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看來,中世紀對罪行的看法是非常個人化的。在但丁筆下,詐騙之罪比殺人之罪更為惡劣。所謂的罪行並不是犯法,而是褻瀆了一部分自我,人們會根據你褻瀆的那部分自我對你進行懲罰。在但丁簡明的地獄結構裡,淫慾之罪不如易怒之罪嚴重,而最嚴重的是冒犯至高權力。
這在我們看來有些奇怪,因為我們是根據施害者對受害者的傷害程度來衡量罪行的(不是罪孽——唯一的罪孽就是性)。那種無法歸類的,沒有受害者的罪行,令人想起古人的思維方式。不過,我對那些老觀念倒是很感興趣。我並不是要重拾那些觀念——畢竟,由某種外在的權威來告訴你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才是正當的,這太離譜了;那些凌駕於人的身體和情感之上的理由,也都荒唐可笑。但是,老觀念也有其理智且深刻之處:謀殺、盜竊、毆打等行為既冒犯了施害者,也冒犯了受害者。如果我們能這樣想,犯罪行為也就會減少了。我根據電影和電視中的主流觀念推斷,人們普遍認為,犯罪就是指某人抱著僥倖的態度違反規則;毫無疑問,誰都可能違反規則,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囂張地以為自己能逃脫懲罰。因此,規則的維護者把這種囂張氣焰打壓下去就顯得至關重要了。電視裡的犯罪就是兩股勢力之間的較量,這種觀點微妙地鼓勵了那些大膽的人去挑釁規則。一些著名的規則維護者之所以受人喜愛,是因為儘管他們站在正義的一方,但他們也會破壞規則,會採取非正統的方法。
其實,除了害怕被發現和受到懲罰,那些非法侵入住宅、偷竊和殺人的人還會付出其他代價。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樣的代價,因為我沒有體驗過犯罪。但我覺得,他對自己和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的認知肯定被動搖了,其中肯定摻雜了些許傷痛、些許裂痕和絕望。當然,除了那些犯罪的人,我猜其他人也常有這樣的感覺。有時,最可怕的罪行往往卻是完全合法的。所以,或許說這些都沒有意義,或許想把犯罪這回事說清是不可能的。但是,古人對罪行的理解給了我們重要的啟示,儘管還需完善,但難掩其智慧之光:好的人生就是任何一部分自我都沒有被扼殺、被離棄,各部分自我之間也不曾相互壓迫的人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個體才擁有成長的空間。但空間也是需要代價的,任何事都需要代價,而且不管我們做何選擇,都不會樂於付出代價。
米拉就像當初陷入奴役一樣突然獲得了自由。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她本可以拒絕離婚,也可以爽快答應,不提任何要求。可最終她同意了離婚,並向諾姆要了一大筆錢,說是她十五年來服役的報酬。諾姆很吃驚,他沒想到她是如此看待他們的婚姻的,可同時,他也不忘爭辯要扣除她吃穿用度的費用。
離婚並沒有給她美好的自由,感覺更像是在暴風雪中被趕出了因紐特人的冰屋。天地廣闊,但處處冰冷刺骨。
她心灰意冷,坐在桌前一頁一頁翻看記滿她辛勞的紙,同時檢視有哪些公司需要會做這些事的員工。她瀕臨崩潰。有幾天,她就像失控的火車,在家裡橫衝直撞,拼命地擦洗,從地窖到閣樓,再到每個壁櫥,她要把這十五年來的汙漬都擦乾淨。可無論怎麼擦,依然無法抹去諾姆的痕跡——那兩個孩子。一開始,她偶爾會把氣撒在他們身上。其他時候,她就不停地哭,悲慟欲絕,第二天去買東西時還得戴上太陽鏡。有時候,她會待在浴室裡,泡澡,擦浴油,刮腿毛和腋毛,染髮,化妝,試各種衣服,最後再換上舊睡袍。
她開始在白天喝酒。有幾次,孩子們放學回家,看到她喝醉了,腳步踉蹌。有一次,諾姆回來拿他的東西,發現她喝醉了,還嚴厲地警告她,如果她再這麼「頹廢下去」,他就把孩子們帶走。她蓬頭垢面,穿著打理花園時穿的寬鬆長褲,沒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她靠在椅背上,笑了。
「帶走吧!」她對他叫道,「你那麼想要他們,就帶走好了!他們也是你的孩子。長得也像你,跟你一樣大男子主義!」
諾姆大驚失色地退了出去,從此再沒回來過。每次想起這個場景,米拉都會忍俊不禁。她把這件事講給瑪莎聽,講了一遍又一遍。「哈!‘米拉,我警告你,我要把孩子們帶走!’哈!他才不想要他們呢。他們會限制他,讓他沒法跟他的小淫婦廝混。」
然而,到了晚上,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心情越發沮喪。一天晚上,瑪莎打電話過來。她們已經習慣了在任何時間都可以打電話給對方,因為再也不用擔心丈夫們會抱怨。瑪莎凌晨一點打了一次,一點半打了一次,兩點又打了一次,可都沒人接。她放心不下,於是穿好衣服,開車去米拉家。米拉的車停在車庫裡,瑪莎不住地按門鈴,直到諾米睡眼惺忪地來開門。瑪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讓諾米回去睡覺,彷彿凌晨三點來訪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近來,兩個孩子的生活中出現了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混亂,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他們每天耳聞目睹,卻保持緘默。他們神情木然,只管做自己的事。所以,當瑪莎在屋裡到處找米拉的時候,諾米已經回到床上,並且睡著了。瑪莎在浴室地板上找到了米拉。她的手腕割破了。地板上有血,但不是很多。瑪莎把她的手臂洗乾淨,替她綁上了止血帶。她手腕上的割痕並不深,只是割破了小靜脈,並沒有傷到大動脈。可她仍然昏迷不醒。瑪莎把地板擦乾淨,用冷水幫米拉洗了臉,她這才慢慢甦醒。
「你在幹什麼,喝醉了嗎?」
米拉看著她:「我想是吧。」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哦,對啊。是我乾的,我割腕了,我真的割腕了。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嗯,但你方法不太對。」瑪莎說。
米拉站起來:「我想喝一杯。」
於是她們下樓去。
「你把孩子們留在家了?」
瑪莎點點頭。
米拉看了看錶:「沒關係嗎?」
「老天,莉薩都十四歲了,可以自己在家了。」
「好。」
她們坐下來,一邊喝酒,一邊抽菸。
「我一直在想,我應該好好關心孩子們,可我沒有。」
「嗯,我理解。在那麼痛苦的情況下,什麼都不重要了。」
「是啊,就連報復諾姆也緩解不了我的痛苦。他可能會愧疚一陣子,但更可能因為我妨礙了他的計劃而惱火,怪我把孩子們推給他。而且即便這樣,他也總有辦法的。他有錢啊。我不能拿他怎樣,除非殺了他。我若能打他一頓,心裡也會好過些,但我不能。我真想一槍斃了他,可也還是解不了我心頭之恨。我想讓他哭,想讓他和我一樣痛苦。」
「我想喬治對我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哦,喬治忙著自怨自艾,根本來不及生氣。他要是會生氣,那才新鮮呢。」
「是啊。聽著,米拉,你得找些事做。」
「我知道。」她嘆息一聲。
「回學校怎麼樣?」
「好啊。」
「那好,」瑪莎站起來,「我明天要去學校,九點還有課。中午我在學生活動中心等你,一起吃午飯。然後,我們一起走動走動,看看能做些什麼。」
「好吧。」
於是,就這麼定了。不需要再進一步討論什麼。此時,她們都非常清楚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她們的任何行為和情感都無須解釋。
2
那年春天,塞爾馬到蒙哥馬利有人遊行;幾個長相奇怪的傢伙的新歌流行起來,他們給自己取名叫披頭士樂隊。在米拉那一代人看來,這次遊行是值得稱頌的。它象徵著一代人無法實現的願望。披頭士樂隊的音樂似乎有點兒吵吵鬧鬧的。但兩者都沒有產生更大的反響。五十年代成長起來的這一代人都很安於現狀。
米拉去大學報了名,準備秋季入學,學校還承認她之前的兩年學歷。割腕的這一插曲令她冷靜下來。她已經努力去死,可卻沒能辦到,所以,她決定努力活下去。她經常在花園裡勞作,也沒怎麼管孩子們。他們回來又出去,只讓她做飯和洗衣服,也不是很挑剔。有時候,她看著他們,心裡會想,自己對他們的愛是何時、又是如何被磨滅了的呢?她還記得她抱他們坐在腿上,對他們說話,聽他們說話。可是,她越往後想,記憶就越發模糊了。他們如今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三歲了,她還記得最後一次愛撫他們是在舊房子裡,至少是在五年前。那天,克拉克被一幫孩子欺負了,他哭著跑回家,身上還帶著傷。他哭哭啼啼地跑過來,她把他抱坐在大腿上,摟著他;過了一會兒,他不哭了,靠在她的肩頭,眼睛紅腫,抽噎著,把拇指塞進嘴裡——如今他晚上還會這樣。突然,諾姆回來了,他大發脾氣。
「米拉,你要把那孩子教成娘娘腔嗎,還讓他坐在你大腿上?天哪,你還讓他吸手指!你到底怎麼回事?」
米拉抗議著,諾姆咆哮著。克拉克急忙爬下來,哭得更厲害了。然後,他被送回了房間。諾姆搖搖頭,為自己倒了杯酒,嘴裡還不停地嘀咕著女人多麼愚蠢和母親無意識的佔有慾。「我不是怪你,米拉,我知道你沒有多想。但我告訴你,你得仔細想想。你不能那樣慣著兒子。」
是不是從那時候起,當他們觸碰她,她想要伸手觸控他們、擁抱他們時,她就會剋制自己?她也不記得了。那又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一個對諾姆唯命是從的世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她可以隨心所欲。她只在有必要的時候才打掃房間。她可以穿著舊衣服在家裡走來走去。每餐飯都很簡單、輕鬆,而且符合孩子們的口味。時間久了,孩子們都平靜下來,他們在家待的時間也更久了,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坐在米拉身邊,和她說說話。可是諾米長得太像諾姆了,克拉克的膚色和眼睛也很像諾姆,她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會有些不舒服。他們都是諾姆和她的骨肉。她還記得莉莉是如何推開卡洛斯的手,她極力擺脫他,好像他已是一個大人,正準備襲擊她似的。他們聊天時,她發現自己不停地糾正他們的語法錯誤,提醒他們做作業、幫著幹活兒,提醒他們身上髒了該洗澡了。如果他們沒有打掃房間,她就會數落他們。這招奏效了。他們不再在家裡久待,也不和她坐在一起了。但她並不在乎。
唯一和她有深厚感情的人是瑪莎。那年夏天,瑪莎過得很糟糕。錢的問題越來越嚴重,瑪莎害怕失去自己的房子。「這倒是沒什麼關係,只是公寓比這房子還要貴。我們去哪兒住呢?我並不怪喬治,不過他在這件事上太渾蛋了。我看,這就是他發洩憤怒的方式。他自己也有公寓,每週還要去看兩次心理醫生,那可不便宜。我得找份工作。可是,要解決房子的問題,要照顧孩子們,還要去學校,我都不知道哪來的時間。還有大衛,我開始對他失望了。到現在都快九個月了,他還和伊萊恩住在一起。他倒是不時會給我錢,所以我才能撐到現在,可那倒成了他和他老婆住在一起的藉口。波士頓的工作沒戲了。我覺得他總有找不完的藉口。他可真是活在理想世界裡啊,兩個女人、兩個家庭都以他為中心。他媽的,他可真是妻妾成群!」
但她又害怕因為這件事和他吵架。
米拉懷著極度緊張的心情回到了學校。她只上兩門課,過了這麼多年,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撿起來。不過,在地方大學裡還有一大群像她一樣重回學校的中年婦女,她們發現對方時都很驚奇。她們都懷著同樣的恐懼,都有家裡的問題要擔心。米拉並不是一個人。她的課程感覺挺容易,她下了三倍的功夫去學習,倒不是因為焦慮,只是出於興趣。再說,她有時間,她有的是時間。
多年以來,她第一次充滿渴望地嚮往起性生活。她默默回憶起瑪莎的故事,想象瑪莎和大衛在一起的情景,她在想,自己是否能有瑪莎那樣的感受。可是,她覺得瑪莎和大衛是與眾不同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他們都討厭自己的身體。他們一天要洗三次澡。瑪莎對自己的生殖器感到恐懼,大衛第一次親吻它時,她還想制止他。他喜歡她的陰道,堅持要為她口交,等到放鬆下來後,她也喜歡上了那種感覺。可一開始總有一陣厭惡感。她也喜歡他的陰莖,幾乎是崇拜它,而他一開始也覺得這很荒謬,很噁心。她喜歡口交多於其他性交方式,於是大衛也學會了好好躺著享受。當他們性交的時候,他的陰莖用力地插入,讓她幾乎暈厥過去;看到她意亂情迷的樣子,感覺到她的潮溼,他就能達到高潮。他們都從對方身上找到了欲仙欲死的感覺。或者說,幾乎是為了對方而經歷那種感覺。不在床上的時候,他們也好像住在對方身上一般,想要成為對方,去體驗對方體驗過的生活。米拉想,這就是「超越」吧,好像你能超出自己的本體去生活一樣。可這又過於激烈了。她一直琢磨著「過於」這個詞。你該如何保持感情持久如此呢?
十月末,有天夜裡,已經很晚了,米拉的電話響起來。電話那頭,一個微弱而遙遠的聲音在叫她的名字。是瑪莎。聽不清她是在說話,還是在哭。她的聲音很微弱,只是隱約聽見聲「米拉」,然後就聽不清了。然後她又叫了一聲「米拉」,就又不說話了。在一片沉寂中,只聽到壓抑的嘆息、抽泣,或是佔線的聲音。
「瑪莎?你沒事吧?」
電話裡的聲音變大了一些:「米拉!」
「要幫忙嗎?」
「啊,天哪,米拉!」
「我馬上過來。」
她穿上衣服,走進十月的寒夜裡。今晚的月亮很早就變成了橙色,此時正在淡去。星星在頭頂閃耀,它們像是在為那些年輕的情侶裝點天空。或者說,只是在戀人們眼中如此,米拉苦澀地想。她知道瑪莎的問題來自大衛。
瑪莎家的大門沒鎖,她直接走了進去。瑪莎正坐在浴缸邊,趴在馬桶上。她手裡拿著一個瓶子。米拉走進來,她抬起頭。她的臉是浮腫的,臉頰上青一塊紫一塊。她的一個鼻孔又紅又腫,血流如注。她穿著睡衣,肩膀露在外面,也是又青又紫。
米拉驚叫一聲:「天哪!」
「別給他打電話,他站在他們一邊。」瑪莎說著,突然控制不住,把臉埋在掌心,歇斯底里地號啕大哭起來。
米拉任由她哭。她輕輕地拿走她手中的瓶子,看了看,是催吐劑。媽媽們都知道它,這是用來讓寶寶嘔吐的,當你懷疑你的孩子誤食了祖母的安眠藥時,就會用上它。
「你做了什麼?」
瑪莎在抽泣,說不出話來。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然後大嘔一陣,吐出一堆夾雜著軟綿綿的碎末的液體。米拉等她吐完,用冰涼的溼布給她擦了擦臉。瑪莎不讓米拉打掃廁所。「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我已經為孩子們擦過無數次了。」
「我也是,我已經習慣了。」
「你才沒有習慣呢!」瑪莎堅持說,然後,她跪下來,把馬桶刷乾淨。打掃完之後,她站起來:「好了,我感覺好些了。」
「你做了什麼?」
「吞了一瓶安眠藥。」
「多久以前?」
「在我服催吐劑的十分鐘前。」瑪莎說著,笑了。
「我要洗個澡,然後讓這地方通通氣。」她說。
「我得說,你是個特別合作的自殺者,」米拉笑著說,「介意我喝一杯嗎?」
「喝吧,給我也倒一杯。」
瑪莎去洗澡了。米拉坐在瑪莎的臥室裡,一邊喝酒,一邊抽菸。自己吐的東西還得自己打掃乾淨,自己用過的廁所還得自己沖洗。可不是嗎?除非你是個孩子。你不能讓孩子們去做這些。不過又憑什麼不能呢?瑪莎的臥室樸素而雅緻。裡面佈置得很簡單,也沒有多少東西,但牆上掛著裝裱考究的、精緻的版畫。還有垂掛著的、花紋精緻的落地窗帷幔。屋子裡非常舒適、非常美好。平衡,平衡。生活中是需要平衡的。
瑪莎進來時臉色很難看。她那精巧的臉上有了深深的、憂愁的紋路,嘴角也生出了苦澀的皺紋,眉頭緊鎖著,眼睛浮腫。她在床尾坐下來,接過米拉遞給她的酒。米拉看著她,等待著。她啜了口酒,抬起頭來。
「嗯,就是那麼回事。」
米拉傾聽著。
「大衛今晚過來吃飯,」她說,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揭開那疼痛剛剛有所緩解的傷口,「我們打算小小地慶祝一下。他的論文被收錄進了《比較文學期刊》,他很高興。我也為他高興。你知道的,我最近很少做飯,工作以來就沒什麼時間了。可是今天下午,我跑東跑西,專門去買了做菲力牛排的裡脊肉和新鮮的蘆筍。我昨天特意燉了只雞,我的孩子不喜歡吃燉雞肉,這是用來做意式燴飯的。我還買了一小罐魚子醬,真的算很揮霍了,還煮了雞蛋。我還買了新鮮的草莓,草莓已經快過季了,貴得嚇人,還買了紅酒。依我說,這可真是一頓大餐。我很開心,一切都感覺很美好。能為他做這一切,我真的很快樂,我願意永遠為他做這樣的事。他坐在那兒,看起來那麼帥氣。他風趣地描述同事聽到他的文章被髮表時的反應。他們系的人忌妒心強,老喜歡背後說閒話。他很風趣,但真的理解他們。你知道嗎?他和大多數男人不一樣,他聽到別人說壞話,還會考慮他們的感受,所以,他很有趣。」
她又抿了一口酒,然後彎下腰去擦鼻子。她吸吸鼻子,血和鼻涕一起淌出來。她擤乾淨鼻子,站起來,可還是不太通氣。
「他帶了干邑白蘭地過來,我們坐下來,用高腳杯一起喝酒。莉薩在她的房間裡做家庭作業,傑夫已經睡著了,我們坐在客廳沙發上,離得不太近,因為我想望著他。沙發前的茶几上還放著喝了一半的咖啡,我們都有點兒醉了……」
她開始哭起來。米拉等待著。
她又重新抬起頭來:「後來莉薩也睡了。我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沉浸在這種氛圍中,我感覺很溫暖、撩人又愜意,就那麼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突然,他轉過身,一臉嚴肅地跟我說:‘瑪莎,我有話和你說。’」
她一邊說一邊哭,說幾個字就要喘幾口氣。
「我還沉浸在美妙的氛圍裡,並沒有注意他的語氣,於是伸出手,說了句‘親愛的,你說吧’之類的蠢話。他拉著我的手說:‘瑪莎,伊萊恩懷孕了。’」
「他雙手捧著頭,我站起來大叫:‘什麼?!’他把臉埋在掌心裡,不住地搖晃著,我才發現他在哭。我挪過去抱住他,摟著他的背,摸著他的頭,撫慰他。他開口了,他說那是個意外,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還說,她想套住他,因為她知道他想離婚。我也哭了。我搖著他說:‘好了,我理解,親愛的,沒關係,會好的。’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可我的大腦一直嗡嗡地響,火氣越來越大。等他不哭了,我一把推開他,坐下來朝他大吼大叫。意外?他們什麼時候又睡到一起了?若不是這樣,怎麼會有這樣的意外?好吧,是騙我的,我也一直知道那是騙我的。可是,她知道我的事,也知道他想離婚,他怎麼能相信她會避孕呢?他怎麼就一點兒都沒防備呢?當時我想起來,他說過想要一個兒子。他愛他的女兒,可是……」瑪莎苦澀地笑了,「看著他的臉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的真正想法。他從沒想過和伊萊恩離婚。我為他毀了自己的生活,但他卻從沒想過要破壞他自己的生活。我看著他,真想殺了他。我怒吼著向他撲過去,踢他,抓他,破口大罵。他只是一味地躲避。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但他也沒好到哪兒去。我把他趕了出去。那個狗孃養的渾蛋、雜種、王八蛋!」她又失控了,憤怒而痛苦地叫喊著,抽泣著。孩子們的臥室房門緊閉。瑪莎哭了半個小時。「啊,天哪,我不想活了,」她最後嘆息一聲,「太難受了。」
3
讀到這裡,你會發現我們所有人常常說起一個詞:他們。而我們所指的就是——男人。我們都曾毀在他們手裡,但還不僅如此。因為我們每個人都還有朋友,我們的朋友也曾毀在他們手裡。而我們的朋友又有她們的朋友……但還不只是和丈夫的相處問題。我們聽說了莉莉的朋友埃莉的事。她的丈夫布魯諾是個非常殘暴的人。後來,她和他離婚了,可是離婚後,他還會半夜闖進家裡打她,她卻無法阻止他。真的,就連警察也幫不上忙,因為屋主還是他。她的律師也無能為力。也許律師是有辦法的,但布魯諾威脅過他,他可能害怕了。所以,沒有人能幫她。她不想去警察局投訴布魯諾,她不想讓他丟了工作,她尤其不想讓他坐牢。可最後,她卻不得不那樣做。他確實丟了工作,但沒有坐牢。只是他再也不會給她錢了。的確,她贏了。可是贏得了什麼呢?「靠福利救濟的母親」這樣一個身份而已。
還有桃瑞絲的故事。羅傑想離婚,她很生氣,於是狠狠地敲了他一筆。她要他每年給她和孩子們一萬五千美元,畢竟他年薪有三萬五。當初結婚後,她就輟學了,並支援他完成了三年的學業。她同意把雞蛋放進他的籃子裡,因為這是他想要的,可之後他卻打翻了這個籃子。你沒法責怪她。她今年三十五歲,已經很多年沒出來工作了。她以前做過打字員。她沒有退休金,也沒有工齡。但羅傑對法官的判決很不滿,於是跑到國外去了,她聯絡不上他。他每個月會給孩子們寄一百美元,可是有三個孩子啊。她毫無辦法。
還有敢在離婚後找情人的蒂娜。菲爾也有一個情人,但那是不同的,孩子們又沒有跟著他。他說,只要她還和那個男人混在一起,他就不會給她錢。如果她告他,他就把孩子們帶走。他用威脅的口吻說:「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名法官都不會把孩子判給一個留宿男人的母親。婊子就是婊子,你可別忘了。」彷彿他自己就是全知全能的法官一般。事實也許並非如此,但蒂娜太害怕了,根本沒去細想。她說:「菲爾,他是個很好的人。孩子們也喜歡他,他對孩子們的關心比你多多了。」這根本不管用。如果他們之間的問題是她以為的人與人之間的衝突,那還可能有用,但他卻把它當成權力的爭奪,並對她嗤之以鼻。結果,蒂娜沒有告他,他也就沒有給錢。所以,她也靠福利救濟。如果你想知道那些靠福利救濟的母親都在哪裡,問問你身邊那些離了婚的女性朋友吧。靠救濟金生活,聽起來很容易。可是,它除了帶給你恥辱和憤恨,並不能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對女人來說,這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當她們看著自己的孩子時,又會欣慰地笑了。
我們所有人都聽過這樣的故事,不斷有人說起,好像每個人都會經歷離婚似的。一段時間後,你就不再問是誰的錯;再過一段時間,你甚至不會問為什麼。我們都曾無緣無故地結婚,而現在,我們又都無緣無故地離了婚。後來,這也就沒什麼稀奇的了。我們並不覺得世界因此崩潰了。結婚久了,你就知道婚姻是多麼脆弱。我們都曾聽過新聞評論員們虛情假意地感嘆離婚率太高。困擾我們的並不是結婚與否,而是我們都太可憐了,被人侵犯隱私(就連諾姆有時也會檢視米拉的郵件——他說他有這個權利,因為房子是他的),被人毆打,受盡各種委屈。可是,從警察到法庭,再到立法機關,沒有一個人站在我們這一邊。有時候,甚至連我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站在我們這邊。我們三五成群,不安地聚在一起,痛苦地埋怨著。就連我們的心理醫生都不站在我們這邊。我們罵他們罵到吐,也不過是把導致消化不良的東西吐出來而已。而惡疾本身仍會長期地、慢慢地折磨我們。我們明知法律是為他們而定,社會是為他們而建,一切都因他們而存在。可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改變這種現狀。我們只是隱約覺得美國存在某些嚴重的問題。可我們只能爬進自己的洞穴,努力生存下去。
4
經過一番周折,喬治和瑪莎又複合了。他們複合主要是因為錢,而且喬治真的沒法一個人生活,所以,幸虧瑪莎遇上了麻煩。不過,喬治真是一個不錯的人。即便生氣的時候,他也不會舊事重提。其實他也用不著這麼做,和大衛的那段感情徹底毀了瑪莎,她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聖誕節過後是復活節,然後夏天到了。諾姆堅持要離婚,米拉拖著不離。她計算著結婚這些年來,她兼任管家、保姆、洗衣工、司機,以及妓女(現在她就是這麼覺得的,那一直是最令她痛苦的角色),所應得的報酬是多少,然後把賬單交給了諾姆。
「錢全都是你的。你以前說過,你就算住旅館也可以過得很好。你就當十五年來你一直住在旅館裡,所享受的這些服務都是付費的,這就是你應付的報酬。」
諾姆氣壞了,他的律師也氣壞了,就連米拉的律師也覺得她瘋了。他們拿著她的賬單討價還價,最後終於算是談妥了。米拉和她的律師知道,儘管諾姆的收入很高,可是法官不會答應她的要求。她得到了房子的居住權(因為有房貸和共同所有權——如果她搬出去,可以得到房價折現的一半)、汽車(已付款,一九六四年產的雪佛蘭)、每年六千美元的贍養費,還有每年九千美元給孩子們的撫養費(直到他們滿二十一歲)。米拉算了算,算上房子、傢俱和她的衣服,他們結婚十五年間她每年得到兩千美元,而離婚後,每年能得到六千美元。這可真是一個奇怪的協議,但如今,米拉已經像塊椒鹽餅乾般脆弱。「我看這也不算是苦役了吧。除了吃住,我還得到了其他報酬。」
米拉在學校的成績很好,而且她也喜歡回到學術工作中去。瑪莎活下來了,薩曼莎活下來了,莉莉也勉強活下來了。孩子們在長大,日子在繼續。米拉的表現很好,甚至很出色。老師們建議她繼續攻讀博士。米拉聽了《埃莉諾·裡格比》,她覺得,流行音樂也發生了變化。莉莉又發病了。瑪莎取得了學士學位,進入了法學院,她沒有精神錯亂。米拉寫了申請,還讓老師寫了推薦信。馬丁·路德·金被殺了。羅伯特·肯尼迪也被殺了。「美萊村大屠殺」發生了,儘管當時我們還矇在鼓裡。米拉收到兩封信,通知她被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錄取了。她坐在那兒看著信,簡直不敢相信。諾姆再婚了,他娶了那個被米拉稱為「小淫婦」的女人。諾姆打電話來說要買她的那一半房子時,米拉正要將房子賣出去。根據房子在市場上的價值,米拉已經有了一個心理價位,可是諾姆出的價比她的心理價位少了五千美元,他們因此吵了一架。最後,他又加了兩千五百美元,她同意了。這樣也省得她每天早上把房子打掃乾淨等待買主了。唉,男人啊,去他的,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發生的事已經夠糟了,何苦再去回味一遍呢。我真不該開始講這些故事,但我不得不這麼做。現在,我要將它進行到底。現在才七月二十六日,學校要九月十五日才開學。就像人們常說的,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
米拉把所有傢俱都賣給了諾姆。她在一所很好的私立中學給孩子們報了名。一九六八年八月的一個早上,米拉把行李裝進車裡,準備去波士頓。她在屋外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家。孩子們和諾姆在一起,明天才回來,到時,諾姆和他的現任妻子就會搬進去。她想,那個女人搬進去時會作何感想,那可曾是她的家,裡面的傢俱全都是她挑選的,而且精心照料了這麼多年。她曾把青春奉獻給了它們。是啊。她向房子行了個禮。
「再見了,傢俱們。」她說。可是,傢俱終究是傢俱,它們一動不動地靜靜立著。
5
離開之前,米拉去拜訪了兩個人。她先去看望了瑪莎。瑪莎知道她要來,可是,當她到達時,瑪莎正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舊家居服,像孕婦似的,頭上包了一塊頭巾,正跪在廚房裡颳著地板上的蠟。
「我一邊幹咱們一邊聊,你不介意吧,我最近忙死了。」瑪莎說。
米拉在廚房的凳子上坐下來。她抿了一口瑪莎遞給她的杜松子酒,和瑪莎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這是瑪莎上法學院的第一年。她不知道該選什麼專業。她喜歡國際法,可是女人是不可能學這個專業的。她還講了一些學院內部的八卦。瑪莎長胖了許多。那麼多肉堆在她嬌小的身體上,看上去有點兒奇怪。那些天,瑪莎很少和米拉對視。她總是對著牆、地板和刀叉說話,絕口不提大衛。喬治很不高興。在他們分開的日子裡,他已經有了一定獨立性,如今覺得瑪莎管束他,有了離婚的想法。
「很好笑對吧?他和女同事有一腿,可他並不是因為這個想離婚。他想去曼哈頓瀟灑。他想嘗試以前沒嘗試過的東西。我簡直沒法理解,只覺得幼稚得要命。」她笑了。她一點一點地颳著蠟,乾得很慢很慢。
「你要是還有多餘的油灰刀,我來幫你吧,」米拉說,「按你這個速度,得兩週才能幹完。」
「沒關係,我自己來。我本來就是個完美主義者,就算你幫了我,我也得返工。」
「喬治是認真的嗎?」
「你是說離婚嗎?我也不知道。不過,他說要在紐約買房子倒是真的。他想念單身漢的快樂生活,」她又笑了,「雖然他在單身時並不覺得快活。」
嚓,嚓,嚓。
「但我就麻煩了。我還要上兩年學。我的工作也只是兼職,賺的錢勉強夠吃飯。可現在喬治想住漂亮的房子,他已經不喜歡這破地方了。我都沒法想象,他哪有那麼多錢。幾個月前,他工資漲了不少,可他要覺得那點兒工資夠買房子,那真是做夢。更何況,我們分開的時候還欠了兩千美元的債呢,其中有一千美元是他看心理醫生的錢。」
「他現在還去嗎?」
「不去了。他現在有我了啊。」瑪莎一本正經地笑了笑。
瑪莎仍然不看米拉。
她們聊了孩子,聊了未來。瑪莎的聲音很單調,沒有抑揚頓挫。
「你見過他嗎?」米拉終於問出來。瑪莎停下手中的活兒,把頭巾推至額前。
「不經常。法學院在文理學院的對面。有時候,我看到他在一群學生中間,他好像沒有看見我。他看起來還是以前那樣。我聽到過一些傳言,他和一個有夫之婦好上了,聽說好像是法語專業的。」
她又開始刮地板。她才颳了不到半平方米。
「你呢?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瑪莎站了起來:「再來一杯?」她朝櫃檯走去,背對著米拉,倒了兩杯酒,「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她鄭重其事地說,「我什麼感覺也沒有,真的。好像我從來都沒有過任何感覺。他是個渾蛋,但我愛他。你知道嗎?我就像《我的男人比爾》那首歌裡的笨蛋。只要他開口,我明天就可以回到他身邊。我知道我會的。我也不是不打算讓他吃苦頭,但我還是會回去的。可是,他不會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重新找一個呢?」
瑪莎聳了聳肩:「我想找。至少,我以為我想找。可是,我的心思不在這兒了。現在我只想拿到學位,然後出學校。我已經在學校裡待了太久了。天哪,我都三十六歲了。」
「我也是啊,可我才剛開始。」
瑪莎笑了:「誰說我們沒努力過啊。」
「但我和你的感覺一樣。好像以前覺得重要的東西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好像再沒有什麼事情能那樣深刻地觸動你的心。它也再不會那麼痛了。」
「也許是我們老了吧。」
「也許吧。」
米拉離開的時候,瑪莎仍然蹲在地上颳著,她已經刮完一平方米的地板了。「祝你好運,」瑪莎語氣平淡地說,「還有,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是什麼意思?互送聖誕節賀卡嗎?你怎麼跟聯絡不上的人保持聯絡?在神經傳導至皮膚之前,她就已經把它們切斷了,這樣對於任何接觸,她都不會再有感覺。米拉理解瑪莎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但這讓她感到可怕的孤獨。那瑪莎又有什麼辦法呢?繼續去感受?就像莉莉那樣?
米拉穿過格林伍德精神病院的庭院。院裡有許多草坪,周圍種著樹,遮蓋住四米高的鐵絲網柵欄。草坪裡也有樹,還有長椅。院內還有幾個花壇。人們在草坪上散步或者坐著休息。他們衣著整潔,看不出來誰是病人,誰是探病者。走到莉莉的宿舍處,米拉向人打聽,一名護士微笑著把她帶到草坪一角。幾個年輕女人正坐在長椅上聊天。看到米拉,莉莉馬上站了起來。走到一起之後,兩人尷尬地抱了抱。米拉動作有些僵硬,莉莉有些緊張。她們心中五味雜陳。
莉莉瘦得驚人,但她穿得很漂亮,比在家時穿得好多了。她穿著整潔的棕色褲子和米黃色的毛衣,還化了很濃的妝,頭髮也是剛染過的。她向米拉介紹了另外幾個年輕女人。她們也都穿得很漂亮,化著濃妝,塗著濃重的眼影,戴著假睫毛,施著橙色系的粉,塗著厚重的胭脂和深色的口紅。米拉不知道她們是病人還是探視者。她們聊了一會兒天氣,另外那三個女人就離開了。莉莉有煙但沒火,米拉帶了打火機來,她很高興。「點菸都得找護士,這是這兒的規矩。她們害怕這裡的瘋子把這地方燒掉。」
「那幾個女人是來探病的嗎?」米拉朝離去的幾個人努了努嘴。
「哦,不是,她們和我一樣,」莉莉笑起來,「這地方其實就是為那些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建的鄉村俱樂部。」
米拉環顧四周。莉莉似乎是在說瘋話,可週圍幾乎全是女人,而且年齡都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
「就沒有男人嗎?」
「有啊,但都是些老酒鬼。」
「那有沒有女的老酒鬼?」
「有,有很多。我們都是沒人要的人。」莉莉吸菸吸得很兇。好像她急著抽完這一支,好再點一支,「不過,我的朋友都和我差不多。」她聊起她們,聊起自己。
「我生病之前,去看我姨媽。她說我是被寵壞了,她說她老公還不如卡爾呢。她還說,與大多數丈夫相比,卡爾算是個好丈夫了。姨媽說我應該感謝卡爾,因為他沒有欺負我。有時候,我覺得她說得對,但我就是受不了,受不了和他一起生活。我想離婚,所以我才來了這兒。我想離婚,可是,當他走出家門時,我又會一路追出去,抓住他的外套,哭喊著讓他不要走。我沒辦法獨立生活,我什麼也不會。我該怎麼付賬單?我這輩子從沒付過賬單。廚房裡的燈泡壞了,我只能坐在那兒哭,以為就要生活在黑暗裡了。我哭著求他回來,可是,他回來了我又受不了他,他就是納粹分子、冷血動物,我一直努力想讓他更有人情味。結果,他又把我鎖起來了。姨媽加入了一個自殺互助團。自殺互助團啊!她還想讓我也加入。」莉莉爽朗地笑著。
「自殺互助團?」
「是啊,你知道嗎,她們會在深夜給對方打電話,她們會說‘過了今天的陰霾,明天的天會更藍’或者‘我在此為你加油,我知道你有勇氣度過這一劫’這類的話。」她又笑了,還是笑得那麼燦爛,但笑聲中已聽不出歇斯底里的味道。看她的樣子,也沒有在發抖了。「我見過她們的廣告。上面用大字標題寫著‘如果你有任何需要,請給我們打電話’。上面還說,如果你毒癮犯了或者想自殺,或是遇到任何問題,想找人傾訴,就給她們打電話,後面還附上了電話號碼。然後用小號字寫著‘週一至週四,中午到晚上十點’。我記下了電話號碼,卻從沒打過。這個時間段裡我的心情通常還不錯。」她又笑起來。
「問題是,」她又繼續說,不時地笑著,「我並不想自殺!就好比我得的是感冒而不是肺炎,別人是幫不上忙的。精神科醫生——真是笑話!他讓我們都化了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像阿斯托太太家的馬一樣。我們濃妝豔抹地走來走去,就這樣去喝茶,我的天!」
一個矮胖的女人從草坪對面走過來,獨自坐在長椅上。她燙著捲髮,神情迷茫。「那是伊內茲,」莉莉說,「她老公很久沒來看她了,不像卡爾——他每週日都帶著孩子們一起來。雖然待不了多久,但誰又能說他沒有盡職盡責呢?伊內茲的老公只是偶爾來一次。我聽過他們談話。我看見她哭了,淚流滿面,她哭得很輕,從不大聲抽泣,也不會尖叫,就像綿綿細雨。她總是嗚咽著說:‘喬,求你了,讓我出去吧。我答應你這次會好好的,我會努力做一個好妻子,真的,我真的會努力,我會去學的。’可是她太聰明了,她才不會傻到去當一個好妻子。」
伊內茲突然從長椅上站起來,跪在後面的地上,看起來就像是在拜那棵樹。
「她喜歡昆蟲,」莉莉說,「她總在觀察它們。她過去在家時經常讀有關昆蟲的書,可她老公覺得那是有病。她不洗地毯,也不洗碗,只是一味地讀關於昆蟲的書。精神科醫生和她老公的看法一致,他們覺得不能再讓她這麼瘋下去,所以,他們什麼書都不准她碰。可她還是會觀察昆蟲!」莉莉得勝似的歡叫著。
「還有西爾維婭。」她指著一個非常瘦小、乾淨樸素的女人說。那女人的頭髮精心綰成了蜂窩式,嘴唇塗得就像一道鮮紅的傷口。「她老公從沒來看過她。她來這兒已經有八個月了。她結婚十五年了,一直想要孩子,可她老公沒法生,於是她就出去工作了,在小學當美術老師。她是為她老公而活的。大約一年前,她老公離開了她,和一個有五個孩子的波多黎各胖女人住在了一起。他們住的地方離她家只有幾個街區,她總能撞見他們。她試著一個人生活,可是她太痛苦了。她好恨,她想要孩子,是因為他,她才沒有孩子的。她求他回來,她太孤獨了。可他就是不回來,還不斷地說她多麼醜。她看了看那個波多黎各女人,再看了看自己,終於明白了。她帶著所有積蓄去醫院做了矽膠隆胸手術,花了兩千美元。可是,等她恢復後,護士看著她說:‘真可憐啊,你做了乳房切除手術嗎?’手術徹底失敗了。她哭了,可醫生照樣拿走了她的錢。然後,她擦了防曬霜去找她老公,他終於回來了。可每次做愛的時候,他都會拿枕頭擋住她的臉,說他看不下去。她開始覺得自己有病,說他想要毒死她。她說他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他卻說她瘋了。她的情況越來越糟。她變得非常多疑,還會在他工作的時候打電話查崗,甚至睡不著覺。她一直覺得他想殺了她。他把枕頭放在她臉上時,她害怕他會悶死她。他帶她去看精神科醫生,醫生問他,她懷疑的是否屬實,他發誓說絕對沒有,最後,醫生說她患了妄想症。於是她就被送到這兒來了。她很平靜,但經常哭,為此,他們還專門給她吃藥。無論你在生活中經歷了什麼,只要經常哭,那就是瘋了。就連動物都還會哭呢,是吧,米拉?不管怎麼樣,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哭了,所以,他們覺得該讓她出去了,於是通知了她老公。可他來了以後,卻不同意她出去。真是個蠢貨!他是開著敞篷車,載著那個波多黎各女人和她的五個孩子一起來的,護士看見他們,告訴了醫生。醫生找他對質,他承認了,承認一直都和那個女人在一起。醫生很生氣,說因為他撒謊,害她在這裡被關了八個月。他責怪她老公。但要我說,他怎麼就不相信西爾維婭,卻相信她老公說的話呢?有可能她說的是實話啊。可他們從來都不這樣想。他們總是相信男人。他們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有點兒瘋勁。她下週就要出院了,要回去繼續和他生活。和她老公啊!」莉莉笑了,「我告訴她,我覺得這個地方已經把她逼瘋了!」
「問題是,」米拉試圖控制住湧進莉莉腦中的那股瘋狂之浪,於是堅定地說,「那些女人太把男人當回事了。我的意思是,她們把自己的男人當成了一切。男人覺得她們漂亮,她們就漂亮;男人覺得她們不漂亮,她們就不漂亮。她們把決定自己身份和價值、認可或否定自己的權力都交到了男人手中。她們已經沒有自我了。」說完便沉默了。
「是啊。」莉莉用悲慼的眼神掃視著草坪上的人,試著再找一個例子同米拉講講。
「她們為什麼不忘了那些男人,做回自己呢?」米拉堅持道。
莉莉瞪大眼睛看著米拉,好像她是在說傻話。「對,」她說,「我們都知道應該做自己。可具體怎麼做呢?」
「你就把他們從你心裡踢出去,就像我對諾姆那樣。」米拉自豪地說。
「哦,卡爾太冷漠了,太冷漠了。他讓我覺得自己一文不值。」她聊了很久關於卡爾的事,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
「別再講卡爾了!別再想他了!」米拉終於忍不住嚷道。
莉莉聳了聳肩:「卡爾是我生命中最熟悉的人,我的生活裡一直都有他。我留在家裡,他去闖蕩世界。年輕的時候,我有精力,可慢慢都磨沒了。廚房的燈壞了我都不知道怎麼修。你知道嗎,那燈泡很有趣,是那種長長的,叫什麼來著……熒光燈?我都不知道商店裡有這種燈賣。我以為它們永遠都不用換。卡爾去商店買了一個回來,他爬上梯子,取下天花板上的塑膠方塊,拿出舊的燈泡,再換上新的。我不懂他是怎麼做到的,他怎麼什麼都會呢?而我只會坐在黑暗裡哭。
「卡爾,那個機器人,他把自己殺死了,所以也能殺死我。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像自動機械一樣走來走去。我不停地喊啊,叫啊,所以,他把我關在了這裡。在哈勒姆區,政府通過提供海洛因來控制黑人,而數以千計的醫生讓家庭主婦服用巴比妥酸鹽和鎮靜劑,讓她們保持安靜。當毒品不再管用時,他們就把黑人關進監獄,而我們就被送到這兒來了。不許吵鬧。我讀過一首詩,其中有一句是這樣的:‘每吵鬧一次,你就會更安靜一分。’這一次,他不會讓我出去了。他永遠都沒錢帶我出去吃飯,但他寧肯每年花一萬兩千美元把我關在這兒。
「他怎麼會想我呢?我只是他的麻煩。他帶孩子們去吃麥當勞,他花錢請人打掃衛生。他也不想念性愛,我們從來都不做愛。我曾因此去找過律師,他說,如果一年能有一次性生活,你就不能因此提出離婚。反過來也一樣嗎?男人也一年一次。我喜歡做愛,所以他就不做了。有時候,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他也會去洗澡。那時我就會非常興奮,因為他從不在晚上洗澡。於是我從床上跳起來,穿上我最漂亮的睡衣,躺在那兒等他。我聽見他在浴室裡一邊刮鬍子一邊哼歌,就變得慾火焚身。可是,他回到房間,上床後就關了燈,轉過身去,說:‘晚安,莉莉!’你知道嗎,他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開心。他簡直是虐待狂,是納粹。我當然是又喊又叫,還能怎麼辦呢?他為什麼非得那麼做不可?就算他用枕頭遮住我的臉我也不介意,我真的太想要了。我也曾試著找情人,可我做不到,太愧疚了。我還試過自慰。醫生說我裡面很乾,像個八十歲的老女人。他試著教我自慰,可我就是學不會。卡爾,誰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啊?他把我關進一個充滿了激情和性愛色彩的箱子裡,可卻一直用橡膠管子給我潑冷水,把我的慾望澆滅。我又瞭解他什麼呢?我只是嫁給了一副皮囊而已。」
莉莉仍然住在那裡。米拉已經幾年沒見過她了,我也是。並不是因為我不關心她,只是,有時候,我已分不清誰是誰,我覺得我就是莉莉,或者她就是我。如果我見到她,我分不清我們當中是誰站起來去親吻對方,或是沿著石板路走到大門口,走進停車場,發現院子裡的人和車裡的人其實沒什麼兩樣。即便我坐在車裡,我也飄然物外,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我的身體在開車,坐在座位上,可我的靈魂還在醫院裡,我的聲音在那兒瘋狂地迴盪,無休無止。莉莉有無窮的精力,她的眼睛明亮,聲音高亢。她永不疲倦,永不認輸,永遠有話要說。她談論穆斯林女人、中國女人和那些奉行大男子主義的國家的女人,比如西班牙、義大利和墨西哥的女人。「所有女人都是一體的。」她說。我知道,這不是她從書裡看來的,因為她根本就不看書。「當我聽說她們的事情時,我並不覺得自己置身事外,我覺得這也是在說我。我覺得,我們是她們的轉生。我甚至記得,從前、在別處,我是另外一個女人。我揹著沉重的柴垛,彎著腰,慢慢地往希臘的山上爬;我戴著面紗、偷偷地走在街上,擔心自己真的被人看見;我因為裹腳,連路都走不穩;我做了陰蒂切除手術,成了丈夫的所有物,沒有性快感卻要痛苦地生產。在我生活的國家,法律允許丈夫打我、將我鎖起來,懲罰我。」
其實,莉莉和我並無不同:她在那些門裡面,我在這些門裡面。我們都瘋了,我們都在同一條路上絕望地摸爬滾打。只是我有一份工作,有一個固定居所,我得自己打掃房間、自己煮飯,我不用一周遭受兩次電擊。他們以為,電擊就能讓你忘了已知的事實,真是奇怪。或許他們以為,如果狠狠地懲罰你,你就能假裝忘了那些事實,就會乖乖地做家務。我早就發現,想讓人覺得你神志正常,秘訣就是偽裝。你一定不能讓他們知道你知道。莉莉也明白這一點,之前兩次,她就用了這一招,假裝很溫馴,假裝為自己犯的錯而悔過,於是,他們就放她出去了。可現在她太憤怒了,也不想假裝了。我給她寫了封信,告訴她喬治·傑克遜的事,可她並沒有回信。
米拉給了莉莉一本關於昆蟲的書,讓她轉交給伊內茲,卻被一名護士發現了。她拿走了書,伊內茲就發瘋了,她兇猛地襲擊了那名護士,結果被關進了特殊病房。她在那裡要穿約束衣,而且每天都要遭受電擊,每天早上不準換衣服,也不準化妝。真是好心辦了壞事。在俄羅斯,如果你不同意政府的觀點,他們就會把你關進精神病院,這裡也如出一轍。總有人會讓你保持沉默。
6
「我們不是那樣,」凱拉堅稱,「我們很幸運,出生得晚。」
「是啊,」克拉麗莎附和道,「我從沒有被束縛的感覺啊。我從高中就開始踢足球。」
「而且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會有一份事業。」
「我得承認,」克拉麗莎補充道,「他們確實把我從自然學科推向了人文學科。不過,對我來說,反正都是用腦子,用在哪裡無關緊要。他們把我推往這個方向,我還有點兒慶幸呢。」
伊索插嘴道:「人文學科更加人道。」
「即便不是所有學人文學科的人都如此,至少這個領域是的。」凱拉說。
瓦爾一言不發地坐著,這很不尋常,於是我們都轉過頭看她。
「不,我不同意。當然,你們那一代人是要好過些。但我在想,能好到哪裡去呢。你們都來自頂尖學校,以大多數女人的普遍情況來說,你們是特例。而且,你們都還沒有孩子。我並不想嚇唬你們,但也許你們低估了自己面臨的狀況。」
「這也並不重要。我們要相信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否則還沒開始就已經失敗了。」克拉麗莎爭辯道。
「是啊,直到你因為缺乏遠見而一頭栽進陷阱裡。」瓦爾冷酷地提醒道。
「你可真會嚇唬人。」伊索抗議道。
「也許吧。可是,如果你真的相信,某種從有文字記載以來就存在的情況真的會在十五、二十年間發生鉅變,你都不用去管它,那你就太天真了。你覺得幸運,以為自己逃脫了,但你其實仍在地獄。你現在好比待在修道院裡,跟那些小男孩混在一起。他們之前還覺得哈佛大學的男學生都不會進入社會底層呢。每個人都想被鎖在這裡,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出去以後會面對什麼,他們不願改變。可無論如何,他們終究還是會被改變,你根本就對抗不過‘它’。」
「歷史的‘它’理論!」凱拉叫道。
「得引用彌爾頓來解釋一下何謂自由。」
「知善是人站立的充分條件,但是有倒下的自由。」凱拉笑著說。
「是嗎,你自由嗎?」瓦爾突然來了一句。
「或許不,但是……」凱拉開始講她幸福的婚姻和他們的協議、安排……
「他們的冰箱挺髒的。」米拉插嘴道。
「米拉!」凱拉嗔怪道,「你為什麼總要拉低我們討論的層次呢,還提起那俗氣、平庸、臭烘烘的破冰箱?我是在談論理想、高貴、原則……」她不由得站起來,衝到房間的另一邊,坐在米拉身上,抱著她,黏著她,說:「謝謝你,真是謝謝你提醒啊,米拉。你可真討厭,真了不起,一直都記得那個臭冰箱!」她不由得唱起歌來,其他人也都笑起來,嚴肅的對話戛然而止。
米拉扮了個鬼臉。「我怎麼忘得了呢?」她哀嘆道。
「可憐的米拉!」凱拉喊道,「永遠困在那段有著發臭冰箱的歷史裡!」
「寫一篇關於它的論文吧,」克拉麗莎建議說,「名字就叫《二十世紀小說中的冰箱形象》。」
「應該叫《‘冰與火’之無霜綜合徵》。」伊索說。
「不,不對!」米拉喊道,「那應該是一個很髒的、需要清洗,而不只是需要除霜的冰箱。當然,除霜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如寫首歌好了,」伊索說,「‘要給你除霜已經夠糟了,寶貝兒,可我現在還得為你洗澡’。」
「或者‘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髒冰箱,可我依然愛你’。」凱拉唱道。
她們吵吵鬧鬧地為米拉想題目。她笑了,她們的聲音在屋子裡環繞,她們之前所談論的,正是這個特別的小團體最近寫在論文頭幾頁裡的內容。她垂下頭,笑得直喘氣,眼淚都流出來了。她終於抬起頭來。
「去他媽的!」她喊道,她們開始尖叫,發出噓聲,還吹起了口哨。凱拉開始鼓掌,其他人也跟著鼓掌;克拉麗莎站了起來,然後她們都站了起來。她被圍在一群拍著手、笑著、叫著的瘋女人中間。「你說髒話了!你終於說髒話了!」她們叫道。
「我通過你們的測試了嗎?」她喊道,「或者說入會儀式?」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嘛。」凱拉彎下腰,對著米拉齜著牙。
「天知道,到底有多少髒話呢?問題是,並沒有多少。在莎士比亞時期……」
「別聽老莎胡編亂造!」克拉麗莎說,「你得從‘它’之中尋找那些能為你所用的東西!」
「語言的‘它’理論!」伊索附和道。
「屁。」米拉說,她們又開始鼓掌叫好,「就是沒有多少嘛。可見語言是多麼貧乏。還有去你媽的、肏蛋、賤人、渾蛋、狗屁、他媽的、雜種。還有另一個有趣的詞……」
可那個時候,在那間屋子裡,她沒機會說完。在掌聲之中,在氣氛活躍的談話中,伊索開啟了留聲機,珍妮絲·賈普林的聲音在屋子裡綻開。然後,她們兩人一組,面對面談心,輪流更換搭檔。最後,每個人都知道了其他人的所有事情,每個人都在談論其他人的所有事情,每個人也都接受了其他人的所有事情,如此往復。
7
但並非一直如此。在這所聲名顯赫的大學裡,有一位著名的英國教授曾輕蔑地稱一類人為「沒文化的烏合之眾」。米拉、瓦爾和我就屬於這一類人。當然,還有一些大齡男人也是,他們大多是天主教耶穌會牧師。我不知道哈佛大學為什麼會錄取我們,這可不是它的一貫作風。也許是因為戰爭吧——我們沒法應徵入伍。可是,在那些迷茫的面孔中,只有我們幾個備感孤獨。有幾個人看上去很年輕,看面相還不到二十歲:凱拉二十四歲了,伊索二十六歲了,克拉麗莎也二十三歲了。可是,米拉和我都三十八歲了,瓦爾三十九歲了。真是沒法比。教我們的教授中,很多都比我們年輕,研究生院的院長也才三十五歲。如此,是有些奇怪。我們都很孤獨,而且對自己的洞察力充滿了自信,我們不習慣別人把我們當成傻瓜,也不習慣別人在我們面前耍威風。我們不喜歡院長把我們當成難以管束的學生,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有制度的限制,你似乎沒法要求平等,你明白的。於是你只能放棄了。至少,我就是這樣的。你就少和他們說話,自己學習,取得學分,與他們少來往就是了。當你完成學業,想讓老師給你寫推薦信時,他們會在信中誇你是個多麼了不起的母親,或是人到中年依然如此有恆心。
總之,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彼此。剛開始,米拉走在劍橋的街道上時,感覺自己像個外國人或者罪人。她留著一頭染色的捲髮,穿著針織三件套和絲襪,繫著腰帶,穿著高跟鞋,拿著相配的手包,感覺自己就像布朗克斯來的「恐龍」。她與他們一一擦肩而過,大多是年輕的面孔,男的蓄鬚,女的留長髮,他們穿著破舊的牛仔裝或內戰時的制服,或者披著披肩,穿著長長的祖母裙或紗麗,各種奇裝異服都有人穿。沒有人看她一眼,所有人都目不斜視。就算他們恰好看到了她,也是瞥一眼便移開目光。她真覺得要瘋了。
她被迫重新認識自己。可是,她在新澤西的大學學到的東西並不能幫到她。學校位於郊區正中,那裡的人見多了郊區的主婦們,他們習慣了郊區生活,自己也成了郊區居民。在那裡,她能感到自己是人類的一員。男人們經過她身旁時,眼睛會亮一下,這讓她覺得自己風韻猶存,於是便安心了。有時候,她從別人身旁經過,或是已經走遠時,還會有人扭過頭來看她。
搬去劍橋後,米拉才開始意識到,她是多麼依賴那些欣賞的眼神、那些回頭的目光,如此,她才能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那是在一九六八年,當時的劍橋是那麼年輕,一切情況與她想象中完全相反。剛去那兒的頭幾天,她跑出去買貼擱板的紙和圖釘,想裝飾一下房間,回來以後,她會瘋狂地照鏡子,梳頭髮,抹上各種化妝品,不停地試衣服。她跑出去買了短褶裙和白襪子,把珍珠項鍊從積灰的盒子裡拿出來。可是沒用。和諾姆離婚後,她第一次感到孑然一身,第一次感到徹底無臉見人。在新澤西時,她還有朋友,那些友好的夫婦經常邀請她去家裡吃晚餐,當然,也會邀請他們所認識的單身男士。很多人都知道她:一個住著漂亮的大房子、帶著兩個兒子的離婚女人,如今又回去上學了。
但在劍橋,到處都是年輕人,他們就像箭一樣奔向自己的目標。他們總是很憤怒,他們不理解舊世界為何如此腐敗,而且會繼續腐敗下去;他們不明白,它為什麼不生病死去,或者,更寧願它發現自己有病,於是自殺而亡。他們目中無人地走向自己的目標,偶爾在馬薩街上與別人撞個滿懷,甚至都不記得說一句「借過一下」。不管怎樣,他們是什麼都不缺的年輕人。他們什麼都懂,就是不懂分寸。
可米拉不這麼想。她只是以自己的眼光觀察事物。她覺得他們在排斥她,排斥她這個人。夜深人靜時,她坐下來喝白蘭地,突然意識到,這一生,她認識自我從來都是靠別人,比如屠夫看見她時的微笑和恭維,或是給地板打蠟的工人對她傾慕的目光,或者大學校園裡男人的一次回頭——都是對她外表的讚美。這令她毛骨悚然,她想起了莉莉。如何才能停止這種狀況?一個人怎能用如此荒唐的東西來保持自我?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狀態?
她坐在黑暗裡,抽著煙。黑暗中,她看不見這簡陋的、牆紙都脫落了的房間,房間裡還有幾張破舊的桌子。她回想起諾姆走後的那一年,在貝爾維尤那座豪華的房子裡,坐在黑暗中的感覺。她試著從內心深處去感受那時的辛酸和她對孩子們、對屠夫和上蠟工人爆發出的無法控制的憤怒。她在劍橋感覺很不自在,進而覺得自己的一生都很委屈。她努力學習,殫精竭慮,似乎發現了能讓自己感到自在的秘訣,但也只是似乎而已。她的生命都耗費在維持外表上,就像瑪莎全神貫注地閱讀《女性家庭期刊》和《家政》一樣。
在那些年裡,她也會如此。雖然她還不至於把那些雜誌買回家,用雜誌上的測試來檢驗自己,但她在牙醫的辦公室裡,也會專心地翻看,給自己打分:你是一個好妻子嗎?你還有魅力嗎?你是否善解人意、體貼他人?你的營養均衡嗎?你的眼影用對了嗎?在你為他清理和熨燙襯衣的那些無聊時間裡,你是否會放任自己吃下一整塊咖啡蛋糕?你是否超重了?
米拉曾經努力讓自己符合這些標準。她染了頭髮,也在節食,她還會花很長時間戴假髮,研究適合自己臉型的髮型。此外,她還學會了用恰當的語調來問令人不快的問題:「諾姆,克拉克做錯了什麼嗎,你為什麼要打他?」「哦,好吧,親愛的,按你說的辦。可是我們已經答應了馬克利一家我們會去。是的,昨晚你回來後我們還說起過,還記得嗎?其實我去不去都無所謂,可我覺得打電話告訴她我們不去了,只因為你忘記了,約了人打高爾夫,這樣不太好吧。」她小心地維護他那男性的自尊和脆弱的驕傲。她只是慢慢地增強說話的效果,並不提高音量,她從不發脾氣。她是一個完美的母親:她從不打孩子,他們衣著乾淨,飲食健康。她的家裡乾淨得發亮,她做的飯很好吃,她保持好身材。但凡雜誌、電視、報紙、小說中說的女人該做的,她都做得很好。諾姆經常晚歸,她從不抱怨;她從不要求他以她和孩子們為重,影響他的工作;她從不讓他做家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很完美,可他還是對她說「我想離婚」。每當想起這一點,她就怒火攻心,將杯子砸向對面的牆。白蘭地灑到地毯上,濺在牆上,杯子摔得粉碎,她的心也碎了。她還記得上一次這種想法侵入她的頭腦時,她跌跌撞撞地哭著跑上樓去,拿起剃鬚刀片,割向自己的手腕。當她傷害自己時,她仍是「完美的諾姆太太」。當那種「無形的規則」控制住你時,你會自動出局,為新的「完美的諾姆太太」讓路,而且要符合現代的殉節風範,把你自己沉入黑暗,不再被別人需要。白天,你要小心行事,循規蹈矩,不然,他們就叫你賤人、婊子、笨蛋、豬玀、臭婆娘、母狗、娼婦、妓女、蕩婦、淫婦。可你並不是蕩婦,即便每隔十天你都得和某個人做愛,哪怕你對他已經沒有感覺。你也不是妓女,因為你不收費。你得到的只有衣食住行,而諾姆得到了他花錢買來的東西。
她四肢跪地擦灑落的白蘭地,用紙巾撿起玻璃碎片,想到女人總得自己收拾自己的爛攤子,想象著如果有人跟在你身後幫你收拾,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卻想不起自己的童年有沒有過這樣的待遇,只覺得嘴角痛苦地抽搐著。她坐起來,心想,要求公平也沒用。她又倒了杯白蘭地,坐下來。她覺得心裡就像開啟了一道門,新鮮的空氣吹了進來。她曾聽過這樣一套說辭:你的作用就是結婚,帶孩子,如果可能的話,守住你的丈夫。如果你遵守這些規則(微笑,節食,微笑,不嘮叨,微笑,做飯,微笑,打掃衛生),那麼,你就能守住他了。這些條件很清楚,她接受了,卻被辜負了。自從離婚,她就越來越對那種不公感到痛苦,世界對待女人是不公的,諾姆對待她也是不公的。而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只能使她更加痛苦,只能摧毀她僅存的東西——她自己的生活。
沒有所謂的公正。過去已無法補償,也沒有什麼能夠補償。她愕然地坐了一會兒,如釋重負,感覺嘴角也放鬆了,眉頭也不再緊鎖。
此刻,有什麼東西滑入她的內心,她好像從遠處看著這一切,因此看得更加完整,雖然跨越了時間和空間,但也看得很通透。她明白了,還有比那一套說辭或是他們所犯的錯誤更深層的東西,那就是這一切的前提——她只能依附於另一個人才能生活——才是問題所在。她撫摸著自己的手腕和手臂,揉捏著自己的乳房、肚子和大腿。她的身體溫暖而光滑,她的心臟沉穩地跳動著,向全身輸送著能量。她可以走路,可以說話,可以感覺,可以思考。突然間,一切都變好了。誠然過去是錯誤的,可也正是錯誤的過去解放了她,讓她來到這裡。她還活著,從她童年脫光衣服跑到糖果店時起,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充滿活力。
沒有公平,只有生活。只有她所擁有的生活。
8
不幸的是,我們周圍的世界並非隨著我們的變化而變化。在重回學校的第二週,米拉環顧周圍的一切,看著、想著、判斷著,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努力保持著規定的形象,一味注重別人如何評價自己。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躲進廁所了,除非沃爾特·馬修真的在追捕她。可她仍然渴望與人交流。
有一天,在聽完胡登關於「文藝復興」的講座後,一個紅頭髮的小個子女孩走到她身邊,她頭髮又長又直,奶油色的鵝蛋臉上長著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她說:「你是英語系的研究生嗎?我叫凱拉·福里斯特,一起喝杯咖啡好嗎?」
米拉對她發出的邀請感激萬分,恨不得親她一口。凱拉留劉海,穿喇叭形超短裙、白色高領毛衣,像個啦啦隊隊長。
凱拉帶她去了雷曼餐廳,那是一家自助餐廳,那些不住哈佛公寓的學生常去那裡。她們穿過院子,凱拉一路上滔滔不絕,談到了孤獨,談到了可怕的哈佛體制、可怕的哈佛畢業生以及滿世界行屍走肉般的人。她一手抱著書,一手比畫著,講起這些東西活靈活現,嘴裡發出「哎呀」「真是」之類的感嘆。米拉饒有興趣地聽她說。
雷曼餐廳是一座大餐廳,鋪有地毯,裝著六米高的窗戶,還有水晶枝形吊燈。地毯是廉價的粗呢毯,桌子是塑膠的自助餐桌,餐廳裡瀰漫著罐裝番茄湯的味道。靠東面的牆邊擺著一張長桌子,在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三點之間,文理科的研究生們常聚集在那裡。凱拉向米拉介紹了坐在桌旁的那群人。
布拉德,一個非常熱情的年輕人,說話時口型很誇張。米拉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模仿某位教授說話,見她們過來,便停下來和她們打招呼;來自艾奧瓦州的米西留短髮,漂亮又風趣,她告訴米拉,自己最迫切的願望就是能用電腦分析彌爾頓的全部作品;伊索,她又高又瘦,灰褐色的頭髮在腦後緊緊地綰成一個髻,面色蒼白,表情冷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瓦爾,她很高大,年紀和米拉差不多,說話嗓門很大,披一條披肩,米拉後來才知道,她是學社會學的;克拉麗莎,扎栗色辮子,沉默寡言,總是在審視別人。凱拉和米拉坐在桌子另一端。凱拉問了大家幾個問題,很顯然,她是知道答案的。
「待在這種糟糕的地方,你們感覺怎麼樣?顯然,你們無動於衷,你們看上去很平和。我多希望能像你們那樣鎮定,一聽到各種毛骨悚然的事,我就會起雞皮疙瘩。你們是怎麼做到的?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經常焦躁不安,和這些行屍走肉般的人待在一起,太可怕了。生命力到底去哪兒了?是不是隨著智力的發展,它就隨之消失了?當然,你們沒有我這樣的感覺,你們滿懷希望。我可不想落得和其他人一樣,我不願像他們那樣生活……」
自此以後,米拉每天都會去雷曼餐廳。雖然那裡的環境不怎麼樣,但至少在那兒總有人傾訴或聆聽。
「我痛恨暴力,可我為什麼還會做那樣的夢呢?」溫文爾雅的劉易斯緊張地說。他手裡還拿著正在傳閱的反戰請願書,所有的男人都面臨被徵募的危險。他就這麼面不改色地講述著,聲音很溫和,抑揚頓挫,娓娓道來。在夢裡,他把燒紅的撥火棍插入他最親近的女性下身;他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別人被開膛破肚,遭受電擊;他把別人綁在柱子上,往他們身上倒蜂蜜,等著螞蟻爬過來啃噬他們;他還曾夢見閹割別人,把人肢解。傷人,殺人。「殺,殺,殺,」他用溫和的語氣說,「我的夢裡滿是血腥。昨晚我夢見把哈佛的所有教授集中起來,然後用機槍掃射他們。」他轉向米拉,「你不覺得我有病嗎?」
米拉瞥了伊索一眼,驚訝地看見那張冰山臉上露出了笑容。伊索的眼睛很奇怪,是暗綠色的死魚般的眼睛,神色彷彿一個來自遠古的人,人類的一切掙扎在她眼裡都是徒勞。原本表露出關切與同情的米拉,禁不住笑起來。瓦爾不假思索地說:「你的問題一半在於你是男人。」說完大步走開,去端咖啡了。劉易斯轉過頭對著米拉和伊索,憂心忡忡地說:「就連我的母親也在夢中被我虐待!可我愛我的母親。」伊索放聲大笑起來。
在他們一旁,克拉麗莎靜靜地看著莫頓·阿韋,聽他詳解莫札特歌劇《後宮誘逃》各個版本的妙處。而米西則在聽馬克講自制麵包的做法,一邊聽一邊討教。正試著戒菸的凱拉獨自坐在桌尾旁,嘴裡吮著一個塑膠勺子,讀一本希臘文的書。若有人問她為什麼吮著勺子,她就會像個教官似的,冷不丁冒出一句:「口欲滯留,這是無害的替代品。」
「我肯定進不去。研一的人不能參加。瓊斯的研討課只能有兩三個高年級學生。」
「可索尼婭·托夫勒去上了。」
「真的嗎?!」
「別走,再逛逛吧。我想去庫普商店買唱片。」
「我得走了,我還要學拉丁語呢,每天要學十個小時。」
「你真是不得了。」
「只是笨鳥先飛。腦子不好,全靠苦功。」
「你覺得珀迪怎麼樣?」
「呃,他可是個討厭鬼。」
米拉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她湊過去加入談話:「他寫了一本很棒的關於彌爾頓的書。」
「是啊,他的書裡全是動詞。」
「你是說《失樂園》裡有動詞?肏,老兄,這麼多年來,我竟然不知道。」
「亞當和夏娃還能做什麼?‘肏’就是一個動詞啊。」
「或許對你來說是動詞,可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形容詞,我從來不把它當動詞用。把那肏蛋的鹽遞給我一下,好嗎?」
「我真得走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我廢物一個,我在這裡混不下去的。」
「放屁,老兄,你上過斯沃斯莫爾學院。我只上過。」
「?」
「沒聽過吧?普羅維登斯學院啊,老兄。你還覺得你混不下去?」
「所以,我住進了研究生宿舍。你知道,那些本科生住的是洋房、套間,他們的書房裡有大鋼琴、東方地毯和枝形吊燈,而我的房間小得可憐,裡面只能放一張床和一張書桌。有一扇窗戶,但是太高了,我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外面。水管還會漏水,我只能把書全都堆在暖氣片上烘乾。幹了之後也只能放那兒,屋子裡沒有放書架的地方。」
「你聽說了嗎?勞倫斯·凱利上了貝利的‘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研討課。」
「他怎麼辦到的?」
一陣沉默。
「他一定夠機靈。」
「他是從伯克利來的,是馬利諾夫斯基的學生。」
「哦,馬利諾夫斯基是貝利的老朋友。」
「哦。」
「語言考試是什麼時候?」
「哪一門語言?」
「這鬼地方全他媽是精英,煩死了。三門語言課,好像他們一定要證明自己有多優秀似的。」
「的確。」
「那你為什麼還來這裡?」米拉突兀地問道,但他們並沒有理她。
「是啊,但你要知道,以前可是五門。我的天,還有古諾爾斯語。還有哥特語和冰島語。它們居然真的存在。」
「他們會不會再開一門奇怪的班圖語課?我倒是在行。這門語言倒是挺有趣的,只有兩百個單詞。」
「你是說詞根吧。」
「沒錯。全是詞根。你要動詞,就加上‘肏’;你要名詞,就在後面加上‘他媽的’。」
「布拉德,你可真粗俗。」
「真他媽肏蛋。三種語言,還有英語文學會考,他們給我們少得可憐的兩千美元,就以為我們能靠它完成學業了?開玩笑呢。」
「至少你們還有兩千美元。我每天晚上去酒吧打工,還要借錢。」
「真是糟透了。」
「一切都糟透了。」
「是啊。」
三點過後,米拉起身向圖書館走去。
沒有人向她道別。
9
大約在開學一個月以後,有一天,伊索靦腆地將米拉拉到一邊,邀請她共進晚餐。「我有一個室友,她不在哈佛上學,她非常孤獨。這個地方太孤獨了。所以,我覺得,嗯,我邀請了一些優秀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伊索說話的時候,嘴巴幾乎沒怎麼動。不知何故,她深深地打動了米拉。
這是米拉來這裡受到的第一次邀請,她很興奮。她感覺未來正在向她展開。那天下午,她去了趟商店,買了一些便宜的植物,打算放在窗臺上;回到家後,她開啟上週買的窗紙,裁剪一番,把它貼在弄髒了的雞尾酒桌上。她把廚房窗戶上那副易壞的塑膠窗簾扯下來,量了量窗戶的尺寸,她打算買一副耐用的紅色棉窗簾、一塊紅色的桌布,還有新毛巾。很快,她也會招待別人的。
晚宴當天,她做了頭髮,用浴油洗了澡,穿了緊身褡和高跟鞋,還有「金伯利」牌套裝。她花了二十分鐘化妝,然後從容地走下樓梯,她就當自己忘記了穿高跟鞋的痛苦,一路蹣跚著走過凹凸不平的人行道,穿過四個街區,來到伊索住的地方。
伊索住的那條街,沿街種了一排樹,她住在一座老式三層小樓的頂層。鏽跡斑斑的大門敞開著,可以直接進去。她踩著吱嘎作響的樓梯走上三樓,靦腆地敲了敲門。她儘量不讓自己感覺像在探訪貧民窟一樣。那房子的牆已裂開,牆上的漆開始脫落,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扶欄也不牢固。她想放鬆一下手臂和脊背,可不知哪裡冒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把她嚇得不輕。她以為是一隻老鼠躥到了跟前。
伊索前來開門,她還穿著白天穿的寬鬆毛衣和肥大的褲子。
「哇,你打扮得真漂亮。」她驚訝地說。
米拉聽到裡面有人說話,她的心開始怦怦跳。她是在期待什麼呢?一種新的生活,還是一群聰明、有魅力,而且閱歷豐富的人?伊索領她來到客廳。她家的客廳和米拉家的客廳一樣,貼著灰色的牆紙,一組巨大的暖氣片幾乎佔了一面牆,窗框也是灰色的,透過窗戶還能看到停在鄰居院子裡的汽車。不過,伊索家靠牆放著一個自制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對面的地板上,則堆起了近兩米高的唱片,唱片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面中是五個女人擁抱在一起。米拉想,粗略一看,倒像是模仿馬蒂斯的《舞蹈》。
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布拉德正在抨擊哈佛的精英主義,劉易斯在描述剛看完的一本關於殘酷戰爭的小說,米西在問戴維·波特從紐約開車去波士頓的最佳路線,瓦爾眼神呆滯地聽著莫頓·阿韋講各版本的馬勒第九交響曲唱片的優劣。一個留著鬍子的年輕人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瓶酒。米拉坐在一把用栗色絲絨墊得又軟又厚的椅子上,也盤腿坐著。她點燃一支菸,身子稍向前傾,想把火柴丟進那個鬍子男面前的菸灰缸裡,這時椅子的扶手掉了,她嚇了一跳。
伊索趕忙過來,把扶手重新裝好。「不好意思,」她說話的時候嘴皮子都不抬一下,「我的傢俱都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說完去了廚房。
那個鬍子男衝米拉揚了揚眉。「感覺跟回家了似的。」他嘲弄地說。
她緊張地說:「是啊,我住的地方也是這樣。你住在劍橋嗎?」
「不是每個人都住在這裡嗎?」他不耐煩地回答,便轉過身去了。
「格蘭特,」伊索從廚房裡喊道,「給米拉倒杯酒,好嗎?再看看有沒有人要續杯。」
米拉以為格蘭特是伊索的男朋友。
酒倒了一輪,但人們喝得很慢。格蘭特開始播唱片,大家在談論女歌手艾瑞莎。米拉覺得她的歌糟透了。她的聲音聽起來空蕩蕩的,彷彿無根之音。她的名字也很奇怪。然後,他們又聊起另一個名字很奇怪的人,還播起了她的唱片。這個人的歌更糟糕,米拉想,這些人怎麼會喜歡這種音樂?這位歌手叫歐蒂塔——她是女人,但你無法從聲音中判斷出她的性別。米拉不敢問他們是否喜歡佩姬·李。
她轉向格蘭特,深吸一口氣,問他是學什麼專業的。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些什麼,提到了加爾佈雷思,打了個手勢。她不明白,於是他簡短地解釋道「經濟學」,就又轉過頭去。
音樂環繞,觥籌交錯,談話聲不絕於耳。瓦爾站起來,去廚房待了一會兒。回來後,她坐在米拉身邊的地板上,敲了敲格蘭特的膝蓋,示意他把腳挪開。米拉認定格蘭特是瓦爾的男朋友。
「你好像有些拘謹。」瓦爾說。
米拉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險些掉下眼淚,但此刻她一吐為快:「我覺得到了我這個年紀再回到學校,就是一個錯誤。我不懂他們在談論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更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聊天,那天晚上我以為我頓悟了,以為我明白、發現了自己人生中的問題,可是,做出判斷並不能改變什麼,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對了,那個格蘭特是誰?還有,有人喜歡那個布拉德嗎?他可真討人厭,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很討厭嗎?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米拉說。她看著瓦爾,眼眶溼潤了。
瓦爾身材高大,眉清目秀,一雙明亮的眼睛幾近純黑色,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直視別人。「我明白,我明白。他們在談論音樂,他們喜歡談論音樂。因為他們也沒什麼別的可談的,他們不知道怎麼交談,音樂就是他們的一個共同紐帶。你或許還沒意識到,其實他們的狀態比你還要糟糕,他們比你更孤獨、更害怕、更不知所措。」
米拉看著她,說:「你瞭解他們嗎?」
瓦爾聳了聳肩:「當然,我在劍橋住了十年了。」
「你在哈佛待了十年?」
「不,我剛進來。我以前住在薩默維爾市。我嘗試過各種各樣的工作,還參與了和平運動,有時候還靠救濟金過活。他們因為我參加政治活動削減我的工資,我就靠我的頭腦與他們對抗。我申請到了哈佛的獎學金,所以就來了這兒。」
米拉熱切地看著她說:「我覺得並不是年齡的緣故,而是我感覺自己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郊區的人有不同的規則——我並不像他們,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他們的一分子。但我也不覺得自己屬於這兒。」
「時間久了,你會有歸屬感的,」瓦爾笑著說,「我覺得劍橋就是無家可歸者的家。」
又進來一個女人,她很高、很瘦,身材非常修長、曼妙、前凸後翹。伊索從廚房裡出來,略帶興奮地介紹了她。那是她的室友艾娃。艾娃進來後,坐在地板上,盤著腿,上身如花莖一般挺直,而她的頭則像一朵水仙花。她羞怯地看了一眼這些陌生人。格蘭特站起來,遞給她一杯酒,她接過酒,眼睛忽閃一下,露出一個端莊而謙虛的笑容。她頭微微前傾,黑亮的頭髮又直又順,幾乎遮住了臉。她抬起眼睛,看了看瓦爾和米拉,又垂下眼簾,眼神意味深長。她盯著手裡的酒,沒有說話。整個屋裡的人都在談論戰爭。
伊索在玄關擺了一張橋牌桌——那裡也只能放得下這樣的桌子——桌上鋪了一塊鮮豔的桌布,上面放著一個插滿雛菊的醋瓶子。晚餐有義大利麵、乳酪、沙拉和義大利蒜香包。她宣佈開餐後,大家紛紛過來把盤子填滿,又回到原位。米拉這次特別注意了椅子的扶手。他們一邊吃飯,一邊閒聊,酒也在席間來回傳遞。有人問起艾娃的情況。她用溫柔的聲音回答她不是學生,只是一個秘書。她回答其他問題時,雖然簡略,卻也因為舉止溫柔而不顯草率。幫伊索洗完碗後,艾娃離開客廳,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幾分鐘後,她房間裡傳出樂聲,是一首布拉姆斯間奏曲,彈奏得完美無瑕。大家都抬起頭來聽。伊索帶著歉意地解釋道,是艾娃在演奏,她在陌生人面前總是很害羞。
「能把門開啟嗎?」
「她會停下來的。她從不為別人彈奏,只彈給自己聽。」伊索說,她的聲音有些猶疑,也有點兒提醒的意味,就像一個問題兒童的母親面對嚴厲的鄰居時的語氣。
談話的主題又回到戰爭上。伊索談起了越南,幾年前,她曾去過那裡,她是偷渡過去,然後搭空軍的飛機逃回來的。她以那種呆板的、面無表情的方式講述著,很難相信這樣一個謹慎、嚴肅的女人竟會有如此冒險之舉。一群人開始問她問題。她好像哪兒都去過,非洲、亞洲、墨西哥,她還在印度的靈脩地待過幾個月,還在尤卡坦州與印第安人一起生活過。
「我以前很焦躁。我打一陣工,賺些錢,然後就背上背包旅行。」
米拉大感意外:「你是一個人去的嗎?」
「有時是一個人。可是旅途中總會遇上一些人。我帶了一部相機去拍照,有時候我會把照片賣給旅遊雜誌社,能賺點兒旅費。」
人們陸續離開,他們說要去學習了。格蘭特突然也匆匆忙忙地走了。米拉發覺他並不是誰的男朋友。米拉和瓦爾還在,她們想幫忙洗碗,伊索謝絕了。艾娃也不再彈琴,羞怯地來到客廳裡,大家誇讚她時,她深深地鞠躬,臉上還帶著一抹甜美的微笑。
「你很早就開始彈琴了嗎?」米拉問。
「從二年級開始。放學後老師會讓我留下來,在教室裡彈琴。」
她一邊說,一邊靦腆地看著她的聽眾們,然後又垂下眼簾。看樣子,她並不想再多做交談。
「她十二歲才開始上鋼琴課,」伊索驕傲地說,「她爸給她買了一架鋼琴。」
「是啊,可我十五歲時,他就把它給賣了。」艾娃咯咯輕笑著。
「他們當時生活得很艱辛。」伊索解釋說,好像她是艾娃的翻譯員似的。但艾娃向她投來一個警告的眼神,那是嚴厲的一瞥,只是一閃而過,然後伊索就不說話了。尷尬之餘,米拉站了起來,不小心又把扶手碰掉了。
「哎呀!」她叫道。
夜深了,大家微笑著告別。
10
「瓦爾不只是一個人。她是一種經歷。」塔德在認識瓦爾幾周後如此總結道。
她很高,有將近一米八,骨架很大,豐滿結實。她的嗓門也很大,即便用正常音量說話,幾十米開外也能聽得很清楚。米拉心想,可能她是控制不住吧,並下意識地撇撇嘴。她雖然年紀與米拉相仿,在哈佛卻一點兒都不覺得拘謹。她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校園裡,任披肩在身後飄揚。她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披肩——西班牙的、希臘的、俄羅斯的和亞利桑那州的。她穿靴子,走路時有點兒內八。她喜歡放聲大笑,和誰都能說上話。有時還會說點兒下流話。
米拉被瓦爾吸引,因為她們年齡相仿,還因為瓦爾似乎擁有她所缺少的經歷和知識。可瓦爾說的話總讓她感到震驚,而且那種直白的、露骨的表達方式,有時會讓她惱火。瓦爾不像別人那樣守規矩,好像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讓米拉有種微妙的威脅感。她說不清這對她有什麼傷害,但仍覺得有點兒受冒犯。她默默地在心裡把瓦爾的言行歸納為「心直口快,為所欲為」。有時候,在雷曼餐廳待煩了,伊索、瓦爾和米拉會到街對面的託加餐廳吃午飯。米拉叫一杯咖啡,伊索點一杯牛奶,瓦爾則要啤酒——海量的啤酒。即便話題變得很私密,瓦爾也依然會刨根問底,她能把每個話題都引向私密的方向。無論談到什麼,她都會扯到性,而且她說起那些與性有關的字眼時,就如平常語言一樣隨意。米拉能夠忍受「肏蛋」這個詞,因為諾姆常說。但其他更過火的詞就會令她震顫一下,然後緊張地四處張望,看看大家是否和她一樣震驚。
伊索對米拉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或者說,這正因為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了無生氣的眼睛,以及那不動聲色地講有趣故事的樣子。伊索打動了她,而米拉本身是個含蓄、內向的人,如今卻有強烈的衝動,想要伸出手去,觸碰她朋友的身體或心靈。可伊索的超然感有點兒拒人於千里之外。伊索可以談論任何話題,但從不談論自己。她會問別人一些私人問題,但都無傷大雅,不會觸怒別人。「小時候你最喜歡的牛仔明星是誰」「你十幾歲時喜歡讀什麼書」或者「如果你有很多錢,想買什麼車」,這些問題總會引發生動的討論,而談話的氛圍往往都是自由的、孩子氣的,感覺就像玩耍一樣,因為他們討論的話題似乎都很幼稚。可是,當說到羅伊·羅傑斯、獨行俠和詹姆斯·阿尼斯時,伊索的一雙眼睛會盯著大家的笑臉,她觀察著、聆聽著,聽到了表面之下的東西。之後,她會說:「我覺得埃利奧特是一個敏感的人,因為恐懼而表現出專橫,因為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不夠男子氣。他傲慢的外表下面,跳動著唐託的心。」她對這個討人厭的年輕人,給予了別人做不到的寬容和理解。
米拉、瓦爾和伊索組成了一個三人組。她們跟凱拉和克拉麗莎也熟識,很喜歡她們,不過她們都結婚了,因而生活方式也會有所不同。也有其他學生穿梭於各種聚會間,但這三個女人之間保持著一種特殊的親密關係。艾娃很少參加哈佛的聚會,但她經常和伊索一起來看瓦爾和米拉,時間一久,她講話越來越自在,也不再偷偷瞄別人了,拜訪的時間也更久了。
米拉也漸漸不再注重自己的外表。她穿著更隨意了些,雖然沒穿牛仔褲,但也是穿休閒褲、柔軟的襯衫或毛衣以及低跟靴。她不再染髮,任由她的頭髮長回原來的暗褐色。走在街上時,也會去看街邊的景色,而不是注意自己的形象。她感覺孤單、孤立,但那種感覺並不算糟糕。如果她能夠愛上一個人,那該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
她把這種感覺告訴瓦爾,可瓦爾對此並無共鳴。
「嗯,你不是有過愛的人了嗎?」
「是吧,我結過婚。」
「對,但你真的愛他嗎,他是什麼樣的?叫諾姆,對吧?我是說,你看著他、和他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愛的感覺?還是那只是一種習慣呢?」
「那是一種安全感。」
「你還想要那樣的安全感嗎?」
她們正在瓦爾家的廚房裡。米拉和伊索過來吃晚飯,艾娃去上舞蹈課了。瓦爾的房間也在一棟三層小樓裡,但那裡的天花板很高,百葉窗很大。房間是白色的,看起來很乾淨,窗臺上擺著一叢一叢的植物,有藤蔓類的,有盆栽,窗邊擺了一張低矮的柳條桌。沒有窗簾,只有竹簾子,照進房間的陽光被植物反射出清涼的綠色。兩張矮沙發套著鮮豔罩子,鋪滿靠墊,屋裡還有幾把白色的藤條椅,椅子上鋪著漂亮的綠色和藍色墊子。靠牆擺著一個大書架,牆面掛滿海報、版畫、非洲面具以及木雕人像。
「真漂亮啊,瓦爾,」米拉進去就說,「你是怎麼佈置得這麼漂亮的呢?」
「我們剛住進來時這裡又髒又亂。但克麗絲和我,」她說著摟住女兒的肩膀,「一起磨平牆面,上灰泥,再磨平,然後刷漆。可好玩了,是吧,克麗絲?」
那女孩瘦弱、苗條,長得很漂亮,卻有些悶悶不樂。她輕輕從母親的臂彎裡抽身出來。
「克麗絲正在青春期呢,所以她恨我。」瓦爾笑著說。
女兒的臉漲得通紅,嗔怪一聲:「媽!」就離開了房間。
「磨平、上灰泥、刷漆都是你做的?」
「當然,那又不難。」
米拉跟著瓦爾進了廚房。「我得去切菜了。」瓦爾抱歉地說。
克麗絲坐在餐桌旁,正以低沉而嚴肅的語調和伊索交談。瓦爾和米拉進來時,她們起身慢慢走出廚房。「我們這次談話要保密。」伊索朝瓦爾擠擠眼睛,又回過頭去和克麗絲說話。「沒錯,比如,如果你將十五世紀的佛蘭德藝術和十六、十七世紀的佛蘭德藝術作對比,就可以看出來。那其中表現出對物質和財富的迷戀。他的觀點是,在塵世裡,財富是上層階級的標誌,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加爾文主義被世俗化了,被轉換成了資本主義……」她們邊說邊走出去了。
瓦爾朝米拉扮了個鬼臉:「我那早熟的女兒啊。」
「她多大了?」
「十六。二月份就滿十七了。她在讀高年級了,有點兒早熟。」
「她很漂亮。」
「是啊。」瓦爾切著洋蔥說。
米拉在廚房裡踱步。這裡寬敞明亮,窗臺上的植物依著窗戶攀緣。圓桌上鋪了一塊豔麗的條紋桌布,水槽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塊鮮豔的大地毯。一整面牆邊擺著的一米高的擱架上,碼放著幾十種香料,有的米拉連聽都沒聽說過。櫃檯上放著一排排明晃晃的塑膠質地、紅紅綠綠的小罐子。
另一面牆上也貼滿了「牆紙」。米拉走過去看了看,發現是從書上或雜誌上剪下來的頁面。有波斯的、印度的,還有中國的,都是些有點兒色情的畫。米拉移開視線,走到窗邊,深深地吸了口氣。「你的婚姻維持了多久?」她緊張地問。
「太他媽久了。」瓦爾正往燉著的肉上倒酒,「四年。他很渾蛋,和其他男人一樣。但我已經不恨他了,不恨他們了。他們也沒辦法。他們生來被培養成渾蛋,我們生來就是天使。我們當天使就是為了他們能當渾蛋。你沒法打破這樣的規則,他們也不能。」她笑著說。
「你是說,你後來一直沒有再婚嗎?」米拉小心地問。
「想不出我為什麼要結。」瓦爾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時用一個小勺子舀香料。她把香料拌入肉中,轉身對著米拉,「怎麼,你想再婚嗎?」
「我想過。我是說,我以為我會再婚。大多數離婚的人都是這樣想的,對吧?」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慮。
「我想是吧,資料統計結果是這樣的,但我認識的大多數女人並不想再婚。」
米拉坐了下來。
「我覺得她們應該很孤獨吧。你不也是嗎?哦,對了,你還有克麗絲。」
「孤獨,就看你怎麼看待它了。就比如貞潔,只是一種心態而已。」瓦爾笑著說。
「你怎麼能那麼說呢?」米拉的聲音尖銳起來,「孤獨就是孤獨。」
「我想,你可能很孤獨,」瓦爾對她笑笑,「可是,你沒離婚的時候就不孤獨了嗎?有時候,一個人不也挺好嗎?你獨處的時候會感到難過,難道不是因為社會告訴你孤獨很可悲嗎?你希望有個人能明白你心裡的每種想法。即便存在這樣一個人,他——甚至她,也沒法完全做到吧?同床異夢才更可悲。我覺得,只要你有幾個好朋友,有不錯的工作,就不會覺得孤獨了。我認為孤獨是愛幻想的人創造出來的,它是某種神秘的浪漫。另有一種說法:當你找到自己的夢中情人,就再也不會覺得孤獨了。這也是禁不起推敲的。」
「你說得太快了,」米拉說,「我跟不上。」
這時,伊索衝進廚房來,大笑著說:「天哪,我的天哪!克麗絲真是了不得,她找出了託尼的很多漏洞。我得叫她去讀他的書,去和書爭,別和我爭,她太能說了!」她往自己和米拉的杯子裡倒了點兒酒,「你怎麼看這件事,瓦爾,你怎麼應付她的?」瓦爾點點頭。她在往一個玻璃量杯里加奶油。她微笑著簡短地說:「不要理會她。」接著又轉向米拉,「這就是我教育孩子的理論。我對什麼事都有一套理論。」她投給米拉一個優雅而略帶歉意的笑容,米拉不由得有點兒喜歡她了,「其實,克麗絲的問題在於她很害羞。我們經常搬家,她沒有同齡的朋友。我也會鼓勵她出去,但你也知道十六歲、又害羞的女孩子是什麼樣子的。」
晚飯在廚房裡吃——這兒沒有餐廳。
「希望你喜歡奶油芥菜湯。」瓦爾說。
奶油芥菜湯?不過,聞起來還不錯。
「每次做這道菜,我都會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人。當時我對他很有好感,但我們在曖昧階段,需要我主動一些。但男人太遲鈍了。總之,事情進展到了那一步。我很緊張,拼命想討他歡心,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這時,克麗絲溜到了她身邊:「又在講男人了?」
「為什麼不能講,他們是人類的另一半,不是嗎?」她母親嗔怪地說。
「男人,男人,男人,」克麗絲用一種略帶嘲弄的聲音說,「我討厭女人們老是談論男人。你為什麼就不能談談資本主義呢?至少我還能學到點兒東西。」
伊索用餐巾紙掩著嘴,咯咯輕笑。
「我已經把我瞭解的關於資本主義的東西全都教給你了,克麗絲,」瓦爾從容地說,「它很簡單,只是一場遊戲,你明白嗎?首先,那些貪婪的人先積累起財富,然後,他們制定了遊戲規則,以保持他們已有的財富,之後就非常簡單了。富人管束窮人,於是富者愈富,窮者愈窮,我也曾經玩過這種遊戲。」
克麗絲不屑地看了母親一眼:「你犯了把事情簡單化的錯誤了,媽。」
「你有更好的解釋嗎?」瓦爾不滿地瞥了一眼克麗絲,揮動著手中的勺子。米拉意識到,母女倆的遊戲開始了。
「我的論文寫好後你可以看一看,」克麗絲說,「是社會學課的論文,那個老師簡直就是一頭蠢豬。他覺得黑人小孩都是牲口,他甚至真的那樣罵他們。他還認為約瑟夫·麥卡錫是位被中傷的聖人。」
「那麼你覺得他也是一隻動物咯,你說他是豬。」
克麗絲朝她母親扮了個鬼臉:「可讓你抓住把柄了。不管怎樣,你一定會覺得我的論文有趣。他肯定會給我打f的。」
瓦爾看著女兒,她的表情溫柔,滿是愛意和心疼。
「劍橋的學校是個恐怖的地方,」她對米拉說,「充滿了階級紛爭。底層的白人試圖控制黑人,於是黑人學生滿懷憤怒,白人也很害怕,就像埋了定時炸彈。誰知道哪天……我希望克麗絲能在它爆炸之前離開那個地方。」
「哦?」克麗絲戲謔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激進主義者呢。」
「呸,胡說,才不是,」伊索說,「你媽自己會向醜惡的東西丟炸彈,但她不想讓你牽扯進去。」
克麗絲聽了很高興:「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
瓦爾站起來撤走湯碗。克麗絲也馬上起身幫忙。瓦爾又把另一些菜擺上桌——一碗以乳酪裝飾的菠菜蘑菇沙拉、一份麵條、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勃艮第紅酒燉牛肉。克麗絲在一旁協助母親。母女倆沉默不語,但配合默契。桌上還有法式麵包,又上了些酒。克麗絲洗好碗,坐了下來。桌面上飄起陣陣香氣。
「那湯美味極了,」米拉說,「做湯之前你正說什麼來著?你說你很愛那個人……」
伊索咯咯輕笑:「給她講講愛情,瓦爾。」
克麗絲咕噥道:「等吃完甜點再說吧。」
伊索笑得很小聲,幾乎是壓著嗓子笑的,完全止不住。她一邊笑,一邊催促瓦爾:「繼續。」
「我能安靜吃頓晚飯嗎?媽!」克麗絲怒氣衝衝地說,語氣聽起來很嚴肅。
「怎麼說話呢,克麗絲,」瓦爾說,「你今晚怎麼這麼暴躁?」她轉身對米拉說:「沒什麼。他就是喝完湯以後吐了。不是因為湯不好喝,他來的時候已經喝醉了。那些個晚上,你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等著他來,他就奇蹟般地來了。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不明白,真的。」
「愛情,就是墜入情網的感覺呀!」瓦爾往酒杯裡斟了些酒。
「瓦爾討厭愛情。」伊索臉上帶著頑皮的笑容解釋說。
米拉朝瓦爾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去他媽的。」瓦爾抿了一口酒,「所謂愛情,都是我們臆想出來的,就像聖母馬利亞一樣,就像說教皇是絕對不會犯錯的,國王的神權是不可侵犯的,都是胡說八道,是那些聰明的男人構建出來的。這些東西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他們要這麼說。」
「好了,瓦爾,這次就少點兒理論吧。」
「好吧,愛情會使人神志不清。古希臘人就知道這一點。愛情就是通過幻想和自我欺騙來控制理性。你失去了自我,你就失去了掌控自己的力量,你甚至都沒法正常思考,所以我才討厭它,並不是因為我是一個理性的人。我認為凡事都是理性的,用‘非理性’這個詞只是說明我們還沒有完全理解這一事物。我也不認為理性與慾望是分開的。一切事物都來自自我中的各個部分,可我們卻覺得自己對其中某些部分的瞭解要比其他部分多。但是愛情與自我沒有關係,從構造上來說,它是獨立於我們之外的一種瘋狂,還有其他許多……」
「瓦爾……」伊索朝瓦爾晃了晃叉子。
「愛情是那些你認為應該發生的事情,是生活中的現實。如果沒有發生在你身上,你就會感到受到了欺騙。你感到無聊而焦慮,因為你沒有遇到愛情。所以,有一天你突然遇到了這個人,你心花怒放,覺得他太迷人了!他是什麼身份根本無所謂。你的愛情如此突如其來,他可能正在與人辯論,可能正在馬路邊切割混凝土,脫掉襯衫,露出曬黑了的後背。這不重要。即便你之前見過他,對他沒什麼印象,可是,在某個時刻,當你看著他,之前對他的看法全部煙消雲散。你會覺得之前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你一瞬間就意識到這一點,在那之前你從沒發現他如此迷人!
「可你突然就發現了。那黝黑的脊樑,那有力的臂膀!當他傾身向前駁倒對手時,那堅毅的下巴,他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是怎樣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啊!他用手指穿過頭髮,如此漫不經心,連他的頭髮都那麼柔順!」
伊索伏在桌上笑彎了腰。瓦爾正全神貫注地表演,她的神情交織著愛慕與嘲弄。
「還有他的皮膚,天哪,那皮膚就像緞子一般。你坐在那兒,情不自禁想去觸控他的皮膚。還有他的手!多漂亮的一雙手啊!強壯、精緻、粗大、有力,不管它們是用來做什麼的,那都是一雙漂亮的手。你每看到它們就開始出汗,腋窩都溼透了……」
伊索笑得被酒嗆住了,不得不起身離開。不過,她只是走到了廚房門口。瓦爾並沒有注意到。
「每當你看到那雙手,就會想象它們遊走在你身上。你害怕注視這雙手,因為看著他的手,你的身體就會情不自禁開始興奮,彷彿它們正在觸控你。在如此美妙的地方,他的手撫摸著你的身體!天哪!你將目光從他手上移開。可那手臂如此強壯、溫柔,造物主造就它們就是去控制、去擁抱、去保護、去安慰的。可同樣是這雙手,也能將你折成兩段,將你推向深淵。這就是有趣的部分,那雙手臂是無法預測的,它們可以撫弄你的身體,也可以將你撕碎……」
「嘖嘖。」米拉聽見自己發出這樣的聲音。
「還有他的嘴!顯得那麼性感、冷酷、飽滿、熱情,好像他能用嘴將你吞噬。可你還是不顧一切地想要它。你甚至渴望它的冷酷。當他張開嘴!我的天,句句箴言!他說的每句話都帶著光環,放射出智慧之光。他要麼滿懷深情,要麼含蓄曖昧;從他嘴裡說出的話都蘊含深意。他轉身對你說‘外面下雨了’,你見他眼裡閃爍著光芒,他正在暗示今晚希望和你在某處約會,你在他眼裡看到了激情和慾望,看見了不可抗拒的意志,而那些意志都指向你!或者,他正在談論政治,他的每種看法都好有見地,你不明白屋子裡的其他人為什麼不像你一樣想跳起來親吻他的足尖,他簡直是救世主。當他轉身對你笑的時候,你希望自己縮成一個小球,滾落在他腳邊。當他轉過身去的時候,你感覺好像世界都停止運轉了。你想去死,想拿起一把刀,刺進自己的心臟,站在屋裡大聲宣告:‘如果他不愛我,我就不想活了!’他每次把頭轉開,你都會崩潰,你不僅嫉妒其他女人,還嫉妒男人,甚至牆壁、音樂和那該死的沙發上方的版畫。
「好了,你們終於在一起了。你的熱情已經到了極限,你或多或少地知道這一點。你知道,其實是你讓這一切得以發生,所以你不相信它。你一直覺得,是你讓他邀請你喝咖啡、吃晚餐、聽音樂會,或者做其他什麼的,可是,一旦你失去自我控制,哪怕只有一分鐘,那種魔咒就會被打破,你也會永遠失去他。所以,每當和他在一起時,你就很高興,充滿活力,你的眼神有點兒瘋狂卻很迷人,你的行為都很妥當,但行為本身和你無關,你只是在表演,就像某人站在舞臺上,表演那個你以為可以藉此得到他的角色。你還很害怕,因為你已經有點兒筋疲力盡了,你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可他每次出現的時候,你都撐過來,繼續演下去了。
「大多數情況下,女人就應該微笑、傾聽、做飯。他只花十二分鐘就可以將你一下午的努力塞進嘴裡,你還會愛慕地看著他狼吞虎嚥。再過一段時間,他做了你想做的,和你上床——當然,如果你並不想,那又另當別論了,我沒試過。我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你讓他上了你的床,一段時間內,一切都很美好。你從沒有過那樣的性生活,他是你遇到過的最佳床伴。這是真的。你們沉浸在愛情的溫暖中,你們做愛、吃飯、交談,一起散步,不分你我。你們水乳交融,被溫暖的、熱情的、鮮豔的色彩環繞著,一切都如此順利,你隨波逐流,感覺自己的人生從未如此幸福。你們心心相印,鍾情彼此,即便他在另一個房間,他覺得冷你也能感覺到。每一次你觸控他的皮膚,或者他觸控你的皮膚,都像觸電一樣,彷彿你身體裡帶著閃電,彷彿你們都是宙斯。」
米拉聽得目瞪口呆。伊索回來了,又往杯子裡添了酒,但她什麼話也沒說,似乎在咧著嘴笑。克麗絲坐在那裡,低著頭,用叉子撥弄著食物,表情木然。瓦爾完全陶醉了。她剛做了飯,又喝過酒,臉微微有些發紅,她高舉起酒杯,不住地比畫著,兩眼盯著伊索上方牆上的某處。
「這個時候你不會去想賺錢啦、上學啦這些討厭的俗事。你的感官和內心似乎緊緊相連,這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有幾個月,你都處於這種狀態,逃課、失業,或是被趕出家門,等等。這都沒什麼,因為除了愛,什麼都不存在。你開始妄想,覺得全世界都在和愛人們作對。你覺得這一切太不公平了,覺得其他所有人都麻木、愚蠢、冥頑不靈,不懂生命的熱情。
「然後有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你們坐在一起吃早餐,你昨夜宿醉未醒,看著心愛的人坐在對面,英俊瀟灑、金光閃閃,你的愛人張開他那玫瑰花苞一樣的嘴唇,露出白得耀眼的牙,接著,他說了一些愚蠢的話。你的整個身體僵住了,心裡一涼。你的愛人從沒說過這樣的蠢話。於是你定睛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讓他再說一遍,他就又說了一遍:‘外面下雨了。’你向窗外望去,晴空萬里。你說:‘不,外面沒有下雨。也許你該檢查檢查你的眼睛,或者耳朵。’你開始懷疑他的所有感官。一定是他的感官一時出了問題,才會犯這樣的錯誤。即便如此,這個錯誤也不應該影響到愛情。難道鎖、隱形眼鏡和助聽器會成為愛情的障礙嗎?你安慰自己,只是宿醉未醒而已。
「可這僅僅是開始。因為從那以後,他不停地說出蠢話。你則一次次吃驚地看著他,我的天哪,你知道嗎,你突然發現他瘦得皮包骨!或者無精打采,或者很胖!他的牙齒東倒西歪,他的指甲很髒。你突然發現他會在被窩裡放屁。他真的不瞭解亨利·詹姆斯!這陣子他一直說他不瞭解亨利·詹姆斯,你曾經還以為,他對詹姆斯那番奇談怪論體現了他卓越的見識,可是你突然發現,他是真的不懂。
「這還不是最糟的。因為在那幾個月,你曾把他當作下凡的神仙來崇拜,而他也一直相信自己就是神。現在,他正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他自負、盲目、遲鈍,就像所有被你唾棄的男人一樣,可這一次,是你的錯!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都是你!天哪,是你造就了這個怪物!這時你會想,他也參與制造了你的幻覺。若沒有他的合作,你一個人也不可能完成。你因為自欺欺人而討厭自己(你告訴自己,你自欺欺人是因為他,不是因為愛情),你又因為他相信了你的欺騙而討厭他,你覺得愧疚、自責,於是你試著慢慢地解脫。而現在,你轉而試圖擺脫他。可他緊抓不放,他不明白,你怎麼會想要拋棄一個神呢?他拯救了你,這可是你說的。他是你迄今為止最愛的人——那是什麼時候說的來著?他一直對你的話深信不疑,可事到如今,你還能說什麼呢?他又不是你最愛的人了?可他是啊,曾經是。‘所以,這個時候,’他明智而審慎地點著頭說,‘我也沒辦法了。好好想一想。我漸漸習慣了你的存在,可能女人不喜歡那種感覺吧。’你能說什麼,才不會徹底摧毀他那脆弱的男性自尊,才不會令他把你當成一個受騙的傻瓜或者騙子呢?」
瓦爾停下來喝了口酒。米拉屏息靜氣,直直地盯著她:「那你是怎麼做的?」
瓦爾放下酒杯,以最平淡的語調說:「當然,他們會覺得你一定是有別的男人了。你知道嗎,他們唯一能理解的東西就是主權。如果你拋棄了他們,那簡直太不可思議、太傷自尊了。如果你投進別人的懷抱,那雖然很糟糕,但還可以理解。他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不如別人的地方。而且,對於他們來說,被你拋棄也並不意味著世界末日,他們不會一個人面對孤獨,你也不過是又一個水性楊花的婊子。就是這樣,遊戲就是這樣玩的。你一定得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愛過,」米拉猶疑地說,「如果說曾經愛過,那時候也還很年輕……」
克麗絲同情地看著米拉,轉身對母親說:「媽,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
「他們當然跟我一樣,」瓦爾歡快地說,「他們只是暫時不知道而已。」
瓦爾就是這樣的思考方式,總是很絕對,沒必要再和她爭執。而且,她常常是對的,讓你不得不忽略她的傲慢。那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她坐著時喜歡比手畫腳,抽菸時喜歡把煙夾在指間在空中揮舞一樣。時間一久,你就會覺得,瓦爾那放肆的言行其實是無害的。比起其他人,她並不見得更愛將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別人。她只是大聲地說出自己的觀點而已。
十月,是劍橋最美的時候。陽光照在紅磚砌成的人行道上,金燦燦、紅豔豔的樹葉給陽光染上了一層朦朧、柔軟的色調,天空湛藍。秋日的空氣溫柔、灰白,傳遞出淡淡傷感,脆弱的樹葉在腳下發出悲傷的聲音,這讓秋天成了一個凋敝的時節。而在這裡,成千上萬個年輕的新面孔和為迎接新年而穿梭忙碌的身影,讓這種凋零感煙消雲散。
米拉對自己的課程不怎麼感興趣,但閱讀書目是一大挑戰。她在圖書館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並往來於各個書店,她感覺,這種深入、廣泛的閱讀讓她的思維開啟了。她主要閱讀原始文獻,而且只將各種選集作為研究指南。相對之前的閱讀習慣來說,這是一次令人欣喜的改變。
她掛上了窗簾,買了一些抱枕和幾株植物,舉辦了她的第一場晚宴派對。她邀請了伊索、艾娃、瓦爾和克麗絲。她在那小小的廚房裡,圍著燻黑的爐子,儘可能像她們那樣優雅地忙活著。她準備了烤雞,因為實在想不出更特別的食物了,但看她們的反應,好像她做了一頓盛宴。晚餐結束時,她高興得滿臉通紅。她在餐桌上擺了紅色的康乃馨,艾娃很喜歡它們,還興奮地叫起來,看她的樣子,彷彿那些花朵在她的靈魂裡生了根,彷彿她的肉身被它們包圍著。
「你喜歡就帶回去吧。」
艾娃瞪大了眼睛:「我嗎?哦,不行,米拉。我只是很喜歡而已。」
「你帶回去,我會很高興的。」
「真的嗎?謝謝你,米拉!」看艾娃的樣子,好像米拉給了她很珍貴的東西。她抱了抱米拉,把臉埋進花朵裡,一遍又一遍地謝米拉。艾娃的反應太誇張了,會讓人覺得有點兒假,可即便認識不久,米拉也相信,顯而易見,她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晚飯過後,她們坐在客廳喝酒。
「拿你的生活來說,」瓦爾對伊索說,「你在一個柑橘種植園之類的地方長大,你衝過浪、遊過泳、滑過雪,還曾背包環遊世界,你在急流裡劃過獨木舟,你曾騎腳踏車穿越肯亞。再以我為例,我的生活沒有那麼精彩,但我去過很多地方。克麗絲和我乘坐一輛巴士遊歷了歐洲;我們在南方幫忙登記選民;我們在印第安保留地教過書,做過基本的護理工作;我們在阿巴拉契亞地區動員人們反抗剝削他們的礦業公司;多年來,我們為和平運動、劍橋的學校和城市問題出過力……」
「媽,那是你,我可沒有。」
「或者,艾娃……」
她將視線從花朵上移開:「哦,我什麼也沒做。」
「你做了。到目前為止,你獨自生活了好幾年,你靠一份無聊的朝九晚五的工作養活自己,住在舊房子裡,為了賺點兒錢能每晚學芭蕾舞,那也需要勇氣和力量……」
「那只是我的愛好。」艾娃小聲地反駁。
「那你覺得電視和電影裡又放了些什麼呢?老一套的人物、‘性感尤物’,還有家庭主婦——這還是他們費心去找女性角色的時候……」
「她們有三種型別:女主角、壞女人和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人。女主角金髮、品行端正,性格溫馴得跟麵包卷似的;壞女人總是深色頭髮的,最後會被殺死,她所犯的罪就是性;那個介於好壞之間的女人,或由好變壞,或由壞變好,不管怎樣,她最後往往也會死。」伊索笑著說。
「我一直想當壞女人,」艾娃說,「可有時候,女主角的頭髮也是深色的。」
「其實,還有另一種型別,」伊索沉思著說,「沒有性慾的。你知道吧,沒有性慾的多麗絲·黛就像個小男孩一樣四處胡鬧,沒有性慾的洛克·赫德森像年紀更大一點兒的小男孩。貓王也是那樣,披頭士樂隊也是。」
「那倒是真的,」米拉附和道,「無性的,或是中性的,就像凱瑟琳·赫本一樣。」
「或者嘉寶,或者黛德麗。」
「或是那個娃娃臉、扎著辮子的朱迪·嘉蘭。」
「或者弗雷德·阿斯泰爾,你怎麼也想象不出他做愛的樣子。」
「為什麼,是你們假設的嗎?」米拉問她們。
「也許是因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要麼是天使,要麼是魔鬼。真正的男人就必須有男子氣概,不能走可愛路線。或許那些中間人物,也就是那些無性和中性的人,可以逃避這種道德壓力。」伊索說。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魔鬼。」艾娃小聲咕噥著。
「但你的行為更像天使。」米拉笑著說。
「五歲的時候,我穿了件新禮服,興高采烈地跑到院子裡給爸爸看,我感覺自己漂亮極了,轉圈給他看,裙子飛了起來,內褲露了出來,然後,爸爸把我抱進屋,用皮帶抽我。」
她們看著她。瓦爾皺起了眉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那你現在對他是什麼感覺?」她問。
「我愛我爸,但我們經常打架。我不經常回家,因為我們總是打架,那樣媽會很難過。我上一次回家還是兩年前的聖誕節,因為我說不喜歡林登·約翰遜,爸就打我,他直接伸手過來,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你們知道嗎,真的很疼,疼得我眼淚都冒出來了。於是我拿起櫃檯上的一把叉子,就是那種用來翻肉的長叉,照他的肚子戳了下去。」她用那種柔和的亞拉巴馬州口音說著,神情像個孩子,長睫毛下的眼睛忽閃忽閃的。
「你傷到他了嗎?」米拉驚駭地問。
「你把他殺了嗎?」瓦爾笑著說。
「沒有。」艾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我肯定讓他流了不少血!」她咯咯笑了出來,笑得愈發大聲,「他一定嚇壞了!」她直起身,又補充道,「我告訴他,他要是再打我,我就殺了他。可現在我很害怕回家,因為如果他打我——他會的,因為他就是這樣一頭蠻牛——我就不得不殺了他。我不得不殺了他。」
「他會打你媽嗎?」
「不,他也不打我哥。自從我哥長得比他壯後,他就不打了,但他最常打我。」
「打是他表示愛你的方式。」瓦爾乾巴巴地說。
「沒錯,」艾娃抬頭看著瓦爾,「是這樣的。他最愛的就是我,這點我是知道的。」
「是在訓練你。」瓦爾又說。
艾娃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捧著那瓶康乃馨。她把臉埋進花朵中:「好吧,可我不知道訓練了我什麼,因為我什麼也不擅長。」
「艾娃,不是那樣的!」伊索抗議道。
「我就是什麼也不擅長!真的!我想彈鋼琴,但我很害怕在別人面前彈;我想跳舞,可我年齡太大了。我只能整天敲那臺老舊的打字機,這個我做得很好,可是越做越無聊。」
伊索對瓦爾和米拉說:「艾娃只在十二歲左右上了幾年的課,後來在大學裡又學過兩年,但她就彈得很好,他們還讓她上臺和克利夫蘭交響樂團一起演奏。」
「伊索,我只是贏了一場比賽。」艾娃急忙糾正,「你有點兒誇大了,那只是一場比賽而已。」
「但那已經很棒了!」米拉驚歎道。
「不,不是的,」艾娃又埋下頭看花,「我太害怕了,我感覺自己再也不會上臺,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經歷了。太可怕了。所以,我的鋼琴之路到那兒為止了。」
「那你為什麼不跳舞呢?」米拉繼續問,「你還不算老啊。」
艾娃抬起頭看她:「太老了,米拉,我都二十八了。我幾年前才開始跳舞……」
「她跳得很棒。」伊索打斷她。
「這個嘛,」她匆匆瞥了伊索一眼,又轉頭看著米拉,「我覺得作為一個新手,我表現得很好,可是有點兒太遲了。」
「她應該從小開始上課的。二年級的時候,她坐下來彈鋼琴,只是隨便彈了幾下,老師還以為她學過。」
「呃,我在收音機裡聽過。」
「你本應該去上課的。」
「可是,爸媽的情況不是很好,他們可能從沒想過送我去。你知道嗎?想都沒想過。」
「我倒希望我媽是那樣。七歲那年,我經常畫畫,於是,媽就跑去給我找了一個美術老師。他真是個可怕的傢伙,他就住在下面的街區,靠教畫畫換碗飯吃。多討厭的人!」克麗絲皺了皺眉。
「那確實是我犯下的少數錯誤之一。」瓦爾承認道。
「那是你的錯,可受罪的卻是我,」克麗絲打趣地說,「做爸爸的罪過啊……」
「我不是你爸爸。」
克麗絲聳了聳肩。「媽咪,你得承認,你永遠是我唯一的爸爸。其他人不過是空有父親形象而已,像是戴夫、安吉、富奇、蒂姆、格蘭特……」她邊說邊掰著指頭數,同時還頑皮地對瓦爾扮鬼臉。
「或許沒有爸爸還更好,」艾娃憂傷地說,「你曾希望自己有個爸爸嗎?」
克麗絲一臉嚴肅地看著她。「有時候吧。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象,有個人晚上回家來,咯吱窩下夾著報紙,」她咯咯輕笑著,「然後擁抱你或什麼的。」她說完又笑了。
「那是愛人,克麗絲。」伊索笑著說。
「還有,帶我去別的地方,真正玩的地方,比如動物園,你懂的,不像我媽一樣帶我參加反戰遊行。」
「我怎麼不知道你想去動物園?」
「我不想去,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那就好,因為我討厭動物園。」
「那馬戲團呢?」
「我討厭馬戲團。」
「我看你是討厭任何沒有語言的東西。」
「沒錯。」
「我喜歡馬戲團,」伊索說,「我帶你去,克麗絲。」
「真的嗎?」
「一言為定。等下次去波士頓的時候。」
「太好了!」
「我也可以去嗎?我喜歡馬戲團。」艾娃喊道。
「當然,我們大家一起去。」
「我小時候就是個小魔鬼。我曾經不買票偷偷地溜進去。」艾娃咯咯輕笑著說。
「可真是夠壞的。」瓦爾低聲說道。
「她的真名叫黛麗拉,如果你被取名黛麗拉,你會怎麼想?」伊索壞笑著說。
「伊索!」艾娃站了起來,瞪了伊索一眼,然後轉向其他人,「是真的。我跟著艾娃·加德納把名字改成了艾娃。我媽叫我黛麗拉·李。」
「那就是你,」伊索親切地說,「妖女黛麗拉和安娜貝爾·李的結合體。」
「我寧願是瑪戈·芳婷。」她氣鼓鼓地回嘴。她的背繃緊了,一雙眼瞪著伊索:「你想讓我變成這些人,你覺得我是個妖精。你還覺得我快死了嗎?」
「你就是個妖精啊,艾娃!你隨時隨地都在調情,不停地拋媚眼兒,不是嗎?你的笑容和舉止也很羞怯動人。你甚至都沒法給車加油,當你走進去時,整個加油站的男人都不幹活,光顧著看你了。」
「好啊!」艾娃生氣地說,「他們還能有什麼用?男人就是用來得到東西的工具。我要是知道怎麼使用他們,那就太好了!」她的身體緊繃,攥緊了拳頭,臉上那嬌俏而羞澀的神情不見了,突然變成了憤怒。她看上去高貴、有力卻又沮喪。
「你當然知道怎麼使用他們。」伊索勉強地說。
艾娃又把臉埋進了康乃馨裡。「你說得我好像一直試圖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似的,可我沒有。你那麼說可不對。你知道,一直都是他們在找我,哪怕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你知道在地鐵上是什麼樣子,還有昨天,我們去雜貨店時,那個男人的反應,或是樓下公寓裡那個。我並沒有向他們索取什麼,我不需要他們。大多數時候,我不需要男人。我只需要音樂。」
她們都默默地盯著她。
「別人盯著我看,我就不自在。」她低著頭說。
「如果可以做世上任意一件事,你最想做什麼?」伊索換了一種歡快的語調問。
「跳舞。在真正的芭蕾舞劇中,在真正的舞臺上。」
伊索又轉身問瓦爾:「你呢?」
瓦爾笑了笑:「我想要的並不多,只想改變世界。」
伊索又問米拉。「我不知道。」她略帶驚訝地說,「我年輕的時候想要……生活。不管這生活是什麼意思。不過我還沒有真正開始生活。」
「克麗絲呢?」
「我也不知道。」她那年輕的臉上透出一種近乎悲傷的冷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每個人都快樂。我願意幫助全世界忍飢挨餓的人。」
「很崇高的想法啊。」伊索笑著對她說。
「你呢?」
伊索笑了:「我要去滑雪,真的。每當滑雪時,我都有強烈的滿足感。我不像你們那麼認真。」
「可那也是一件認真的事,」艾娃甜甜地說,「和跳舞一樣認真。」
「不,一個是藝術,一個只是玩樂。」她啜了一口酒,「可我又在想,我現在在這兒究竟是在做什麼。」
瓦爾抱怨道:「我們又得討論這沒意思的話題了嗎?」她轉身對著艾娃,「每天,從早到晚,大家就坐在雷曼餐廳,喝著咖啡,抽著煙,捶胸悲嘆,探索我們的靈魂,只為搞清楚我們他媽的為什麼來這裡。」
「好吧,我也在想,你們為什麼來這裡。這個地方這麼可怕,」艾娃哆嗦了一下說,「誰也不和別人說話,即便說話,也總是談一些奇怪的事情。」
「可你們為什麼不離開呢?」克麗絲看著她們,又轉身問她母親,「你為什麼不在鄉間買一座大農場呀?我喜歡在鄉下和豬啊牛啊什麼的生活在一起。」
「確實。」伊索插了一句。
「我們大家可以住在一起。我真的很喜歡住在公社裡,只是有些人太古怪了。但如果和你們住在一起就太好了。我們可以輪流劈柴什麼的。」
「克麗絲,你不知道‘什麼的’不是‘等等’的同義詞嗎?」瓦爾說。
「艾娃可以跳一整天的舞,伊索可以滑一整天的雪,媽可以每天早晨出門改變世界,米拉可以坐下來想想自己要做什麼,我呢就去騎馬。」
大家都覺得那樣太好了,馬上開始著手規劃:房屋的大小、位置,要養什麼動物,誰負責養哪種動物。她們因為豬而爭論起來,伊索堅持認為它們很乾淨,艾娃則堅決不願意養。她們還因為其他的家務瑣事爭執不休,艾娃堅決不做那些事。她唯一願意做的就是餵雞。
「我喜歡小雞,」她嘆息道,「它們會嘰嘰叫。」
這些爭論最終以捧腹大笑告終。她們感嘆人類實現社會和諧真是很難。
她們走後,米拉洗了碗,拿了一瓶白蘭地到客廳。她關掉燈,坐在窗邊,呼吸著十月份寒冷而潮溼的空氣。樓下的過道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腳步聲。她聽著,直到那聲音消失。
她的胸中湧起一種充實、鮮活而又奇怪的感覺。她在想伊索和艾娃之間的關係,伊索就像艾娃的母親。還有克麗絲列出的那些名字,他們是瓦爾的情人嗎?瓦爾會當著女兒的面把男人帶回家嗎?瓦爾不介意克麗絲那樣說話嗎?當然,她自己有時也那麼說話。但克麗絲才十六歲啊。她思索著克麗絲提出的大家住在一起的建議。顯然,那只是一個白日夢,但談起這個話題時,為什麼大家都感覺那麼自由、那麼興奮呢?她覺得獨身生活並不盡如人意,但也從未想過再婚。和那樣一群朋友住在一起肯定很有趣,每天都有奇思妙想,充滿了生氣,不像男人們,只是一味地維護自己的尊嚴和觀點。這樣一個晚上,如果諾姆在場,他一定會對她們討論的那些話題,說話的方式,那種隨性、玩耍般的愉悅氛圍,以及她們的一些觀點——尤其是瓦爾的——感到震驚。他一定會站起身來,看看錶,嚴肅地說明天還有要事要辦,在八點半離開。
然而,這確實很有趣。她感覺精力充沛,充滿了能量。她想開始工作。她感覺以前她極力壓抑的東西正在逐步釋放,那種自我壓抑曾令她疲憊不堪。但具體是什麼東西呢,她也說不清。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和那些朋友在一起,她可以做到完完全全的真實。
她又想起了瓦爾和克麗絲。在她們的調侃和爭吵背後,你能感覺到親近與信任,似乎很令人羨慕。而如今,對於自己的兒子,那兩個從她身體裡鑽出來的嬰兒,她深愛著的孩子,她幾乎一點兒都不瞭解。她回憶起自己看著他們蹣跚學步,回憶起他們放學回家後第一次念出書本第一頁的單詞,回憶起他們用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給她講學校發生的事,她想起了那時自己心裡的感覺。她回憶起自己將臉埋進他們的床單,聞他們身體的氣息。
而現在呢?她每週會給他們寫信,都是一些簡短而禮貌的信,和他們談談天氣,談談她正在看的書,告訴他們她去了哪裡。剛開學的時候,他們每人會給她回一封簡短的信,後來就再沒寫過。也許他們並不因為離開她而感到難過。因為諾姆離開後的頭幾個月,她真的太可怕了,從那之後,他們就和她保持著距離。她心中五味雜陳:他們是諾姆的孩子,長得像諾姆,所以她對他們感到憤怒;她因自己的失敗而對他們心存愧疚——如果她表現得好一些,她和諾姆的婚姻也不至於瓦解;她心中滿是憤恨。諾姆離開後,她的地位更加顯而易見:一座房子和兩個孩子的僕人。也許他們喜歡這樣?是的,她有這種感覺,也許更甚。所以,她拋棄了他們,不是肉體上的拋棄,而是心理上的拋棄。如今肉體上她也拋棄了他們。
她猛然悲從心來。她無法道歉,也無法回到他們身邊,更無法抹去他們的記憶。這世上沒有公平,但也許仍舊有愛。
於是她決定和他們一起過感恩節。
12
一九六八年秋天,諾米十六歲,克拉克十五歲。他們都是安靜而害羞的孩子。父母離異後,他們變得沒有從前開朗了。然而,他們是典型的郊區富家子弟,貪圖享樂,習慣有人伺候,害怕獨立。他們抱怨父母離異給他們帶來的傷害。兩個孩子都發育遲緩,下巴上光溜溜的。諾米的聲音有時還會不受控制地變得又尖又細。上私立學校也對他們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在面對這種變化時,諾米的反應是變得極愛交際,但成績一塌糊塗。克拉克則變得很孤僻,經常在電視機前一坐就是很久,他的成績也很差。當米拉告訴他們她已經和諾姆商量好,讓他們與她一起過感恩節時,他們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電視嗎?」
「沒有!」米拉吼道,感到很受傷。
他們到達洛根機場時,各揹著一個帆布包,手上提著一臺便攜電視。
瓦爾辦了一場盛大的感恩節派對,邀請了十四個人,但米拉擔心瓦爾會對她的兒子造成不良影響,於是藉口說她很久沒見兒子了,想和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她的確已經有了計劃,想和他們好好談談,真正地交談。她還記得他們曾試圖主動和她講話,卻被她打斷了,想到此,她不禁心如刀絞。
星期三那天,他們到家時已經很晚了,也累了,他們疲憊地坐在電視機前看了一會兒,就早早去睡了,她對此很理解。星期四,她一整天忙著做飯,他們想看球賽。可當他們想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時,遭到了她的反對。球賽還沒有結束,他們生氣地朝她大喊大叫。
「爸爸都允許我們看電視!」他們嚷嚷著。這下可適得其反了。
「是嗎?好啊!但我就不允許!」
他們悶悶不樂地吃著飯,機械、簡短地回答著她的問題。一吃完飯,他們就看著她說:「我們可以離開了嗎,夫人?」
她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去吧。但我希望你們能把碗洗了。」
話音剛落,他們就一躍而起,跑進房間,躺在床上看電視。那是米拉專門為他們騰出來的房間。等到他們睡覺後,她發現碗筷還是沒洗。
星期五,她帶他們沿著「自由大道」散步。他們走得拖拖拉拉,當她向他們講解建築的特點時,他們看上去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當她講到埋葬在公墓裡的古人激動不已時,他們相互扮著鬼臉,說她瘋了。他們倒挺喜歡「老鐵甲」,以及在北角區買的義大利冰激凌。一回到家,他們就跑到電視跟前去了。
星期六,她和他們一起穿過哈佛園,來到了哈佛廣場。他們喜歡庫普商店,還在那裡買了很多唱片。她帶他們去一家法國餐廳吃午飯,他們點了雙份芝士堡。
「我點了法式乳蛋餅,」她讓他們小聲點兒,「我帶你們來就是嘗這個的——乳蛋餅、沙拉和酒!」
但他們大部分都剩下了,嚐了嚐酒,也剩下了,然後要了可樂,還對用醋、油和龍蒿葉製成的沙拉醬抱怨了一番。
在她看來,他們也有點兒奇怪。他們都長得很帥氣,因為常打網球而皮膚黝黑。頭髮剪得很短,都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衣和法蘭絨褲子。幾個月以來,她沒見過像他們一樣的人,剛看到他們時,她還以為是聖約之子會的阿拉伯人。他們稱自己的父母「先生」「夫人」。諾姆就希望他們這樣說話,但她從不贊同。很顯然,學校與諾姆的看法一致。他們瀟灑、禮貌,卻很沉悶。她琢磨著他們讓她想起了什麼,對,是肯,那個和芭比在一起的男洋娃娃。
週六晚上,她準備燉肉。她買了一包便宜的芝士堡和法式薯條,還有幾瓶可樂。他們蘸著番茄醬一起吃,說那是他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她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
「我們可以失陪了嗎,夫人?」
「滾蛋!你們能不能別叫我‘夫人’了?!」她吼道。他們嚇了一跳。「除此之外,叫什麼都行。」她無奈地補充道。可他們並沒有笑,只是困惑地面面相覷。
「聽著,」她懇求道,「我不常見到你們,所以,我想和你們說說話,多瞭解你們,你們在學校過得好不好,還有……總之就是關於你們的一切。你們明白嗎?」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當然,夫——媽媽,」諾米趕快改口,「不過,我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們很好。」
她堅持要談下去。而無論她問什麼,他們的回答永遠是:「還好。」
「那好,我們來談點兒別的。對於我和爸爸離婚你們怎麼想?」
他們對看了一眼,然後看向她。「還好。」諾米說。
「你們會覺得難以接受嗎?會覺得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同嗎?」
「不會,大家的父母都離婚了。」克拉克說。
「你們覺得爸爸的新妻子怎麼樣?」
「她還好。」
「很好,她很好。」
「你們喜歡劍橋嗎?你們覺得我住的地方怎麼樣?」
「劍橋不錯。你住的地方嘛——作為公寓來說還是不錯的。」
「但是你該買一臺電視。」
「我想,你們和爸爸在一起會更開心吧。」
克拉克聳了聳肩說:「是啊,還可以打球。」
「他還允許我們吃飯的時候看電視。」諾米脫口而出。
「你們會和他聊天嗎?」
他們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後看著她,不說話。最後,克拉克想了想說:「呃,從來不會。」
「你們對我讀研究生有什麼看法?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兩人無精打采地回答。
「你們當然說得好聽。」她說著站起身,走進洗手間哭起來。她告誡自己,這是在自怨自艾,況且破冰要循序漸進。她試著嚥下胸中的那口悶氣,用冷水洗了臉,重新化好妝,回到廚房。她離開時,他們已經把電視搬過來了。他們不想違逆她,所以沒有離開餐桌,畢竟他們是有禮貌的孩子,於是他們就把電視搬到廚房來了。他們見她不高興,於是把聲音關小。她繼續嘗試和他們交流。
「聽著,我和爸爸的事給你們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我真的想知道你們的感受。我並不是要審問什麼,我是真的想知道。」
他們茫然地看著她,突然,諾米碰了碰克拉克的肩膀。「你看到那個傳球了嗎?」他激動地叫道。
米拉一氣之下關掉電視,衝到他們旁邊:「我在和你們說話!在和你們說話!」他們低下了頭。她見他們因自己的失控、憤怒而感到尷尬,也許是害怕出現三年前一樣的瘋狂場景。她的眼淚再一次流下來。她在他們對面坐下,雙手捧著頭。他們一言不發地坐著,緊張地看著她。「好吧,好吧,你們不說,我來說好了。我給你們講講我的情況。我來告訴你們我有多悲慘!」她見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但腦袋沒動,「我討厭這個地方,討厭這些學生,他們都被寵壞了,大家都孤僻冷漠,要不是因為還有幾個朋友,我已經徹底瘋了!這該死的學校還歧視女人,尤其是我這個年紀的女人。它就是一個該死的男修道院,我們只是穿裙子的入侵者,他們只希望那些穿裙子的人是假男人,這樣我們就不會礙手礙腳,就不會堅持認為情感比道理重要,精神和肉體一樣重要……」
她看見他們茫然的目光。但他們盯著她的樣子,好像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發生,即便他們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讓我覺得自己就像你們的爸爸一樣墮落,好像我一無是處,是個渺小可憐的小人物,好像我就應該成為這樣的人。有時候,我確實是這樣。我很孤獨,真他媽的孤獨……」她又哭了,「你們知道嗎,三個月了,都沒有男人邀請我喝咖啡,一個都沒有!」此刻,她在抽泣,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竟不曾發現自己有如此強烈的感情,她是如此悲慘,而這些感情從前深藏在黑暗和酒精之中。此刻,她已不再看著孩子們。她把臉埋入掌心,別開了頭。這時,她清晰地記起了在那些絕望的日子裡自己對他們的感覺,他們就在那兒,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卻與她毫不相關。他們不明白她是誰,也不在乎她是誰,只是接受她的服務。他們只是意外的產物。她還記得她因此恨他們,怪自己不理性,還記得自己指望從那麼小的孩子身上尋求慰藉和關心,而他們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可她現在感覺到,他們別過臉去,離她遠遠的。她覺得自己完全是孤身一人了。
她忽然感到一個暖乎乎、結實的身體靠在自己身上。她抬起頭,克拉克正站在她身邊。他笨拙地用手摟住她的肩膀。她把頭倚在他肩頭,他則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時急時緩,好像沒把握自己能不能安慰好她。
「媽媽,別哭。」他帶著哭腔說。
13
感恩節的前一天,下雪了,直到春天雪才停。劍橋的整個冬天都白雪皚皚,人行道上堆出了一道道消融不了的雪牆。我走在雪中,想著雪在文學中的象徵意義,我之前對此不以為然。可是,在那一年,我感覺,自然在試著淨化人類的惡行,覆蓋那血跡斑斑的地球,讓它安息。
也許,並沒有哪一年比其他年份更糟;一年十二個月中,有多少傷痕累累的肉體,就有多少鮮血在暴力之下匯入土壤。很難統計暴力致死的資料。怎樣才算是謀殺呢?人們因為政府和企業的政策而餓死,這算是謀殺嗎?自然本身也會帶來殺戮,正因如此,人類才有了主宰自然的想法,這似乎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沒人相信解藥可能比疾病本身還糟。或許確實不是。細菌侵入,損害人體,也算是謀殺。我想一切死亡都是暴力導致的死亡吧。按照這個邏輯思考下去,永遠沒有答案。
可是,一九六八年給人的感覺,仍然比其他年份糟糕。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抽搐著的龐大身軀裡的細胞,那身軀被無數子彈擊中,橫躺在地上,而馬丁·路德·金、肯尼迪和「美萊村大屠殺」那些無名的受害者,正是死於這些子彈。負罪感折磨著我們,因為殺人犯正是我們中的一員,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受害者也是我們中的一員。當然,受害者往往也是加害者。受害者的身體在尖叫,像鐵水流過大腦、胸腔和肚子,滾燙、灼熱、痛苦向每個感官蔓延,緩緩地翻轉、下落,一枚射入身體的小小子彈,就能讓一切都成空。殺人者——那個緊張的男孩,用顫抖的手指扣動扳機,他的同謀,腋窩被汗水浸溼,收了錢的殺手則流露出毫無顧忌的眼神,那個自認將世界從猶太人、共產主義者和阿爾比派中拯救出來的人,繃緊了脊背。每個人都會是加害者或受害者。一九六八年,像一個動作緩慢的殺手,跨越了一年,跨越了大陸;像是一張照片,捕捉到了一次永恆的墜落。
人皆有一死,一切死亡都源自暴力,它摧毀了生活固有的狀態。那麼,那一年為什麼如此可怕呢?馬丁·路德·金、肯尼迪或某個村莊的村民就比比夫拉的餓殍或底特律的受害者更重要嗎?或許,我只是在玩一個智力遊戲,根據日曆隨便編造一兩個年份,說這是最糟的兩年,它們因而有了特殊的意義,逐漸不再那麼可怕,甚至成為值得紀念的日子。人類喜歡想方設法感謝苦難,他們將跌倒視為幸運,將死亡看作重生。我覺得這種看法也不錯,如果無論如何你都要遭受苦難,倒不如感謝它。但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們沒有去期待苦難,那我們也不會經歷這麼多的苦難了。
我的思緒繼續飄遠。我看到了那一年和接下來一年暴力的徵兆,卻不是簡單感知到的。我所看到的是,一切行為都可以只是象徵符號,可只有死亡那一刻是真實的,這令我感到害怕。好像舞臺上用來刺殺凱撒的道具匕首,在碰到真正的血肉時漸漸變成了真的,好像米達斯金手指的怪誕變體——這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真正傳奇。
有的人鬥牛,有的人做彌撒,有的人搞藝術,為了將死亡儀式化,為了將死亡轉變為重生,或者至少是為了讓它有意義。可我害怕的是,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將一切變為死亡的儀式。人們斥責媒體編造事件——用他們的話說是扭曲事實。許多事件只是為了被傳播而策劃的:遊行、靜坐罷工以及人們把自己綁在柵欄上。我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一次主動策劃的遊行總好過圍攻,象徵性的抗議比真正的轟炸強。你仔細想一想,其實媒體事件每天都在發生。那些壯觀的場面、莊重的儀式和不絕於耳的喇叭聲,那些穿著皮草、天鵝絨外套,戴著珠寶首飾的政府官員以及神職人員都參與其中,獎章宣告了地位,戒指用來索吻,權杖要你臣服,這些都算是我們如今所謂的公關事件。只是,這些事件的受益者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吸引的卻是那些無權無勢的人的注意力。我想,這才是問題所在。誰能比亨利四世更瞭解「公關」這一行為呢?為了向卡諾薩的教皇格利戈裡悔罪,他能赤腳在雪地裡走上幾公里。
然而,哪些事件只是象徵,哪些事件是真實發生的呢?你相信馬丁·路德·金是被聯邦調查局、被那些想要殉道的黑人激進分子,還是被那些信奉撒旦的蠢貨殺死的?象徵意義會根據你所相信的東西改變,而死亡是不會改變的。博比·肯尼迪曾經同情那些以色列人;美萊村民可能救助過北方計程車兵。但這些推測和已然發生的事無關。在這些案件中,被謀殺的只是一個形象,而死去的人才是真實的。那些年的所有運動都遵循著同樣的規律:從伯克利到芝加哥,那些被我們拳打腳踢的蓬頭垢面的怪人和癮君子;從加利福尼亞到芝加哥,再到亞拉巴馬,再到阿提卡,那些被我們用石頭砸、用槍射擊的「懶惰的」黑人;那些被我們用機關槍掃射、用汽油炸彈轟炸的斜眼越共,都在說他們並非我們認為的那樣,都在說,殺戮導致仇恨,如果我們殺害他們,他們就真的會變成我們所認為的那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尼克松去麥迪遜大道買了一個新形象。如果把這些事件都當作媒體事件來看,或許那些死者還活著。
那麼,存在於肌肉、骨骼、血液和肉體之外的真實自我,究竟是什麼呢?外在形象可以內化,可以塑造言論、視野和行為。如果你一輩子都是服務員,你站著的時候身體可能會習慣性向前傾。但肉身和自我也可以分離,伽利略因而沒有被燒死。況且肉身也不是固定的,它會因年齡增長、體重變化、事故、鼻子整形、染髮和彩色隱形眼鏡而改變。
我看見,我們赤身裸體地坐著,圍成一個大圈,我們顫抖著,抬頭看著天色漸暗、星星閃現。這時,有人開始講故事,說他看到星星上有一個圖案。然後,又有人講起了颶風眼和老虎眼睛的故事。那些故事、那些形象都變成了真的,我們寧願自相殘殺,也不願改變故事中的任意一個詞。可過了一會兒,又有人看到,或自稱看到了另一顆星星,她說那星星在北邊,它的圖案會變化,而且它還會帶來災難。於是人們怒髮衝冠,開始把怒氣轉向那個發現它的人,將她亂棒打死。然後,他們又喃喃自語著坐了回去。他們開始抽菸。他們將視線從北方移開,不希望別人以為自己在尋找那個大逆不道者幻覺中的景象。然而,其中也有一些忠實的信徒,他們故意直視北方,看都不看一眼她所指的東西。那些深謀遠慮的人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知道,如果人們接受另一顆星星存在的事實,所有的故事都得改寫。於是,他們滿腹猜疑地去尋找那些可能偷偷轉過頭去尋找另一顆星星的人。他們發現了幾個他們以為在偷看的人,不顧他們的抗議,將他們處死。必須斬草除根。可長者們還得繼續看啊,由於他們一直看著,其他人開始相信那裡真的有什麼東西,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轉身,時間一久,每個人都看到了,或是想象自己看到了,甚至沒看到的也說自己看到了。
於是,地球感覺受了傷,而大自然母親也在寶座上,通過她的「作品」發出嘆息,顯露出災難的跡象。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故事都得改寫,整個世界都在發抖。人們嘆息、哭泣,感慨在過去的黃金年代裡,也就是人們還相信那些古老故事的時候,生活是多麼快樂、平靜。其實,除了那些故事本身,什麼也沒有改變。
我想,那些故事就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是讓我們區別於獅子、公牛和那些岩石上的蝸牛的東西。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與那些蝸牛區別開來。基本的人類行為,就是呈現、創造或發明一個謊言。比如,我所在的這個世界一角流行的說法是:人可以沒有痛苦地生活。他們摘掉鼻環,無視心結,拔除白髮,修補壞牙,摘除病變的器官。他們還試圖消除飢餓和無知,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們執著地研發著沒有核的桃子、不帶刺的玫瑰。
真的有不帶刺的玫瑰嗎?對此,我也很困惑,一部分的我認為玫瑰要是不帶刺就太好了,而另一部分的我卻又緊緊握著它的刺,哪怕掌心還在滴血。而完整的我認為,若沒有飢餓和無知該多好——可或許無知也是一種智慧。我也不想沉溺於痛苦,因為會難以自拔。也許世上一切清醒的痛苦,都已隨雪化去,被雨沖走,隨風而去了,否則,世界如何去承受它身上滿目的瘡痍?我們已經忘記了巴黎保衛戰、阿爾比派和其他成百上千的古老故事。如今,燕尾旗,那些裝飾華麗、傲氣十足的馬,還有貂皮和天鵝絨都已成為新的神話故事。
重點是,如果只有確定的東西是真實的——如莎士比亞所認為的那樣,那麼就只有死亡才是真實的了,剩下的都是想象,是短暫的、易變的。就連我們的故事也是這樣,儘管它們留存得比我們長久。既然除了死亡,一切都是謊言,都是虛構的,那麼又有什麼值得我們去死呢?
兩邊的人都說,回到一九六八年的願望就值得我們為它去死,儘管那些聲音最大的人幾乎都不是會去死的人。有一天,在雷曼餐廳,當大家談論「革命」這個話題愈發深入時,米拉大膽地說,革命不怎麼有趣。這時,坐在吊燈下、面前放著芝士漢堡和炸薯條的布蘭德·巴恩斯放下手中的可樂,看著她說:「那好,米拉,等革命爆發時,我會攔著那些革命者,讓他們對你這種唱反調的網開一面。畢竟,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嘛。」他最近才加入了「新左派」組織。
14
儘管人們感到悲哀,感到不滿,但生活還要繼續。米拉仍然盡職盡責地參加各種課程和派對。研究生的派對通常吵鬧、沒有主題、沒有條理;研究生宿舍也破爛不堪,沒有傢俱,只有立體聲音響,總是播放著滾石樂隊和喬普林的音樂。研究生們可以沒飯吃,但不能沒有音樂。有時房間裡有光一閃一閃,那是他們在跳舞。廚房裡總會有啤酒、葡萄酒、椒鹽捲餅和薯條,有時候還會有乳酪和餅乾。有一間寢室的房門總是關著的。米拉想,那也許就是供大家「親熱」的地方吧。這有點兒奇怪,因為那裡總是有許多人,如果是為了隱私,大家完全可以去其他地方。幾個月後,她第一次被邀請進入那個房間,她總算知道,原來他們是在裡面吸大麻。他們一邊吸,一邊隨手傳遞著煙管。每當他們聽到警笛聲或音樂聲太大的時候,他們中就會有人起身開啟房門,向外嚷道:「嘿,小聲點兒,你們想把條子招來嗎?」
大麻似乎讓他們進入了某種私密的感官世界。他們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懶洋洋地靠在床上,用力地吸著。他們盯著外面,眼神卻是放空的。他們看上去很冷靜,漫無目的地低聲閒聊著。在她看來,他們在一起,只是因為他們在同一間屋子裡,共同參與了一次犯罪,從而和其他人區分開來。就像他們跳舞一樣,雖然伴著同一支曲子,但誰也不碰到誰,沒有人領舞,沒有人跟隨。你分不出誰和誰是一對或哪幾個人是一起的。劍橋似乎是一個人和人徹底疏離、彼此隔絕的地方。
米拉又到其他房間去轉了轉。有的寢室很大,裡面住了三四個學生。到處都是人,可他們說的還是在其他派對上說的那些事。她經過一個房間,史蒂夫·霍夫爾正在演他的獨角戲:
「它是鳥,是飛機,是超級呼吸!他聲勢如雷地來到這裡,為了釋放那被征服、被打敗的魔鬼,讓沃巴克斯爸爸當上宇宙之王!他飛到一間屋子裡,卡利加里博士正俯身看著一個呆滯的身體……是芭芭麗娜!他張開他的超級嘴巴,開始吹。噗!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昏倒了,不幸的是,芭芭麗娜也在其中。於是他小心地閉上了嘴,跳到她身旁,一把將那個美麗的姑娘從酷刑桌上抓起。他一轉眼就不見了,只看見她高高地飄在摩天大樓上空。那個美麗的姑娘醒來後,睜開眼睛,她那兩釐米長的睫毛(當然,這也有她那必不可少的眼線液和睫毛膏的功勞)輕輕顫動著,她看到救命恩人那英俊的臉,就將自己溫暖而溼潤的嘴唇覆在他的唇上——然後,她又昏倒了,可憐的超級呼吸!一滴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受到詛咒,擁有那可怕的力量,無法逃脫,他如何能明白女人的愛!他只能永遠在天上飛,尋找魔鬼,建立沃巴克斯爸爸王國!讓這個世界滿是忙碌而生機勃勃的工廠、幸福的工人,甚至是更幸福的百萬富翁!可是,直到世界變得安全,直到他卸下披風的那一天,他都無法擁有人間的快樂。姑娘們、小夥子們,當那一天來臨時,當他建立起穩固、永久的金錢和機器王國時,他終於可以用佳潔士牙膏刷牙,用李施德林漱口水漱口了。孩子們,這可是你們現在就能做到的!他終於可以住在萊維敦的平房裡,和繫著白圍裙的芭芭麗娜一起過上平凡的生活……」
「產生自然的自然。」多蘿西說。
「不,是被自然產生的自然。」蒂娜與她爭論道。
「我要受不了啦。」恰克·斯皮內裡細聲細氣地說。
「最初的原因和最終的原因是一樣的,不是嗎?我是說,根據形而上學來說是這樣,或者如果你超越了普通類別,進入神秘的現實……」
「那不是直接原因。」
「是離開的充分原因。」恰克說。
「嘿,米拉!」霍沃德·珀金斯和她打招呼,一副很高興見到她的樣子。他是個瘦弱的年輕人,一隻眼睛總在痙攣。他佝僂著背,晃了一下。他又瘦又高,他的身體對他來說,彷彿是一種特別的負擔,彷彿它是一根長長的煮好的義大利麵,他怎麼也捋不直。他身上總是蓋著或圍著什麼東西。
「真想不到,半年就這麼過去了。還有六個月。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
米拉用慈母般的語調嘆息了一聲。
「你是幸運的。」
「為什麼?」
「你年齡要大一些,你對自己有把握。而我們這些人……太糟糕了。」
「你是說,你怕自己通不過考試?」
「當然!我們全都擔心。我也不例外。我們都是本科學校裡的優等生,都是一路得a過來,從沒掛過科什麼的。可是,一直以來,我們心裡都清楚自己有多愚蠢,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懂的東西。老師們——就連最好的老師們——也不知道我們實際上並不怎麼樣,因為他們從沒想過問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問題,所以他們仍然給你a。可是,我們知道,遲早會露餡的。接著我們收到了哈佛的錄取通知書!是因為那些老師推薦了我們,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愚蠢。可你心知肚明,那一天正在到來。你進入哈佛後,他們就會把你揪出來。你會一敗塗地。然後,大家都會知道。」他咕噥著。
「所以,你拼命地學習,是為了彌補你的愚蠢。」
「當然,」他用充滿信任、幾近哀求的神情看著她,「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把我揪出來呢?會是在基礎測試的時候嗎?」
她笑了:「小時候,我以為我爸什麼都知道,因為他不經常在家。當我知道他早晚會知道玄關裡的髒腳印是誰踩的時,我很沮喪。然後,等我再長大一點兒,我才明白,原來無論是誰都會知道,因為家裡只有一個人穿5碼的鞋子。我還發現,爸爸知道得並不多,因為一切都是媽媽告訴他的,她才是那個厲害的人。再後來,我又發現,他們誰都不能比我更快地算出27加56等於多少,於是我就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後來,我又以為老師什麼都知道。當然,這種看法也沒有持續多久,但在讀大學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教授們是無所不知的,可這也沒持續多久。當你得到第一個a的時候,你萬分高興,然後你又得到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到現在,你總算相信,沒有哪一個教授是無所不知的。你繼續往前走,踮著腳尖走過雷區,等待著爆炸。可它始終沒有來。一年又一年,仍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把你揪出來。你一直在成功,一直在進步。有一天,當你醒來的時候,你已經成了總統,那時,你才會真的被嚇到。因為到那時你才明白,沒有誰是什麼都知道的,但別人會認為你什麼都知道。那時你就要開始憂慮人類的未來了。」
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大家紛紛轉過頭看他們。他的臉色又沉下來。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我來這兒是為了什麼。」他說。
天哪,又來了。「可你還能做什麼呢?」
「我可以去殺越南佬。」
「沒錯。」
「那也許更好一些。」
「如果你喜歡打仗的話。」
「或許我應該加入和平護衛隊。」
「你怎麼吃得慣魚頭和米飯?」
「我只吃糙米、青豆和酸奶。我得離開這兒,這裡全都是行屍走肉。人們相互競爭,他們爭相給胡頓留下好印象,希望他能推薦他們去哈佛、耶魯或普林斯頓任職。沒有哪個人是真實的。」
「也許這就是真實。」
「不,你是真實的。你會說出你的真實感受。」
不,我沒有,她想。不然我就會告訴你我這會兒有多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