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活動的第三天,他們在奧馬爾麥克萊姆清真寺當場逮到一名小偷。時值正午禱告,人們大都排成橫排面朝前方。這座清真寺位於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的東南角,從敞開的門窗便能聽到外面的喧鬧聲。喧鬧聲的節奏有如海浪,連綿不斷,卻又變化多端,時不時匯成一陣巨響,彷彿一道大浪拍到了沙灘上。此前一天,警察在試圖將抗議者驅離廣場的時候發生了暴力。自此,暴力活動不斷升級,抗議者強烈要求結束埃及的軍人政權。傍晚時分,已經有了暴力衝突導致死亡的相關報道,同時有訊息說,一千多人在衝突中受傷。醫務志願者在清真寺的裡裡外外搭建了若干臨時急救所,每隔數分鐘便會響起警笛聲,隨即就有救護車送來受傷的抗議者。面對如此緊張的場面,小偷肯定以為清真寺內不會有人留意那部正連線在充電器上的手機。就在機主禱告的過程中,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手機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但站在後排的一位老人碰巧看見了這一切。他蓄著長長的白鬍須,走起路來跟那個小偷一樣悄無聲息。他一直等到禱告結束,之後,幾句耳語,他召集了一幫人,其中包括一位名叫穆罕默德·熱梅爾的大學生。第二輪禱告剛大聲響起——「安拉乎埃克拜爾!安拉乎埃克拜爾!」supsmallid="filepos744697"/small/sup——一幫人已經把小偷堵在了牆壁跟前。
他毫無反抗地交出了手機。
「你為什麼要偷這個?」那位老人問道。
「對不起。我本來有一部手機,可不知讓誰給偷了。」
「你的身份證呢?」穆罕默德問道。
小偷說自己年齡還小,沒法到政府辦身份證。他個子矮小,面黃肌瘦,穿的衣服也很襤褸。他的左眼有些發紅——或許最近捱過某人的一頓狠揍,或許是讓廣場上的催淚瓦斯給燻的。那一天的解放廣場上有很多人雙眼通紅。
「你之前偷過東西嗎?」穆罕默德問道。
「沒有,我這是第一次。」
「這是教法嚴禁的行為!」那位老人說道。「你知道嗎?我們可以叫警察把你給抓起來。」
事實上,那一天奧馬爾麥克萊姆清真寺附近根本看不見警察的影子。執法的就是這群人,小偷十分清楚這一點。他看上去很害怕,當穆罕默德提出要搜身的時候,他全身癱軟無力,雙臂像木偶一般舉了起來。穆罕默德在他的一隻口袋裡搜出一個打火機和一盒喘樂寧,這是醫生開給瓦斯吸入者的治哮喘藥。穆罕默德從小偷的脖子上扯下一串用來祈禱的念珠。「我就知道,這個也不是你的,」他說道。他把搜到的物品悉數交給老人,老人只留下念珠,其餘的都還給了小偷。老人探過身體,用平靜的語氣把小偷數落了一分多鐘。當小偷終於明白自己可以離開之後,一時間如釋重負,僵持在那裡,臉上羞得通紅。接著,他消失在了廣場上混亂的人群之中。
幾個小時前,我在連線廣場和內政部那條小街的街角結識了穆罕默德·熱梅爾。當時,發生在內政部大樓跟前的衝突十分激烈,抗議者手中的木棍和石塊滿天飛,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發射了催淚彈、橡皮子彈和鳥槍子彈。廣場上並沒有發生暴力衝突,但廣場上的人群很容易受驚失控。時不時可以看見,一群人無緣無故地受到驚嚇並奪路奔跑,這種驚恐擴散開去,直至數百人跟著一起狂奔。緊接著,奔跑的人群如開始一般突然停下腳步。這樣的奔跑發生過幾輪之後,我注意到了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的穆罕默德。他臉上的表情溫和而沉重——在這樣的人群中,很難看到有人如此平靜。
我們交談了起來,一開始用的是我那蹩腳的阿拉伯語,接著便用起了他好得多的英語。他告訴我,他是艾因·夏姆斯大學的高年級學生,主修藥物學專業。他那天放棄一場期中考試,來到了廣場。他說,自己一直是個優等生,只是在頭一年春期才有幾門課程考試不及格,只因為他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參與革命——這場革命最終在2月份迫使胡斯尼·穆巴拉克辭去總統職務。之後,埃及進入了軍人執政的狀態。國家目前還沒有完成新憲法的制定,各級選舉也被往後推遲。埃及人民原計劃於11月底通過一系列選舉選出新的議會,但有報道指出,總統大選可能要推遲到2013年。隨著議會選舉的臨近,軍方希望賦予自己某些永久性的政治權力,正是這樣的舉動引發了目前這一輪抗議浪潮。
這一系列示威遊行一開始便處於各個伊斯蘭政黨的領導之下。穆斯林兄弟會(以下簡稱「穆兄會」——譯者)是其中最大的政黨,在即將到來的大選中十分被看好。在激進分子們看來,軍方的上述舉動似乎是為了預謀阻止穆兄會即將贏得的勝利,而該黨派在穆巴拉克統治埃及的數十年間曾遭到禁止(但被高度容忍)。解放廣場上長達一天的抗議活動一直很平靜,但在次日釀成了暴力衝突,原因是警察試圖驅離打算舉行靜坐活動的示威者。
之後,人們把目標轉向了位於廣場外幾個街區、並扮演著埃及法律執行首腦機關的內政部。新一輪抗議浪潮爆發以來的第三天,數十萬人擁向解放廣場,他們大多是年輕人,之前從未參加過宗教激進分子的抗議遊行。年輕人們高喊著自由和民主的口號,而這個最大的政黨成為了他們的代言人。穆罕默德·熱梅爾告訴我,他對於加入政黨絲毫沒有興趣。「我是獨立的,」他說道。「最好是依靠你自己。」他說,他之所以來到廣場,是因為他擔心「阿拉伯之春」supsmallid="filepos749892"/small/sup會遭到軍人政治的破壞。不過,他也希望穆兄會在大選中有良好的表現。「他們很勤勞,也很自律,」他說道。「如果他們獲勝,這個國家會有所改善。」臨近正午禱告的時候,他邀請我一同前往奧馬爾麥克萊姆清真寺,我欣然答應。
這座清真寺是廣場上繼續向革命者開放的唯一場所。所有的店鋪和餐館都已經關門,一起關閉的還有埃及文物博物館和開羅美國大學。面向廣場的政府大樓內駐有多個政府機構,名義上依然開放,但都心照不宣地禁止抗議者進入。不過,奧馬爾麥克萊姆清真寺歡迎每一個人的到來。這座清真寺具有參與政治事務的傳統,因其與多個政府部門和國家部委走得很近,它的名字便取自19世紀初期一位抵抗法國和英國統治的埃及指揮官。
不過,對廣場上的很多人來說,這座清真寺的吸引力與其說具有象徵意義還不如說具有實用價值。這座石質建築物十分宏大,足夠設立多個臨時性醫療所、藥品室和儲藏室。整個廣場只有這一處有公用衛生間和電源插座,時常有人跑進來給自己的手機充電。每天晚上有數百人在這裡睡覺。有時候,甚至有人在這裡吃飯。這不是清真寺的常規做派,但就目前而言,某些規定已被暫停執行,包括禁止女性進入男性禱告室。女性禱告室的入口搭建了一間小型診療室,這意味著女性必須穿過男性禱告室才能進入自己的區域。一般而言,禱告時間只限信徒進入,但穆罕默德·熱梅爾一個勁地讓我放心,只要我在禱告的過程中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就不會有人介意我的進入。他和那幾個人處理小偷事件的過程中,我一直在觀察著,我覺得他們的處理方式很溫和,因為他們對於外面正在發生的革命很有信心。
抗議行動的第五天,一位抗議者的屍體被抬進了清真寺。一開始,外面響起一陣鬨鬧聲,聲音越來越大,直至一群人抬著一口沒有蓋子的棺材出現在了門口。他們把屍體放在了壁龕跟前,壁龕位於清真寺的前部,標示著麥加的方向。幾個身著黑色服飾的女子跟在他們後面進入了清真寺,其中一個正是死者的母親。她手裡攥著兒子的一張小照片,一進入清真寺便嚎啕大哭。她在另外幾個女人的簇擁之下,試圖擠到壁龕跟前。幾個男人一邊阻攔她們,一邊大聲地勸導說這樣的行為是犯禁的,直到女人收住了腳步。不過,她們並不願意離開——她們站到一邊,在簡短的葬禮過程中嚎啕大哭。
抬棺材進來的一個人告訴我,死者二十五歲,是旅遊專業的大學畢業生。他死於前一天晚上。當我問起他的死因時,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個空彈殼。人們在內務部大樓附近很容易找到這樣的東西——有時候甚至能看見受傷的抗議者頸上掛著用空彈殼和催淚彈殼做成的項鍊。前兩天,警察使用真槍實彈的事例日漸增多。
儘管缺乏政治組織,抗議者們在鬥爭的後勤保障方面卻頗為得心應手。廣場上一夜之間設立起若干個醫療站——在「阿拉伯之春」的頭一波抗議活動中,很多醫生和藥劑師已經學會了搭建臨時救護站。志願者取代警察的位置,在街上設定路障,並檢查行人的身份證和隨身提包。舉行葬禮那一天的上午,廣場上的抗議人群估計接近十萬,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如此多的埃及女性和中產階級。這些人大多停留在仍舊安全的解放廣場,只有成群結隊的年輕人戴著防護面罩向政府部委發動進攻。救護車和摩托車專用的通道已被清理出來——抗議者建立了有效的運輸系統,以便從前方將死傷者運送回後方。各種車輛呼嘯而過,警笛聲和喇叭聲響成一片,解放廣場上的人們伸長了脖子,爭相一睹傷者的面容。小販們出售著爆米花、小扁豆和烤紅薯,他們甚至用丙烷爐煮起了茶和咖啡。有兩位棉花糖小販揹著一摞四五米高的粉色袋子擠進了人群。
位於開羅的這個廣場已經實現了自給自足:人們只來這裡參加抗議活動,而從不佔據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我住在距離廣場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從我所居住的小區根本不知道這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同樣也很難猜測,國家的領導者們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自穆巴拉克下臺以來,埃及的內閣就在抗議活動的第四天主動提出集體辭職。與此同時,穆兄會呼籲大家保持克制,它正在與自己發動的這場抗議活動漸漸疏遠。穆兄會領導人呼籲下屬成員不要前往解放廣場,因為他們擔心日漸加劇的動盪局勢有可能使議會選舉拖延。不過,對那些正在參加鬥爭的年輕人而言,以上諸方的努力似乎不會有什麼效果。這些年輕人多數只有十幾歲——有超過一半的埃及人口只有或不到二十五歲。在鬥爭的最前線,最忠誠的鬥士們看上去略顯貧弱,他們如此專注於這一場奇怪的戰鬥,以至於使之變成了一種例行儀式:衝向前沿,吸入催淚瓦斯,被救護車輛拉走,回頭再來。
清真寺那口棺材裡躺著的年輕人,只是迄今死去的三十多人中的一個。一位蓄著鬍鬚的教長面向年輕人的遺體,講起了先知的叔叔哈姆扎的故事,他曾在與麥加人的早期衝突中受盡折磨。接著,這位教長提高聲調說到了解放廣場上的抗議活動。「從這裡走出去的每一個人,都應該面對所有的失望和不公大聲說‘不’!要知道,我們會把這個人看做為真主樂園殉道的烈士!」他大聲說道。「我們向真主發誓,他的鮮血不會白流!他的血是英勇的鮮血!他的血為正義世界而流!真主的子民們,聽我說吧!我們要遊行,我們要在此堅守,直到烈士們的死得以昭雪!」
人群中有一個人應和道:「主啊,求你讓我們為自己的事業捐軀吧!主啊,求你讓我們為自己的事業捐軀吧!」
「偉大的主!偉大的主!偉大的主!」
這下子,所有的人都高聲呼喊起來,接著戴上面罩,爭相出門投入了戰鬥。幾個人抬起棺材,把它移到了別處。死者的母親嚎啕大哭,她邊上的另一個女人大罵著殘忍的警察。「犯罪!犯罪!」她大聲說道。「這簡直是犯罪!」
「女士,這就是軍人政治,」一個男人說道。「這全是軍人統治所加給我們的。」
這幾個人出去之後,房間裡似乎安靜了許多。整個禱告儀式中,後排有幾個人裹著羊毛毯子呼呼大睡。一位年輕的藥劑師志願者在壁龕邊上打理著一個小型診所,我向他詢問葬禮的事情,他眨了眨眼睛說自己太忙,無暇顧及葬禮的事兒。患者大多是因為接觸了催淚瓦斯,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天,中途幾乎沒有合過眼。地板上滿是包裝紙、小藥瓶和各種罐子。就在我們說話當中,藥劑師踩到一支注射器,傷到了腳掌。他蹲下身去,慢慢地貼上一塊膠布,臉上帶著撓癢癢般的無畏神情。他赤著腳。這條規矩沒變,沒有人在清真寺裡穿鞋。
抗議活動的第六天,一個名叫薩利姆·阿卜德-艾爾薩利姆的人在清真寺裡禱告的時候被人偷走了耐克涼鞋。「一切讚頌——」我在禱告室的後排遇見他,問他感覺如何時,他語氣熱烈地回答道,「全歸真主!」我們閒聊了幾分鐘後,他才提及涼鞋被盜的事情。我想象不出光著腳被困在解放廣場邊上,面對著一片黑壓壓的示威人群,不過,薩利姆似乎並不缺乏幽默感。清真寺一位做志願者的看門人終於給他找來了一雙備用涼鞋。
十幾個年輕的革命者主動來到清真寺幫忙。跟我交談的主要是瓦利德,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有些瘦削,但一雙眼睛十分機靈。他每天都穿一件白色的汗衫,一如其他大多數人,他來清真寺的時候似乎只有身上穿的那套衣服。他不時在禱告室忙碌著,應付各種各樣的麻煩事兒。瓦利德跟其他人一起向身心疲憊的人們分發毯子,以及募捐得來的食物和其他物品。這座清真寺也是整個廣場伸張正義的主要場所。只要有人因為犯事而被抓獲,他就會被帶進清真寺。如果罪行嚴重,他會被捆住雙手關進樓上的一個房間。此外,志願者們還設立了失物招領檯。我問瓦利德,廣場上的扒竊是否很猖獗,他沒有說一句話。他拎起兩個大塑膠袋倒出了裡面的東西,那都是查抄得來的物品,錢包、家庭照片、身份證,在人們用來禱告的毯子上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