始微笑。剛能走的時候,他就在屋子裡蹣跚學步,並且牴觸米拉幫他,如果不讓他碰什麼東西,他還會發火。然而,他還是有需要的。他經常不高興,即便她抱著他,他也不會安靜下來。他想要什麼東西,卻又不知道具體需要什麼。他很聰明,很早就會說話了,而且在學會走路之前已經學會了推論。一天白天,他睡醒後,她抱著他,他竟然對著衣帽架說:「爸爸,再見。」她一開始也不明白,後來才意識到,他看見諾姆的雨衣不見了,所以意味著諾姆出門了。他是一個不安分、愛探索的孩子,似乎總想往前超越一步。
相反,克拉克則一動不動地躺在子宮裡。他的出生很順利,就像是滑出來的一樣。他出生十天就會笑。諾姆說那只是神經反射,可是克拉克每次見到她時都會笑。最後,諾姆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在笑。克拉克黏著她,對她笑,對她喋喋不休,他愛她。有時,她也會把他放在彈跳座椅上一小時,他在上面蹦蹦跳跳,一個人玩兒。他就是早些年人們所謂的天使般的孩子。可有時候米拉擔心他太乖了。有時她會特意將注意力從諾米身上移開,來陪克拉克玩,因為她擔心諾米那不滿足的天性會讓她習慣去迎合他而忽略了克拉克。
當然,也免不了有不順心的時候。哦,老天,我還記得那些年!孩子們耍一下午的脾氣,你會以為自己把惡魔放出來了。遇到陰天,他們連著吵了兩天,你就會覺得遇到了嚴重的手足之爭而左右為難。(這全是你的錯——因為你沒給予他們足夠的關注。)每次發燒都是一個潛在的殺手,每聲咳嗽都讓你心如刀絞。桌上的一毛錢不見了,說明孩子們長大了有可能做賊。一幅胡亂塗鴉的「傑作」可能預示著誕生了一位未來的馬蒂斯。老天爺啊,老天爺啊,我很高興,經歷了這一過程,我就會更瞭解我的孫子了,如果我會有孫子的話。
是的,生命的真諦。正如我所想象的,彷彿住在一艘大型遠洋郵輪上,發動機藏在甲板下,好像一顆巨大的、跳動的心臟。你需要時刻照料、餵養、添煤,聽著它、看著它,從早到晚,每天如此。你所觀察的心臟會成長、變化,最終接管那艘船。這多麼了不起,但又終將被遺忘。你並不存在,在生活的現實面前,就連孩子也變成次要的了。他們的需求和渴望從屬於,且必須從屬於他們的生存;從屬於那顆必須使之跳動的偉大的心臟。孩子的看管人就像神殿裡的祭司,而孩子是聖器,聖器中的火才是神聖所在。然而與祭司不同的是,孩子們的看管人並不享受特權和尊敬。在清洗、餵養、照顧,聽著「燙,太燙了!不,不!」的各種瑣屑當中,他們的生命漸漸流逝,連他們自己都不曾察覺。
他們的容貌和身體發生了變化;眼睛已經忘記了世界是什麼樣子;興趣也變得單一,只關注那一個或幾個小小的身體,他們在屋裡橫衝直撞,騎在用掃帚做的「馬」上大聲叫喊。聖火會偶爾冒煙,神聖的生命也偶爾會發出刺耳的聲音。
聖火和神聖的生命都會將個體抹殺。米拉在照顧孩子的同時,世界依舊在前進。艾森豪威爾當選為總統,約瑟夫·麥克阿瑟正面臨美國軍方的麻煩。除去孩子以外,米拉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發生在那一天——她正跪在廚房地上擦地板,其中一個孩子哭起來,諾姆不在,他不是在醫院,就是在他母親家裡睡覺。她跪坐在地上,來回搖著頭,臉上半是笑容,半是愁苦,她想起了自己為什麼害怕嫁給蘭尼。不管怎樣,她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俄狄浦斯無法擺脫命運,她也不能。劇本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經寫好了。
3
有一次,聽瓦爾說起她前夫時,塔德緩緩地搖著頭說:「我曾希望能認識年輕時的你。我曾想象,你騎著腳踏車,穿過街道,風揚起你的秀髮,你經過我身邊,揮著手,而我——才二十歲卻已歷盡滄桑的我,站在那兒,用特別的眼神看了你一眼,只一眼便認定了你。但現在我不這麼希望了。你們女人會吃了男人。你們使男人讓你們懷孕,在孩子還小的時候照顧你們和孩子,然後你們關上門,把他們丟棄,自己霸佔孩子——那是你們的孩子——繼續逍遙快活。我很高興現在遇見你,在你逍遙快活的時候,在你有時間留給我的時候。」
這麼說對瓦爾其實是不公平的,可這讓她感觸良多,於是把這些話說給我聽。對我來說也不是這樣,但我也深有感觸。因為,這聽起來——感覺上,好像男人們也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似的。聽起來,就好像塔德認為,男人天生就不能感受事物的真諦,好像他們只能通過女人瞭解這種真諦,好像他們甚至恨自己的孩子夾在他們和自己的女人之間。不管怎麼樣,在我的書裡,不會出現父子之爭。孩子成為你的生活,這是必然,而非選擇。這是一種自古以來的安排,是傳統觀念的核心。只是我不知道它是否必要。你能想象這樣一個世界嗎?在那裡,父母不必依靠對方生存,他們都可以愛護和照顧寶寶,都有機會因此給自己的生活注入動力。我能隱約想象得到,但也僅僅是隱約。我無法想象,哪一種社會結構能容納這種安排,卻不用改變所謂的人性。也就是說,不僅要消滅資本主義,還要消滅貪婪、殘暴、冷漠和從屬——噢,別想了。
不管怎麼說,塔德才二十四歲,瓦爾已經三十九歲了,我們都覺得他愛她,而他確實愛她,可是,他仍把她當作吞噬者。就好像在內心深處,在那鮮少爆發的安靜的內心深處,那種看法絲毫沒有動搖,因為它一旦動搖,世界就會崩壞,好像在本質上,男女是相互討厭和害怕著的。女人把男人看作壓迫者、暴力狂和有著超級力量,需要以智取勝的敵人;而男人則把女人看作破壞者和一臉威脅地扯著鎖鏈的奴隸,不斷提醒他們,走著瞧吧,只要她們想,就能往食物裡投毒。
我很瞭解女人在婚姻中的感受,但我卻不知道男人的感受。天知道市場上有多少書是從男人的視角,講述他們在婚姻中的悲哀的。問題是,它們都不誠實。你見過哪個男作家在書裡寫到男主人公會因為妻子是個好管家而依戀她?或者她瞭解他的性需求,總能滿足他,而其他女人卻做不到?或者由於她不是很喜歡做愛,他也正好解脫,因為他自己就不怎麼喜歡做愛?不,你根本見不到。即便有,也是喜劇小說裡的情節,而且裡面的主人公也不是什麼英雄。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寫不誠實的東西,所以,我也試著去了解諾姆這些年來的感受。可是我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米拉並不清楚諾姆這些年來的感受。我懷疑他為了從醫學院畢業所花的心思,比花在她和孩子身上的還多(這麼說絕對不為過,你會點頭承認的)。儘管他常常感到不高興、不滿,可是當她問他怎麼回事時,他總會親親她的臉頰,什麼也不說,意思是他和她在一起很快樂(而她不得不容忍他的脾氣和不滿)。儘管他會看著她照顧孩子們,偶爾從書中抬起頭,感動一番,可他仍然不容分說地使喚她——孩子們出生前,他從不敢這樣。
我還沒來得及寫下已經想好的下一句,瓦爾的叫聲就插了進來:「哈!孩子們出生後,他就知道她是他的了,她就得依賴他,他叫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這樣說或許有一定的道理,可我只是試著去理解諾姆的感受,即便他真是那麼覺得的,他也察覺不到自己是那麼覺得的。倒不如他壓根感覺不到,是不是?不,我想,那樣就是壓抑了。我也糊塗了。坐下,瓦爾。我只是試著去理解諾姆。
畢竟,他娶了他夢寐以求的女孩。毫無疑問,諾姆是愛米拉的。他愛他眼中的她的獨立,但那是一種特別的獨立,是他所沒有的獨立。在他看來,她總在追求真理,在她的世界中,當這種追求與其他人的觀點發生衝突時,她會直接讓他們滾蛋——當然,她不會用這樣的措辭。但同時,她又有很強的依賴性,她脆弱、敏感而膽怯。他覺得她需要他來保護,儘管他自己也脆弱、敏感而膽怯,但當他擁抱著她,告訴她自己會照顧她時,他覺得自己也變得強大了。
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讓我煩惱的是(說實話,其實是瓦爾所煩惱的事,因為她離不開塔德),那些令我們相互吸引的品質,都與現實毫不相關。瓦爾,或許是我們的文化使我們將這種關係和慾望混為一談。瓦爾,請你從我腦中走開吧,哪怕一會兒也行。
那麼,諾姆又能保護米拉什麼呢?我想,是保護她不受其他男人的騷擾吧。他經常自作聰明地搖著頭對她說:「你不瞭解男人,我瞭解。他們很可怕。」當米拉說她對男人有一些瞭解時,他又搖搖頭,給她講自己十歲時在街角的糖果店被一群愛爾蘭天主教的孩子攻擊的事,他們四處遊蕩,專等公立學校的學生路過。或者講他在軍隊的朋友如何作弄那個被迫入伍的可憐的猶太人。他沒完沒了地對她講所有他聽說過的有關強姦的事。
可諾姆並不常在米拉身邊,沒法保護她,使她免受其他男人騷擾。她只有自己保護自己,把自己鎖起來,不去看他們,也不去想他們。她能做到這些,因為她是一個已婚女人。
我仍然試著去了解諾姆的感受。他娶了自己心愛的人,一切還不算糟。他上醫學院時,她來養家餬口。他們沒有他想要的物質生活,但每當他想要她美麗的身體時,她就在床上。而且,她很會做飯。對他來說,讀醫學院很難,可是,結婚後,他比單身時學習還努力。他沒錢去和男孩們喝酒,他也不想去。晚上,他喜歡坐在那裡學習,抬頭便可見米拉在縫縫補補,或熨衣服,或看書,專心致志的樣子。她臉上的甜美慢慢變成嚴肅。這讓他感到滿足、舒適、安定。
我說對了嗎?
有時候,他也會無緣無故地對她發脾氣。畢竟,他也只是個普通人。雖然他從沒有認真想過這些,但有個人可以讓你對著大喊大叫,又不用擔心她再也不理你,這樣也很不錯。在學校裡,他每天都需要表現得文質彬彬,對他的父親也是。他曾經衝著母親大喊,可是她生氣了,好幾天不和他說話。最後,她當然還是會和他和好,可他仍然受了委屈。米拉可不會生那麼久的氣,他總能哄好她,讓她再愛撫自己。他確定米拉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就像他和她在一起很幸福一樣。
可是,後來孩子們出生了。天哪,首先,她的身體腫得就像個氣球。然後,她開始變得非常焦慮和固執,他不得不時刻擔心她,而她似乎從不考慮他的感受。好不容易熬過這陣子,又一個孩子出生了,他們無處不在。他並不是不愛他們,可他們總在那兒。他也不怪她。孩子一直哭,她不是要給他們洗尿布,就是得給他們蒸土豆。但是,不管怎麼說,她是他的,完全屬於他的,女人不就該這樣,完全屬於你嗎?突然間,她就完全不屬於他了,她屬於孩子了。
我不知道。我想我遺漏了什麼東西。我感覺,就在我打這些字的時候,瓦爾正在把信紙折起來。如果你想寫信給我,抱怨我這麼寫諾姆,請你寄給她好了。
4
一九五五年,當其他人都在擔心冷戰和在建的防空洞時,米拉和諾姆則在擔心他們的首付。他們打算在梅耶斯維爾買一套小房子。諾姆實習完了,在一個老朋友的診所裡當助理醫生。他想繼續進修,成為醫科專家,可他無法忍受再和孩子們一起擠在那小小的公寓裡了。於是,在父母的資助下,他們在郊區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儘管沒有傢俱,米拉仍然很興奮。親戚們把閣樓上閒置的傢俱送給了他們,年輕的夫妻就這樣組成了一個家。
梅耶斯維爾是一個多民族聚居區,它由許多塊小小的飛地組成,那些飛地將各階層、膚色和年齡的人相互隔開。那裡有大量完全相同的小房子,每家都有各自的冰箱、爐子、洗衣機和籬笆院。搬到這裡來的,大多是帶著小孩的年輕夫婦,他們在公寓裡住著不方便,需要自己的院子和洗衣機。那些人以前在自己的家鄉租個小房子,而現在那種房子已經快絕跡了,所以他們就來梅耶斯維爾買房,享受首付五百美元、利率為4.5%的退伍軍人房貸政策。在梅耶斯維爾,有三種差異:宗教、年齡和教育——種族還不算是問題。這裡有許多天主教徒、數不清的新教徒,以及少數猶太教徒。只有極少能夠忍受整天都是滿大街小孩子吵鬧聲的退休老人住在這裡。上過大學的男人和沒上過大學的男人各佔一半。在一九五五年,大學文憑還是很有分量的。它標誌的不是知識或文化,而是一種向上流動的可能性。儘管在米拉和諾姆那些年在這裡認識的所有人中,只有兩個真正富起來的人,而他們都是沒上過大學的。其中一個開了一家二手車行,最終當上雪佛蘭經銷商,變成了百萬富翁;另一個是房地產經紀人,靠幾樁地產買賣發了財。不過,憑著醫學博士學位,諾姆在這裡不會覺得不舒服。當然,那裡還有其他年輕的醫生、律師、會計和老師,這些都是諾姆認為值得尊敬的人。還有他們的妻子,有護士、老師或私人秘書,這些都是米拉能說上話的人,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她們的境況都一樣。她們都不富裕,都在努力奮鬥,都有小孩,都帶著渴望。她們一點一點地從各個街區聚集起來,把自己和別人區分開來。毫無疑問,對她們來說,唯一的區分標準就是錢,沒有什麼能與之等價。這些年輕人,開著破舊的車,車上擠滿了孩子,她們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渴望。她們想在客廳新添一個沙發,想在餐廳加一套桌椅,想買一輛車。像歐洲遊、皮大衣和游泳池之類的東西,她們只能在夢裡想想。無論她們想要什麼,她們腦中所充斥著的都只有五彩繽紛的物質。
同時,在很多情況下,很長時間裡,她們只能忍受著物質的匱乏,懷揣著希望,一天天地過下去,竟沒有意識到她們的生命正在流逝,而且永不復返。男人們胸懷抱負地工作,慾望使他們的鬥志昂揚有某種競爭的味道。他們大多數人都沒有朋友。女人們則在家裡帶孩子,看著天,想想是不是該在下雨前把衣服收了;如果看起來不會下雨,她們就想著是不是該澆澆草坪。像這樣的小鎮上,主街道兩旁本就不多的老建築被夷為平地,街道被拓寬,兩旁新開了賣園藝工具裝置的商店、二手車行、舊傢俱店和電器商店,以及地毯經銷店。有人說,美國就是從那時開始變醜的。可是在那之前,許多主街道就已經很醜了。也許只是材料變了。鉻合金、玻璃、霓虹燈和塑膠取代了木板和磚石。由於人越來越多,所以城市也越來越醜陋了。好像在「二戰」中死去的人沒有新出生的人多似的。世界爆發了,人口也大爆發。因為《退伍軍人安置法案》,那些本來不會去上學的男人也上了大學。每個人都滿懷希望,每個人都想過好的生活。但大家都知道,好的生活是以無霜冰箱、帶兩個揚聲器的高保真音響、鋪滿整個地板的地毯和烘乾機為標誌的。
如今,這一觀點看起來滑稽可笑,因為生活並不是這樣的。「甜蜜的生活」並不只是塞滿洗衣劑的新洗衣機。可是,尤其是對女人來說,洗衣機、烘乾機或冰箱都是小小的解脫。若沒有它們,沒有避孕藥,也不會有現在的女性革命了。事實,太太,我只看事實。骯髒的英鎊和便士確實重要。伍爾夫知道這一點,即便她不認為它們屬於文學的範疇。畢竟,她曾經發問:為什麼女人沒有錢?過去,難道她們不曾像男人一樣努力幹活,不曾在葡萄園和廚房、在地裡和家中勞作?為什麼到最後所有的英鎊和便士都到了男人手裡?為什麼女人甚至沒有自己的房間?而在她那個年代,至少每位先生都有自己的書房。
世界爆炸了,幾乎沒人有自己的房間。他們不得不湊合著適應洗衣機和後院燒烤。工薪階級正式進入了人類的歷史。
5
搬家後,米拉的生活輕鬆了許多,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貴婦人。漸漸地,她不用凌晨兩點就起來餵奶,每天喂七次漸漸減少為六次、五次、四次,到最後,甚至連奶瓶也用不著了。又過了一年,尿布也用不著了。對一個女人來說,尿布從她們的生活中消失的那一天是了不起的一天,但很少有女人能夠確定就此擺脫它了。她們將尿布收好放在閣樓上,「以防萬一」。當然,衣服還是要洗的。不過,現在她已經有了洗衣機,而且一週只需洗三次。當然,房間還是要打掃的,米拉曾以為,換個大點兒的地方,打掃起來就會容易些。可空間大了,要打掃的地方也會更多,這點她不曾考慮到。她對於打掃的經驗就是,越有錢,打掃的任務越重。避免這一任務的唯一方法就是生而為男人,或者花錢僱另一個女人來打掃。儘管如此,生活還是很愜意的。漫長的夏天在她面前延伸,她在廚房裡哼著歌,清洗早餐用過的碗筷,孩子們在後院翻滾、玩耍。也許,她可以找回一種人生。每週會有一次,諾姆回家早,她的朋友特里薩就會開車載她去圖書館,她會借一堆書回來,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個作者寫的。她看完了圖書館裡所有詹姆斯、赫胥黎、福克納、伍爾夫、奧斯汀和狄更斯的作品,不加鑑別地看,毫無區分地看。她還借出一些關於心理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的通俗書籍和學術著作一起讀,過了很長時間,她才逐步弄清淺顯的通俗作品和深奧的學術著作的區別。由於缺乏相關應用,她讀過的大多數東西都忘記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才隱隱感覺她所讀的都是無用的東西,她並沒有真正學到什麼。可是在頭幾年裡,她還是很幸福的。她的家熱鬧而有活力,她的孩子都很漂亮,而且一天只哭一兩次。她正在慢慢找回自己的人生。
下午,孩子們仍會小睡一會兒,所以,她有一兩個小時的閒暇時間。他們晚上七點就上床睡覺,她就可以晚一些睡,於是又有了幾小時的空閒。晚上的時光,她就用來看書,即便諾姆開啟電視也妨礙不了她。下午,她也有自己的社交生活。
住在郊區的女人經常像生活在古希臘的女人一樣,將自己鎖在家裡,整天只見得到孩子。希臘女人還能見到奴隸,那也可能是一些有趣的人。不過住在郊區的女人至少還能互相來往。
同住一個街區的女人都樂於交朋友,新來的會被邀請參加各種茶話會。時間一久,就形成了小團體。米拉也有幾個朋友:布利斯、阿黛爾和娜塔莉。她們每個人也都有其他的朋友,於是就形成了一個社交網路。米拉二十五歲,她的朋友都比她大一兩歲。她們都有孩子。她們的丈夫都將工作視為事業,而非職業。
她們在彼此家的廚房和後院打發掉大多數閒暇時間。她們坐在院子裡,端著熱咖啡或冰咖啡,就著自家烘焙的咖啡點心,看著孩子們玩耍。天氣不好的時候,她們就坐在廚房而不是客廳裡,方便孩子們時不時哭著跑進來時,給他們拿餅乾,也方便給客人續杯。而且,如果孩子們渾身沾滿泥巴、巧克力、糞便跑進來,也只是弄髒廚房而已。各家的房子都是緊挨著的,所以她們甚至可以放心地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午睡,自己跑出來。窗子開啟,隔壁家的聲音稍微大點兒都聽得見。
夏天,她們就坐在草地上或自家造的露臺上,一邊抿著冰茶或冰咖啡,一邊看著沙箱或塑膠充氣澡盆裡的孩子。她們不太在乎自己的衣著,上面到處是孩子們的髒手印,或嬰兒吐出來的發酸的牛奶。談話是一種體力挑戰,因為她們說話時,偶爾會有一個孩子的手纏在頸上,或坐在膝蓋上扯媽媽的耳朵。或者說著說著,突然站起來去阻止約翰尼把手裡的小石子吞到肚子裡去,在米吉用鐵鏟打約翰尼的頭之前把她抱開,或者把試圖跑出院子卻卡在柵欄縫裡的蒂娜拖出來。
這就是每日的活動,看起來也是一種閒散的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每天的生活大同小異:陽光時有時無;有時穿夾克,有時穿棉衣和靴子;對孩子的如廁訓練有時順利,有時寸步難行;有時,床單會被凍結在晾衣繩上。女人們會在早上、午後工作。有時在晚上,電視裡放著《天羅地網》或邁克·華萊士的訪談節目,她們就會修理東西,熨衣服,或為孩子縫製新衣服。這樣的生活也不算糟,這比那些成天在收費站收硬幣,在流水線上檢查罐頭的人好得多了。她們早已習慣了那些未曾言明的、未經深思的壓迫。她們沒有選擇地自動適應了自己的生活。她們沒有行動的自由(孩子是比勞改農場更有效的枷鎖)。連大便和四季豆都能接受,此時的她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6
每天的談話使她們更加親近。她們大多數人對彼此生活的點滴再瞭解不過。她們總不忘問一句:今天約翰尼的咳嗽好些了嗎?米拉的月經量還是那麼多嗎?比爾把廁所修好了沒有?要是誰家的廁所壞了,一家人都會用你家或你鄰居家的廁所,所以當他們家的廁所修好時,你馬上就會知道,就如同熟悉自己的洗澡習慣一樣。
大多數時候,她們都在談論孩子。每個人看著自己孩子的眼神都閃閃發光。她們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漂亮、聰明的。而他們也確實都是漂亮、聰明、有趣的,即便有時候他們會打破別人的腦袋。當孩子們受欺負時,當他們哭得很兇時,女人們都會表現出溫柔的憐惜。有時候,她們也對孩子厲聲說話,有時候還會打他們。可是,過不了一會兒,孩子就會靠在媽媽胸前,傷心地在她膝蓋上抽泣。這並不是說,你聽不到街上有女人對她的孩子大喊大叫,那尖厲的聲音裡透出煩惱與失望;也不是說,在這附近沒有父母用皮帶教訓孩子。只是這樣的事不經常發生而已。這一代的孩子是被溫柔地養大的,他們遠離了擁擠的城市及狹窄的公寓,遠離了貧窮的農場及困苦的生活。
女人們對於孩子總有無盡的興趣:他們的疝氣、發燒,他們有趣的言行,他們讀幾年級,他們的倔脾氣,等等。你或許覺得這樣的談話很無聊,你或許寧願談論汽車和球賽。但我覺得她們很有人情味,而且無論你信不信,這樣的談話還能起到一定的教育作用。我們從中學到孩子高燒不退怎麼辦,或者如何去掉約翰尼衣服上的汙漬。在這一過程中,我們學會了接納多樣性。因為孩子們都是不同的,儘管有人的孩子年齡更大一點兒,身體更強壯一些,有人的孩子更聰明一些,有人的孩子更漂亮一點兒,但他們都沒有本質的區別。他們之所以不同,是因為我們對他們的愛不同。你最愛的是自己的孩子,這是天性使然。
但是,除了孩子,還有其他事情可談。一次特別晚宴(親戚們週末造訪)的選單就足夠她們討論幾個小時,一條新短褲或一件新襯衫就能佔據她們兩杯咖啡的工夫。談起打掃房間,她們就一起大笑或嘆息,但每家的屋子又都是一塵不染。也許因為家裡到處都是小孩時,屋裡隨時都是又髒又亂,所以等孩子長大之後,女人們總是把屋子收拾得很整潔。她們很少談起自己的丈夫,但都會把他們作為話題背景。她們說起荒唐的習慣或壓抑感時,常常會提到他們。
「保羅喜歡喝濃咖啡,所以我會把咖啡煮得很濃,我自己喝的時候另外加水。」
「諾姆完全不吃豬肉。」
「漢普不願碰嬰兒的尿布,從來不碰,所以孩子小時我從沒讓他一個人帶過。因此我才這麼早訓練他們大小便。」
從不會有人質疑這些話,也沒有人會問娜塔莉或米拉為什麼不糾正丈夫的習慣,或阿黛爾為什麼不以自己的喜好煮咖啡,讓保羅煮他自己的。從來不會。丈夫們是圍牆,他們有絕對的權力,至少在小事上如此。對於他們那難以想象的無理要求和痴心妄想,那令人費解的飲食習慣和奇怪的偏見,女人們常常會大喊大叫、喋喋不休。但這就好像她們是住在棚屋裡的黑人,陳述著住在大房子裡的白人的荒謬要求。
當然,這是因為男人在不同水平上體驗著生活。漢普因為出差飛遍全世界,他坐頭等艙,在高檔飯店用餐,享受空姐和服務員的熱情;比爾是飛行員,開著飛機滿世界飛,他住慣了高階酒店和度假勝地,去豪華飯店吃飯,服務員們都圍著他轉;甚至就連諾姆和保羅在外也能享用一頓昂貴的午餐和公司提供的晚餐,身邊也有諂媚的護士和秘書。他們把這些派頭帶回家,開始把家裡的女人看成鄉下人,認為她們心胸狹窄、土氣寒酸。漸漸地,他們娶的那個與他們原本平等的人變成了僕人,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有一年冬天,比爾感冒了,他躺在床上既無聊又難受,於是叫布利斯把茶、薑汁酒、阿司匹林和雜誌給他送到樓上——她數了一下,叫了她二十三次。結果,布利斯被他傳染了,但他要趕飛機,他讓她起床,開車送他去機場,而她照做了。莉莉還給我們講了一件關於卡爾的滑稽事。他嫌莉莉做的飯不好吃,於是決定用他母親的方法做土豆餅,他把麵糊撒在爐子上,結果麵糊粘在上面了,一氣之下,他把一整碗麵糊摔在廚房牆上,說這些事該她來做,然後怒氣衝衝地離開,去吃麥當勞了,留她一個人收拾殘局,她還要給孩子餵飯、洗澡。因為爸爸吹噓的晚餐泡湯了,還大發脾氣,把家裡弄得一團糟,兩個孩子受到了驚嚇,一直哭個不停。薩曼莎講起她的冰塊托盤可以嘮叨二十分鐘,它們老是咯咯作響,還總碰著她的頭,可辛普就是不讓她買新的。瑪莎的喋喋不休則是關於喬治手裡的任何一件工具都可能造成受傷事故。前兩天,他的錘子從梯子上掉下來,正好砸中了傑夫的頭,結果縫了十針。肖恩堅持每天都要換新床單;米拉纏了一年諾姆,他都不願教她開車。和這些相比,冷戰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沒有人提出要改變這種情況,也沒有人敢挑戰男人們提要求和掌控的權力。只有瑪莎公然嘲笑她的丈夫:「他沒用,笨手笨腳的!」然後就笑了。聽到別人的固執和愚蠢時,其他女人也只是搖搖頭,笑笑。丈夫和孩子一樣,有自己的怪癖,女人只能去容忍他們。即使真的爭論起乾淨的床單、滑動的冰塊托盤或汽車駕駛課這類問題,也是在夜深人靜時,在家裡悄悄進行的。她們坐在陽光下看著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時,從不提這些事。女人們確實很親密。可是,當薩曼莎的手上長滿皮疹時,或者娜塔莉下午就開始喝酒,拎著她的黑麥威士忌瓶子從這家走到那家時(除了在晚宴上招待男賓時,主婦們是買不起酒的),沒有人去追問原因。那天布利斯跑出家門,大聲嚷嚷著,讓謝麗爾別在馬路上騎腳踏車。布利斯的聲音很失控,聽起來歇斯底里的,但大家就像沒聽見一樣。因為她們有時也會這樣聲嘶力竭地喊叫,當洗衣機冒水的時候,當培根烤焦的時候,當約翰尼磕破頭皮的時候。每當這時,諾姆、保羅或是漢普就會打電話來說他們會很晚回家,因為他們要去參加一個行業晚宴、商業會議或員工聚會。
如果她們都坐在米拉家的廚房裡,布利斯正津津有味地講著比爾蠻不講理的故事,比爾突然探頭進來,問布利斯是不是在這兒,她就會趕緊跳起來離開,臨走還一邊笑一邊擠眉弄眼,大家都不會多說什麼,也不會聯想到什麼。
對於她們來說,這裡有兩種世界,一種是男人們在的世界,一種是隻有女人和孩子們的世界。在她們自己的世界裡,她們互相陪伴,互相傾訴。她們通過幽默和不必言明的理解互相支援,互相關心,互相證實自己的合法性。米拉覺得,她們對彼此的重要性大過她們的丈夫。她很想知道,若沒有彼此,她們能否生存下去。她愛她們。
7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她們大多數人的物質條件都有所改善。他們一年能買得起一兩件衣服,或買布料來做衣服了。她們開始買得起酒和食物,辦得起派對了。布利斯和比爾給他們那空蕩蕩的客廳添置了一張便宜的咖啡桌和一盞吊燈。諾姆和米拉為諾姆的母親送給他們的舊沙發做了一個沙發套。孩子們長大了一些,有的已經上了學。女人們有了餘力社交。客廳拿來公用,丈夫們也被拉攏到她們的小社會中來。從那以後,男人們才會在某個週末的下午,推著割草機,隔著草坪簡短地聊上幾句。
米拉是第一個開派對的,大家幾乎都來了。小小的客廳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當天下午還堆在沙發一角的洗好的衣服、散落一地的玩具,到了晚上都被扔進了壁櫥裡。幾張小桌子上擺著盤子,裡面是盛裝魔鬼蛋、橄欖、乳酪和餅乾,還有裝著薯條和椒鹽脆餅的籃子。儘管這些女人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可她們聚在一起時依然聊得熱火朝天。男人們還是平常的樣子。他們的著裝比工作時稍微隨意一些,但都穿著整潔的運動夾克和鋥亮的皮鞋。而女人們呢?破舊的寬鬆褲子、沒化妝的臉、頭上的捲髮夾和身上的圍裙統統不見了。她們穿上低胸裙,戴上水鑽首飾,高高盤起頭髮,穿上長筒絲襪和高跟鞋,抹上眼影,塗上口紅。她們個個魅力四射,今晚經過盛裝打扮之後,她們顯得優雅迷人。而且她們也知道自己很美。她們徑直走進客廳,說話的音調比平時都高;她們笑得比平時更大聲、更放鬆。
男人們也感覺到有些東西不同以往,他們只是聳聳肩,把客廳留給「姑娘們」,自己端著威士忌去廚房談論足球賽、汽車和價效比最高的輪胎。女人們穿著不太熟悉的衣服在不太熟悉的屋子裡,不安地面面相覷。突然,她們相互品評起來,看著別人身體的曲線或長長的睫毛,就好像以前從沒見過這些似的。她們對眼下的一切懵懵懂懂。
這些女人從沒離開過她們的孩子,要想外出,就得花錢找保姆,出去吃晚餐,看演出或是看電影,這些都得花錢,而她們從沒有過錢。懷孕給她們的教訓是,關於將來,不能想太多:將來就是現在。她們的眼界被生活限制著。
可是,今晚她們都盛裝打扮走進這個客廳,相顧傻笑著。她們眼見彼此煥然一新。她們都還年輕,都很美麗動人。出門前,她們看著穿衣鏡裡的自己,發現她們和自己模仿的那些人——時尚雜誌和電影雜誌裡那些魅力四射的女人——相比起來,也沒多大差別。她們隱約意識到,除了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她們還有另外一個自我。那是一種奇蹟。她們似乎還可以有一次機會,能過上與現在不同的生活。她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也沒去追究那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她們中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孩子,沒有幾個人會丟下自己的丈夫。但是,要過上不同的生活,好像這兩點都是必需的。不過,無論如何,她們都已經覺得很舒展了。
她們不承認這是一種幻象。她們一起坐在客廳裡,和往日坐在廚房裡時一樣,只不過混合威士忌代替了咖啡。她們開始聊天,談論艾米因為最小的孩子得了麻疹而不能來,談論湯米看到晚餐是蟹肉薄餅時的反應,談論福克斯一家計劃在嬰兒出生後把房子擴大。但她們都心裡癢癢的,有什麼蓄勢待發。最後,有人(是娜塔莉?)說了一句:「還有男人們呢!」大家馬上表示贊同了。有人站起來(是布利斯?)說:「我把他們叫進來。」說著去了廚房,但並沒有返回來。是啊,打扮成這樣,穿著不舒服的內衣、緊身褡和高跟鞋,戴上假睫毛,用髮膠把頭髮定型,不是為了坐在客廳裡談論她們每天都談論的那些瑣事,對此,她們都笑著表示同意。娜塔莉帶了幾張唱片來,她和米拉用留聲機放音樂。有辛納屈、貝拉方特、安迪·威廉姆斯、約翰尼·馬蒂斯、艾拉·費茲傑拉和佩姬·李,這些是她們都喜歡的。然後,男人們陸續參與進來,談話變得更熱烈了,一群人聚聚散散,幾個人開始有了醉意。最後,阿黛爾的丈夫保羅站起來和娜塔莉跳舞,肖恩和奧利安跳完,又和阿黛爾跳。
到午夜時,有許多對兒在跳舞,人們互相交換著舞伴。幾乎每個人都與別人暗暗調情。要不然,口紅、珠片、胸衣還有什麼意義呢?第二天,大家都覺得自己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幾年來最棒的夜晚。對於是否還要舉行這樣的派對似乎毫無異議,丈夫們和他們的妻子一樣贊同。
這聽起來也許有些好笑,但其實這些派對單純得可怕,之所以說可怕,是因為單純本身就是可怕的。輕微的調情對他們有好處。男人和女人數年來都生活在被自己的性別和職業所約束的世界裡。如果說,女人們覺得很難談論外面的大世界,那麼男人們會覺得,除了自己的工作,談論其他任何東西都很難。於是,他們只好轉到中間地帶,談起了汽車、遊戲甚至政治,但他們無法談論關於個人和人性的事,除了一些閒言碎語,他們對其他人一無所知;除了外在的形象,他們對自己也一無所知。這一群人對另一群人也是一無所知。
如果,在派對結束後,他們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臉頰紅撲撲的,這樣有錯嗎?如果,和別人的配偶說話時,展現出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魅力與幽默,這樣是有罪的嗎?或者,發現別人對自己有好感,於是放任自己的感情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樣融化,這也是有罪的嗎?他們可能看起來像《時尚》雜誌上那些見多識廣的人,但他們大多數人其實還像十四歲時那般單純。他們嘗試了做愛,有了孩子,可他們仍然對性懵懂無知。對於大多數男人和所有的女人來說,性本身是令人失望的,他們從不提起。畢竟,性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如果不是這樣——如果這東西比不上偷偷摸摸的曖昧、黃色笑話、掛曆上的性感女郎和成人雜誌,比不上成百上千本書裡女主角為愛痴狂的故事,他們又為什麼總覺得慾求不滿呢?對於男人來說,很奇怪的是,性是貧乏的。那是一種感覺良好的體力運動,可是完事後,他們又會覺得孤獨、冷淡、筋疲力盡。而對於女人來說,那是一種討厭的義務。那麼,他們又為什麼會如此享受派對喚起的心蕩神迷呢?
或許是因為大多數人的性經歷極其有限,一旦性生活出現問題,他們很容易怪罪到另一半頭上。如果和唐上床的是瑪麗蓮·夢露,甚至是布利斯,而不是灰頭土臉、胸部下垂、肚皮也因生過六個孩子而變得鬆弛的特里薩,感覺就會完全不同了。布利斯或許也會覺得,和比爾相比,性經驗豐富的肖恩能讓她更加興奮,知道怎麼讓她保持「性致」。如今,市面上已經有很多性教育手冊和指南,它們或許會教你一些不同的東西。但是,在那些年,我們只能在外部找原因。如果產生問題,不是因為我們無知,而是伴侶不對。而且這種推論似乎還得到了證實:新的性伴侶帶來的刺激,足以掩飾性愛中的缺陷,直到習慣這個伴侶,缺陷又冒出來。
然而,一切性慾和不滿,女人們都不會表現出來。她們只談論開派對的事。她們計劃著、準備著。男人們則像影子一樣跟在妻子身後。和妻子們相比,他們不那麼花枝招展,不那麼引人注目,個性也不那麼突出。他們就像色情電影裡面的男人。編劇、導演和製片人都是男人,也有男演員,是為了娛樂男人而拍的。其中視覺的焦點都在女性身上,表現她們的身體,以及當精液射滿她的臉和陰莖插入她肛門時她快樂的樣子。伊索曾說過,二十世紀的色情電影就像希臘悲劇,只凸顯女性的情感。這裡也是如此。
男人們並沒有對派對錶現出不滿,他們甚至願意多花二十美元來做準備。他們允許女人為派對計劃、採購、烹飪、打掃、添置新衣服。每次派對上他們都站在廚房裡,每次都是女人請他們出來。他們不情願地來到客廳,和「姑娘們」開著玩笑。他們應女人的邀請跳舞,並高興地接受女人們對他們一成不變的舞蹈風格的恭維。好像就算在通姦的時候,他們也都是羞怯的處子,女人們則是淫蕩的。好像他們是被勾引的,而他們也欣然接受。
8
我比對參加派對的這八九對夫妻,他們每對都是不同的。
娜塔莉總是起得很早。她先要開車送漢普去車站,再送大一點兒的孩子們去學校。忙亂了一上午之後,給蒂娜洗完澡,把她放進嬰兒圍欄裡,她才在常用的彩色塑膠杯裡衝上一杯速溶咖啡,坐在雜亂的餐桌前,開始計劃自己的一天。
娜塔莉身材高大,頗有力氣。她喜歡自己動手:刷牆、貼牆紙、修理傢俱、擦洗地板、給地板打蠟,這並不是因為缺錢,只因她需要找到用武之地。她對她的家有著極大的興趣。那是她的驕傲,她的家看起來就像家居雜誌裡的房子——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因為娜塔莉從不收尾。她做事虎頭蛇尾,所以她家裡總是顯得很亂。
她結婚很早,父母算是鬆了口氣。她曾經是個野孩子。如今,她自己也有了三個孩子。她丈夫在她父親的公司工作,給他安排了一個不用接觸重要事務和人物的高層職位。漢普沒什麼作為,但他們都知道,她父親是不會解僱他的,而且那時候的工資待遇很好,娜塔莉還在想是不是要換一個更大的房子。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她喜歡把腳蹺在桌子上,啜一口咖啡,計劃著早上要做些什麼。牆紙糨糊還沒有買,她準備買糨糊時,先看看家裝店最新的浴室牆紙圖案,為浴室選新的牆紙,那裡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她還會去趟雜貨店,看看新款粉色玻璃燈罩是否到貨了。家裡還需要黑麥威士忌,晚餐時喝的。然後,她回到家,從書房開始收拾。她在一面牆上貼滿了紅色的平絨牆紙,這樣一來,其他牆上的鑲板也多了些暖意。
她穿上涼鞋,披上外套,然後裹好寶寶,把她放在汽車車座上。娜塔莉體形漂亮,無論她如何打扮,看起來總像是生來就有頭有臉的人。她從這家商店跑到那家商店,和店員們閒聊一番,上午十點半回到家裡,到下午兩點鐘,已經把牆紙貼好,糨糊也清理乾淨了。最後,她會靠在裁剪臺上,欣賞自己的作品。
她有無限的耐心和不錯的品位,貼牆紙真是棒極了。她愜意地伸了伸懶腰,給寶寶餵了點兒餅乾和乳酪,放她在屋裡小睡,然後給自己倒了杯黑麥威士忌和蘇打水,就去浴室洗澡了。她們家是這一片唯一擁有兩個浴室的。她不明白其他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們只有一個浴室。誰願意在一個滿是尿騷味的浴室裡洗澡?再說,修一個浴室也沒那麼貴,連一千塊都要不了。
她穿好衣服,打掃完廚房,然後看了看錶。快三點了。孩子們——一群話癆——很快就要回來了。她給阿黛爾打電話。可阿黛爾來不了。她總是來不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娜塔莉笑她,聽阿黛爾又在找藉口:誰要去看牙醫,誰要去參加童子軍,誰又生病了。娜塔莉扮了個鬼臉。「你有這麼多孩子,真是討厭。」娜塔莉總結道,絲毫不顧別人的感受。錢是堅硬的盔甲,娜塔莉一直都很有錢。她不用考慮其他人的感受,因為她辦得起最像樣的派對,對朋友也很大方,她們看中什麼都會送給她們。
於是,她又給米拉打電話。和往常一樣,米拉正在看書。克拉克還在睡覺,諾米上幼兒園還沒回來。可是,現在下著雨,他們只能待在屋裡。娜塔莉扮了個鬼臉,有些絕望地說:「好吧,把孩子們接回來吧。克拉克醒了,你就過來。沒關係的。」
米拉三點半才過來。莉娜和蕾娜也到家了。她們吃了些花生醬和果凍。在新貼了牆紙的書房裡,四個孩子一起看電視,他們並沒有一起玩,因為年齡相差太大了。後來,伊夫琳也帶著她的兩個孩子來了。電視機前的孩子更多了。女人們坐在廚房裡,喝黑麥威士忌。孩子們嘀嘀咕咕的,不斷地來廚房要餅乾和冰激凌,儘管米拉皺著眉說:「別吃了,諾米,不然你又該吃不下晚飯了。」
「你真是瞎操心,」娜塔莉笑著說,「你管他們吃不吃晚飯。」
到四點半時,大家都走了,娜塔莉感到有些失落。這時,莉娜進廚房來拿花生醬和果凍三明治,娜塔莉狠狠地訓斥了她。
「我要做作業,我需要補充體力。」那孩子並不理會媽媽,冷靜地說道。
蕾娜看了看外面,發現雨已經停了。於是她衝進廚房,找到溜冰鞋的芭扣,就跑了出去。只留下蒂娜一個人,在嬰兒圍欄裡坐成一團。娜塔莉俯下身來說:「那些壞姐姐都跑了,把我們小蒂娜一個人留在家裡是吧?壞姐姐。來,媽媽抱。」她說著把孩子抱起來,把她放在廚房的地板上,讓她自己爬。
還有晚飯呢。想到這裡,娜塔莉心裡一沉。她討厭每天的這個時候,她討厭做飯。要是隻有她自己,吃一塊乳酪三明治就夠了。但是,她得選好豬排,再去翻食譜,看看如何能把它做出花樣。她發現一個用利馬豆和番茄醬做蔬菜燉肉的方子,於是按照食譜上的方法,認真地準備。這時,蕾娜進來了,外面又下雨了,她一邊抱怨,一邊開啟電視。蒂娜的脾氣又上來了,她把廚房地板上的瓶瓶罐罐搖得叮噹響,還哭了起來。五點四十五分,娜塔莉抓起外套,將蒂娜放進圍欄裡,叫蕾娜看著她,她則開車去車站接漢普。漢普一回到家,就往杯子裡倒滿黑麥威士忌,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他往書房裡「他的」椅子上一坐,開始看電視。
「你覺得新牆紙怎麼樣?」娜塔莉熱切地問。
「漂亮,親愛的,真的挺不錯。」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娜塔莉把蒂娜放在高腳凳上,然後熱了幾罐嬰兒食品餵給她。廚房裡燉著的肉咕嚕咕嚕響,她覺得聞起來挺香。她又倒了一杯黑麥威士忌。如往常一樣,晚上家裡總是鬧鬨鬨的。莉娜和蕾娜為爭什麼東西吵起來了,小寶寶在發脾氣。還有電視的聲音——漢普在他那舒適的椅子上坐成一團,一邊喝酒一邊看報紙,不時看著某個愚蠢透頂的牛仔節目。
「你能不能叫孩子們閉嘴,娜塔莉?」他喊道。
「煩死了!」娜塔莉抱起高腳凳上的蒂娜,上了樓,「你們都給我閉嘴,聽見了嗎?你們吵到爸爸了!」
娜塔莉正在嬰兒房準備哄蒂娜睡覺,蕾娜哭著跑了進來:「莉娜拿走了我的本子!她說是她的!可那是我的!」
「就讓她用吧,她要做家庭作業。」
一陣大哭。
「我明天再給你買一本。」
怨氣與滿意在蕾娜心裡交戰了一會兒。她想要新的本子,卻不想這樣輕易讓步,不想讓他們覺得她甘願受委屈。她一邊抽噎,一邊嘟囔著回到和姐姐共同的房間。
「莉娜,你不講理,我不喜歡你了。媽媽要給我買一個新本子,耶!」
「哼,住嘴,蕾娜。她也會給我買一本。」
「她不會給你買!她只給我買。」
「她會買的!」
「她不會買!」
莉娜跳起來,跑進嬰兒房。她瞪著眼睛,嘟著嘴問:「媽媽,你也會給我買一個新本子,對嗎?」
「你能住嘴嗎,莉娜?小寶寶要睡了。」娜塔莉關上燈,帶上門。莉娜站在玄關裡盯著她:「你會給我買一個的吧,是不是呀?」
「如果你需要,我就給你買。」
「我需要。」
蕾娜就站在她房間門口,一聽見媽媽說:「好。」她就衝了過來。
「這不公平!她拿了我的本子還要給她買新的!不公平!」
莉娜迅速轉身對妹妹說:「我要用它來做家庭作業,小朋友!我可不像你那樣,在上面亂塗亂畫!」
蕾娜又哭了起來。
「閉嘴!」有聲音從樓下爆發出來。女孩們安靜下來,小寶寶卻又開始哭叫起來。
「天哪。」娜塔莉小聲嘀咕著進屋去哄寶寶。女孩們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屋裡瞪著對方。
燉肉很失敗,又乾又硬,根本沒人吃。她們只好拿餅乾和冰激凌充飢,漢普則吃了一塊花生醬三明治。娜塔莉叫嚷著,讓姑娘們洗澡睡覺。她打掃完廚房,大約九點鐘,便和漢普一起在書房喝起了酒。
一個節目就快結束了,她走進去時,漢普抬頭看她,她面帶笑容:「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好。」他懶懶地回答道。回到家後,他已經喝了四杯黑麥威士忌和啤酒了。
「新牆紙真的還不錯吧?」她自我感覺很好。
「是啊,親愛的,我不是說過了嗎?確實不錯。」
「今天下午米拉和伊夫琳來過了。」
他稍微打起精神:「哦,是嗎?」
「伊夫琳是從醫院過來的。湯米摔了一跤,嘴上縫了三針。米拉在這裡時,克拉克一直在哭。天哪,她把那孩子寵壞了。」
他盯著電視。
「我到‘卡弗家’去了一趟,燈罩還沒送到。」
「哦。」
她衝他羞怯地笑了笑,說:「卡弗先生說,每次看到我,都希望自己再年輕個二十歲。他好可愛對不對?」
「是挺可愛的。」
「哼,你就跟一本沒有字的書一樣無趣。」
「或許我就是那樣的吧。」
「可不是嘛。爸說他花錢是請你來寫公文的。」
「真的嗎?」他轉身看著她,「岳父大人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我們在遊艇上時,上個月。」
「為什麼他不跟我說呢?」
她聳聳肩。
他又轉過頭去看電視,可他看不進去了:「你是不是想讓我辭職?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漢普,我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知道嗎,我真覺得你很聰明。」她的聲音裡帶著寵愛,她的笑容風情萬種。她走向他,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抬頭對著他笑,「還記得你學的是——什麼來著?你是個工程師,你可以重新找份工作。」
「你要靠我賺錢養活。」
「既然爸還給我開工資,我為什麼還要靠你來養活呢?」
「那麼,既然爸還給我開工資,我又為什麼要離開呢?」
「因為你在那兒不開心啊。」
他站起來,把電視的聲音開得更響。刺耳的槍聲傳來,一個牛仔倒下了。娜塔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到廚房,倒了杯酒。「也給我倒一杯,好吧?」漢普叫道。她拿著酒回來,把威士忌和啤酒遞給他,再回去倒她自己的,回來之後,她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布利斯打來電話,」娜塔莉又說,「她下週要開派對。」
「哦,是嗎?」漢普再一次抬起頭。
「是的。只有這個才能引起你的興趣,是嗎?又搞上誰了?我知道不是伊夫琳,儘管她很美。是書呆子米拉,還是瘦猴兒布利斯,她的屁股夠大?這些天你又愛上誰了?你可以跟我說說。反正不會是我。」她的語氣酸酸的,悲不自勝。
他慢慢地看向她:「你什麼意思,哪些天?」
漢普身材高大,卻長著一張稚氣的圓臉。他笑起來像個孩子,看上去人畜無害。他的聲音也很稚氣。而娜塔莉的聲音又尖又細,尤其是被惹怒時,所以,他們在吵架的時候,無論說些什麼,聽起來都像是娜塔莉在咄咄逼人,而漢普在避讓。
「你不和我上床也就算了,可你似乎認為其他每個人都很有魅力。」
「娜塔莉,」他直視著她,「在這個世界上,你最沒資格指責別人。」
她微微紅了臉,看向一邊。他們總是假裝不知道她的緋聞,她也不確定他究竟知道多少。可是,至今她已經一年沒有緋聞了。自從她父親不再派漢普出差,她就老實了。實踐證明,漢普是一個糟糕的銷售員,所以,他「升職」了,現在每晚都在家。
她恢復鎮定,說:「天哪,你每晚都在家,我做什麼你都知道。什麼事都沒有!」她的害怕轉為憤怒,「我坐在這裡,和你一起看那肏蛋的破電視!你坐在這裡,像被豬油蒙了心!你什麼也不幹!你不幫我帶孩子,就連垃圾也不倒一下。你連一個手指頭都懶得動,我在一旁伺候你,你還說我去鬼混!」
「是嗎?總還有白天呢。」他諷刺地說。
「是啊,是啊!」帶著自憐、自我辯解和憤怒,她差點兒哭了出來,「我到處去買東西,貼好牆紙,整天照顧你那不聽話的孩子,還要招待米拉和伊夫琳,我還有時間和諾姆在乾草堆裡睡覺?」
他什麼也沒說,看著電視裡三個牛仔藏在岩石後面,槍聲響了起來。
她看著他。「還是你在說保羅?」她又說,故意激他,「或者肖恩?或者——你覺得是誰呢?」
他厭倦地轉身對她說:「娜塔莉,這他媽的有什麼不同嗎?你就是個婊子。狗改不了吃屎。不管你是和誰有一腿,又有什麼不同?」
一陣槍聲傳來,牛仔們倒地而死。娜塔莉怒氣衝衝地穿過房間,狠狠地扇了漢普一耳光:「王八蛋,騙子!我倒想知道,你又是什麼東西!修道院長先生,你該去當牧師的。你他媽是個性冷淡,難道我就也應該是這樣?」
她站在那兒,等待著,咆哮著。他沒有反應,她又打了他一下,自己都感到有點兒疼。她期望他跳起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沙發上,用強力制伏她。早些年就是這個樣子的。她會攻擊他,他會還手打他,強姦她。然後,她就會滿足地躺在他懷裡,用小姑娘般嗲嗲的聲音保證,她會做一個好姑娘,聽漢普爸爸的話。
他坐在那兒,無動於衷地看著她。灰白的臉龐上掛著病態的笑容。
她大聲叫嚷著,撲到他身上,揮動胳膊打他,但下手並不太重。他抓住她的胳膊,她的心狂跳起來。他嘆了口氣。她嗚嗚地哭了。他站起來,仍然抓著她的手臂,把她推倒在椅子上。然後,他穿上外套出去了。留下她坐在椅子上抽泣著,聽見汽車開出車道的聲音。
9
「哦,我可不喜歡做飯。漢普對吃的沒什麼講究,他有花生醬三明治就夠了。但我確實喜歡打掃房間。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漢普回到家就會用手去摸窗臺和牆。他說,他在海軍服役時,管這叫白手套測試。哈,他要能摸到灰塵才怪!」
「諾姆也非常保守。除了牛肉和雞肉,他見什麼都跟見了響尾蛇似的。豬肉他是絕對不會吃的。我看這都怪他母親。」
「我根本不知道我們家的人喜歡吃什麼!」阿黛爾扶著額頭失望地說,「每個人的飯點都不一樣。這太難了!有時候,保羅要夜裡九十點才回家,有時候他在外面吃。寶寶還在吃奶。至於其他人,太難伺候了!埃裡克要參加童子軍,琳達要上鋼琴課,比利要去矯正牙齒,週二我要去婦女協會——家裡亂得跟瘋人院似的!」阿黛爾笑著,試圖掩飾微微抽搐的手,「所以,我就燉一大鍋湯或者做些義大利麵或者雞肉什麼的,等他們回來,就端出來給他們吃。」
「再來點兒酒吧,阿黛爾。」
「本來不該再喝了,但我還要喝。」阿黛爾高興地笑著。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真了不起,真的。我家那三個搗蛋鬼都快把我逼瘋了。」
「阿黛爾能夠隨遇而安。」布利斯輕聲笑著說。
阿黛爾愉快地笑了笑:「是啊,該來的就讓它來,我也不會激動。我是在一個大家庭里長大的。我母親很了不起,她總那麼鎮靜。她總說:‘又不是世界末日。’我們家房子很大,大得就像一個老怪物,你知道嗎,有十間臥室。呃,我們家有九個孩子。她從附近找了個姑娘來幫她,我們每個人也都搭一把手。等我的孩子長大了,就輕鬆一些了。等明迪不再用尿布,就會好多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抽搐著。她抬起手,把酒一飲而盡。
10
阿黛爾爬上那道隔開自家後院與布利斯家後院的柵欄,回頭再幫邁克爬過去。布利斯隔著柵欄把明迪遞給她,兩人道別之後,阿黛爾從後門回到了家。她將明迪抱進客廳,把她放進圍欄裡,可是寶寶開始鬧,抽抽搭搭的。
「邁克,陪明迪玩一會兒。」阿黛爾吩咐道。邁克跌跌撞撞地走到圍欄邊,在寶寶的頭上搖著什麼東西。
阿黛爾回到廚房,安排她的計劃。週三下午,送埃裡克參加童子軍訓練,還要買一箱蘇打水,為童子軍會議做準備;去幹洗店取保羅的灰色西裝;送比利去迪娜波利家補習功課。此外,她還在那一頁的下方寫下「牛奶」兩個大字。她看了看時鐘,已經下午三點零五分了。她拿起電話。
「嘿,伊麗莎白?你怎麼樣?噢。」她笑了起來。「是的,很好,我們還活著。」歡樂的笑聲又響起來。「我在想今天要怎麼熬過去,你知道嗎?難熬指數為aa級。」又是一陣大笑。「是嗎?噢,伊麗莎白!哦,我明白。歡迎你把衣服拿過來洗。從那天把肥皂泡一路噴到客廳以後,我家的洗衣機就一直沒出過什麼毛病。」對方傳來一陣笑聲。「哦,好啊。那是一定。要不,如果你需要的話……對,沒錯。不,聽著,該我開車送他們了。沒關係,反正我也要出去。你明天能開車送姑娘們去上舞蹈課嗎?哦,謝天謝地。如果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說到這裡,阿黛爾的聲音有些顫抖,可她立馬恢復了鎮定。「是的。沒錯。我家成了扔舊衣服的地方。我還想檢查一遍呢,有些看起來還挺好的。」一陣咯咯的笑聲。「你要去集會嗎?斯皮諾拉神父說有話對我們說,我猜是要感謝我們吧。我們開會時要喝咖啡,吃蛋糕,需要有人自願帶些什麼。哦,謝謝你,伊麗莎白。總讓最忙的人幫忙,你卻仍然願意出力。我可以帶自己做的薑餅。是的,就是那種,哦,真高興。是啊,我也不知道怎麼把它們放進車裡。車庫裡堆了有兩米高的舊衣服呢。我把它們放在廚房裡,但孩子們總要鑽進去。」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是啊,它們是很軟,但那東西總有點兒……怎麼說呢……味道。哦,不,她還不會走路。我是說邁克。我想我不該叫他寶寶了,是吧?」她放聲大笑,聲音有些刺耳。「當然,這幾天我們真該找時間聚一聚。或許哪天晚上我們能有時間。不,這周不行,保羅還要值班,或許下週的某個晚上吧。我們可以一起看場電影什麼的。噢,噢,夜班,噢。會很久嗎?其實,有時候也沒那麼糟。保羅上夜班時,我也沒覺得不高興。」此起彼伏的笑聲。「是啊,他總喊著太吵了,睡不著。我明白。唉,可憐的人啊,白天才能睡覺,他一定不習慣。我可做不到,這我知道。是啊。晚上才能消停點兒,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錯。」一陣笑聲。
廚房裡傳來一陣孩子們的聲音。
「伊麗莎白,我得掛了。那些印第安人回來了,聽起來好像後面追著騎兵隊似的。好了,再見。」
埃裡克和琳達都在哭喊。她抱起他們,把他們的外套脫掉,讓他們安靜下來,問他們怎麼回事。他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校車上有個大男孩欺負埃裡克,琳達打了他,他就和他們在同一站下車,一直追到了家門口,還揚言要回來報仇。她又給他們把外套穿上。而她自己的外套還穿在身上,一直忘了脫。
「好了,孩子們,我們會找到這個大壞蛋的。」說著,她朝前門走去。這時客廳裡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恐懼的哭聲。
她衝了進去。圍欄翻倒在一邊,明迪四腳朝天地躺在圍欄旁邊的木地板上,尖叫著,邁克壓在她身上,一邊嗚咽著,一邊內疚地看著媽媽。阿黛爾一把將邁克拽起來,把他重重地撂到地板上。邁克大哭起來。她再彎下腰抱起明迪,把她貼在自己身上,輕輕地拍著。她用另一隻手把圍欄扶起來。
「怎麼回事?」她生氣地問邁克。邁克都一歲半了,可還是不太會說話。他想解釋,一面委屈地看著她,一面抽泣。媽媽的粗暴讓他很傷心,他自責地看著她。他本想和寶寶玩,想爬進圍欄裡去。
「好了,好了。」她揉著邁克的頭髮,略帶歉意地說,「沒關係,邁克,她沒有摔傷。」他稍微平靜下來,可還是在啜泣。「好了,我們去拿餅乾。」
他拽著她的衣角跟進廚房。明迪乖乖地靠在她肩上,安靜下來。她伸手從高處的餅乾盒裡拿了兩塊餅乾給邁克。大孩子們也嚷嚷著要餅乾,她又給了他們每人兩塊。明迪已經不哭了。她又把她抱回客廳,重新放進圍欄裡。明迪大喊大叫著,表示抗議。
「啊,天哪。」阿黛爾嘆了口氣,猛地轉身對邁克尖聲說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看著明迪,聽到了嗎,別再想爬進去了!就在外面看著她。」說完她就出去了。
邁克瞪大眼睛看著她,一副不解的樣子,但有了餅乾,他還是比較滿意的。他坐在旁邊看著妹妹。明迪看到媽媽走了,臉都哭青了。於是,他用手輕輕拍她的臉,抹了她一臉的巧克力。他坐在那兒,吃完餅乾,一邊雙手抱膝晃來晃去,一邊和明迪說著話。十分鐘後,她不鬧了,就那樣睡著了。
阿黛爾抓著兩個大孩子的領子,把他們拉出門口:「那小子在哪兒?指給我看!」
安全的家和美味的餅乾讓他們平靜下來,他們很想就這麼算了,可阿黛爾偏偏不肯。她拽著兩個孩子吃力地走在街上。就在這時,加德納學校的校車來了,一群孩子下了車。一個很顯然剛才還躲在矮樹叢後的男孩跑出來上了車。「他在那兒!」孩子們指著他嚷嚷著。阿黛爾朝校車跑過去,卻和比利撞個滿懷。比利一下子閃開,阿黛爾撲倒在了人行道上。她抬起頭,看見校車已經開走了。她就那樣躺在人行道上,一隻手撐著下巴,想著自己是否受傷了,是否折了腿。哦,對啊,這倒是個不錯的故事,可以跟姑娘們講講。她一瘸一拐地站起來,發現自己只是擦傷了膝蓋。
在回家途中,她告誡琳達和埃裡克,不要和那個調皮鬼說話,別理他。如果他再跟著他們回家,就直接來找她,她來對付他。他們睜大眼睛,神情嚴肅地點點頭。她跌倒的時候,他們還笑她,所以他們現在很內疚。
她看了看錶。「哦,天哪,埃裡克,穿上你的校服!」她說著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瓶子,放進盛著水的鍋裡,然後走進客廳。阿黛爾緊抿著嘴,把寶寶從圍欄裡抱出來,抱進廚房,把她嘴上和手上的巧克力洗乾淨,給她穿了一件上衣,把她重重地放在廚房的地板上。寶寶小聲抽泣著,其他孩子都安靜下來。他們都意識到了媽媽在氣頭上。他們迅速穿上外套,阿黛爾給邁克套上外套,然後檢查了一下奶瓶。瓶子太燙了,她又稍微在冷水裡過了一下,然後抱起寶寶,拿上她的一包東西,讓他們全都上車。她把寶寶綁在車座上,把奶瓶放在她的手裡,寶寶吸了一口就大叫起來,阿黛爾一把奪過瓶子,發現還是太燙了。她坐在駕駛座上,把頭靠在方向盤上不停地說:「哦,天哪,哦,天哪。」然後,她振作起來,把車開出車道。寶寶的舌頭燙著了,一路哭叫著,她自己擦傷的膝蓋還在火辣辣地疼,其他孩子都不敢吱聲。她意識到自己本該清洗下傷口的。她在街上一路飆車,直到後來才稍微冷靜了一點兒。
她吩咐大家好好待著,自己進了一家蘇打水折扣店,買了一箱最便宜的罐裝蘇打水。接著,她開車去伊麗莎白家,按著喇叭。湯姆跑出來,上了車。然後她又開車去艾默利太太家,本週的童子軍會議就是在這裡召開。湯姆幫埃裡克拿著那箱蘇打水。然後,她把車開到迪娜波利家,讓比利下了車,告訴他需要接時就給她打電話。她又開車前往小鎮另一邊的裁縫店,去取保羅的灰西服,那是唯一保羅覺得還不錯的裁縫店。她把衣服掛在後座的掛鉤上,命令孩子們不準碰它。接著,她在牛奶店前停了車,進去買了四升牛奶。此時,奶瓶已經涼了,明迪安靜地吸著奶。阿黛爾終於開車回家了。寶寶已經哭得沒力氣了,溫暖的牛奶下肚,她就又睡著了。阿黛爾把她從車座上抱起來的時候,發現很吃力,因為買的那包東西還纏在她的胳膊上。琳達幫她把東西解開,然後試著幫忙把牛奶桶提進屋,可牛奶桶太重了,在車道的半路就掉了下來。阿黛爾聽到咣的一聲,轉過頭來看。琳達抬頭看著媽媽,嚇得臉色發白。(哦,天哪,天哪!)阿黛爾掉過頭,走回去,把寶寶放在車座上。琳達就站在那兒,呆若木雞。阿黛爾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說:「回車裡去,琳達。」她又回到牛奶店,重新買了四升牛奶。
「拿著我的錢包,琳達。」阿黛爾說著,再次將車開入車道。她將熟睡的寶寶抱起來,琳達跟著她走在車道上。「離那些碎玻璃遠一點兒。」阿黛爾厲聲命令道。琳達小心翼翼地跳過那些碎片。阿黛爾將寶寶抱進客廳,放進圍欄裡。她嘆了口氣。明迪今晚可能會醒,一天睡三次太多了。接著,她又回到車裡拿牛奶和西服,把牛奶放進冰箱,把西服掛在掛鉤上。然後,她拿了掃帚和簸箕,讓琳達跟著她。她讓琳達拿著簸箕,自己把碎玻璃掃進去,直接倒進垃圾桶,把蓋子緊緊地蓋上——你永遠預料不到孩子們會伸頭進去找什麼。她把掃帚和簸箕交給琳達,再從架子上拉下水管,開啟外面的龍頭,把灑在地上的牛奶沖洗乾淨。
完事之後,她走進屋,脫下外套。琳達站在玄關裡看著她。「你看我幹什麼?」阿黛爾尖聲喊道,「你要站在那兒看我一整天嗎?」琳達往裡退了幾步。「把你外套脫了掛起來!」
琳達緩緩脫下她的外套,向玄關裡的壁櫥走去。阿黛爾走進客廳,把寶寶的外套脫下來。她抱起寶寶,準備上樓,卻發現琳達那小小的身體正站在壁櫥邊,無聲地顫抖著。於是她又走下去。琳達正靠著壁櫥哭泣著。阿黛爾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琳達號啕大哭起來,把臉埋進衣服裡。
「對不起,對不起。」阿黛爾說著,自己也快哭出來了,「沒關係,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孩子突然轉過身,把頭靠在媽媽的身上。阿黛爾站在那兒,愛撫著琳達的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沒事,沒關係的,寶貝兒。」寶寶還沉沉地躺在她的手臂裡。琳達不哭了,阿黛爾俯身問她,「我要把明迪放到床上去,你要來幫我嗎?」
琳達熱切地點了點頭。阿黛爾站起來,牽起孩子的手,三人一起上了樓。此時,阿黛爾的心裡很是感動。經歷瞭如此的冤枉之後,那小小的手仍然如此信任地放在她手裡。阿黛爾給明迪換好尿布,把她放進嬰兒床裡。
「媽媽,明迪這個時候怎麼能睡覺呢?」
「她累了。」
「那我可以和洋娃娃玩嗎?」
「當然不可以!房間裡不能開燈,而且要保持安靜。」
「可是我想和我的芭比娃娃玩。」琳達的聲音已經有些歇斯底里。
「那就帶到樓下玩。快去拿,輕點兒。」
琳達拿上她的洋娃娃和小飾品,不小心掉了一點兒東西,阿黛爾就小聲說道:「小聲點兒,聽見了沒有?」
琳達把玩具拿到了客廳的角落。阿黛爾進了廚房,在高腳凳上坐了一會兒,想著今晚總算是輕鬆了。保羅晚上要出去。還剩一些義大利麵,可以給埃裡克和琳達吃。保羅是不會碰義大利麵的,說是不喜歡吃,但阿黛爾懷疑他是擔心自己的身材。比利遺傳了保羅不愛吃義大利麵的特點。不過,他可以吃剩下的那點兒雞肉。她加熱一下就好了。她躬著身子坐在那裡,甚至都沒去問琳達今天在幼兒園過得怎麼樣。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朝客廳走去。琳達蹲在地板上,玩著她的洋娃娃。
「你這樣就不乖了,不乖,一點兒都不乖!」她拍了幾下洋娃娃的屁股說,「你馬上回屋去,不準出來!記得別吵醒寶寶!」她壓低聲音生氣地說。她說著,把洋娃娃立起來,按著它朝沙發走去。
「媽媽,」琳達嗚咽著說,「我不是故意的,媽媽。」她用那小小的、尖厲的聲音說。
「可你還是把牛奶摔了,你不乖!」她模仿著媽媽的聲音說道,把洋娃娃臉朝下扔在地上。洋娃娃有五十釐米長,另外那個大洋娃娃也很小,還不足半米高。她給芭比繫上圍裙,用平靜而快活的聲音說:「我在想,今晚給爸爸做什麼晚餐呢?我知道了,我要做帶葡萄乾的巧克力蛋糕,還有培根。」然後,她按著芭比娃娃轉了一個圈,口中唸唸有詞。「回來啦,親愛的,」她用一種很矯揉造作的聲音說,「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啊?猜猜我做了什麼?帶葡萄乾的巧克力蛋糕!」然後是一陣沉默,可能這段時間是留給爸爸回答的。「哦,是的,和往常一樣。你吃完飯後去打那孩子的屁股好嗎?她今天非常不乖!巧克力蛋糕好吃吧?」
阿黛爾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她給自己倒了杯酒,開啟收音機。那四升裝的、便宜的加州酒很快就要喝完了,保羅會發現的。她偷偷看了看琳達在做什麼,往酒裡兌了些水。之後,她又坐回高腳凳上。收音機里正放著曼託瓦尼式的音樂:「你回到家中多麼美好,你在爐邊烤火多麼美妙。」她和保羅曾伴著這首歌跳過舞,他們依偎在一起,那是很久以前,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那時,她活潑、能幹,又獨立,是一名法律秘書,對於女人來說,她的收入很可觀,而保羅當時還是一個法律系的學生。然而,她一直都清楚,事業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想結婚,生孩子;想嫁給一個有體面工作的人,享受生活,不要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匆忙。可是,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保羅,就像沒有事先檢查一下泳池裡有沒有水,就從跳板上跳下去了。
她手撐著頭,小口抿著酒。一曲唱罷,收音機上的報時是五點整。她懶懶地起身,從冰箱裡拿出義大利麵和雞肉。埃裡克騎車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嘴裡抱怨著什麼。阿黛爾帶他上樓,換好衣服,開始做家庭作業。
「晚飯吃什麼?」埃裡克問。聽說吃義大利麵,他很滿意地下樓去了。
可是琳達跟著進了廚房:「我也要吃義大利麵嗎?」
阿黛爾坐直了說:「你不是喜歡吃義大利麵嗎?」
「不,我不喜歡。我不喜歡吃,我討厭義大利麵!」
「可你一直都很喜歡吃!」阿黛爾反駁道,「週一吃麵條時你還很喜歡呢!」
「不,我不喜歡,我不想吃!我才不會吃呢!」那孩子在廚房地板上跳著腳說。阿黛爾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她痛得叫起來。然後她跑進客廳,倒在沙發上哭起來。
大門開了,保羅走進來。「天哪,」他低聲說,「哪天我回來看到家裡是安安靜靜的?一天到晚都吵吵鬧鬧的。」
阿黛爾轉身對著他,面色蒼白。「你有五個孩子,」她聲音沙啞地說,「你還想怎麼樣?」
他轉身面對她。他英俊瀟灑、西裝革履、舉止優雅:「你去拿我的西服了嗎?」
她朝掛起的衣服點了點頭。
「拜託,阿黛爾,你為什麼不把它掛在臥室裡?你掛在這裡,孩子們的髒爪子……」
「我沒時間!」她猛然說。「再說了,」她又辯解道,「上面還套著塑膠袋。孩子們也沒碰它。」
這時,門又開了,比利走了進來。比利今年八歲了。看到他,阿黛爾的眼睛一亮。「迪娜波利太太要去買牛奶,順便載我回來了。」
「哦,太好了,親愛的。你們的課外活動怎麼樣?完成了嗎?」
於是比利開始向她解釋這個活動有多難,以及約翰尼·迪娜波利笨得讓人難以置信。才小小年紀,比利已然表現出權威和見識廣的樣子。
保羅仍然無所事事地站在廚房裡。「能至少給我杯喝的嗎?」他突然插嘴道。
「哦,保羅!」阿黛爾倒抽了一口涼氣,「對不起!」她說著朝冰箱跑去,她記得裡面凍了一小罐馬丁尼酒。
「義大利麵?」保羅不屑地問道,「幸好我今晚要出去。」
「噢,要吃義大利麵嗎,媽媽?」比利抗議道,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她想,對孩子們來說,食物就是一切吧。他們整個晚上是否開心就取決於晚餐吃什麼。
保羅在客廳裡,邊喝酒邊看報紙。琳達坐在沙發上,依偎在他身邊。「我討厭義大利麵!」琳達朝廚房吼道。
「嗯,我不得不承認,我也是。」保羅說著,摟著她,撓她癢癢。
「好啊,太好了!」阿黛爾衝進來說,「我得節約開支,義大利麵是最便宜的了,你們卻到處給我找碴兒!」
「老天,阿黛爾,既然她不喜歡義大利麵,為什麼一定要讓她吃呢?」
「因為,」阿黛爾說,「就只有這個了,雞肉只夠比利吃,我根本沒有時間做別的!」聽到自己這麼大聲地說話,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保羅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她,幾乎是在打量她:「怎麼會沒時間呢?看你的臉色,我猜今天下午你還有時間和姑娘們一起喝酒呢。」他站起身,拿起西服和酒上樓去了。
她看著他,眼中驀地噙滿了淚水。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媽媽,我是吃雞肉嗎?」比利迫不及待地問。
「為什麼他可以吃,我不可以?」琳達跳起來問。
「閉嘴!你們都給我閉嘴!讓你吃什麼就吃什麼!」她咆哮著,跑回廚房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然後,她做了些沙拉,開始擺盤。保羅從樓上走下來,看上去容光煥發,他輕輕在她臉頰一吻,說他也許不會太晚回來,讓她不用擔心。
他走了以後,阿黛爾感覺平靜多了。她叫孩子們過來吃飯。琳達斜了義大利麵一眼,就是不吃,她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
「那你就餓著去睡覺吧。」阿黛爾冷冷地說。
琳達開始哭號。
阿黛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拉起琳達的胳膊,把她拉近,儘量平心靜氣地說:「琳達,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吃義大利麵,之前你一直都很喜歡吃的。你看看比利的盤子,裡面的雞肉不夠你們兩個人吃。」
「那為什麼他有,而我沒有呢?你總是把什麼好的都給他!」琳達哭訴道。
「他有,是因為我知道比利不喜歡吃義大利麵。聽著,以後我再也不給你做麵條了,好嗎?我之前不知道你不喜歡吃。好了嗎?」
琳達望著媽媽,在心裡盤算著。目前的情況好像是,不管她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要麼吃義大利麵,要麼沒的吃。可是,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相信這種暫時安撫的口氣。她覺得自己不想相信,想要提出抗議。可是阿黛爾放開她的手,疲倦地站起來。很顯然,她不會再做出讓步了。於是,琳達只好吃義大利麵,心裡指望著之後有所補償。可是吃完麵條後什麼也沒有。
阿黛爾放好洗澡水,先給邁克洗了澡,再給琳達洗,然後叫埃裡克過來洗。每洗完一個,她都會把水放光,擦乾淨澡盆,然後再放滿水。她把邁克放到床上,然後下樓來。
「給我講個故事。」琳達要求道。
真是予取予求啊,阿黛爾淒涼地想。一個孩子做錯了事,卻還是可以理直氣壯提要求。她摔了牛奶桶,我卻得陪她整個晚上。「我太忙了。」她說。
琳達噘起了嘴。
「把電視開啟。」
明迪又開始哭。阿黛爾走上樓去,敲敲浴室的門:「快點兒從浴缸裡出來。」她給明迪換好衣服,把她抱到樓下。然後,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罐子,放進一個盛著水的平底鍋裡。「埃裡克!」她朝樓上喊道。沒人應答。她又爬上樓,走到浴室門口,一把拉開門。埃裡克內疚地看了她一眼。地上全是水。他則坐在浴缸裡,手裡拿著一架玩具飛機,全身紅通通的。她大步走進去,還差點兒滑倒了。她把缸裡的塞子拔出來,粗暴地拉住埃裡克的一隻胳膊,把他從浴缸裡拽出來。她用一塊厚絨布草草幫他擦乾身體,說:「現在穿好你的睡衣,做作業去。」她跪在地上,用海綿將溢位來的水擦乾。也好,這樣一來,也就把浴室的地板擦乾淨了。明天姑娘們洗完澡時,她也想這麼做。
她回到廚房的時候,鍋裡的水已經煮開了。她戴著防熱手套把罐子拿出來,放進水槽裡,然後又熱了一瓶奶。
「該睡覺了,琳達。」她叫道。琳達站起來,悄悄走進廚房,埋怨地看著媽媽。
「睡覺。」阿黛爾堅決地說。琳達原地一轉,脖子和肩膀繃得直直的,以此表示對媽媽的不滿。她用力踏著步一臉不高興地走上樓去。
阿黛爾往裝麥片的碗裡倒了些牛奶,餵了寶寶一些麥片和罐裝蜜餞。她把寶寶放在高腳凳上,拿了些橡膠玩具給她玩兒,開始打掃廚房。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飯。她把孩子們剩在盤子裡的東西倒進裝義大利麵的盆裡,草草吃了。
這時,埃裡克和比利吵起來了。她叫比利把作業拿到樓下做,讓埃裡克去睡覺。埃裡克又不高興了,他嘴裡嘟嘟囔囔說不公平,還把臥室的門狠狠地一摔。
阿黛爾打掃完廚房,看了一眼時鐘。
「比利?」
「在呢。」一陣不情願的嘆息傳來。
「你做完作業了嗎?」
「做完了。」聽起來滿是怨氣。
「那好,該睡覺了。」
「哦,媽媽,我不能把這個節目看完嗎?」
「好吧。可是,看完馬上就去……」
「我看的是電影,媽媽。」
「什麼時候完?」
「十點。」
「噢,那你現在就得上去了,年輕人。」
「我能不能……」
「不可以!」
比利不情願地關掉電視,不情願地吻了吻她。可她認真地親吻他,還久久地捧著他的臉。比利抱了抱她,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她的臉頰上。他們就這麼待了一會兒,他才上樓去了。
時間已過九點,家裡總算安靜下來。阿黛爾抱寶寶上樓,連同奶瓶一起,把她放在嬰兒床上,同時默默祈禱著。明迪乖乖地睡著了,好像今天沒有睡過三次似的。她可能凌晨四點就會醒來。阿黛爾嘆了口氣,走進浴室。她放上洗澡水,滴上沐浴精油,九十八美分一瓶,未免有點兒奢侈,但她覺得自己值得。她洗完澡,穿上吊帶睡衣和睡袍,下樓去了。她品味著這種安靜,感覺自己好像在享用著它,呼吸著它。她給自己倒了杯酒。管他媽的呢。她在客廳裡坐下來。周圍一團糟:洋娃娃散亂地堆放在一角,一張椅子上摞著比利的社會研究課作業,另一張椅子上扔著幾件取下來的外套。保羅的領帶吊在沙發上,那應該是他和琳達坐在沙發上時解下來的。阿黛爾撿起領帶,掛在樓梯的欄杆上。她堅決地別過臉,不去理會其餘的東西,坐了下來。奧尼爾太太,這就是你的生活啊。
從浴室出來後,她照了照鏡子。鏡子裡是一張俊俏而飽滿的臉,烏黑的捲髮披散著。這是一張標緻的臉。她遐想著,它本可以出現在雜誌封面上。有好多封面女郎長相還不如她。可她又不想出現在雜誌上,那不是她想要的。她從未想過要有夢幻精彩的人生。她想著琳達迷糊睡去時心中的不滿和埃裡克的抱怨,想著邁克推倒圍欄後害怕地看著她的神情和琳達把牛奶灑掉時那慘白的臉。她眼中泛起淚花,雙手抱住頭:「哦,上帝,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吧,我不想當一個壞媽媽。我不想讓他們害怕我,那是我自己的孩子啊。哦,上帝啊,我是怎麼了?我儘量不朝他們大喊大叫,我不想讓自己不高興,更不希望他們不高興。我也想當一個好媽媽,哦,馬利亞,上帝之母,幫幫我,告訴我該怎麼做。」她想著基督教會的殉道聖人,想著抹大拉的馬利亞和耶穌在十字架上受的苦。她知道,如果自己再強大些,她也能做得很好。她可以變得慈祥、有耐心,可以做個慈愛的母親,這些都是她一直想做到的。她滑坐到地板上,跪在沙發旁,祈禱著。
「哦,上帝,請賜予我力量吧,讓我別再那麼冷酷地對待他們,我是多麼愛他們啊。」
她疲倦地站起來。時間還早,她想看會兒電視或者報紙。可是,她已經筋疲力盡了。於是,她又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杯酒。她關掉了所有的燈,只留下大門和玄關的兩盞。她拿起保羅的領帶,走上樓去。
她旋開臥室的檯燈,四處看了看。房間很破舊,有人來家裡的時候,她總會關上房門。他們沒錢修整。屋裡有一張沒有床頭的雙人床、兩個破舊的衣櫥。一個橙色的板條箱側放著作為床頭櫃。她一直想給它刷層漆,卻一直沒有時間。
如果我和她們少坐一個小時,說不定就能忙過來了。她這麼想著,然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最後,她總結到,我需要和她們聊一會兒,不然我會瘋掉的。
她像殘疾人一樣坐到床上,彎腰駝背的,雙手緊扣在膝蓋間。她想著保羅,想著他出門時的樣子多麼氣派。還有豐盛的晚宴,他們也許還會吃蝦仁,喝雞尾酒。她在想別的律師會不會帶上他們的妻子,是不是所有的律師都是男人?可是,她又摒棄了這些想法,因為她覺得這麼想很俗氣,又會顯得她惡毒、小氣、多疑、善妒。當然……好在他一般都會回家。她也不能奢求什麼了。她小口啜飲著酒,從一個橙色板條箱上放報紙和書的架子上抽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本子中的日曆,一遍又一遍地算著日期。就像一個拖延著不去看銀行存摺,因為知道再取一筆款就會被銀行凍結賬戶的人,終於決定要面對現實了。她坐在那兒,眼神放空,面無表情,雙唇緊閉。她彷彿能聽到保羅的聲音:「這得看你,阿黛爾,我對這種事情不怎麼熱衷。我有點兒吃不消了。我會戴套,所以你就不必用什麼了。」他這麼說,好像這全都是她的事情。可事實並非如此,並非如此啊。有一種更高的準則,她不得不服從。
「上帝啊,求求你,讓我學會耐心,讓我學會接受你的意志。瞧啊,我是上帝的僕人。」
但她的臉上起了皺紋,神色嚴厲,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一絲優雅,所以她知道,自己的祈禱不會到達天堂。
11
有教養的阿黛爾不喜歡娜塔莉的尖酸與心直口快,她喜歡米拉,卻總覺得米拉看不起自己。所以,她感覺自己與布利斯和伊麗莎白最為親近,不過,伊麗莎白住在小鎮的另一邊,她們很少見面。把孩子抱過柵欄,到布利斯家喝杯咖啡,坐個一小時是很方便的。但一路拖著他們到伊麗莎白家卻不容易。布利斯懂禮貌,說話輕聲細語,而且很有女人味,這些都是阿黛爾喜歡的。娜塔莉的穿著和動作還有米拉的言論中,有一些幾近男性化的東西。布利斯很愛笑,有一種隨遇而安的心態,這些是阿黛爾想要模仿的。而且即便不是天主教徒,布利斯也好像什麼都能理解。
布利斯正在阿黛爾家的廚房喝咖啡。在成為朋友的這三年裡,這些女人從不相互評價。她們說起對方時,只是有事說事,或者簡單分享一下感受。可阿黛爾卻感覺如鯁在喉。昨天,她在米拉家喝咖啡,米拉給她看了自己家的新椅子和新臺燈。她的家乾淨、整潔,而且還很寬敞。諾米一整天都在學校,克拉克也上幼兒園了。阿黛爾帶著邁克和明迪進來時,米拉正在讀哲學書。她覺得孩子們把米拉家弄亂了,心裡不舒服,決定以後再也不去米拉家了,還是去滿屋都是孩子的家比較好。
她說:「你們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米拉精神有點兒毛病,我是說,她為什麼要看那些奇怪的書啊?好像要炫耀什麼似的。」
布利斯從嗓子裡發出她那慣有的、輕柔的笑聲,好像一聲帶笑的嘆息:「比爾說她受的教育太多了。」
「她總是談論女人的權利。」
「我不覺得她喜歡待在家裡。」
阿黛爾一臉震驚:「那她想幹什麼呢?她還有孩子啊。真是有病。有時候,我晚上還會幫她祈禱。」
「可別忘了我。我們都需要祈禱。」布利斯輕柔地一笑,「今天早上,比爾八點就要去機場,你不知道家裡有多亂。謝麗爾說喉嚨痛,不想去學校。米吉哭著說謝麗爾不去她就不去,」布利斯又笑了笑,「所以,大家都在家裡看電視。」
「他們這麼經常曠課,你不擔心嗎?」阿黛爾關切地問。
「不擔心啊,」布利斯聳聳肩說,「反正他們也沒學到什麼東西。」她往咖啡里加了些糖,攪拌了一下,「本來不想送他們去的,他們從電視上學到的更多,但我還是不想讓他們待在家裡。」
所有的女人都會這樣說自己的孩子。一提起讓他們到外面去或者叫他們「搗蛋鬼」,她們就禁不住笑起來。除了米拉,她覺得這樣有失道德,儘管她也認為,她們一心一意地愛著孩子,替他們操心,偶爾說說他們的壞話,不失為一種平衡的方法。布利斯說得那麼隨意、好笑,她的語氣讓你不會很當真。可要是娜塔莉這麼說,感覺就很一本正經。
「是嗎?」阿黛爾皺了皺眉說,「比利在學校裡表現很好,他好像學到了很多東西。」
「哦,可能男孩不太一樣吧。」
「沒錯。」阿黛爾擺弄著她的勺子,「可你不能和米拉說這些,她會生氣的。不過話說回來,她受的那些教育有什麼用呢?」
「呃,不過我覺得我受的教育是值得的。」布利斯笑著說,意在提醒阿黛爾,米拉可能上過大學,但在這群女人中,只有布利斯是從大學畢業了的。「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大學教一年級。同時,我還要管教好家裡那三個一年級學生。這也許是一種不錯的經驗。經歷了這些,教書都是小菜一碟。」她一邊說一邊笑。
阿黛爾也笑了:「謝麗爾現在讀幾年級了?三年級嗎?」
「學校成績單上是這麼寫的,不過我可不信。」
「那比爾的‘成績單’上是怎麼寫的呢?」
「寫著他是一個領航員,可只是在他工作的時候如此。其餘時候,他也是個一年級小學生。」
阿黛爾嫉妒布利斯能和丈夫輕鬆相處。布利斯當著他的面也敢這麼逗他,他還跟著一起笑。阿黛爾絕不敢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她害怕保羅,而是……好吧,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布利斯的生活好像也很輕鬆。她不用擔心客廳裡堆積如山的髒衣服,也不用擔心孩子們不吃飯。當然,她只有兩個孩子,而且比爾經常在家,她可以自己出去買東西或逛商場。但他也不怎麼幫她,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閣樓的小屋裡做飛機模型。
「你今晚要去市場採購嗎?」
「是啊。諾姆今晚可能在家,所以,我把孩子們送去米拉家,順便載上她。你要去嗎?」
「我走不開。保羅今晚要開會。你能幫我買點兒快餐嗎?我家裡的快吃完了。」
「當然可以。還要什麼?」
阿黛爾愁眉不展:「那……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能再幫我買點兒牛奶嗎?我的車出了點兒故障,這周還沒錢修。」
「沒問題。四升嗎?」
「嗯。謝謝你布利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如果沒有這些朋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們都太好了。」她這麼說著,眼裡湧起了淚水。布利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
阿黛爾抬起頭,望著她的朋友。
「怎麼了?」最後,布利斯小聲問她。
「哦,沒什麼。」阿黛爾說,她那歡快的語氣又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拿紙巾擤鼻涕。「只是,」她的聲音哽住了,「我又懷孕了。」
「天哪!」
「哈,再多一個也一樣。」阿黛爾故作輕鬆地說。
布利斯坐在那兒沒吭聲,阿黛爾又哭起來:「一定是參加完娜塔莉家的派對後有的。保羅和我有點兒喝多了……你知道的……即便不在安全期,我們還是冒了險。」
「保羅怎麼說?」
她聳聳肩:「他真的是太好了,他竟然說隨便我。他沒有生氣,說他會好好工作,會賺足夠的錢。他不擔心,可是,我……」
「你不想要孩子。」
「並不是我不想要。我喜歡孩子。只是……我也不知道,這日子太難了,我都應付不過來……」此時,她已經停止了哭泣,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她的臉腫了起來,淚痕斑斑,看上去毫無光澤。她呆呆地盯著牆出神。
「阿黛爾,」布利斯慢慢地說,「我知道這有悖你的宗教信仰,可是你想過去做流產嗎?你看,明迪還在用尿布,小邁克也還不滿兩歲。太棘手了。」
「我知道。」
「而且你才……多少歲呢?」
「下週就滿三十了。」
「比利才八歲。近幾年孩子們還幫不到你什麼。」
「我知道。」
然後,布利斯沉默了,阿黛爾也不再說話。布利斯以為自己惹怒了朋友:「或許你覺得這樣不對……」
「不是的!」阿黛爾突然大聲說,「我想去!可如果我去了,我就得懺悔,就得說我錯了,可我不覺得這樣做是錯的,也並不想去懺悔。而且,我就再也不能領聖餐了!」一股憤怒的苦水就這樣傾倒出來。
「天哪。」布利斯輕聲說。
阿黛爾站起來,伸手去拿酒瓶。眼看酒快沒了,她想讓布利斯幫她帶點兒回來,這樣保羅就不會知道……「嗯,我覺得我們會熬過去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明迪就會走了,如果我好好訓練她,她就可以不用尿布了。姑娘們的房間裡還可以加一張床。所以,如果是女孩的話就沒問題。」她笑了笑,「婦女協會正準備開辦幼兒園。教會願意借給我們房子。我們每週輪流值一個下午的班,只要僱一個全職人員來管理就可以,而且工資並不高。到那時,邁克就長大一點兒,可以去幼兒園了。我們再艱苦幾年,等保羅還清他的合夥人入股金,到時情況就會好起來了。我的車已經快要報廢了,可是……」她摩挲著前額。
布利斯看著她。聽說阿黛爾比她還小一歲,她吃了一驚。阿黛爾的臉蛋很好看,比她好看,可臉上已經皺紋遍佈,黑髮也開始變得灰白。布利斯想,阿黛爾的教會對女人可真殘酷,但她並沒有說出來。
「當然,」布利斯歡快地說,「寶寶還小,男孩女孩都沒關係,你可以在姑娘們的房間裡放一張嬰兒床,等你們換了更大的房子再說。等她出生的時候,比利就九歲了,埃裡克七歲,琳達六歲,邁克可以去上幼兒園,明迪也能走路了。你就什麼都不用做了!」
兩人都大笑起來。「我向保羅提起幼兒園時,他就是這麼說的。他說幼兒園就是為那些被慣壞了的、每天下午打橋牌的女人建的。」
她往兩個杯子裡倒上酒,遞了一杯給布利斯。
「還要我幫你帶點兒酒嗎?」布利斯問。
「好啊!」阿黛爾的語氣中透出真正的快樂,好像她是在宣告獨立一樣。她笑著坐下來,「我還留著那些嬰兒衣服呢。」
「我還以為早都穿破了呢。」
「嗯,是呀!這已經是穿第二遍了,也要穿到不能穿為止。」
「對啊。」布利斯的神情變得很嚴肅,「可是,穿壞了以後……」
「我不想去想,真的不想去想了。」
「好吧,」布利斯又笑了,「至少接下來的幾個月,你會感覺很踏實。」
阿黛爾笑了,布利斯又說:「就算是對懷孕的補償吧。」
12
布利斯有一張蒼白的鵝蛋臉,映在未開燈的房間的鏡子裡,反射出白色的微光。她的姿態舒緩而優雅,身形纖瘦而修長,眼中放射出智慧的光芒。她處事小心,總會三思而後行。她總是穿著很得體,用緊身牛仔褲配寬鬆柔軟的襯衫,突出那優美的翹臀。她總是輕聲細語,笑起來也很溫柔。她很少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自己,她也從不輕易信任一個人。
她把孩子們載去米拉家,帶上米拉一起去超市。週五晚上,超市裡總是人頭攢動。在裡面,她們很少說話,各自全神貫注選著物美價廉的東西。這可是一項技能,甚至可以說是一門藝術。其中包括烹飪知識,知道怎麼用一塊便宜的羊肉做出美味的洋蔥馬鈴薯燉羊肉,或者如何用骨頭——那時骨頭還是免費的——和一塊便宜的牛肉燉出好喝的湯。有趣吧,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來學習,已經能駕輕就熟了,可現在,我一點兒也不需要做這些了。
回到車裡後,布利斯對米拉說了阿黛爾的事。
「老天,不會吧!可憐的人!她都快崩潰了吧。」
「她太緊張了,不知道怎麼讓自己放鬆。我要是阿黛爾,我就讓保羅一週至少在家待一晚上,這樣我就可以出去。她不懂提要求。我才不會讓他輕鬆得跟沒事人似的。」
「也許,這樣會好些,可即便如此,五個孩子……」
「很快就是六個了。」
「她為什麼不去做流產呢?」
布利斯解釋給她聽。米拉安靜地坐著聽完,嘆了口氣:「老天爺,老天爺啊。」
「過去,生育是無法控制的。」
「過去,孩子有可能夭折。」
「母親也可能會死。」
兩人陷入了沉默。布利斯把米拉送回家,接上她的孩子。她把買來的東西放好,見孩子們已經洗完澡,便讓他們上床睡覺。然後,她翻過柵欄,敲了敲阿黛爾家的後門,把食物和酒交給她。
「進來坐會兒吧。」阿黛爾說。她看上去心情很低落。
「不行啊,孩子們自己在家呢。」布利斯說。她很慶幸自己能找到藉口,因為她不想眼睜睜地看著阿黛爾痛苦。
於是她回到家,打掃完廚房,衝了澡,洗了頭。她在浴室裡待了很久。洗完澡後,她擦了身體乳,站在全身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三十一歲了。她的身體還很光滑、白皙。她散下頭髮,那一頭紅色的長髮已到腰際。她想著,自己就像一團火焰,焰心是白色的。她裹上浴巾,整理好浴室,趿著那柔軟的毛圈拖鞋走了出去,給自己倒了杯無糖汽水。她開啟電視,拿起做了一半的裙子,在沙發上坐下來。這是她為派對縫製的,只需稍稍裝飾一下,但這些都得自己動手做。她想應該會很漂亮的。
她喜歡夜晚的這個時候,一切都安靜下來,尤其是比爾也不在家。她可以坐下來,靜靜地想心事。也不知怎的,比爾在身邊時,即便沒有任何跡象,她也總覺得他能感覺到她在想什麼。而這些天,她不想讓他感覺到自己在想什麼。
布利斯從小家境貧寒,常常食不果腹。她父親自稱「農場主」,她對別人說,這其實就是窮農民的代稱。他就連窮農民都算不上,他們住在得克薩斯州的棚屋裡,它們和她在肯塔基州和田納西州看到的棚屋一樣破舊。家裡有很多孩子,有的死掉了。不過,布利斯是受媽媽寵愛的孩子。女人們都知道布利斯反應敏捷,能審時度勢,找出最好的生存方法。父親常常喝醉酒,時不時還會動粗。不過,幾年後,他再也不敢碰布利斯。她有辦法嚇跑他。她十歲那年,父親遺棄了十幾歲的哥哥們,家裡的狀況沒有之前那麼糟了。戰爭拯救了她的哥哥們。他們應徵入伍,之後便留在了部隊裡。那裡的生活比在得克薩斯好一些。布利斯的母親節衣縮食,努力攢錢,布利斯則刻苦學習。她們齊心協力送她去了州立師範大學,她也努力完成了學業。她並不以自己的才智自詡。她知道自己聰明伶俐,反應敏捷,卻不夠理智。她從童年就懂得,生活就是生存。她看不起那些不諳世事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不做的,因為這偌大的世界冰冷而無情,而你,不管是誰,不管在哪裡,都是孑然一身。
剛開始教書的第一年,她認識了比爾。當時,她在得克薩斯州的一個小鎮教一年級,年薪兩千美元。校方認為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惠。她確實可以憑此養活自己,並寄錢給母親,直到母親去世。戰時,比爾曾當過空軍飛行員。戰後,他找了一份給得克薩斯一位商人開私人飛機的工作,每年可以賺七千美元。布利斯嫁給了他。她也並不是不喜歡他。她覺得他可愛、風趣,而且容易擺佈。她覺得自己的婚姻之所以比她周圍的女人成功,是因為她對婚姻的期望值比其他女人低——不求幸福,只求生存。
比爾得到那份工作後也讓人兩難,因為他們得搬到紐約去住。那是一份不錯的工作,有著大好的前途,過不了十年,比爾就能每年賺三萬多美元。但是,她害怕搬去那裡。因為她總是把紐約與她所厭惡的猶太佬和黑鬼聯絡在一起,而且,她還有點兒擔心她那鄉巴佬氣息暴露在大城市裡。在得克薩斯時,晚上她會躺在床上設計自己的言行舉止。她要表現得冷靜、沉著,當然,她本性就是如此;她不會談起自己的過去;她要處處謹慎小心。這些都是她平常的行為習慣,所以她不必太過勉強自己。
他們在新澤西的郊區買了一套小房子,因此就不用搬去紐約。比爾要飛行時,布利斯就送他到紐瓦克去。那裡的猶太佬很少,也沒有黑鬼,所以布利斯不用擔心。在那裡的四年中,布利斯蛻去了那些尚未成形的土氣。再說,她覺得自己以前也沒有多少鄉巴佬氣。其實,城裡人和得克薩斯人也沒有太大的不同,他們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優越。只是她懷疑米拉有優越感,因為她是南方人。她有時會發表一些對南方的評論,說那裡的人是如何對待她所謂的「有色人種」的。每當她說到這些,布利斯就會噘起嘴,因為她覺得南方人對待黑鬼比北方人對待「有色人種」要好。南方人理解黑鬼。他們都是孩子,是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當黑鬼女僕生病的時候,雷多拉的白種女人會直接帶她去醫院,並坐在那裡等醫生做完檢查,最後付清醫藥費。黑鬼女人自己做不來這些。
布利斯對北方的很多東西都不敢苟同。比如,福利開始成為一個大問題。許多波多黎各人為了免費的救濟品來到紐約。布利斯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她也知道自己做到了。既然她能做到,他們也能。她還記得貧窮是怎麼一回事。她還記得飢餓的感覺,那是一種你不得不在一段時間內習慣的痛苦,肚子裡總是空蕩蕩的。她還記得父母的樣子,但是想到他們當時的年紀,她還是大吃一驚。他們都缺了牙,滿臉皺紋,瘦骨嶙峋,像上了年紀的老人。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多麼渴望走出去。她八九歲的時候,躺在床上,咬牙切齒,聽著父親在外面打母親。父親走之後,哥哥們又在激烈地爭吵,母親總是讓他們閉嘴。這些憤怒都源自貧窮,她是明白的。她不必對自己說些什麼,她咬緊牙關,睥睨著當前的艱難,她知道自己必須走出去,一定會走出去,要不惜一切代價走出去。哪怕犧牲自己,犧牲自己的感情。
她的確做到了。
而且,她過得和想象中一樣幸福。雖然他們不得不小心花錢,在比爾當上飛行員之前,他們都得精打細算。他們也知道,這種狀況還要持續幾年。可是,他們總算是衣食無憂的。她還有一個像樣的小房子,身上還穿著一條漂亮的桃紅色雪紡裙,裙子的顏色比她的髮色稍淺一點兒,穿在她身上搖曳生姿。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
十一點時,她關掉電視,檢查了一遍門鎖和電燈,便上樓去臥室了。她拿起艾米·福克斯借給她的一本平裝小說。小說講的是重建時期發生在南方腹地的愛情故事。封面上,一個漂亮的紅髮女人穿著一件低胸的白色禮服,露出豐滿的胸部,只看得到她的上半身,因為她是在封面的底部。她身後站著一個手拿馬鞭的英俊男人,封底上印著他的全身。而在他身後的背景裡,是一座隱藏在綠蔭下的白色種植園。她一般不看這些無聊的消遣讀物,她平時很少看書。可是艾米吊起了她的胃口,此外,現在的心情也許適合看一些輕鬆的東西,比如神話故事什麼的。她想,或許可以從今晚開始讀。
於是,她脫了睡袍,把它搭在臥室的椅子上。她轉身走向床,不經意在五斗櫥上的鏡子裡瞥見鏡中的自己。她的頭髮披散著,在白色吊帶睡衣的映襯下,肩頭泛起蜜桃色的光澤。她站在那兒,什麼也沒想,只是看著鏡中的映像。真美啊。她仍然什麼也沒想,只是把睡衣從肩上褪下來,對著自己的身體沉思。多美的身體啊,皮膚白嫩、細滑,胸部圓潤而堅挺,雙腿修長而光潔。可它不會一直是這樣的。布利斯想起了母親的身體,兩隻手臂瘦得皮包骨。她的手在胸部、兩肋、腹部和大腿上游走。觸控之處,血液隨之奔湧起來,好像它已經等待很久了。自從她長大,有了固定的房間洗澡後,只有比爾見過她的身體,也只有比爾碰過它。她以前從未想過性的問題,根本顧不上去想。性愛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假如她曾被某個人吸引呢?假如他是一個卡車司機、一個挖臭水溝的工人,或是像她父親那樣一無是處的人呢?如果她因為和對方有了性關係不得不結婚(如果她真的被某個人吸引,那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她絕不會像對比爾那樣,直到結婚後才讓他得到她),那她或許就這樣完蛋了,永永遠遠,一輩子就定了。
布利斯明白女人為何會淪為妓女。如果最後埋單的是你,那他媽的最好先讓他們把定金給付了。否則,你自己就會永生永世為此埋單,就像她母親一樣。阿黛爾和米拉抱怨錢不夠花,她什麼也沒說,頂多插句玩笑話。可她坐在那裡暗自好笑。貧窮,她們知道什麼是貧窮嗎?是母親那佈滿皺紋的臉,是因長年用洗衣板搓衣服而關節粗大的手,是因為提著大桶打水洗衣服、給孩子洗澡和擦洗地板磨出的老繭、累彎的腰。她的母親在雜草叢生的、乾枯的菜園裡挖菜根。沒錯,這才是貧窮。她穿好睡衣,向床走去。可是,一念之下,她又扭過頭去看。她又在鏡中看到了披散著頭髮的自己。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悸動,彷彿每個毛孔都是一張張開的小嘴,飢餓、乾渴,彷彿就要枯萎而死。她關了燈,鑽進被窩裡。微涼的床單愛撫著她的身體。她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是一朵潔白的花,在被窩裡悄悄綻放,悸動著,熱情地,等待著採摘。
13
每過來一個人,女人們都會轉過頭去看。米拉這才意識到,大家都在等保羅。舉辦派對的一年多來,保羅的人氣開始上漲。在此之前,他是阿黛爾的丈夫,偶爾瞥見他在後院裡笨拙地拔著雜草。可是現在,他成了派對的中心人物,儘管沒有人承認這一點。
周圍謠傳著關於他的那些風流韻事,對此,女人們反倒是騷動多於譴責。他長相英俊,舞跳得好,也喜歡跳舞,而且他喜歡女人。他對每個女人都要勾引一下——她們私下裡會交換意見,而且,在氛圍合適的時候,他還會故技重施。米拉發現,如果在哪場派對上沒有和保羅跳舞,或者氣氛不夠熱烈,沒有聽到保羅親暱地耳語「你知道嗎?你有一雙貓一般的眼睛,真性感」,她就會感到悵然若失。米拉從未想過有人會這樣看待她,不過,她心裡很高興,而且她覺得其他女人也有同樣的感覺。布利斯說,保羅說她的脖子很美,他喜歡摟著它;娜塔莉說,他說她散發著性愛的味道。米拉聽了這話感到很震驚,可娜塔莉似乎覺得這是一種讚美。
米拉和布利斯正在客廳裡說著話,突然注意到布利斯臉上現出一絲驚愕,連忙轉過頭去,看見保羅和阿黛爾正站在門口。她轉回頭繼續說:「是啊,確實漂亮。我真嫉妒你的巧手。顏色也很漂亮!」布利斯穿著一件飄逸的淺桃色雪紡連衣裙,與她那頭紅髮相得益彰。
派對在布利斯家舉行,來參加的還是往常那些人。此外,他們還邀請了另一對夫婦——薩曼莎和休·辛普森。他們剛搬來,就隔了幾個街區,而且他們還是艾米和唐·福克斯的朋友。米拉見薩曼莎獨自站在那裡,就走過去打招呼。薩曼莎很年輕,頂多二十四歲。米拉心想:比我剛搬來這裡時小不了多少,而現在,我是唯一的三十歲以下的女人。薩曼莎很活潑,她高興地談論著他們的新家,說住在那裡多麼好,還講到了自他們搬來以後發生的所有「災難」。「所以,辛普——也就是我老公,不得不拿掉浴室的門鎖,這時,弗勒在歇斯底里地哭叫,我隔著門想哄哄她,可我們又沒有工具,辛普只得東奔西跑地去借……」談話就這樣繼續。災難總是很滑稽,即便有時是真正的災難,即便會導致一個孩子受傷;災難很滑稽,男人們很沒用,女人們則與鋪天蓋地的意外鬥爭,把它們扼殺在搖籃之中。聽著薩曼莎講這些,米拉意識到,這就是神話,是英雄主義和幽默感的神話。他們就是這麼創造出神話的。她喜歡薩曼莎,除了她的相貌。
「改天你一定要過來喝咖啡。」米拉說。
「嗯,太好了!搬完家,辛普又回去工作了,我一個人好寂寞!」
她們說著話,派對不溫不火地進行著。人們在人群中穿來穿去。舞會開始了。米拉去給自己倒了杯酒。布利斯多拿了些冰出來。
「天哪,你實在是光彩照人。真的!」米拉又說。
布利斯回她一個矜持的微笑:「謝謝。我猜保羅也是這麼覺得的。他還邀請我和他一起去巴哈馬群島。他要去那裡參加律師會議。你覺得我該去嗎?」
對這種玩笑話,米拉應對起來已經得心應手:「為什麼不去呢?這裡的冬天漫長又寒冷。不過,我好嫉妒,他都沒邀請我。」
「哦,等著吧。他會邀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