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東的第三天,凌晨兩點,我被闖進賓館房間的小偷驚醒了。這是一家中檔的中國旅館,一百元一晚,丹東也屬於中檔的中國城市,要不是隔著鴨綠江與朝鮮相望,誰也不會對它有太多留意。不過,一切都因為與朝鮮相隔五百米遠而發生了改變。丹東宣傳自己是「中國最大的邊境城市」,江岸上排列著供遊客租用的望遠鏡,遊客多為中國人,希望第一時間一睹境外之國的風采。望遠鏡上印著廣告語:「只花一元,即可出國!」遇到大熱天,再多花九元還可以坐快艇近距離觀察在淺灘游泳的朝鮮人。在適宜婚嫁的黃道吉日,丹東的新婚夫婦習慣租一艘船,在婚服外套上救生衣,到江邊朝鮮的那側兜上一圈。
在丹東,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也許因此我才在那天晚上忘了關窗。賓館房間位於二樓,我覺得不會有人闖入,不過我沒有注意到窗戶下面有一塊三十公分寬的突出物。之前我懶得把裝錢的腰帶和護照壓在枕頭下面,而是跟相機、錢包、筆記本和一條短褲一起放在了梳妝桌上。就在小偷一通亂翻的時候,我醒了過來。霎時間,我們兩個一動不動。
我坐起來大聲喊叫,他轉過身奪門而出。我只穿了一條短褲,沿廊道緊追不捨。在一個拐角處,我們倆都滑倒了。追到廊道盡頭,我在樓梯間抓住了他。
我使勁地揍他。他手裡滿是我的東西,我每揍一下,他就扔出一件。一個重擊,相機掉了下來;再一個重擊,是我裝錢的腰帶;又一次重擊,我的短褲飛到了空中。他扔完手裡的東西,順著樓梯跑進大廳,試圖找到一扇開著的門,我繼續大喊大叫,朝他揮舞著拳頭。終於,他通過一扇沒上鎖的門,進到一個空房間,房間的窗戶大開著。他一躍而出。我跑到窗戶前,探頭檢視。小偷很幸運——窗臺下面有一塊突起的邊沿。我聽著他的腳步聲跑過了房子的拐角。他還在狂奔。
和他打鬥的過程中,我扭到了左手的中指,賓館的夜班經理陪著我來到丹東醫院。花了一陣工夫我們才把值班的醫生叫醒。他打著哈欠復位我的手指,並做了x光檢查。手指歪向一邊,醫生把它猛地移出關節窩,再次復位。這時,x光機出現故障,醫生說只有等天亮後再去找技工修理機器。我到派出所報了案,回答了幾個問題,填寫了一摞表格。凌晨五點,我回到床上。我睡得很不好。
幾個小時後,賓館老闆把我送到了醫院。老闆長得很帥,抹了很多髮膠的深黑色頭髮耷拉在腦門上。他上身穿一件嶄新的白色紐扣領襯衫,下身是一條熨燙平整的寬鬆褲。他一邊做著自我介紹,一邊就盜竊事件不住地道歉。
「我叫李鵬,」他說道。
「跟原來的總理一個名字啊?」我問道。
「對,」他回答道。他神色倦怠地笑了笑,看得出來,我不是注意到這一點的第一個人。李鵬強硬主張對1989年北京的學生和工人抗議活動施以武力鎮壓,是最不受老百姓歡迎的中國領導人。天安門大屠殺之後,一家香港報紙報道,義憤填膺的市民至少騷擾了二十位名叫李鵬的北京市民。其中至少一個人正式申請更改姓名。
「你喜歡李鵬嗎?」我問賓館老闆。
「不,」他用英語加重語氣回答道。很顯然,他不想跟我討論這件事。他問起了盜竊的事兒。
我把能夠回憶起來的關於小偷的細節都報告了警察:黑頭髮,二十至四十歲。比我瘦小。我告訴警察,就算再看到他,我也認不出來。
如此模糊的描述令警察大傷腦筋:你怎麼可能打了一個人,弄傷了手指,卻一點也不記得他的樣子?這同樣令我大傷腦筋。追逐的細節我感覺歷歷在目——我尤其記得自己無與倫比的憤怒,憤怒的程度現在都讓我害怕不已。那個人本身在我的頭腦裡反倒非常模糊。看得出來,這也讓李鵬迷惑不已,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會是小孩嗎?」他問道。
「不會,」我回答道。「肯定不是小孩。」
「可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抓住他了?」
「我不知道。」
「你們美國也有小偷嗎?」
我告訴李鵬,美國也有小偷,但他們通常帶著槍,誰都不會去追他們。
「中國的小偷大都帶刀,」他說道。「什麼樣的小偷才會不帶刀呢?所以我才覺得他是個小孩。」
「他不是小孩。我敢肯定。」
「不過,他為什麼不還手呢?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抓住他了呢?」他的語氣幾近失望。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警察問話遵循的是同一路線,這不禁讓我感到心煩意亂。弦外之音不言自明:只有笨到極點的小偷才會在凌晨兩點被一個老外抓住一通猛揍,所以一定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警察給出了種種不同的理由。他多半是個醉漢。或者是個瘸子。又或者是個窮得叮噹響的笨蛋。警察們著重強調一點,旅遊業不斷發展的丹東秩序井然。在這樣的地方,半夜三更竄到賓館房間驚醒外國人的肯定不是普通蟊賊。
誰都沒有提及過我的猜疑——這個人可能是朝鮮難民。警察一個勁地向我保證,這一段邊境線上很少有難民,因為鴨綠江另一側的朝鮮城市新義州相對比較富裕。根據在新義州有親戚的丹東人說,那邊的人每天吃兩頓飯。不過我知道,再往東走便是嚴重的饑荒區,每年估計有七萬朝鮮難民進入中國,逃入丹東的很有可能不在少數。這種可能讓我十分難過。如果說當地人希望這位小偷身患殘疾,我倒希望他身體健康,一如常人。一想到自己曾經對一個餓著肚子的人施以老拳,我就感到十分不安。
一時間,我和李鵬都沉默不語。隨即,他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也許是個癮君子。這樣才能解釋他為什麼如此弱不禁風。」
「你們這裡的癮君子多嗎?」我問道。
「哦,不多不多,」李鵬立即回答道。「我不覺得丹東有癮君子。」
除了朝鮮的游泳者,城裡的主要景點還有曾經連線丹東和新義州的鴨綠江斷橋。1950年,也就是朝鮮戰爭的第一年,隨著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向中國邊境推進,美國人的炸彈炸燬了這座橋樑的大部分結構。中國人把這場戰爭稱為「抗美援朝」。據估計有一百萬中國人戰死沙場。
現在,在中國一側的鴨綠江橋依舊挺立著。遊客可以走到斷橋的盡頭觀看被炸遺蹟,並花上一元錢通過望遠鏡眺望朝鮮。趕走小偷後的一天早上,我付了一元錢,眼睛湊近望遠鏡。一如往常,朝鮮人仍然在游泳。望遠鏡經營者問我是哪裡人。我告訴了他。
「如果美國和中國現在打起來,你覺得誰會贏?」他問道。
「我覺得美國和中國現在不會打起來。」
「可如果他們真的打起來,」他繼續問道。「你覺得誰會贏?」
「我真的不知道,」我回答道。我覺得還是問問他的生意為妙。他說生意還行,還說自己同時經營著一個照相攤位,供遊客們穿著服裝以大橋遺蹟為背景照相留念。遊客們既可以穿朝鮮民族服裝,也可以配中式軍裝,包括鋼盔和塑膠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