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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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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於生活的不同,在於藝術是有形的,它有開始,有經過,也有結尾。然而,在生活中,一切就那樣隨風而逝,難以把握。在生活中,有人感冒了,你覺得不要緊,可是,他們突然就死了。或者有人得了心臟病,你悲痛萬分,最後他們卻活了過來,還又活了三十年,他們脾氣任性,需要你來照顧。你以為一場愛情就這樣結束了,正沉浸在安娜·卡列尼娜式的悲情中,可是兩週後,那個男人又站在你的門口,向你張開雙臂,敞開懷抱,臉上帶著綿羊一般溫馴的表情,說:「嘿,接受我吧,好嗎?」或者,你以為一段感情正在茁壯成長,卻不曾注意過去幾個月來它一直在衰退,衰退,衰退。換句話說,在生活中,你的情感永遠跟不上事件。要麼就是你不知道這件事正在發生,要麼就是你不知道它有什麼意義。我們慶祝生日和婚禮,我們哀悼死亡和離異,然而,我們真正慶祝和哀悼的又是什麼呢?儀式代表著我們的情感,但情感和事件是很難同步的。情感更加深遠,而且會綿延一生。我會和你一起跳波爾卡舞,會用力地跺腳,以慶祝我曾擁有的活力。可那樣的活力是短暫的,無法整理,無法保證,無法穩固。你可能被我引誘,以為我是為你而慶祝。無論怎樣,這都是藝術的功效。它可以讓我們在事件發生的那一刻,就把情感定格下來。它讓我們的心靈與思想,語言與眼淚得以融合。然而在生活中,有時你連一個洋蔥和一片烤麵包都分不清。

一九五九年的最後一個月,米拉過得很滿足,渾然不覺自己的生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娜塔莉已經走了,特里薩已經被毀了,不再容易接近。米拉已經有一段日子沒和阿黛爾來往了,不過因為她還有其他朋友,所以一直不太在意。她和布利斯的關係越來越好,除了她的家人,她最愛的就是布利斯。她們的親密不是口頭上的那麼簡單,她們的心靈息息相通。有時,她們只需對看一眼,就會對同一件事心領神會。那是一種同舟共濟的感覺。

這個秋天,幾周以來,布利斯每週只過來一兩次。她整個夏天都很反常,會哼著歌去買油漆。有段時間,她乾脆不過來了。然後,不知怎的,米拉去她家時,她似乎總是很忙。她大多數時間都在家裡,給客廳刷漆,裝上新的窗簾,再給臥室刷漆,換上新的床單、新的燈罩和新的淡粉色遮光窗簾。最後米拉實在憋不住,問她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布利斯只是哼著歌,揚揚眉毛。沒什麼事啊,她只是很忙而已。米拉只好帶著滿腹疑雲回到家。她曾以為的愛和支援突然就終止了,毫無緣由地終止了。至少布利斯沒有告訴她為什麼。她明白,去逼問布利斯也沒什麼意義,她知道布利斯是一個多麼倔強的人。布利斯厭倦她了,她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了布利斯和保羅之間的事吧。但這僅僅是懷疑,她也不能肯定。

後來,也在那個秋天,在布利斯完全和她絕交之前,葆拉和佈雷特辦了一場派對。在派對上,米拉隱約覺得自己在那群人中成了外人,於是,她比平常喝得多了些,也比平常更隨意一些。第二天,她回想起,保羅時不時地過來邀請她跳舞,頻率比往常高。她也覺得很奇怪,並且拒絕了許多次,可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地過來。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可是她喝醉了,迷迷糊糊的,也想不出為什麼,只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的。直到後來,那種感覺才凝固成結論——原來自己被當成了誘餌。可是她有口難言,也無法核實這種猜測。此後,布利斯對她也只是出於社交禮貌似的打打招呼。之後,在狂風大作的一月,某天她正在收晾衣繩上結冰的床單,阿黛爾從後門走出來甩拖把。米拉和她打招呼。阿黛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就轉身回屋去了。

然後,她就什麼都明白了。很多個晚上,她都在想這件事。她坐在黑暗裡,端一杯白蘭地,一邊抽菸一邊想。她終於明白了,保羅的聲名狼藉是他活該的。他有外遇,而且阿黛爾也知道。可是,她又能做些什麼呢?有那麼多孩子,不管保羅給多少贍養費都是杯水車薪,如果離了婚,她和孩子們就得像乞丐那樣生活。不會避孕的人是不容易離婚的,這倒給了保羅莫大的自由。如果他冒著失去家庭、房子和妻子的風險,他才會謹慎行事。當你擁有這些時,你很容易不當回事,甚至肆意揮霍。可是,一旦你失去了這些,你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阿黛爾唯一的選擇是痛打他一頓。也許他們之間有不成文的約定。他不堅持避孕,但孩子們得由阿黛爾撫養,而他仍享有自由。不過保羅和布利斯還是不想讓阿黛爾知道他們的事,以便家庭之間還能正常往來。他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替罪羊,讓阿黛爾去懷疑。布利斯不太擔心比爾,他還矇在鼓裡,即便他有所懷疑,保羅和米拉的事也會讓他轉移注意力。畢竟,一個男人還能同時腳踏幾條船呢?真是一個巧妙的計劃啊。米拉痛苦地想象著,他們兩人坐在一起,一邊計劃,一邊得意地笑。

不過,她還是多少能理解。他們確實相愛,他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愛情而已。這可以理解,她並不怪他們。傷害到她的是布利斯的背叛。當然,米拉只能成為犧牲品。因為布莉斯知道,她有可能說出去。這下好了,她愛說就說吧,如今沒有人會相信她了。阿黛爾是不會聽她說的,阿黛爾現在理都不理她了。對了,米拉想象著,她可以去阿黛爾家控訴,堅持要求進門,她可以大聲對阿黛爾喊出真相。她可以監視布利斯的家,保羅晚上去那兒時,她就親自拉著阿黛爾去捉姦。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阿黛爾會認為,米拉是因為保羅拋棄她去找布利斯而懷恨在心。或者,她會相信米拉,但她們再也做不成朋友了。阿黛爾會憎恨布利斯,她可能再也不會相信任何女人了。她還是會和保羅一起生活,帶著屈辱和蔑視過日子。保羅和布利斯會失去他們所擁有的,阿黛爾可能會告訴比爾,布利斯也會失去她所擁有的,只有保羅能全身而退,然後去其他人身上尋求安慰。不,這樣做不值得。因為米拉想要的,只是讓一切恢復原樣,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了。她還記得那些曾經的親密促膝長談,她想要布利斯的愛,這是她曾經擁有過的。可是,你不能期待布利斯對米拉的愛能勝過她自保的慾望。她曾經擁有過布利斯的愛,但無論怎樣,它都回不來了。對米拉做過這樣的事情之後,布利斯再也不會愛她。

米拉把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她終於想明白,自己並不會為此感到難過了。她對布利斯的愛漸漸轉化成了理解和麻木。她沒有選擇怨恨,而是選擇去理解。只是最後剩下的只有孤獨。有一天,她把家裡打掃完之後無事可做,便想找個人聊聊天,然後,她驚訝地發現,一切都變了,她已經沒有朋友了。

一天晚上,諾姆在家,看他心情還不錯,米拉就把整件事連同她的推測和盤托出。他聽完嗤之以鼻。他認為米拉的想象力太活躍了。簡直荒唐,沒人會相信米拉會做出那樣的事。除了有些同情比爾,他對其他部分都不感興趣。「可憐的胖子,」他說,「去年夏天奧尼爾一家回去看望阿黛爾的家人時,比爾還過去把他們家的草坪給修剪了。」

這些年來,米拉感覺,和諾姆談話是無意義的。他們的世界觀有天壤之別。諾姆不明白為什麼娜塔莉、布利斯和阿黛爾對米拉如此重要。她就和他爭論,如果某些病人,或一些當地醫學會的名人不喜歡諾姆,他也會心煩意亂的。可是他說,那不一樣,那是工作,他得為了生計著想。而對於他們的私人感情,他是不在乎的。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為那些愚蠢的蕩婦和家庭主婦煩惱。他這麼說時,她的臉色變得蒼白:「那我呢,我又是什麼?」

他伸手深情地攬過她,說:「親愛的,你是個有思想的女人。」

「她們也是啊!」

他堅持說她與她們不同,但她還是推開了他。她知道,他這番話有很大的問題,但又說不清問題在哪兒。她在維護女人,不讓他攻擊她們,而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維護那些背叛了她的人。她最後只好放棄了。

她開始結識新的朋友,可再也沒有幾年前的熱情。她喜歡莉莉,但她住在北邊,和她隔了幾個街區;她喜歡薩曼莎,可她住在十個街區以外;她還喜歡瑪莎,可瑪莎住在另一個小鎮,若沒有車,米拉便沒法去找她。米拉有時會去找莉莉和薩曼莎,可是,比起以前,那種感覺不一樣了。以前,你只需去隔壁或附近的人家,孩子們回來時,你可以看見他們,或給他們留張字條,告訴他們你去了哪裡,他們就能跑過來找你。而現在,你得走一段路去某人家,多少有些拘謹地坐在那裡,喝些咖啡或其他飲料。米拉深深地想念以前那種交往,想念鄰里間每一天的親密陪伴。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有那種親密感了。

無論如何,要失去的註定留不住。一九六〇年春天,諾姆宣佈,他已經把家裡的債務都還清了。一兩個月之後,他離開了當地的診所,入夥了一個在建的現代醫學診所。他會在五年內,從自己的利潤中償清他的合夥人入股金,預計那將是一大筆錢。他說,他們是時候搬進一個「真正」的家了。夏初,他找了一個適合他們的地方,還帶米拉去看過。那房子非常漂亮,可米拉一時難以接受。房子太大了,周圍什麼也沒有。「要打掃四個浴室啊!」她驚叫道。這樣的擔心讓他覺得她很土、很小家子氣。「離最近的商店有五公里呢,我又沒有車。」他一心想買這座房子。於是,他答應給她買一輛車,幫她做家務,但他還加了一句:「反正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可做的?」

米拉和他爭辯。當然,她也想買這座房子,她也想要物質的滿足。可是,這座房子讓她感到害怕。她覺得自己正在往下沉、下沉——沉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諾姆的父母為他感到驕傲,他才三十七歲,就能擁有那樣一座房子!可是,他們也有一點兒擔心:要交入股金,要買房子,還要再買一輛車,他不會欠太多債吧?他們意味深長地看了米拉一眼。她覺得自己在他們眼裡成了工於心計、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不在乎他們怎麼想,可是這樣不公正的看法還是傷害了她。她自己的父母很是興奮,米拉真是好樣的,嫁了一個能買得起這樣房子的男人。

米拉在往下沉。他們搬到貝爾維尤時,她三十歲了。

2

是的,我知道,你以為自己已經閱遍世事。那是一群年輕的、奮鬥著的白人中產階級,在向你展示了他們生活中不堪的那一面之後,我還要讓你看看老一輩的、富裕的白人中產階級的不堪暗面。你或許有些失望吧。在一個令人興奮的時期,滿是富有想法和激情的年輕人,我從哈佛開始講起,卻只為了讓你看一下午的肥皂劇。對此,我很抱歉,真的。但凡我知道任何激動人心的冒險,我都會把它們寫出來,這點我向你保證。如果我在講述的過程中,想到了什麼令人激動的事,我會很樂意把它們插進來。在之前描述過的那些年裡,也發生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柏林牆建起,約翰·福斯特·杜勒斯上臺,還有卡斯特羅——他可是自由黨人的寵兒,直到後來,他把那些參透了他的馬基雅維利式手段的人都給槍斃了,突然就成了惡魔。此外,一位寂寂無名的參議員獲得了民主黨的提名,並拉上林登·約翰遜和他一起。

有時候,我在寫這些時也會感到厭煩,就像你們讀它時一樣。當然,你們有的選擇,可我沒有。我之所以厭煩,是因為,你也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它確確實實發生過,它令人厭煩、痛苦,充滿了絕望。我想,如果有另一種結局,我也不會感覺這麼糟。當然,我不知道結局,因為我還活著。如果我不是活在這無以慰藉的孤獨中,或許,我對事情的看法會不一樣吧。那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大街上朝一個陌生人走過去,說:「我的孤獨無以慰藉。」他可能會把你帶回家,介紹他的家人給你認識,然後留你下來吃晚飯。可是,那並沒有用。因為孤獨並非渴望陪伴,而是渴望友善。友善是指人們能看到你的本性,那就意味著他們要有足夠的智慧、敏銳和耐心,還意味著他們能接受你,因為我們看不到我們不能接受的東西,我們抹殺它,我們迅速把它塞進裝著陳規陋習的盒子裡。我們不會去看那些可能動搖我們精心建立起來的精神秩序的東西。我尊重這種希望靈魂不被打擾的願望。對於人類來說,習慣是一件好事。比如,你可曾花幾天時間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旅行?你早上醒來,忐忑不安,每天你都要找牙刷,因為你不知道昨晚把它放哪兒了,你還得回憶一下自己是不是把梳子和毛刷拿出來了。每天早上,你都要決定去哪兒吃羊角麵包、喝咖啡、喝卡布奇諾,或者喝卡瓦汁。你甚至得想,該用哪一種語言。我從義大利去法國,就說了兩個星期的「si」,從法國去西班牙又說了兩個星期的「oui」。那還是很容易說對的詞。因為你沒有這種習慣,所以你要花很大的力氣去度過每一天,這樣一來,你的精力就所剩無幾了。你見遊客們眼神呆滯地望著幾個教堂,還一邊在旅行指南上查詢它們屬於哪個城市。你每天到達一座新的城市,都得花一兩個小時尋找一家價廉物美的旅館,你的整個人生都會處於維持生活的狀態。

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每個你新認識並且真正接受的人,都或多或少會打擾你的靈魂。你得變著法讓他適應。像我這樣的人,別人會怎麼看我——我也不知道。中年主婦、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好女人,抑或瘋女人,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她們看不到我的本性。所以,我很孤獨。我想,或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是什麼。你需要通過外界的反饋,才能看清自己。有時候,當我情緒非常低落時,就會想起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話:「你不得不愛上帝,因為他是你唯一可以永遠去愛的人。」這句話對我意義深遠,每當我念起它,就會熱淚盈眶。我從沒聽別人說過這句話。但我不相信上帝,即便相信,我也無法愛他/她/它。我無法愛上一個我認為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人。

哦,上帝(比喻地說)。人們應對孤獨的辦法,就是把自己放進比自己大的外物裡,放進某個框架或目的裡。可是,這些大的外物——我說不清是什麼——對我來說,沒有諾姆對米拉或布利斯對阿黛爾說的那些話重要。比如說,你真的關心1066嗎?瓦爾會叫道,那多重要啊,可我的學生們並不關心1066。他們甚至不關心「二戰」或者大屠殺。他們甚至不知道珍·亞瑟。對於他們來說,貓王只是那奇怪而與他們無關的過去的一部分。你或許會說,不,重要的往往是小事。可是,當你忙於應付諸多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你又如何能看清事情的全貌呢?當你回望人生的時候,能否指著某個地方(就像地圖上的十字路口,或學者在研究莎士比亞時遇到的難題)說:「是這兒!一切就是從這兒開始改變的,就是這個細節把所有的事情聯絡在了一起!」

我發現,這很難做到。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瘋女人。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那裡亂七八糟的,堆滿了房東留下的零散的舊傢俱,窗臺上還有幾株垂死的植物。我和自己說話,和自己,只有自己。如今,我已聰明到可以想出一段流暢的自言自語的對白。可問題是,沒有人回應,除了我,再無別人的聲音。我想聽別人的真話,可我強調那得是真的。我和那些植物說話,可它們枯萎了,死去了。

我希望我的人生是一件藝術品,可是,當我回望它的時候,它就像你眼花繚亂時看到的凹凸不平的牆面。我的人生無計劃地綿延,下沉,就像一條寬鬆的舊褲子,可不管怎麼寬鬆,你還是穿得上。

就像米拉、瓦爾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我在後半生也回到了大學。我同時帶著絕望和希望回到那裡。那是一種全新的生活,它本該讓你重獲新生,讓你光芒四射地進入一個新的旅程。在那裡,你可以結交比阿特麗斯·波爾蒂納裡,讓她帶你去塵世的天堂。在文學裡,新的生活和第二次機會,讓你可以一睹上帝之城的風貌。可是,此刻我開始懷疑,以前讀過的那些都是騙人的。你可以相信前四場戲,但不要相信第五場。李爾最後真的變成了一個整天胡言亂語的老呆子,他會對著燕麥粥流口水,能坐在位於斯卡斯代爾的里根家的爐火邊,他就很高興了。哈姆雷特收買了委員會,把克勞狄斯驅逐出境,然後自己當了國王,他穿著黑色皮衣和德國軍靴宣佈,亂倫者以死論處。他寫信給他的表弟安傑洛,他們決定一起淨化整個東海岸,於是,他們聯合黑手黨、海軍和中情局,取締了性的合法化。羅密歐和朱麗葉結婚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來,因為她想回去讀研,而他想住在新墨西哥的一個社群裡,兩人分手了。她現在靠救濟金過活,而他留了長髮,扎著印第安式頭巾,常常把「噢呣」掛在嘴邊。

茶花女還活著。她在波爾多開了一家小旅館,生意還不錯。我見過她。她亞麻色的頭髮褪了色,畫著橘色系的濃妝,嘴角透出冷漠。她對苦艾酒、乾淨床單、瓶裝橙汁和某些可供出賣的女性身體的價格瞭如指掌。她全身上下比以前豐滿了許多,但身材還不錯。她穿著閃亮的淡藍色套裝走來走去,或者坐在吧檯前和朋友們說笑,同時留心著伯納德的一舉一動,那是她最近的情人,已經結婚了。除了愛上伯納德令她偶爾脆弱,她是個堅強而有趣的人。別問我伯納德有什麼值得她如此迷戀的。她喜歡的不是伯納德,而是愛情本身。她相信愛情,不顧一切地繼續相信著,所以,伯納德有點兒煩了。被人喜歡是一件令人厭煩的事。作為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她應該堅強而有趣,唯獨不應該愛上一個人。一兩個月後,當他離開她的時候,她會想要自殺。但是,如果她能夠停止相信愛情,她就可以只是堅強而有趣,而他也會永遠愛她。可若是這樣她也會感到厭煩。於是,她不得不將他掃地出門。她選擇停下來喘口氣。

伊西和馬克離婚後,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結婚了。結婚後,他們放浪形骸,縱慾無度。他們發現,舒適婚姻帶來的快樂無法與打破禁忌帶來的興奮相比,於是他們在《波士頓鳳凰報》上貼了一則廣告,邀請男男女女來參加派對,和他們一起嘗試禁忌的快樂。他們辦了三次、四次甚至五次派對。他們抽大麻,甚至會吸一點兒可卡因,同時確保自己還有底線,至少還知道害怕當地的警察來找他們的麻煩。你也不要胡亂批評,至少,他們在守護自己的婚姻。而你呢?

過去的偉大文學作品的問題在於,它沒有告訴你如何去接受真正的結局。在這些作品中,你要麼結婚,從此以後過上幸福生活,要麼就死去。可事實是,這兩種都不是真正的結局。哦,你也確實會死,可絕不會在恰當的時候,你周圍不會掛滿情深意切的輓聯,不會有滿場的人見證你的痛苦。事實是,你要麼結了婚,要麼沒結婚,從此以後你不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但你仍要生活下去。那才是問題所在。你想想,假如安提戈涅確實存在過,一年又一年,她一直做著安提戈涅,那不僅可笑,而且讓人厭煩。所以,巖洞和繩子是很有必要的。

不只是書中的結局。在真正的生活裡,你又怎麼知道你是在書的第一冊還是第三冊,或是在戲劇的第二幕還是第五幕?舞臺的工作人員並不會在恰當的時候衝上來將帷幕拉下。那麼,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正活在第三幕的中間,正向前進入偉大的高潮,還是已經活到了第五幕的尾聲,一切都行將結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可能是赫斯特·普林或多蘿西婭·布魯克,或者我可能是一部電視劇的女主角——她叫什麼來著?繆爾太太!對,她走在沙灘上,她愛上了一個幽靈,她本來長得很像吉恩·蒂爾妮。我一直想長成吉恩·蒂爾妮那樣。我坐在一張椅子上,沒人需要我給他織羊毛襪,於是,我會不會織就沒什麼關係了。(很奇怪的是,瓦爾就會。現實不會像書中所寫的那樣。你能想象彭忒西勒亞織襪子的畫面嗎?)我只是坐在這兒,活到末日的邊緣——什麼?你說這些都是瓦爾的想象?那她可能忘了告訴我,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

3

米拉過上了一種新的生活。她本該是快樂的,在只有兩三間屋子的公寓裡住了那麼些年,本該是苦盡甘來了。不就是這樣嗎?為了這座大房子,諾姆曾經拼命地工作,米拉也是。並不是所有努力工作的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他們算是幸運的。米拉有了自己的車,是諾姆的舊車。他給自己買了一輛新的名爵和一座帶四間浴室的房子。在與自己的良心搏鬥了一陣,又和諾姆進行了一系列激烈的爭論之後(他不想直說他不願意請人做家務,而是說他們只能請一個黑鬼女人,而她無疑會把他們洗劫一空——好像他們有什麼可偷的東西似的),她還有了一臺烘乾機、一臺洗碗機、一個每兩週會給廚房地板打蠟的丈夫,以及一個用來洗床單和諾姆的襯衣的洗衣房。到了一月份,床單再也不會凍得硬邦邦的了。

她在那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踱步時這樣安慰著自己。她站在寬敞的門廳裡,望著那盞豪華的枝形吊燈和旋梯對自己說,一定要快樂,應該快樂。她別無選擇。快樂是她身負的道德責任。她也不是很不快樂,只是——空虛。

在貝爾維尤,生活節奏和以前不一樣。她每天早上七點要和諾姆一起起床,在他洗澡和刮鬍子的時候煮好咖啡。他早飯不在家裡吃。她會和他一起坐下來喝咖啡,他則在這時給她安排家務:西裝要洗,鞋子要修,要去銀行辦點兒事,要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因為他的車上有了凹痕。然後他就走了,她則把孩子們叫醒,在他們穿衣服時,為他們準備好煎雞蛋。趁他們吃飯的時候,她換好衣服,然後開車送他們去校車站。除了諾姆,每個人早上心情都不好,所以他們很少說話。送完孩子們後,她就返回家。

那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她從大門進來,走進廚房,屋子裡滿是培根和烤麵包的味道。爐子上還擺著油膩膩的煎鍋,鍋的後面是濺滿咖啡漬的咖啡壺。髒碗擺在餐桌上,四床被子還沒有疊,屋子裡丟滿了穿髒的內衣褲。客廳和餐廳裡也滿是灰塵,起居室裡還扔著昨晚用過的蘇打水杯和掉落的薯條屑。

令她煩惱的不是那些要做的活兒。它們並沒有對她產生多大影響,也並非多令人討厭。只是,她感覺,其他三個人都過著自己的生活,而她卻得圍著他們團團轉,替他們收拾殘局。她成了一個僕人,他們一分錢都不給她,卻希望她沒完沒了地幹活。作為回報,她可以把這裡叫作她的家。可這也是他們的家啊。她只在每天早上送孩子們去上學後想這個問題,其餘時間,她並不多想。她也會小小地犒勞一下自己:我要做這個,還有那個,然後我就坐下來看會兒報紙。該做的還是得做,她把一堆衣服丟進洗衣機裡,打掃廚房,疊被子,整理房間,然後動手收拾家裡的其他地方。你不得不每天都收拾一遍,因為房子太大了。當她四肢著地,打掃著巨大的浴室時,她告訴自己,她算是幸運的。米拉心想,擦洗三個男人用過的廁所、浴室地板和四面的牆壁,這是每天必須做的事。這就是為什麼女人比男人更理智。她們不必去接觸那些男人才提得出的瘋狂或荒謬的計劃,她們有自己必須做的事——刷馬桶和擦地板。她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大概十一點半的時候,她重新煮了一壺咖啡,坐下來一邊喝咖啡,一邊看《紐約時報》,這是她的另一份小小的奢侈享受。她至少要坐一個小時,逐字逐句讀完報紙上的內容。下午,她就去完成她的任務。沒有任務的時候,她就去找莉莉、薩曼莎或者瑪莎。可三點鐘她必須回家,孩子們該回來了。他們年紀太小,還不能獨自待在家。對於這點,她倒不是很在意,儘管她也希望偶爾能有那麼一次,她可以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到那時,莉莉、瑪莎或者薩曼莎的孩子們也都回家了,女人們就得圍著孩子轉。那只是她渴望中的自由的感覺。可是,孩子們回家後,她喜歡和他們說話。他們聰明又有趣,她總想擁抱他們。他們會邊吃零食邊聊天,吃完就換上衣服出去。她又有了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這時,她會把衣服從烘乾機裡拿出來,耐心地仔細疊好。她還會從冰箱裡拿出點兒什麼東西解凍。接著,她會拿起一本書坐下來看。孩子們總是跑進跑出的,經常打斷她,所以下午她就只看一些輕鬆的書。之後就該準備晚飯了。諾姆一般六點半到家,如今,他們都在一起共進晚餐。在餐桌上,諾姆總在吃飯的時候批評孩子,說他們叉子拿錯了,讓他們不要把胳膊肘放到桌子上,嚼東西的時候要把嘴巴閉上,所以氣氛總是很緊張。之後,孩子們去做作業,諾姆在起居室裡看報紙,米拉就去打掃廚房。孩子們已經會自己洗澡了,她只需提醒和監督他們,等他們洗完再去把浴缸刷乾淨。他們可以在睡覺前看會兒電視,但他們都得看諾姆想看的節目。有一次,她堅持讓他們看兒童節目,諾姆就生了一晚上的氣。他們看電視的時候,她就和他們坐在一起,看看書或縫縫補補。然後,他們就上床睡覺了。諾姆會多坐一會兒,到十點鐘,他就會在椅子上睡著。她走過去搖醒他:「諾姆,別在椅子裡睡。」他醒來,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回臥室去。

米拉關掉電視。這時,她已經太累了,沒法專心看書。可她還不想睡。於是她給自己倒上一杯白蘭地,關掉所有的燈,坐在起居室角落的窗子旁,一邊喝酒,一邊抽菸,直到十一二點才去睡覺。

她知道,自己正活在美國夢裡,她索性就給自己戴上這副面具。她在有檔次的理髮店裡做頭髮,理髮師見她有白頭髮,建議她染髮時,她就聽從了他們的建議;她買了高價的針織三件套;她還修了指甲;她有一疊信用卡。

當然,也會有美妙的時刻。有時候,在給孩子們疊被子時,她會想到他們,心裡充滿柔情。她會躺在他們的床上,把臉埋在床單裡,輕輕聞一聞,床單上還殘留著孩子們的味道。有時候,她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陽光從廚房的大窗戶裡斜照進來,傾瀉在木桌上,她的心就會平靜下來。有時候,她穿好衣服準備出門時,會慢慢地從這大房子裡走過,感受它的乾淨和整潔,心裡想著,這種整潔有序帶來的舒適感,或許就是她最大的願望了,也許,這樣就足夠了。

她並非不幸福。她過得比她的朋友們要好。她的朋友們都有各自的煩惱。整個下午,聽了莉莉、薩曼莎或瑪莎的抱怨後,回到她那安靜整潔的家中,那種感覺真好。在瞭解了其他人的生活後,她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首先是莉莉的生活。

4

女人在年輕時都是好看的,而莉莉則稱得上美豔動人。她生著一張輪廓分明的古典式臉龐,濃重的眉毛,線條清晰的下巴,還有一雙精緻的棕色大眼和修長的脖子。她的身材也很完美,是那種你夢寐以求的身材:肩膀不寬不窄,纖腰細腿,前凸後翹,小腹緊實而平坦,各部分比例恰到好處。她將頭髮和眉毛染成了紅色,喜歡穿豔麗的衣服——上面裝飾著亮片、雪紡紗和銀線。每當莉莉走入餐館或酒吧時,所有的男人都會回頭看她。如果她意識到這一點,也許會很高興。可是她並不知道。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美麗。她一直在擔心自己的容貌。她從雜誌上學習如何化妝,花上幾個小時來試驗不同牌子和種類的化妝品。她在臉上的某些部分施以暗色粉底,再在其他地方施以明亮的淺色粉底,鼻子周圍的出油區則用另一種特製的粉底。她修了眉,小心翼翼地給它上色。她在眼周要用三種不同的化妝品,又在粉底之上擦了胭脂和撲粉。談起化妝品,她可以說得頭頭是道。米拉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在乎化妝。「你這麼漂亮,根本就不需要化妝。」莉莉定定看著她。「啊,你是沒見過我不化妝時的樣子。」莉莉很認真地說,「怪嚇人的。」她把自己的外表描述得一無是處,到處都是缺陷。

她的生活也如出一轍。表面上看起來,什麼都好。她的丈夫卡爾是一個沉著而友善的人,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激動。在孩子們遇到危機的時候,他總會說:「沒關係,莉莉,不會有事的。」他們最大的孩子安德里亞似乎遺傳了他爸沉靜的性格。而小卡爾(他們叫他卡洛斯)則有點兒難纏。然而,莉莉曾遭遇過非常嚴重的不幸,她剛二十七歲就切除了五分之四的胃。不知為什麼,和別人說起話來,她總是很痛苦的樣子。她的聲音忽高忽低,說話時總愛扯著頭髮或是咧著嘴。人們說,「莉莉很情緒化」,或是「莉莉有些焦慮」。如果換個場合,談話可能就到此為止了。可莉莉和米拉所處的文化讓她們相信幸福是一種不可剝奪的權利。說一個人不幸福,米拉會去追問為什麼這麼說。於是人們又補充道:「莉莉腦子有病。」那已經不是描述,而是一種評判了。莉莉並不去追究她為什麼不幸福,她似乎知道為什麼。在談話當中,她從一個問題跳到另一個問題,做一些隱晦而含糊的評論,你很難從中推斷出讓她煩心的到底是什麼。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她們還住在梅耶斯維爾,米拉曾和莉莉談起她的童年。那是很殘酷的。你不得不因痛苦的童年付出代價。那些經濟理論都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在生活中,你因痛苦而付出代價,因快樂而獲得報償。莉莉的父親是個瘋子。他是個操義大利口音的瘦小而親切的人。從表面看,他是一個好男人。他撐起他的家庭,不喝酒,也不做壞事。他和莉莉的母親的婚姻是由家裡包辦的。當時莉莉的母親才十六歲。她不想結婚,也不喜歡這個男人,就離家出走了。可是,俗話說得沒錯,離開家,女人什麼也做不了。她在外面很害怕,也沒法照顧自己,於是她決定回家,還提前給家裡發了電報,告訴他們她的車次。家裡人在中央車站接她,她的未婚夫也一起去了。就在車站中央,當著她家人的面,他將她暴打一頓,她的一隻眼睛腫了,鼻子也血流不止。一個月後,她嫁給了他。女人還能需要什麼?那是一個西西里的舊式家庭。

結婚之後,他對妻子照打不誤。孩子們出生後,他那無名的怒火又找到了新的發洩物件。他做磚瓦匠養活他們,他們從沒餓過肚子,只是常常鼻青臉腫。他用多年積蓄在布朗克斯區買了一座三層小樓,並把頂樓租了出去。至於他如何殘忍,以及莉莉的童年如何痛苦,我就不一一贅述了。這就夠了。

高中畢業後,莉莉想到藝術家的畫室工作。她一直想當一名畫家,儘管她也不太清楚畫家是做什麼的。家裡人認定這樣的目標證明了她的叛逆和自私。每當父親氣哼哼地進來尋找發洩物件時,母親總會喊道:「打孩子們!別打我!」母親給她找了一份在服裝廠上班的工作。這樣一來,她每週能賺二十五美元,交給家裡二十美元。可就算她開始工作了,父親還是會打她。

有一次晚上捱了打後,第二天早上,莉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是腫的,肩膀上還有傷痕。她壯著膽子對母親說:「媽,我十八歲了,我可以給家裡賺錢了,不再是一個孩子了。他什麼時候才能不打我?」

對於她母親來說,這番話一定很可笑,因為她自己都還帶著傷呢。但她還是對莉莉的桀驁不馴大為不滿,衝她嚷道:「只要你還住在這家裡,你就得捱打!」

莉莉暗自決定,她要逃離這個家。

她把每一分錢都節約起來。除了從午餐費裡省錢,她週六晚上也不和姐妹們一起去看電影了,那可是她唯一的樂趣,可她並不覺得這是一種犧牲,為了實現她的目標,別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她的工資漲了一點兒,她並沒跟家裡說。幾個月後,她存下了一小筆錢。

你也許會說,莉莉這樣是在承認失敗,她並不真的想離開家。如果她真的想,就會拿那筆錢買一張去皮奧里亞或芝加哥的火車票。可是莉莉平生從未走出過布朗克斯,從沒有單獨行動過。她很害怕,她的眼界非常有限。她在離家五公里的基督教女青年會租了一間房子。也許,她並不想切斷與家人之間的聯絡,只是想維護自己的獨立和自由而已。她很聰明,每天去上班時,她都會在挎包裡裝一件衣服,下班時就留在工廠的櫃子裡。到了週五晚上,她就假裝和朋友去看電影,悄悄地用一個紙袋把這一週積累的東西裝起來,帶回那個她租下卻沒住過的房間裡去。她逐步地集齊了所有生活必需品。她不敢帶走所有的衣服,那樣會被發現的。接著,她要把縫紉機也帶出來,那是她唯一的貴重物品。一開始,她每天就帶些小零件,可馬達是個問題。於是,她等待著最後一天。在一個週日,她的父母去親戚家了,她把馬達和她的最後一些個人物品裝進一個紙袋子裡,離開了家。她留了一張便條,告訴父母別擔心她,她受不了家裡的情況,所以搬出去住了。

她覺得女青年會的那間屋子簡直像是宮殿一般。她自由了!

傻莉莉,她竟然還去工廠上班。沒過多久,週二那天,她下班時父親正等在外面,教區的牧師也一起來了。父親一把將她從下班女工的行列中拽出來,粗暴地拉著她的胳膊。他朝她吼著,說她是賤人,是淫婦,是竟敢離開父母的壞女人。他扇了她一個又一個耳光。牧師就在一旁看著。她啜泣著,試圖解釋,為自己的貞潔辯護。她說她住在女青年會,她並沒有亂來,可是根本沒用。她父親看向牧師,希望他認同自己給女兒定的罪,而牧師也真的認同了。他們一路推搡著她回到青年會,收拾好她的東西,把她拖回了家。牧師在她家裡喝了杯酒,吃了些自家做的蛋糕,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維護道德的責任,就離開了。莉莉則因為自己的放蕩行為受到了懲罰。之後,她再也沒去過教堂。

她終於明白了,要想脫離父親的家,只有一個辦法。她開始四處留意。雖然她的性本能非常強烈,可她從沒在那個禁區中花過心思,她還有更加迫切的問題要解決。她得到父母的允許,可以去「約會」,這就對了,她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間。不久後,她認識了卡爾。他溫文爾雅,完全不像她的父親。無論是他的個性,還是他的生活,都很穩定。得到父母的同意後,莉莉和卡爾訂了婚。從那一刻起,一切都改變了。她得到了更多的自由,父親也不再打她了,雖然偶爾還會輕拍一巴掌。她明白了,如今,她已被看作是另一個男人的財產。

因為卡爾很溫和,這種約束對她來說倒像是一種解放。她的行動越來越獨立。她二十歲時,一天晚上回到家後,她宣佈自己已經辭職了,還租了一個店面,打算開一家服裝店。父母甚至都沒問她哪兒來的錢——也許他們以為是卡爾給她的吧。但那是她一年半的積蓄。他們聳了聳肩,他們不再對她負責了。

傻莉莉啊。對於服裝生意,她又知道些什麼呢?她開始往返於各工廠間,進一些自己喜歡的衣服,估算著利潤。她每天都去店裡,從早忙到晚。她精力充沛,樂此不疲。一到週六晚上,她就從店裡挑一件衣服穿上,化上濃妝,和卡爾一起去夜店。卡爾喜歡帶她去夜店,他喜歡盛裝打扮地帶她去炫耀,喜歡花錢和朋友們一起玩兒。但他並不急於結婚。

莉莉的生意並不景氣。她不夠心狠,沒有經驗。有些女人週五買了衣服,週一就拿來退,而衣服明顯是穿過的。她不知道怎麼拒絕。另外,她對衣服的選擇也不夠客觀,只是根據自己的喜好進貨。她撐了一段時間,一個人守在店裡,熱情並未減退。她就這樣苦撐著,直到所有的積蓄都花光,連房租都交不起。她的美夢只持續了一年。最終,她含淚以低於成本價盤出了剩餘的庫存,宣佈破產。之後,她就嫁給了卡爾。

5

卡爾沉靜的外表源於他嚴格的自我剋制和性格遺傳。卡爾五歲時父親就拋棄了他們。他的母親是一個冷淡而沉靜的女人,她找了一份給人打掃房屋的工作,五個孩子大部分時候都自己待在家。她的收入微薄,每天早出晚歸。當她疲倦地回到家時,家裡亂七八糟,孩子們也餓著肚子。於是大女兒瑪麗就儘量幫忙。可正如卡爾後來所說,瑪麗很「自私」,她想要自己的生活,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做做飯,僅此而已。她做了四年,到她十八歲的時候,她就搬出去住了。家裡沒人打掃,沒錢去採購。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那種生活很淒涼,而對於卡爾這種那時就已經很講究的人來說,更是令人沮喪。所以,即便他長大以後,也從不幫忙做家務,哪怕是舉手之勞。他認為那是女人的事。卡爾一度看不起母親的軟弱,怪她沒能力操持家庭,怪她沒有給自己一個像樣的生活環境。

每個孩子都必須工作。他們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賣報紙、擦鞋、跑腿,為雜貨店擦地板。老三在十二歲那年得肺結核死了。瑪麗不管他們以後,莉蓮接替了她。最小的孩子卡爾也跟著哥哥埃德溫到街上去遊蕩。這讓他們體內的躁動得以釋放。沒有工作的下午,他們就去運動、搗亂和打架。有一次,他們去偷水果攤上的東西被抓住了;還有一次,他們把當地的一個「娘娘腔」綁在掛晾衣繩的杆子上,後來有人發現了那孩子,才把他放下來,不然他就被勒死了。這兩件事都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些年來,街上的野孩子不斷被送進少管所,再後來就進了監獄。卡爾開始思考起他的未來。

卡爾總說,「二戰」使他交了好運。他的身體有點兒缺陷,倒也不是多嚴重,主要是小時候營養不良所致。可這些缺陷足以讓他被定為4-f。所以,當其他男人被選拔入伍時,卡爾卻在一家兵工廠謀得一份工作。他刻苦學習,終於成了一名技術精湛的機械師。他的技術非常好,這或許是他的德國父親將精確有序的本能遺傳給了他。他工作很出色,大家都喜歡他。在大街上的那些年,讓他學會了如何保持沉著冷靜。他看上去很冷靜、隨和、友善,也不會妄自評價別人。至於他的外表之下是什麼,你只能去猜了。就連莉莉也說不清。他從不敞開心扉。

卡爾、埃德溫和莉蓮都工作了。他們讓母親辭掉工作,搬進漂亮的公寓享受天倫之樂。可是這個女人太虛弱了,已經累垮了。她早就放棄了一切希望。她做飯,上街買東西,可她從不學著去用他們給她買的洗衣機。她會胡亂地打掃一番,但總是掃不乾淨。卡爾童年時期對她的蔑視有增無減。他覺得是她義大利人的本性讓她變得如此懶散。她已經油盡燈枯了,本以為她能享受幾年奢華日子,但不過兩年她就死了。直到她死,比爾也不曾改變對她的看法。

雖然卡爾不反對結婚,但他也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工作日的晚上,他和老朋友一起出去玩兒,打打撲克;週六晚上,他帶莉莉出去;週日,他幾乎睡一整天。他享受這種生活。母親死後,他的家就分崩離析了。埃德溫結了婚,莉蓮在曼哈頓找了份工作,也搬了出去。所以,莉莉的店倒垮得正是時候。對於卡爾來說,結婚是他延續目前生活的最好方式。他催促莉莉趕快找一份工作。她為此很高興,因為在她看來,她似乎不會再像母親那樣受壓迫了。她在高檔辦公樓找了份前臺接待員的工作。卡爾說這工作不錯,雖然賺得不多,但工作很輕鬆。她後來才漸漸發現,雖然卡爾從不明說,但他希望她工作,是為了有錢去夜店。他還希望她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打掃得乾乾淨淨,希望她默默地去採購、做飯、洗衣服。他並沒有明說,但如果你哪裡沒做好,他就會冷冷地說「你還沒洗衣服呢」,或者「莉莉,廚房的地板好髒啊」。但他從不幫忙。他坐在椅子上看報紙、看電視,偶爾站起來指點她哪裡沒做對。她和他頂嘴,可總是落於下風。卡爾從不抬高聲音說話,只是冷眼瞧著她。如果她做事出現什麼馬虎或疏漏的地方,他就很瞧不起她。他在床上背過身去,碰都不讓她碰一下,好像她的身體很髒似的。

潛移默化之下,莉莉的獨立和勇氣瓦解了。如果他像她父親那樣打罵她,她還能鼓起勇氣反抗。可情況變成這樣,她就只能乖乖就範。他的蔑視是那麼冷酷,所以她想盡辦法不被他蔑視。她不停地擦洗,用吸塵器除塵;她費盡心思研究菜譜。可他還是能找出瑕疵來:一個沒有擦的壺,一頓他不喜歡吃的飯。很多個晚上,他都背對著她睡。在蜜月期間,他發現莉莉性慾旺盛。這很奇怪,好像不太符合課本上的知識。可莉莉的確享受性愛。她的高潮一陣又一陣,而卡爾則滿腹狐疑,一臉厭惡地看著她。有時候,她用手指輕輕觸碰卡爾,他會打著寒戰避開。對她來說,這比任何懲罰都要傷人。她感覺,他似乎認為她很放蕩,而她則極力證明自己是值得尊敬的。

雖然卡爾常常背對她,但莉莉還是懷孕了。這著實讓卡爾震驚。有了孩子就意味著他這種生活的終結。莉莉不得不辭去工作,那樣一來就沒錢供他和朋友們一週打三次撲克了,週六晚上也沒法到卡邁恩家的夜店去和朋友們消磨時光了。孩子整天都哭哭啼啼的,需要你去哄。他堅持讓莉莉做流產。

莉莉就像奴隸一樣服從了。她如機器人一般接受了這件事,幾乎沒機會看清骯髒的手術室和周圍的環境。可是,這件事改變了她,也改變了她和卡爾的關係。對於這次流產,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他。但她並沒有對他提起,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直到多年以後她才提起這件事。經歷這件事後,她對他變得冷酷了。她也不確定自己真的想要一個孩子,生孩子讓她感到害怕。可是,流產這件事毀掉了她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她不曾意識到自己還有這種感情。生孩子變得非常重要。在她和卡爾在婚姻裡進行的權力鬥爭中,那是勝利的標誌。幾個月後,她又懷孕了,這一次,她堅決要生下來。無論卡爾說什麼,她都無動於衷。即便他從此拒絕和她做愛,她也毫不動搖。她甚至不用辭去工作,因為她被解僱了。前臺接待員的工作不適合顯懷的孕婦。卡爾希望她再找一份工作,至少再工作幾個月,可是她拒絕了。她在爭取自己待在家裡的權利,只需把家裡打理好就行了。她仍然在努力做到讓卡爾滿意。卡爾不情願地抱怨著,他推掉了兩個晚上的牌局,週六晚上也不去夜店了。莉莉吵嚷著要卡爾帶她出去。卡爾每兩週帶她去一次中餐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不滿地說。莉莉生了一個女孩,一個平靜而快樂的孩子。寶寶哭鬧的時候,卡爾就喊莉莉,自己權當聽不見。莉莉很不解。她感到自己贏了這場戰役,卻輸掉了整個戰爭。

在莉莉的敦促下,他們搬進了傑克遜高地的一座小房子裡。兩年後,莉莉又懷孕了。她生下了一個情緒熱烈、好動、不怎麼聽話的孩子。卡爾又找到一份好工作,公司總部在新澤西,他們不得不搬家。他在郊區買了一個小房子。他想念他的老牌友們,現在他只好待在家裡看報,看電視,修整草坪。他養成了一種習慣,無論莉莉怎麼和他吵嘴,無論她說什麼,他都回答:「好了,莉莉,沒關係,會好的。」

6

卡洛斯是個個頭很大的嬰兒,腦袋很大。他兩歲時腦袋就已經像四歲孩子那麼大了。他的性情也很暴躁,易沮喪、易怒,動不動就發脾氣。他令莉莉想起了她的父親。她害怕他。他不住地往她身上爬,總是向她伸出手,摸她,抱住她的腿。而她則不斷地推開他。她不喜歡他在她身上。她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耳朵上拿開,只許他抱著她的脖子,或者只許他抓著她的胳膊。有時她會把他的兩隻手都拿開,把他放在地板上,他就開始大哭大鬧,叫得臉色發青。

莉莉對這個孩子的冷淡似乎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兩個孩子卡爾都不會管)。一方面,他非常害羞,如果陌生人進來,他就用雙手遮住臉。雖然他已經會走路了,可有客人在時,他會爬到角落裡躲起來,即便是熟悉的人來也是如此——比如他的外祖母。可是在莉莉面前他就非常不客氣。等他再長大一點兒,他對待外界的態度時而靦腆,時而富有侵略性。他對認識的孩子非常暴力、粗魯,可見了陌生的孩子又會躲起來。

五歲時,他不再去摸莉莉了。即便她去摸他,手也會被推開。他學會了父親那一套隱晦的刻薄勁兒:「你說你能做好什麼?你什麼都做不好,你連地板都擦不乾淨。你為什麼還不去擦地板,蠢貨?」莉莉聽了會心裡一顫,然後責罵他。等卡爾回來,她向他抱怨,卡爾總說:「沒關係的,莉莉,他還是個孩子,等他長大了就不會那樣了。」他坐到餐桌旁,還不忘加上一句,「再說,他說得也沒錯,你看,你都沒把叉子放在餐桌上。」

他們說得沒錯,莉莉為自己沒當好家庭主婦而感到內疚。她把房間收拾得很乾淨,可她自己卻亂成一團。她的頭腦非常混亂,因為她知道自己曾經想當一名家庭主婦,和孩子們一起待在家,可內心深處她又深感困擾,她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她認為這都是卡爾的錯。他從不和她交流,從不陪孩子們玩兒。於是,她開始對卡爾抱怨、嘮叨。一到晚上,每當她開始這些長篇大論時,卡爾就會嘆口氣,放下報紙,關掉電視,雙臂環胸坐在椅子裡,面對著她。

「好吧,莉莉,好,好。你想聊什麼?」

她頓了頓:「嗯……今天工作怎麼樣?」

卡爾沉默了好一陣兒,思索著。最後他說:「嗯,對了。今天的確發生了點兒事。幾個小夥子帶著工具和電線到店裡來,他們又是鑽孔,又是釘釦環、接線,忙活了足足一個小時。然後,他們在店裡另一頭裝了一部新電話。」

莉莉不自然地笑了笑:「卡爾……」她嗔怪道。

他說完拿起報紙,「就這些了,莉莉。今天工作時就發生了這些事。」

她抱怨他不管孩子們。比如,除了餅乾和花生醬三明治,卡洛斯什麼也不吃。他得學會好好吃飯。卡爾就會隨他去。他說:「好了,莉莉,沒關係,他想吃花生醬就讓他吃好了。」可是每次卡洛斯不肯吃飯,卡爾就會站起來,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房間裡,用皮帶抽他。莉莉就會哭喊著,攥緊雙手,不知所措。他則無動於衷地看著她說:「哦,你還想怎樣?是你說他得學會好好吃飯。我不明白你到底想怎樣,莉莉?」

莉莉和他一樣倔強,她始終沒有停止抱怨。一年又一年,她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卡爾再也受不了了,他打電話叫他哥哥來,和一群朋友一起忙活了三個月,就在車庫旁邊蓋了一間屋子。那屋子又大又明亮,還帶浴室和通往家外面的樓梯,從家裡面是過不去的。卡爾搬了進去。下班回來後,他會和家人一起吃晚飯,吃完飯後,他馬上就回他的房間去。只有他有那房間的鑰匙。他在那裡安靜地看電視,看報紙,睡覺時也不會有人摸他了。莉莉一見到他就開始嚷嚷,而他則溫和地回答:「你看,房子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賬單我來付。我們還一起出門,不是嗎?沒有人會知道的。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米拉就是在這時遇到了莉莉,她對莉莉社交時那俗豔的打扮感到好奇。莉莉似乎沒想去吸引男人。米拉從沒想過,莉莉是在引誘自己的丈夫。

7

米拉的生活已與從前截然不同。她徹底過上了輕鬆的新生活。只有早上不太好過。她討厭起床。諾姆先是叫她,叫不醒就把她搖醒,醒來後,她像一個疲憊的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下樓去,倒一杯咖啡。

早上的時候,孩子們和她一樣不開心。他們會爭吵,抱怨早餐不好吃。雞蛋煮久了他們不吃,煮得不夠久他們也不吃。他們不喜歡吃麥片粥,他們想吃英式鬆餅或烤麵包片。當他們抱怨自己好可憐時,米拉就離開廚房去穿衣服。等她將他們送到校車站回來後,常常需要把他們的早餐倒掉。

她回來以後,看到那油膩的煎鍋和亂七八糟的桌子,心情瞬間低落,她得打掃衛生。下午會稍微好過些。雖然要還貸款,可家裡的錢還是夠用的。諾姆唯一捨得花錢的地方就是房子,所以米拉的下午就用來計劃如何裝飾房間,買傢俱、地毯、帷幔、燈和裝飾畫。慢慢地,家裡就什麼都齊全了。可是,東西一多,就更難收拾了,於是她買了一個小的檔案盒和幾疊規格為2釐米×3釐米的卡片。她在每一張卡片上寫下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然後分門別類地將卡片裝進檔案盒裡。標題為「擦窗子」的那一疊註明了家裡每一個房間的擦窗任務。每當她擦完一個房間的窗子,就在卡片上記下日期,把它放到那一疊卡片的末尾。「傢俱拋光」「洗地毯」「抹瓷器」也都是如此安排。她定期將餐廳瓷器櫃裡的所有餐具拿出來,用手洗乾淨(這些都是好瓷器,她可不敢交給洗碗機去洗),再放回洗乾淨的架子上。對於廚房也是如此;對於書籍,她依舊如此。她把它們搬出來,仔細拂去灰塵,再放回那擦拭過的、一塵不染的、打了蠟的書架上。她沒有把普通的日常打掃記在卡片上,只記下了那些大規模的任務。所以,每天她把那些小的雜務(比如打掃廚房、疊被子和打掃兩間浴室)做完後,還會進行大掃除,擦洗窗戶和鏡子,給目之所及的每一寸木地板打蠟,清理小的裝飾物,拂去天花板上、牆上和傢俱表面的灰塵,還要用吸塵器為地毯除塵。之後,她再把完成的大任務標註在相應的卡片上。她解釋說,這樣可以避免遺漏。她把整個房子清掃一遍要花兩週,也就是十個工作日。她不會在週末的時候打掃衛生。對於那些超大型的任務,比如清洗廚房和食品儲藏室的所有餐具,她一年只做兩次。洗窗簾也是如此。這是代代相傳的家政方法,米拉的母親也是這樣做的,只是沒有卡片。她母親在搓衣板上擦洗床單和襯衣,走路去兩公里外的地方採購。沃德家總是窗明几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檸檬油和肥皂的清新味道。

每天早上做完家務後,米拉會感到非常滿足。接下來,她就去洗澡,用昂貴的沐浴精油,在全身塗滿高階潤膚露。她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她穿著用料講究的絲絨長袍,站在巨大的壁櫥門前,挑選一套下午穿的衣服,然後再根據衣服挑選出與之相配的香水和化妝品。她換好衣服從家裡走出去,在陽光中享受著家裡的安靜、有序,欣賞著拋光的木頭在陽光下耀眼的光芒。婆婆給了她一個老式座鐘,上面有一塊拱形的大玻璃罩,米拉以前也有過一個類似的,它每到整點會報時,每過一刻鐘就響一次鈴。它的嘀嗒聲很大,在樓下的每個房間裡都能聽到。她一邊走一邊聽著它的嘀嗒聲,感受著這種秩序與平靜、清潔與舒適。她走進廚房,上午的晨光已經消逝,淡淡的光芒灑在舊櫥櫃上,透亮的瓷器、古老的陶罐和水杯、美麗的盤子在架子上整齊地排列著,光潔明亮,閃閃發光。這是她一手創造的美。時鐘嘀嗒作響。

接下來,她要出去採購或是辦事,要麼就去會朋友。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她可以多在外面逗留一會兒,到四點鐘才回家。可是,她經常一回到家就生氣,地板上不是有髒腳印,就是乾淨的牆上有手指印,要麼就是毛巾髒兮兮的。她對孩子們發脾氣,可他們根本不理她。她知道,他們還不懂。乾淨和整潔就是她的生命,她為此付出了一切。

回家之後,她總是又得出去。孩子們預約了牙醫,還要參加少年棒球聯合會的比賽,出席童子軍會議。克拉克要去上小提琴課,諾米要去學小號。週六早上,她要帶孩子們去上騎術課,並等他們上完課接他們回家。而此時諾姆正在外面打高爾夫球。她的夜晚比以前平靜多了。最近諾姆很忙,經常不回家吃晚飯。她習慣了讓孩子們早早吃飯,等諾姆回家再吃晚飯。後來即使諾姆回家吃晚飯也如此安排。這樣好多了。他們吃完飯就去做作業,做完就看電視。夏天的傍晚,他們會出去打一會兒球,然後洗澡睡覺。沒有孩子們在餐桌旁,諾姆會吃得更香。大約九點鐘以後,她就閒下來了。諾姆會坐在那兒看電視,她間或抬頭瞟一眼螢幕,又埋頭看她的書。諾姆很早就困了,上床去睡覺。她喜歡一個人坐在那兒,聆聽著這沉睡的家裡的寂靜和屋外的吵鬧聲——一聲狗吠或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融入時鐘的嘀嗒聲之中。

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打理一下花園。春天,她會開車去苗圃,選幾箱春季開的花,比如三色堇、紫羅蘭、番紅花、鳶尾、鈴蘭、黃水仙和長壽花,把它們精心栽種在潮溼芬芳的泥土裡。空氣柔和微潤,她喜歡用手去摸那涼爽、潮溼而鬆軟的土壤。她站在那兒,環顧四處,計劃著如何佈置花園。她要買一些刻著精緻花紋的白色鑄鐵,圍在假山花園的旁邊作為籬笆。她還在露臺上擺了躺椅和帶玻璃面的桌子,並在花園裡掛了一個小鳥投食器。

在諾姆不回家吃飯,或者吃過飯又出去開會時,米拉會用晚上的時間看書。到十一點左右,她會給自己倒上一杯飲料,關上燈,坐下來陷入沉思。他一般不會太晚回來,一般都在十二點左右。從車庫走到廚房時,他總會在門階上絆一跤,他就會大聲抱怨:「真是的,你為什麼就不能留盞燈?」可她還是會把所有的燈都關掉。

她會給他端來吃的,可他總是不餓。他會給自己倒一杯黑麥威士忌或白蘭地,然後坐在她對面。這時燈已經亮了。

「今天過得怎麼樣啊?」

「還好。」他會嘆口氣說。他解開領釦,鬆了鬆領帶,看起來很疲憊。那個燒傷的病人已經好轉了。那個得蕁麻疹的病人病情比他們想象的嚴重,已經轉移到體內了。可憐的沃特豪斯太太得了癌症,癌細胞已經擴散,沒有希望了,他已經移交給鮑勃醫生。他們可以對她採取放射性治療,但那隻會延長她的痛苦。可她的孩子們仍然想治療。他和鮑勃已經向他們解釋過,那樣會花很多錢,而且沒什麼作用,只會延長痛苦。可他們仍然堅持要這樣做。他們想讓自己覺得已經盡一切努力救她了。

「他們覺得內疚,因為他們希望她死。」

他憤怒地喊道:「你怎麼能這麼說?真是荒唐!你都不認識他們,卻說出那樣的話!他們只是想為救她全力以赴而已。她可是他們的母親啊,我的上帝!」

米拉養成了一個習慣,喜歡胡亂在腦中編一些打油詩。但她從不寫下來,從不會有意識地這樣做。現在,她又開始在腦中作詩了。

鳥兒飛,鳥兒落,鳥兒不懂該想什麼。

她說:「他們明知道沒用,卻還要堅持,唯一的解釋就是為了減輕負罪感。他們之所以會愧疚,是因為他們希望她死。」

「米拉,別胡扯了。」他厭惡地說,「你知道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他們的動機很簡單,他們只是想為愛的人竭盡全力。」

愛啊愛,頭上蒼天在,我們都以愛之名搞破壞。

她不說話,諾姆就換了話題:「莫里·斯普拉特也去了診所,你還記得他嗎?他比你大兩歲。我認識他是因為和他哥哥倫尼是同學,倫尼籃球打得很好。莫里說他哥哥現在是一家鋁業公司的副總,賣室內壁板之類的東西。」他笑了笑,「天哪,簡直無法想象!瘦得皮包骨的倫尼·斯普拉特現在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我是真沒想到啊。莫里來診所是因為頭皮問題——頭皮問題!他都已經全禿了,你能想象嗎?禿得就像一個檯球。真好笑!他在一家軟飲公司工作,還向我透露陽光公司將與洲際罐頭公司合併,開發罐裝飲料。我可以投一股。」

「投一股?」

「買點兒股票。」

「哦。」

一陣沉默。

「你呢?你一整天都做了些什麼?」

「我就打掃衛生啊。就是這兒。你沒看見家裡乾淨得發亮嗎?」

他環顧四周:「我倒真沒注意。」

「我還種了些花。」

「哦,好啊。」他善意地對她笑了笑。她的生活如此簡單而溫馨。她可以蒔花弄草,並樂在其中。因為他賺錢給她花。

你整天都在做什麼?小男人對小女僕說。你無所事事只會玩,掃掃灰塵擦擦盤。你隨心所欲大聲唱,我卻辛苦把房錢賺。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她心裡所謂的「家庭記事」:

「今天下午,諾米打棒球時把窗戶玻璃打碎了。」

「你應該告訴他,他得拿出自己的零用錢來賠!」

「他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他得學會負責任!」

「好吧,諾姆。我就說是你說的……」

「你為什麼總讓我當壞人?我以為你想把他培養得有點兒責任感呢!那個小鬼還以為錢是從樹上長出來的呢!」

我家院裡有棵搖錢樹,花開又花落,我卻白辛苦。每日鋤草澆水把它養護,財富鄰人也羨慕。樹上的美元都歸諾姆,我只是普通的家政婦。

「好吧,諾姆。還有,克拉克的數學考試得了a。」

「好,好。」他站起來,嘆了口氣。他累了。他把杯子放在木桌上說:「我要睡了,明天可是個大日子。」

明天可是個大日子。她聽他洗完澡,關了臥室的燈。她站起來拿起他的杯子,用睡袍的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漬。她把杯子拿進廚房,回來時又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然後關了燈。她從不和他一起就寢。

8

明天是個大日子。她在想,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她的每一個明天都很忙——比如,明天,她要整理客廳。但那仍然不算是大日子。大日子,會是什麼樣的呢?對此,她唯一能想象到的就是,早早出門,坐在車裡或是開車——哦,開車去隨便什麼地方,去曼哈頓,或者去——去博物館,或者去小島邊划船。總之,就是放著這些家務不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準時回家,讓孩子們自己在家,自己找吃的。要很晚才回家,和諾姆一樣晚,沒準還有點兒微醺。

不,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她也不想這麼做。孩子們會擔心、害怕。諾姆做了他分內的事,她也該儘自己的責任。她也確實做到了。

有些晚上,他們會說點兒別的。諾姆回家可能稍早一些,他可能心情很好。她總是能審時度勢,帶著一點兒膽戰心驚。這種時候當她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他會帶著特別親切的笑容看著她說:「我們的小媽媽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呀?」

米拉知道,諾姆認為她是一個很稱職的母親。他沒有對她這麼說過,但她聽到他對別人是這麼說的,而且他在責罵孩子們時,經常會說:「你們有全世界最好的媽媽,怎麼能那麼做,讓她擔心呢?」但他自己對他們一點兒耐心都沒有。他和他們一起吃午餐時,他們似乎總會犯錯。他們經常因為小孩子家的瑣事哭著跑回來,諾姆就會說他們沒用。可是,每當諾姆如此問她時,她心裡就很緊張。他臉上總是掛著同樣的笑容,那是一種靦腆的、父親般的笑容,是你會對剛爬到你腿上的小女孩展露出的那種笑容。這總會讓米拉臉紅,或者覺得雙頰發燙。這時,她會結結巴巴地說一些不相關的事,比如羊排的價格是多少,在乾洗店碰到斯蒂爾曼太太,或者今年的家庭教師協會會議將投票表決給每間教室買聖誕樹的事。無論她說什麼,都是結結巴巴地,紅著臉,舌頭好像打結了,一副初次與人通姦的模樣。可他好像從來沒注意到。或許,他希望在他質問她的時候,她表現出緊張的樣子,就像那些來來去去的年輕前臺姑娘一樣。或者,像那些得了陰道炎悄悄找他看病的年輕女子,當他提出一連串問題時,她們紅著臉,屏住呼吸,小聲作答。

為了表示愛意,他會耐心地聽著,包容地等她說完這些雞毛蒜皮。然後,他會親切地看著她,稍微伸一伸手,說:「去睡覺吧?」好像這是一個問題似的。有時她會說「我還是先看會兒報紙吧」,或者「我還不是很困」,可他還是會向她伸出手,這個時候,她知道她必須站起來,拉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去睡覺。她別無選擇。她心知肚明,他也是。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或者它是一條成文的規定:他擁有對她身體的權利,即便她不想如此。彷彿履行職責似的,她會站起來,可她內心深處卻在掙扎,在尖叫。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貴族霸佔了初夜權的鄉下姑娘。她感覺自己是花錢買來的,一切都明碼標價:房子、傢俱、她,都是他的,彷彿這是白紙黑字寫下來的。她站在那兒時,他就去檢查燈和門鎖,然後回來摟著她,輕輕地推她上樓進臥室。她那不情願的樣子似乎正能取悅他。

她開始感到自己走路的樣子與往常不同。有時候,她會在美容院裡或大街上,看到一個女人像她這樣走著,好像她們的臀部、手臂和脖子是一件件借來的瓷器,需要特別呵護;好像它們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珠寶;好像那些動作不是由肌肉和骨骼做出來的,而是由外界的音樂指揮著的。她們的身體不是由肌肉和骨骼、脂肪和神經構成。她們就像買來為酋長跳舞的女奴隸,她們那塗滿浴油的柔嫩肌膚,在溫水中洗浴,芳香四溢,卻都是為了他。她們的身體只存在於主人的眼裡和手中,無論他是否在場。她還記得,布利斯經常哼歌的那些天,就是這樣走路的。米拉曾以為布利斯是在跟著音樂的節奏舞動。她不知道她現在走路是什麼樣子,但感覺就是那樣。

諾姆總是堅持要她上他的床,他總是堅持戴避孕套。她的子宮帽用盒子裝著,乾巴巴地躺在床頭櫃裡。她就那樣躺著等他戴上它,已然有了一種無助和被侵犯的感覺。他總是戴不好。然後,他就躺下來,靠近她,用嘴吸她的乳頭,她感覺痛了就會推開他的頭。這時,他會認為她已經準備好了,便進入她,花幾秒鐘的時間進去後,他把頭往後仰,眼睛閉著,手放在她的身體上,神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而她就那樣躺著,無比諷刺地看著他,心想:他在想什麼呢?是某個明星或者病人的身體,或者只是一種顏色或氣味?他在想象著什麼呢?這一切結束得很快,事後他從來不看她。他會馬上起來,去浴室徹底地洗一遍。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回她自己的床上去了,閉著眼睛,讓下身緩一緩,放鬆下來。他會說「晚安,親愛的」,說完便上床,很快就睡著了。她則會躺在床上,花半小時或更久的時間撫慰自己,直到性起,之後她會自己手淫,十五或二十分鐘後,她就到高潮了。高潮到來時,她會哭,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那是艱辛而苦澀的眼淚,高潮的那一刻,她除了快感,還有空虛感,一種痛苦的、殘酷而又絕望的空虛。

多年以來,米拉已經瞭解了一些性知識。有幾個月,她曾試著讓諾姆和她以另一種更為溫柔的方式做愛,可是諾姆完全拒絕改變。他認為自己的方式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任何改變都會讓他不高興。所以,在他看來,那是不對的,是不自然的。他唯一願意嘗試的方式是口交,可米拉堅決不同意。諾姆可能覺得,能讓他高興的方式她也會喜歡吧,不然就是她和其他許多女人一樣性冷淡。米拉放棄了改變他的想法,可她找到了別的方式,好讓整件事於她不那麼可悲。她嘗試走神,讓他以他自己喜歡的方式來,只要她心裡不想著就好了。可是,她始終做不到這點,因為當他的臉觸碰她乳房的那一刻,她的心裡就充滿了憤怒,根本無法分神想其他事。不管時間多麼短,她都有一種被侵犯、被利用、被勉強的感覺。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這種感覺有增無減。任何表明他慾望的跡象都令她感到害怕。所幸的是,這種跡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9

米拉的朋友們也有了一些變化。葆拉和佈雷特離婚了,她後來又嫁給了一個很像佈雷特的人,只是比佈雷特更活潑些,而且比佈雷特有錢多了。羅傑和桃瑞絲也離婚了。桃瑞絲過得很不好,她在一個州政府機關工作,整天列印檔案。薩曼莎高興地宣佈,她在家裡待煩了,找了一份工作。米拉感到震驚。薩曼莎的孩子休吉才三歲,就連弗勒也才是個六歲的小孩。她認為這樣做太過於貪心。薩曼莎不再染髮,臉頰上也不再撲腮紅,可她走路的樣子仍然像一個機器娃娃。他們家的問題層出不窮。薩曼莎上班時,弗勒在學校生病了,發高燒,不得不讓鄰居幫忙照顧。薩曼莎將休吉也交給同一個鄰居照顧,結果休吉從樹屋裡掉下來,摔斷了手腕。薩曼莎趕到醫院籤家屬同意書之前,他在急診室裡受了幾個小時的罪。聽到這些,米拉撇了撇嘴。之所以會發生這些事,全都是因為薩曼莎不在家。如果她安安分分在家帶孩子,事情就不至於發展成這樣,甚至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米拉自己是絕不會讓自己三歲的兒子在樹屋裡玩的。每當薩曼莎打電話來,告訴米拉最近又出了什麼禍事,她總會冷冷地批評她。

肖恩和奧利安搬到了巴哈馬群島,據她信上所說,肖恩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了一大筆遺產,他們在那裡買了一艘小船,過上了天堂般的日子。瑪莎又回到學校去了。一開始她只是旁聽生,後來因為成績好,被錄取為全日制學生。她說,她想當一名律師。聽到這話,米拉又撇了撇嘴,簡直太荒唐了,諾姆也這樣認為。待瑪莎完成學業時,她都已經三十七八歲了,誰肯聘用一個沒有經驗的中年女律師呢?諾姆對米拉保證,瑪莎連法學院也進不了。米拉是相信這點的。她只需看看自己周圍的情況,就知道諾姆說的是實情。最後米拉說「嗯,只要她高興就好」,掩飾了她不高興的真正原因——身邊的朋友已經沒剩幾個了。大家都在工作、學習,或者已經離開。她只能在偶爾一次的晚間聚會上見到她們。後來,有一件事打破了這種局面。

那是莉莉的主意。她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出去過了,她的朋友桑德拉和傑拉爾丁也是,所以大家何不一起聚聚,再叫上以前的那群人,大家一起去打保齡球如何?瑪莎和喬治、薩曼莎和辛普、米拉和諾姆、莉莉和卡爾,還有新加入的兩對夫婦,他們都是卡爾和莉莉的老朋友。這聽起來很不錯,大家一致贊同。

沒輪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就站在球場外聊天,還從吧檯點了很多飲料。米拉很高興見到他們。薩曼莎的狀態讓她很吃驚,她看上去緊張又疲倦,可嘴裡卻說個不停,就像她曾經嘮叨家裡發生的災難。辛普還如往常一樣,以諂媚而故作親密的方式表現著他的圓滑。他很快灌下了兩杯馬丁尼酒,但他喝酒從來不會臉紅。瑪莎看上去很高興。她小巧玲瓏,有著瓷白的肌膚和一雙深邃的藍眼睛。她的樣子很甜美,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才容易大驚小怪。

「啊,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她正在笑喬治,「那個渾蛋!我告訴他放錯了,他偏不聽,他也不再退回去看看!就像瞎了眼的白痴一樣,還在繼續幹!等到他發現鑲板傾斜得都快和樓梯扶手平行了,他才停下來。天哪!」她笑著說,「結果,每塊都斜了很多。我就朝他嚷嚷,可是,嘿,那個男人太沒用了。」

喬治坐在那兒看著她,面無表情,但薩曼莎不太喜歡瑪莎批評人的方式。如果是像平常一樣的笑聲,或者用更緩和一點兒的語氣,這也許會是個有趣的故事,可是瑪莎的笑聲中有太多真實的憤怒,她的措辭也太激烈了。

「噢,好了。」突然傳來薩曼莎安慰的聲音,「喬治是一個詩人,又不是木匠。辛普連燈都掛不好,最後還得叫我父親出馬。還記得嗎,辛普?」她轉向他,歡快地說。

「薩曼莎,其實我自己能掛好的。是因為休吉,他總是把螺絲釘拿走,又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得了吧,辛普!」

「是真的!」他幾乎是在哀訴,「你做什麼那孩子都會搗亂。」

「唉,至少喬治還嘗試過,」米拉生硬地說,「諾姆根本管都不會管。上週,我還是自己把百葉窗穿起來的。諾姆就坐在那兒看球賽。」

「呃,米拉,他每天都要工作嘛。」卡爾懶懶地說。

「你以為我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她尖銳地反駁道。

卡爾彷彿沒聽見她的話似的,繼續說:「這樣一來,他就能一邊看球賽,一邊看你的屁股。」

喬治避開了這場由他的毛病引發的談話。他總是儘量不和人交談,要說話也是跟女人說。喬治在一家大公司做無名的工作。他業餘時間會寫詩,但從沒拿給任何人看過。他把閣樓簡單修理了一下,把他收集的那些神秘的書放了進去,他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裡。他們有兩個孩子和一輛開了九年的破車。瑪莎每次坐上去都會邊踢邊罵。男人和女人都覺得喬治很奇怪,因為他從不站在廚房裡談論足球和汽車。他總是和女人們坐在一起,有時候會和她們聊天,但更多時候一言不發。他曾經對米拉坦言自己更喜歡女人,說她們更加活潑、有趣和敏銳,她們會和別人打成一片,而男人就不會。每次和喬治聊天,他都會把話題引向某個神秘的教義之類的東西。他可以講上幾個小時的卡巴拉或者《吠陀經》。沒有人會對此感興趣,也沒有人會聽。如果從這些還看不出他一點兒都不像男人,那麼,還有他瘦小的身材,像掛在鐵絲衣架上的軟料衣服似的無精打采。他顫顫巍巍,膝蓋彎曲,看起來總是一副要跌倒的樣子。米拉覺得他簡直像是羞於擁有一具軀體,而他沉浸在他的「研究」中時,甚至會忘了這具肉體的存在。不過,喬治喜歡跳舞,而且跳得不錯,瑪莎常說,他還是個性愛高手。

「你該和喬治試試的,」每當米拉抱怨她和諾姆的性生活時,瑪莎就會說,「我說真的。他的床上功夫很棒。」這時,米拉會略帶狐疑地盯著她。她從沒聽一個女人這麼說過自己的丈夫。「如果說我們的性生活有什麼問題,那都是我的緣故。」瑪莎堅持說,「我們做愛的感覺很好,只是我到不了高潮。」

「自慰呢?」

「不能,自慰也不能。不管怎樣,就是到不了。不過,喬治倒是樂意花上幾個小時來幫我,他甚至很高興能幫我。但還是沒用。我想我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輪到米拉和瑪莎之後,她們就去打球,回來後遠離人群,兩人單獨坐在一起。

「莉莉的朋友都很奇怪。」米拉不以為然地說。

「是啊,很與眾不同。」她們暗中把他們四個審視了一遍。哈利又矮又胖,面色灰白。她們聽說他做了違法的事,喜歡賭馬還是什麼的,可他的形象與電影裡的罪犯一點兒都不符合。他看上去陰鬱中帶著疲倦,好像連睜眼都很費力。湯姆則是個大塊頭,他個子很高,肌肉發達,看上去像是乾重體力活的人。他髮色很深,眉眼深邃,總是與不熟悉的人保持距離,皺著濃眉打量別人。他的妻子也不太與人接近,她沒有待在他身邊,但離他也不太遠。她穿一件鑲銀線的淡藍色包身裙,薄薄的針織面料緊裹住身體。她的身材還不錯。她把淡藍色的緞面高跟鞋脫下來,換上保齡球鞋,把換下來的高跟鞋放在凳子下面,上面放著她的銀色手包。她的頭髮染成金色,高高地盤在頭頂,還戴了假睫毛。打保齡球的時候穿成這樣,是有點兒另類。

莉莉打倒了三根球柱,嘆了口氣,轉過來加入瑪莎和米拉的聊天中。她重重地坐在長凳上。她今天也穿著參加派對的裙子,緞面襯衫配短上衣,頭上還插了一把水鑽髮梳。

「那個傑拉爾丁可真不簡單。」瑪莎說。

像她丈夫一樣,傑拉爾丁也比較矮小,還有一點兒豐滿,但凹凸有致。她精力非常充沛,一邊說話,一邊擺弄著手中的木球,用力把球丟擲去,讓它在球道上一直滾到頭。她看起來有用不完的力氣。

「是啊,她很性感,向來如此。」莉莉說。

米拉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女人。性感是什麼意思?她什麼地方讓人覺得性感了?她並不比她們中任何一個人更有魅力,尤其比起莉莉。照米拉看來,她有點兒胖。她並不像其他女人那樣扭動腰肢,也沒有彎下身子,或有任何搔首弄姿的舉動。可那些男人似乎很為她著迷。

「那個——他叫什麼來著,莉莉?那個大個兒……」

「湯姆。」

「噢,對,他看起來好像很討厭她。」

那個男人正在看傑拉爾丁打球,他的表情很陰鬱。

「是啊,」莉莉嘆了口氣說,「他很奇怪。你知道嗎?傑拉爾丁人挺好的,風趣活潑。可是湯姆,呃,我說不好。他們都是老鄰居,卡爾和湯姆、哈利和迪娜,他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只是迪娜年齡要小一些。那些男人都很奇怪,他們都很守舊。要說卡爾不好,那湯姆就更糟糕了。他們不知道怎麼去生活,只知道怎麼去扼殺。哈利還好,他對傑拉爾丁不錯。偶爾會有像黑手黨一樣的人從黑色轎車裡出來恐嚇她。我猜他們是來找哈利麻煩的。可憐的桑德拉,她從沒走出過家門。湯姆把她鎖在家裡,他自己拿著鑰匙,所以我才策劃了今天的派對,我想幫幫她,讓她喘口氣。」

「你的意思是他真的把她鎖在家裡?」米拉驚呼。

「我是說……她住在法明頓的一座小房子裡,距離商店很遠,而她又沒有車。」

「她的朋友有車吧。」

莉莉看向一邊,閃爍其詞:「是——吧,也許吧。」

傑拉爾丁全中了。她高興得跳起來,一邊拍手,一邊轉過身熱情地朝卡爾喊:「卡爾,我很棒,是不是?」她抱了抱卡爾和站在他身邊的喬治,又跑過去抱了抱桑德拉。接著,她歡蹦亂跳地朝三個女人走過來,重重地坐在她們旁邊的凳子上。

「你們看到了嗎?」

她那暖棕色的眼睛帶著笑意看向你,喋喋不休地說著她之前打得多麼不好,後來又是如何提高的;她看著別人打,別人得分高她就高興地叫起來,別人得分低她就大呼遺憾;再次輪到她的時候,她就邊喊著「看我的!」邊邁著軍人般的步伐走向起點線。

其實,她興奮過了頭。大家都看著她,她自己卻渾然不覺。每個人都看著她,被深深感染了。薩曼莎很羨慕傑拉爾丁的率性和快樂,但她不喜歡辛普對她的態度,於是,她對米拉和瑪莎說:「她真夠拼的,依我看,簡直是有病,對吧?」米拉也這麼認為,但她覺得她是無辜的。「這樣可不太好。我都有點兒替她擔心了。」

瑪莎咯咯輕笑著說:「天哪,你真傻!她就是個發情的婊子!」

「噢,她只是喜歡引人注意而已,」莉莉語氣和善地反駁道,「她一直都是這樣,她沒有惡意的。」

「她很棒!」瑪莎說,「我喜歡她!可她仍然是個十足的賤人啊。」

男人們的反應並不在口頭上。辛普似乎沒注意到她對待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他溜到她身邊,偷偷用一隻手摟著她,緊貼著她的臉,對她露出故作親密的笑容;諾姆離她很遠,可眼睛一直沒離開她;卡爾也離她很遠,可是每當她朝他走過來,他都會笑著用一隻手摟住她。只有湯姆陰森森地盯著她,每次她跳著朝他走過來,說些什麼話逗他時,他就會不客氣地回她兩句,轉身離開。哈利則坐在長凳上,看著這一切,溫和地笑著,一副懶散的樣子。她每次走過去,都會摟著他或者擁著他,要麼用其他方式碰碰他。他總是無動於衷,只是茫然地對著她笑。

打完保齡球后,他們就去餐館喝酒吃東西。那家餐館又大又空,裡面有幾張長桌和一臺自動點唱機。吧檯佔據了整面牆。那地方看上去很簡陋,也不是特別乾淨,只有幾個十幾歲的孩子站在吧檯前。諾姆撇了撇嘴,瞪著米拉。

他在無聲地表達,你看,你的朋友常來的就是這種地方。

「丈夫們不要挨著妻子坐!」薩曼莎安排道。這是她們的老規矩,以促進交流。雖然他們已經認識多年,這樣分開坐也不會覺得新奇,可他們仍然老老實實地換了座位。但是湯姆對薩曼莎怒目而視。他挨著他的妻子坐在桌子的一端,挨著莉莉。他和誰都不說話。米拉也靠近桌邊,一邊是哈利,另一邊是喬治。傑拉爾丁已經踏入舞池了,她往自動點唱機裡投了幣,跳著舞回到桌邊。

「有人想跳舞嗎?」

辛普一躍而起。其他人也陸續兩兩起身。諾姆領著薩曼莎進入舞池。只剩下湯姆和桑德拉坐在桌子的一邊,哈利和米拉在另一邊。

「你還真不一樣。」

「不一樣?」

「我也不一樣。」

「哦?」

「我住在下水道里。看得出來嗎?」

她不以為然地看著他。

「我敢打賭,你老公一定是個差勁的情人。」

「你再說一遍!」

「我看得出來,我什麼都能看出來。」他輕鬆地說,懶懶地掃視著周圍,尋找侍者。他打了個手勢要了杯酒,然後轉身對米拉說:「你用不著對我擺架子,沒必要。」

她小口抿著酒。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她的語氣有些衝了。她低頭盯著桌子。

「我也是個差勁的情人。」他繼續說。他說話時聲音輕柔而縹緲,好像連嘴唇都不動一下,表情冷漠。他甚至看都不看她,似乎只是疲倦地凝視著前方。「沒錯,可憐的傑拉爾丁,她白紙一張。她十六歲就嫁給了我,她求我娶她,我就娶了。可憐的孩子,她父親經常毒打她,她得逃出那個家。我當時二十五歲。我從小就認識她,你知道嗎?我們住在同一個街區。你看她,她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了,你肯定看不出來,是吧?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可我什麼都為她做不了,再也不能了。很多年前就是這樣了。只要我不在她身邊,就給她打電話,我跑很遠的路去打電話,只是想和她說說話,你知道嗎,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我什麼也做不了。它自己就硬了,精液噴在我的褲子上,順著腿流下來。但是,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我卻什麼也做不了。不只是傑拉爾丁,其他人我也試過,可仍然不行。」

當音樂換成搖滾樂時,跳舞的人回來了。辛普請米拉跳舞,她馬上站了起來。傑拉爾丁正領著卡爾跳某種林迪舞和搖擺舞的混合舞。一曲舞畢,米拉從另一張桌子旁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在瑪莎和薩曼莎中間。哈利獨自坐在桌子另一端,盯著牆看。傑拉爾丁跳得正歡,她把每一個能拉上的人都拉著在屋裡旋轉。

比薩端上來了,大家都開始吃,除了傑拉爾丁。

「吃吃吃,你怎麼能光想著吃呢!」她獨自舞動著,在桌邊徘徊,「嘿,哈利,親愛的,快過來!」

哈利沒有轉身看她,只是搖了搖頭。

「卡爾?」此時,音樂換成了慢拍。「噢!這是我最喜歡的歌!」傑拉爾丁激動得快掉眼淚了。

桑德拉憐愛地看著她。「迪娜,我和你跳。」她同情地說。

湯姆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擰了她一下,把她拉回椅子上。

「哎喲!」她大叫一聲。

「你坐下!」他命令她。

喬治站了起來。「寶貝兒,我來和你跳。」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比薩,親切地說。

傑拉爾丁貼在他身上,他們開始一起搖擺。又上了一些飲料。比薩吃完後,大家又都站起來跳舞。這時,一群穿著黑色皮夾克,手裡拿著摩托車頭盔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們聚集在吧檯前。諾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米拉,米拉不理會他,可已經默默地準備離開。她拿起桌上的煙和打火機,塞進手提包裡。傑拉爾丁把她最喜歡的歌又放了一遍。其他人坐了下來,她和喬治還在跳舞,緊緊貼在一起搖擺著。瑪莎向前探出身子,想和桑德拉說話,可桑德拉幾乎頭也不敢抬,只是含含糊糊地應了幾句。湯姆時不時會把目光從傑拉爾丁身上移開,盯著桑德拉,就好像在檢查一個開戰之初被抓住的俘虜,生怕他在戰爭中動什麼手腳。俘虜的手被反綁在身後,他的雙腳也被捆在一起,你把他丟在戰壕的一角,此時敵人在向你射擊,你還得反擊,臉上滿是泥漿和炮灰,你怒不可遏,又要時刻保持警惕。可你還得時不時回頭看看,確保俘虜沒有掙脫束縛,沒有掙扎著爬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帶刺刀的步槍,一刀刺向你的背。雖然桑德拉盯著面前的桌子,可每次湯姆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都會眨動一下,她眼角的餘光能感受到湯姆的視線。

此時,音樂換成了倫巴。傑拉爾丁和喬治還貼在一起跳著舞。他們不只是搖擺,屁股也貼到了一起,還相互輕輕撞著,好像在做愛一樣。瑪莎問了桑德拉關於孩子的問題,桑德拉剛回答完,突然,湯姆一下子站起來,撞翻了自己的椅子,跨進舞池打了喬治一拳。喬治用手護住臉。大家都站了起來。卡爾和辛普試圖抓住湯姆的手臂。薩曼莎叫了出來:「辛普!你的牙齒!當心你的牙齒!」她抓著湯姆的外套,湯姆朝辛普揮拳,辛普躲開了。然後湯姆抓著辛普的手臂,把他的外套袖子扯了下來。女人們圍聚起來,用拳頭捶著湯姆,試圖把他從喬治身邊拉開。喬治坐在高腳凳上,雙手抱著頭。保安從酒吧後面進來了。他個頭比湯姆小,但他抓住湯姆的雙臂,拖著他朝門外走。走到門口時,湯姆轉過身,對保安說了些什麼,可保安仍然沒有鬆手,他又回頭看向這邊的桌子,望了望癱倒在地、面色慘白的桑德拉。

「你他媽的還不滾回家去!」他吼道。桑德拉抓起她的包和外套,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你他媽的還沒付酒錢呢。」喬治厭惡地說。

10

諾姆嘴唇緊閉,牢牢抓住米拉的胳膊肘,把她都抓疼了。然後他向大家道了晚安。她很慶幸,第二天電話響個不停的時候,他到外面打高爾夫球去了。這就是你那些朋友,他說,他再也不會和這群粗魯之徒來往。她爭辯說,只有湯姆很粗魯,而且他不是他們的朋友。他不和她爭,但他不會再參加和他們有關的一切派對,也不會邀請他們中的任何人,不會再和他們來往。就是這樣了。

「可他們是我的朋友啊,諾姆!」米拉抗議道。

他冷冷地看著她:「那是你的問題,他們又不是我的朋友。」

「可你那些無聊的醫生聚餐,每次我都去了。」她都快哭出來了。

「我的朋友很禮貌,很正派。你不想參加,我也不會逼你去。」

「你不參加算了,我自己去。」她倔強地說。

「你也不許去。」他嚴厲地沉聲說。

這讓她想起了桑德拉被湯姆拉著坐下時的樣子,她明白那個女人的感受。你沒辦法擺脫他們,沒有辦法。她不會去,當然不會去了。他不會允許她去了。她已是一個三十二歲的成年女性,可還得像孩子一樣需要得到別人的允許。她坐下來,心情沉鬱,無可奈何。

第二天,她們打電話來,對昨天發生的事情解釋、說明或妄加揣測。可米拉已經不再對此感興趣了,這一切都太粗野了。

薩曼莎興奮又激動地講個沒完。她咯咯笑著承認,當時她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辛普的假牙。去年,他把整口牙都換了,花了他一千五百美元。喬治的懦弱讓她很驚訝,她很同情瑪莎。還有那個叫湯姆的簡直是瘋了!

莉莉則對桑德拉滿懷同情。她說,可想而知,她過著怎樣的生活。

「有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去參加特百惠派對。噢,一點兒都不好玩兒,無聊死了,就是為那些愚蠢的家庭主婦辦的,你知道的。但那好歹也是一個出門的機會,於是我問她要不要去。最後她說服了湯姆,還是來了。我開車接上她,載著她到我的朋友貝蒂家去,派對就是他們辦的。派對結束後,大家都回家了,貝蒂拿出一瓶酒,我們暢飲一番。我們玩得可開心了!我們聊天,說笑,非常高興。可是,我們待得有些晚了,我估計,我送桑德拉回家時已經是半夜了。我們走進她家大門。我們聊得太投機了,根本停不下來。於是,桑德拉讓我進去喝點兒咖啡,因為我喝醉了,不方便開車。當時,湯姆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看了她一眼,立馬衝上去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然後,他朝我走過來,我趕緊逃走了。」

「他還想打你嗎?」米拉驚駭不已。

「當然。他還以為他是在幫卡爾的忙呢。」

「莉莉!」

「哦,他們就是那樣的。你不知道。那是他們老一套的做法,他們以前是鄰居。」

米拉把哈利說的話告訴她。莉莉並不驚訝。

「是啊,可憐的哈利。他人一點兒都不壞。我們來到這世上都是白紙一張。殘暴是一種生活方式。若不這樣,男人們會感覺自己一無是處,明白嗎?」

她很同情喬治,卻又有點兒瞧不起他。

「你和那樣的人打交道的時候,得按他們的方式來。」她冷冷地說。

從那以後,再沒有桑德拉和湯姆的訊息。喬治臉上的傷痊癒後,哈利和傑拉爾丁依然高高興興地出去。莉莉和卡爾仍然和他們來往。

可是,她的朋友們對這次事件的反應讓米拉百思不得其解。她認真地想了好幾個星期。不管他們觀點如何,都覺得那個晚上充滿戲劇性。確實發生了些事情,那是鐵的事實。似乎他們還很羨慕湯姆的率性——這樣的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想想都覺得厭惡。他們自己的生活裡也有很多微妙之處:微妙的權力遊戲、微妙的懲罰和微妙的獎勵。這個湯姆可能是個野蠻人,可他的行為中也有一些乾淨、直率的東西。

只有瑪莎不這麼認為。在這群朋友中,只有瑪莎不怪喬治。她認為,傑拉爾丁自己招蜂引蝶,喬治只是逢場作戲。他沒有逼迫她,也沒有對她動手動腳,一切都很自然。所以,湯姆因為迷戀傑拉爾丁而打喬治,是在以清教徒的方式發洩自己的慾望。喬治能怎麼樣呢?湯姆比他重三十公斤,比他身強力壯得多。所以,他防衛的方式是護著自己,那是一種理智的、非暴力的做法。

米拉吞吞吐吐地向瑪莎講述了她的困惑,她感覺,大多數女人都喜歡這樣的場面,覺得這令人興奮。「可這是為什麼呀,你說呢?」

瑪莎冷笑一聲。「這個嘛,你應該知道的啊,米拉。」她陰陽怪氣地說道。

米拉困惑地看著她。

「湯姆和桑德拉之間的關係讓她們想起了她們自己和丈夫之間的關係。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米拉搖了搖頭。真是太荒謬了。諾姆從不打她,她也不害怕他。她從瑪莎家回去,一路上心情很煩躁。諾姆說得對。她的朋友們一點兒都不文明,一點兒都不優雅。她們怎麼就不能變得更加……能被人接受呢!她真心覺得諾姆說得沒錯。她應當接受他的命令。於是她決定只在白天去會她的朋友。可她暫時不想見到瑪莎,瑪莎簡直是個潑婦。她只想見莉莉和薩曼莎。

可要見莉莉也越來越難。

莉莉的兒子卡洛斯長到六歲時,簡直變成了一個怪物。他時而殘暴兇狠,時而又像得了緊張性精神分裂症一樣膽小羞怯。他去上學後,更加表現出膽小的一面。他很少說話,也不做作業,甚至不回答老師的問題。可一旦放了學,回到自己住的街區,他就開始羞辱其他孩子,他打他們,罵他們,朝他們扔石子,按響他們家的門鈴又跑開。

他的行為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善。到他八歲時,就已經在鄰里間出名了,還被扣上了怪人的帽子。處在他那個年齡段的孩子,全都比他小一些,他們一看見他就跑。這些年來,那些有哥哥的孩子會去找他們的哥哥幫忙。於是,大一點兒的孩子就開始報復他。他們會在上學的路上攔住他,因為那時他總是很膽小。他們會聯合起來對付他,打他,把他推倒,撕爛他的衣服。然後他就會哭著跑回家,不肯去上學了。莉莉抓狂地跑去學校,讓他們想辦法解決。她向卡爾哭訴,讓他想想辦法。最後,她提出開車送卡洛斯上學,放學後再接他回來。

可是,他總有自己出門的時候。一天下午,他獨自走進街角一家糖果店,準備買一個甜筒。一群孩子看見了,就跟著他,等他出來時,他們把他團團圍住。他們羞辱他,嘲笑他,逼著他走到離家較遠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後面的空地上。他們把冰激凌塗在他的臉上。他們叫其中一人去找繩子。他們一邊等一邊羞辱他,威脅他。卡洛斯被逼急了,可他們人太多,他再拼命也沒有用。繩子拿來後,他們用繩子套住他的脖子,想把他吊在樹枝上。可他個頭太大了,又在拼命掙扎,沒那麼容易掛上去。樹枝太細了,承受不住他的體重,而他們又沒法拽著他往更高處爬。他們爭論著,那憤怒的吵鬧聲穿透了秋日午後的餘暉。

最後,他們決定把他吊在加油站坡形屋頂的邊緣。他們把他拖過去,他尖叫著,拳打腳踢。他們用繩子套住他,其中一個孩子爬上屋頂,把繩子的一頭拴在煙囪上,然後爬下來。他們抬頭向上望著,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他吊起來。他們從電影裡看到的都是用馬拉的,於是,他們決定用腳踏車。

一個住在附近的女人聽到了吵鬧聲和哭喊聲。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只是從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她看到一群孩子像往常一樣大吵大鬧著。可聲音越來越高,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她又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孩子脖子上套著繩索站在廢棄的加油站前。於是她報了警。警察像騎兵一樣趕到了,孩子們作鳥獸散,只留下卡洛斯,他站在那兒,哭得歇斯底里,未綁緊的繩子還纏在他身上。

警察蹲下來,幫他解開繩子,他們試圖安撫他,問他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知不知道是誰幹的。但卡洛斯只是哭。他們想讓他坐進警車裡,可是他踢他們,罵他們雜種,還把繩子扯開,跑掉了。警察跳進車裡,開車跟著他。見他衝進一家院子裡,他們按響了那家的門鈴。應門的是莉莉,安德里亞就站在她身後。她一一回答了他們的盤問:是的,她有一個金髮藍眼的兒子,沒錯,他在家,他剛回來。他們堅持要進來看看他怎麼樣了。於是,她讓他們進了卡洛斯的房間。他們進去時,他抬起頭看著他們,滿臉的挑釁和憤怒。其中一個警察在那孩子的床邊蹲下來,輕聲和他說話。他檢查了一下卡洛斯的脖子,平靜地問他是哪些孩子乾的,有沒有傷著他。但卡洛斯就是不肯張開他那發青的嘴唇。

莉莉完全摸不著頭腦。片刻之前,卡洛斯從後門飛一般地衝進來,她轉頭笑著跟他打招呼,他卻朝她大叫:「賤人!沒用的賤人!」然後衝進房間,砰的一聲摔上了門。她正要去他房間,就聽到門鈴響了,然後警察們就進來了。他們問他話,他也不回答。他做什麼了?她那雙大眼睛愈發深陷,黑眼圈更暗沉了,眼窩彷彿嵌在一副骷髏上。警察走了。她轉身問安德里亞:「怎麼了?怎麼回事?」

十一歲的安德里亞向她解釋了剛才發生的事。莉莉一直問:「是啊,怎麼回事?他做了什麼?」安德里亞解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莉莉終於明白了。一些男孩想把她的孩子吊死。對,就是吊死,殺了他。莉莉開始喃喃自語。

卡爾下班回來的時候,莉莉正在家裡走來走去,瘋了似的咕噥著,哭喊著,對著空氣揮動拳頭,好像天花板上住著隱形的敵人。她會突然停下來,仰起臉,揮起拳頭,衝他大喊,那個想象中的敵人,那個渾蛋、人渣、垃圾。卡爾試圖搞清楚狀況,可他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安德里亞光看著,什麼也不說,直到卡爾轉過身問她。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安德里亞也不太明白,只是把知道的告訴了他。卡爾試著把莉莉推到椅子邊坐下。

「沒關係,莉莉,沒事的。來,坐下。過來。」

她坐下了,可還在胡言亂語。卡爾進去看卡洛斯,他還躺在床上。他不和爸爸說話,但沒有罵他。他從來不罵他的爸爸。卡爾確認了卡洛斯沒事,又返回去看莉莉。

「莉莉,聽我說,沒事的。我小時候也幹過同樣的事。我和鄰居的孩子們也曾試圖把一個‘娘娘腔’吊起來。沒事了,沒有傷著他。只是孩子們鬧著玩兒,小孩子就是那樣的。」

他的聲音舒緩、平和、不屑。沒事的。可莉莉更狂躁了。

他聳了聳肩:「莉莉,小孩子都很壞,人都是很壞的,你沒辦法改變這一點。他沒事了。」

莉莉安靜了一會兒。她不去看卡爾,仍然好像盯著什麼邪惡的東西,但她安靜下來了。她不再吵鬧之後,卡洛斯也振作起來。他下了床,開啟門。

「好了,莉莉,我給你倒點兒喝的。」卡爾說。

卡洛斯悄悄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在臺階上坐下來,從客廳剛好看不到那裡。他的爸爸給媽媽倒了杯酒,她小口地喝著,爸爸也小口地喝著自己的飲料。她不再抽泣和哭喊,安靜下來。

「可是,莉莉,聽著,」卡爾又發話了,「你為什麼讓他自己去商店呢?你應該和他一起去的。他沒有馬上回來,你怎麼不出去找他呢?」

莉莉又開始呼吸急促起來。卡洛斯往下走了兩步,用他像媽媽一樣的大眼睛遠遠望著。卡爾的話從寬慰變成埋怨,可聲音還像往常一樣平和。

「你知道那些孩子有問題,可你怎麼還讓他一個人出去呢?」

她準備反駁。她站直了,說:「我的天哪,卡爾,他已經八歲了,他可以到街角的商店去買一個甜筒,他必須自己去,如果他一直沒有自由,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她的聲音不知不覺又拔高了,她在椅子上坐下來,哭喊著,扯著自己的頭髮。卡爾厭惡地站起來。

「拜託,莉莉。」他抗議道,可沒有用。滿屋子充斥著她的哭叫聲。卡洛斯走下樓梯,看著這一切。他滿意了。他早就知道這全是媽媽的錯。

11

晚上七點半,卡爾打電話給米拉,問她能否過去一趟。當時,她以為他只是不知所措了才打電話給她。後來,她又認為他是需要第三方在場,想讓別人來評評理。

米拉進門時,莉莉一邊走動,一邊胡言亂語。她一看到她的朋友,就跑過去,邊哭邊打著手勢。米拉生硬地擁抱了她。莉莉不哭了。她的眼神悽慘熱切,急欲告訴米拉一切。米拉認真看著莉莉的臉,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莉莉稍微安靜下來。米拉說:「來,我們坐下,你慢慢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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