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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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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這幾個美國人都要前往位於蕪湖的汽車生產廠。一共有二十個:工程師、公司經理、市場專家、技術顧問。一個律師。汽車生產商名叫奇瑞,是過去兩年裡蓬勃發展起來的一家新公司。多數在上午,美國工程師們都要到奇瑞組裝廠外面的一條小路上試駕原型車。試車道上有中文提示;工程師們講的是底特律英語。

「我打六分。」

凹凸路

「注意離合器接合。」

制動檢測

「你還記得那輛林肯凡爾賽嗎?」

「當然記得。」

「那輛車真讓人汗顏。」

請保持車距40米

「我只給林肯大侯爵的怠速打過九分。」

毛石路

「你要調頭嗎?要調頭的話,提醒我一下。」

美國人的領隊是馬爾科姆·布里克林,他之前建立了一家名為「幻想汽車」的公司,並以此與奇瑞展開合作。當我在蕪湖見到他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說他們即將成為第一家向美國引進中國製造汽車的公司。他說:「我們正在創造歷史,我要把它拍成電影。」他的兒子擔任錄音師。喬納森·布里克林二十多歲,父親走到哪裡,他就拿著錄音機跟到哪裡。

馬爾科姆·布里克林六十六歲,一輩子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汽車生產領域尋求突破。1960年代晚期,他把斯巴魯汽車介紹給美國消費者,為此小賺了一筆。1970年代初,他把賺到的錢悉數投入,在加拿大新布倫斯維克建了一家汽車製造廠。他委託設計了一款前衛的翼型門跑車,並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沒過多久就虧得血本無歸。

1980年代,布里克林把雨果轎車從大西洋對岸搬到美國。之後沒多久他便宣佈個人破產。後來,他又在加利福尼亞嘗試生產電動腳踏車,但美國人對腳踏車的愛好遠遠不及小轎車。

2002年,他開始尋求重返汽車製造業之路。他知道,還是要先找國外的汽車製造廠,再把汽車出口到美國。他尋訪過英國、塞爾維亞、羅馬尼亞、波蘭和印度。來到蕪湖之後,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是「幻想汽車」的第二次中國之旅,他們下榻在國信大酒店。每天早上,他們都會在行政酒廊用早餐,馬爾科姆·布里克林開始大談他的過去和未來。他個子很高,頭髮花白,一雙藍灰眼睛顯得炯炯有神,嗓音低沉而柔和。他從不會安安靜靜地坐著。他說自己一來蕪湖就碰上了這家非常完美的汽車製造廠。跟他一起吃早餐的,通常有「幻想汽車」執行副董事長託尼·西米內拉,以及公司的律師羅納德·e·沃尼克。沃尼克是布里克林的老朋友,他的專長是破產法。他遠在亞利桑那的車庫裡還停著一輛型號為布里克林sv-1的雙翼門車。

「人們談論雨果汽車的時候,總把它當成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布里克林說。「託尼當時的工作就是在全世界尋找最便宜的汽車。當時的南斯拉夫還是一個共產主義國家——但是對西方很友好。我們找到一款已經投產十五年、但從不需要滿足各項規定的汽車。這就是菲亞特128。」

託尼·西米內拉接過話頭:「一箱箱的衛生紙,還有傳真機墨粉。我們都得自己帶。為了把車子開起來,我們還得自帶無鉛汽油。」

布里克林說:「亨利·基辛格擔任我們的顧問。託尼在十四個月裡進行了五百二十八處改動,只用了十四個月,我們就把車子交到了經銷商的手上。」

託尼說:「我們就在他們的工廠邊上建了一間廠房,調整剛下線的每一輛汽車。這款車在美國賣得很快,經銷商每輛車加價三千美元,賣到了三千九百美元。」

布里克林說:「通用汽車公司把土星汽車提高到價格更昂貴的細分市場,完全是因為雨果的緣故。質量越來越好。我們賣出了很多輛,也得到了很多讚揚。三年後,我賣掉了自己的股份。隨即,戰爭開始了。現在,大家都說雨果汽車很失敗。」

跟蕪湖的其他事物一樣,國信大酒店裡的一切都是新的。行政酒廊的書架上擺放著很多書籍,完全可以讓一個人白手起家。一共有十二本中文版的《哈佛營銷管理》、十本《哈佛商學院mba管理百科全書》。

布里克林說:「我們不是要引進廉價的中國汽車。我們引進的汽車物有所值,價格低廉。兩萬美元的汽車我們只賣一萬四;三萬的我們只賣兩萬。我們現在談論的,是百分之三十的市場份額。」他略顯不安地眨了眨眼睛,隨即變換了話題。「我發覺跟日本很像,」他說道。「1968年是他們的轉折點,人們對日本產品的看法從廉價變成了高質量。」他繼續說道:「日本人花了二十年才做到的事情,中國人只要五年就能完成。」

在布里克林一行抵達蕪湖前的好幾天,我開著車從北京趕了過來。這趟旅程接近一千三百公里;我租了一輛中國製造的大眾捷達轎車,不慌不忙一路走來。我既經過了孔子的故里,也與南皮石金剛、滄州鐵獅子、金牛苜蓿園擦肩而過。我還經過了東光鐵菩薩和吳橋雜技之鄉。一路上都能看見地方名產的大幅廣告。金鄉縣的農村地區豎立著一大塊告示牌,上面用英語寫著:「中國大蒜數金鄉。」

高速公路的路況好得出奇——四車道、精心打理的隔離帶、出口標示清晰明瞭。有些路段剛剛修好,在我的地圖上依然保持著虛線狀態。中國的高速公路總里程在過去四年間翻了一番,交通部最近舉行新聞釋出會,計劃再建三萬公里的高速公路。當問及新建道路的目的時,交通部長張春賢提到了美國國務卿康多莉扎·賴斯頭一年對中國的訪問經過。很顯然,賴斯跟中國的官員說過自己帶著一家人在夏季度假時的美好回憶。「她說那幾次度假加深了她對美國的熱愛,」張春賢解釋道。「修建高速公路可以刺激汽車產業,但這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

去蕪湖的路上,我開著車從很多嶄新的告示牌邊一駛而過;這些告示牌猶如拔掉插頭的電視機,上面什麼東西也沒有,正等著廣告商們琢磨,什麼樣的消費者總有一天會從這條路上開車經過。近年,越來越多的城裡人買了汽車,但他們很少做長途旅行,一是因為收費高,二是因為駕駛員還欠缺經驗。路上的多是貨運大卡車。這是中國高速公路的第一個階段:先運送物資,隨後人才會到達。

卡車司機三兩個人一起出行,以便晝夜輪換駕駛。他們遵循固定的線路,大卡車也是他們自己的;稍有延遲都會產生費用,所以他們在路邊餐館吃飯的速度很快。每天晚上,我都要停車吃飯,不管遇上什麼人都要交談一番。我曾經碰到過一個具有詩人氣質的卡車駕駛員——他把自己的工作說成是「經濟的晴雨表」——不過我們通常只來得及禮節性地寒暄,緊接著他們便要匆忙地返回停車場。一輛卡車的兩個駕駛員告訴我,他們剛卸下滿滿一車有色金屬材料,車上現在裝滿的是竹枝掃把。另一輛卡車剛卸下彩色電視機,現在裝的是經過加工處理的小麥。這些人都是新經濟的鍊金術士。在中國高速公路沿線每一個充滿神秘感的交易現場,這樣的鍊金術士總是處於核心位置。一組卡車司機剛卸下電腦化的麻將桌,立馬又裝上了中小學課本。還有一隊人馬從杭州拉著散熱器,來到石家莊換回一車化工原料。溫州的鞋子;長春的發電機。大同的煤炭;溫州的火車元件。誰都沒有開著空車亂跑。

來到曲阜,我把車開到了孔子家族的墓地。當地政府把這塊墓地改成了旅遊景點,在高速公路出口設定了告示牌,不過停車場上只有我這一輛車。墓地在一大片林地裡延伸出去;兩千多年以來,當地凡是姓孔的人都和他們的妻子葬在了這裡。數字驚人:柏樹林裡一共長眠著十多萬人。

我漫無目的地一邊閒逛,一邊察看那些墓碑。我先是看見一塊墓碑標著明朝晚期和孔家第六十二代;剛走幾步我就看見邊上一塊墓碑一下穿越了三百年:2001年,第七十四代。我正要察看邊上的墓碑,突然聽到了哀號。我順著哭聲穿過一片墳墓。

一個新土堆旁,幾個婦女正在一邊磕頭一邊嚎啕大哭。把他們拉到這裡來的,是一輛三輪二衝程泰山200型拖拉機。墳頭的供品很簡單:橘子、蘋果、燉雞。幾個男人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其中一個人給我遞了一支菸。這個人告訴我,現在安葬的是一位婦女,生前嫁給了孔家的第七十二代。哀號聲又持續了十來分鐘,隨即彷彿油料耗盡一般戛然而止。兩個女人走過來跟我閒聊,向我打聽美國人如何舉行葬禮,我的薪水有多少,美國人是不是真的想生多少孩子就可以生多少孩子。我告訴他們,我是美國海斯勒家的第五代子孫。一個人用曲柄發動拖拉機之後,他們突突地絕塵而去。他們留下燉雞,帶走了橘子。

就在不遠處,孔子的墓碑上依然有「文革」破壞形成的裂痕。一個導遊說,紅衛兵掏空墓穴,結果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他講這件事的時候帶著微笑;我無法斷定他的意思是小闖將們掃了興,還是孔子根本就沒有埋在這裡。我離開的時候,停車場上依舊看不見任何車輛,高速公路同樣如此。一路上唯一的障礙出現在天津以南,車流到此突然減慢,車輛紛紛變道行駛,因為幾百本小冊子如死鳥一般散落在路上,妨礙了大家的正常駕駛。我停下車來撿了一本。全是英文:位於美國肯塔基州達特福德市一家名為伍爾維奇的金融服務公司長達十四頁的抵押申請書。很顯然,一輛滿載進口回收廢料的大卡車忘了閂上車門。表格有數千份之多,飄散在空中,飄落到車輪下,跟那些告示牌一樣全是空白。

世界各地都散落著汽車零部件生產廠,馬爾科姆·布里克林曾經想方設法把它們組合在一起。他到處打聽已經破產或位置偏遠的汽車廠,因為在這樣的地方總能找到機會。一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請他詳細地說一說來到蕪湖的經過。

「三年前,我接到南斯拉夫一個熟人的電話,」他開始講了起來。「他問我能不能去他們那裡看看,因為他們想把工廠賣給我。這家工廠被北約扔了五枚導彈。我們在那裡待了一年。問題是,那家工廠有那麼多工人,你復建廠房的這段時間怎麼安置這麼多老僱員?隨即,他們的總理遭到暗殺,於是我說,我們年紀大了,不適合幹這件事兒。

「我們來到了羅馬尼亞,大宇在這裡建過一家工廠。還是那個問題——你拿那些老僱員怎麼辦?我們又到了波蘭,地方很不錯,大宇修建的工廠也很不錯。這家廠生產的發動機賣給了烏克蘭。別問為什麼。同樣的問題——老僱員。不過,這家工廠把我們引薦給了羅孚汽車,這家公司有意與波蘭方面展開合作。然而,不確定的因素太多。我們又來到了印度的塔塔。那些人真的不錯。」

「確實不錯,」託尼·西米內拉說道。

「我們去看了他們的工廠,工廠沒問題,」布里克林說道。「技術不算最先進。他們只生產一個車型,而且有點吹過了頭。我們正琢磨,怎樣組合才有意義。我們遇到一個俄國人,來找我們商量把發動機賣到中美洲的事情。他問道,你們幹嗎不去中國看看?我回答說,我再也不想走下去了。他又說,你應該去那裡看看,那兒的人很精明,也有冒險精神。他後來又說,就在上海,你們幹嗎不去看看呢?於是我們決定來一趟。就在我們出發前,他又說,對了,還得坐一程火車才到。幸虧他撒了個謊。於是,我們坐著火車來到了蕪湖,火車真是擠呀;我們就這樣坐了整整五個小時。」

整整一個早上,布里克林一動不動,這下他頭一次把雙臂緊緊抱在一起,身體收縮,彷彿擠在了幾個乘客中間。隨即,他又猛然回過神來:「他們領著我們參觀了廠房,我們印象很深。我掏出意向書交給了他們。接著,我們花了七個小時探討意向書。他們說想跟我們發展關係;我說我可不想飛來飛去地發展關係。那天晚上,我們跟他們的總裁一起吃了飯。他所說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大家所期待的。於是,我們簽訂了意向書。這是一份四十八小時搞定的意向書。」

中國的精英階層一度對經商持鄙夷態度。根據儒家的傳統價值觀,任何讀書人都應該鄙視商人,皇帝們對西方人首次提出通商的建議更是斷然拒絕。不過,英國人鐵了心也要購買茶葉推銷鴉片,並不惜為此打上一仗。1842年,也就是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中國被迫簽署《南京條約》,開放五個口岸與英國通商。這成了套路:如果中國人不願意開放市場,人家總能找到藉口並訴諸武力。1858年,經過幾次戰爭之後,中國答應向外國人再開放十個口岸。1876年,一位英國領事在中國西部為宗族成員殺害(他當時正在偵察連線緬甸的通商線路),清政府同意再開放四個口岸,蕪湖是其中之一。

這座城市位於內陸省份安徽,坐落在長江的東岸。1870年代晚期,英國人在俯瞰城市的山坡上修建立柱式領事館,並在江邊建起海關大樓,專門進行鴉片加工。法國耶穌會會士建了一所教堂;西班牙人開了一所天主教學校。美國新教徒傳教士建了一所醫院。隨即,20世紀見證了一系列事件的發生——清王朝的倒臺、日本人的入侵、共產黨的革命——外國人從此在蕪湖消失了蹤影。在計劃經濟的幾十年間,中央政府對這一地區投入的資金少之又少。

1978年之後,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時期,鄧小平的主要策略之一便是建設出口加工區,即指定的地區通過特別稅收政策鼓勵外商投資。早期的出口加工區碰巧多設立在之前的通商口岸,一如從前像潮水般地先後湧現。1992年和1993年,在深圳這樣的早期出口加工區已經繁榮十多年之後,中央政府又批准了三十二個城市。蕪湖是其中之一。

蕪湖市是新經濟的後來者,位置相對比較偏僻。當地有價值的特產並不多見。1980年代,蕪湖因為生產一種名為「傻子瓜子」的葵花籽聞名過一段時間,但這比「苜蓿園」或「中國第一大蒜」這樣的招牌還要糟糕。蕪湖的領導人想建立真正的核心產業,他們覺得在管控嚴格的汽車生產領域,本地的寂寂無名實際上可以成為一種優勢。自1980年代以來,外國汽車生產商已經可以與中國國有公司組建合資企業,條件是他們所持有的股份不得超過百分之五十。政府的目的是通過向外國人學習,但保持控制權的方式快速地建立起自己的工礦企業。(在中國,誰都不會忘記通商口岸所帶來的屈辱。)大眾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與中國人展開合作,一方面給生產出來的汽車打上外國品牌,另一方面則把零部件的生產外包給價格低廉的中國供應商。一段時間裡,這樣的策略讓大家都賺得盆滿缽滿,原因之一是來自中央政府的嚴格管控有效限制了競爭的存在。

然而,蕪湖的官員們悄無聲息地打起了管控制度的擦邊球。他們請來了尹同耀,他既是安徽人也是個訓練有素的工程師,並且在合資新建的大眾汽車公司是冉冉上升的明星人物。尹同耀幫著把位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威斯特摩蘭一家倒閉的大眾汽車製造廠的部分工具和裝置搬到了吉林省長春市。位於威斯特摩蘭的這家工廠主要生產高爾夫轎車和捷達轎車。搬到長春之後,他們用同樣的平臺——汽車的框架和主要部件——生產出中國版的捷達轎車,並最終使之成為了全國最暢銷的車型。

尹同耀離開長春,來到蕪湖這家新建的工廠當上了副總經理。拿著當地政府提供的資金,他到英國一家過時的福特發動機廠購買生產裝置,並運回了蕪湖。接著,他來到西班牙買到了一款名叫托萊多的轎車生產圖紙,托萊多這款轎車的生產商是正在勉力掙扎的大眾子公司西雅特。這款西班牙轎車跟捷達轎車採用的是同一個生產平臺。

尹同耀在蕪湖悄悄地建起了一條汽車組裝線。國家的管控政策禁止新建的汽車製造廠進入銷售市場,於是蕪湖的官員給自己的企業取名為「汽車配件」公司。第一臺發動機誕生於1999年5月。七個月之後,他們生產出了第一輛汽車。這輛汽車用的是本應專供大眾汽車的捷達零部件。大眾汽車大為光火,同樣光火的還有中央政府。

不過,這種策略在改革開放的年代十分普遍:先觸碰底線,再請求諒解。一年多的時間裡,蕪湖的官員們不斷與中央政府協商,最終於2001年拿到許可證,可以把汽車銷往全國各地。(據報道,大眾汽車接受經濟調解方案,並決定不提起訴訟。)他們給這家公司取的中文名字叫「奇瑞」,意即「好運當頭」。其英文單詞chery的發音跟具有「歡樂」之意的cheery十分相近,只是省去了中間的一個e,意指奇瑞公司需要不斷進取,才能達到幸福快樂的境地。2004年,奇瑞公司一年的汽車銷量差不多達到了九萬輛。

蕪湖經濟技術開發區黨工委副書記褚昌俊會見我的時候,我問奇瑞為什麼不按照正常的程式申請成立汽車公司。

「這就像生孩子,」他解釋道。「首先你得懷上孩子,然後再去登記註冊。我們也是這麼個做法:先把汽車造出來,然後取得生產汽車的許可證。」

正在這時,副主任何學東加入了談話,他補充道:「如果按照傳統的模式去申請,那你可能得等上很多年。在當時,機會可以說是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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