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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方與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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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莞的工廠裡,沒有人受過正經的職業教育。過去,教育在中國一直是目的明確,路線清晰。在清朝,男性繼承人學習四書五經,以便通過科舉。在五六十年代,當時我的家人已經撤退到了臺灣,那裡的年輕人都讀理工科,為了求職和去美國深造。「文化大革命」期間,大陸的學生們背誦紅寶書,為了在政治運動中生存下來。然而並沒有專為東莞設定的教育課程。打工世界不講究傳統或出身,大家必須學會給自己重新定位。大多數的姑娘和小夥,為了外出打工縮短了上學的時間;我認識的那些大學畢業生的專業和他們眼下的工作八竿子打不著。一位主修思想政治教育的老師在給工廠經理做培訓,一家當地報社的記者之前的專業是會計和林業管理。對於東莞而言,中國經濟的需求變動得太快,以至教育系統都跟不上步伐了。

如果說國民教育課程無關緊要,那麼商業性的學校在東莞則是茁壯成長。夜晚和週末,燈光昏暗的教室裡擠滿了身穿工廠制服的青少年。英語和電腦課最熱門,還有一些製造業經濟特有的課程。一些重點講述如何製作塑膠模具;還有的討論注塑成型法的話題。這些課並不傳授全面的知識——通常它們只提供給缺乏教育素養的學生一些找工作的皮毛。這就是東莞教育的關鍵:無論你需要什麼,總能事後再學。

你還不懂所有該懂的,老師一遍又一遍提醒學生。在工作中學習。

一個外來女工告訴我,她在塑人管理諮詢顧問公司開辦的學校學習。塑人這個名字刻在我腦海裡,意思是「將人塑形」。這些課程教流水線工人在辦公室環境裡如何言行舉止;畢業生找的是秘書、文員和銷售助理這一類的工作。「四個月內,我們提高了她們的素質,」學校的一個高管,黃安國,在我採訪他的時候這麼說道。「我們是唯一做這種培訓的學校。」六百八十元的學費——大概是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包括四本軟面教材。黃安國把課本遞給我的時候顯得有點不情願。

b《企業管理》/b

b《商務文秘技巧》/b

b《禮儀和素質》/b

b《社交和口才》/b

黃安國告訴我,這些課程太具有開創性,以至老師們都沒法找到合適的教材,所以他們自己編寫了課本。他邀請我旁聽一節課。我告訴他我有興趣。

你必須抓住機會否則就會永遠落後一步。

第二天我去拜訪另外一所學校,由東莞智通人才智力開發公司經營。這所學校的白領文秘技能特訓班,同樣以想要上升到辦公界的打工族為主要物件。「我們為這部分人群設計了自己的教材,」培訓部的經理劉利軍告訴我。然後他拿了一套教材給我看。

b《企業管理》/b

b《商務文秘技巧》/b

b《禮儀和素質》/b

b《社交和口才》/b

我並沒有告訴劉利軍,我才去過一家跟他競爭的學校,兩家的商業計劃完全一樣。我也沒有暗示,誰剽竊了誰的課程;更有可能是兩個學校都是從別處抄來的。我簡單謝過劉利軍的課本,並接受了他的邀請,旁聽一個學期白領文秘技能特訓班的課。

尊重別人的意見並且不要輕易指出他們的錯誤。

我十五歲就出去了。一開始在家附近的城市跑業務。然後我來到東莞,做一名普通工人,然後在石碣雅新電視機廠當助理。

在一個工人成千上萬的廠裡,很難讓老闆發掘你。你必須發掘自己。你必須發展自己。要跳出工廠,你必須學習。

你們來這裡是因為你們不想做一個平凡過日的普通員工。想等公司提拔你,你就一直等到老吧。

演講者名叫田佩燕。她十七歲,穿一件藍色外套,系一條紅色條紋領帶,彷彿剛從貴族寄宿學校的畫冊裡走出來。她說話的時候,瘦瘦的臉蛋泛起緋紅,能聽到她的呼吸伴隨著句子的節奏一頓一頓,好像在賽跑。雖然由一個青少年來警告聽眾衰老的嚴重性,顯得有些奇怪,但田佩燕本人卻很有說服力:她原先是智通的學生,現在已經是學校的教育顧問了。

另一位演講者,陳英,在製造無繩電話的偉易達公司做流水線工人。她寬臉,厚嘴唇;二十歲了,迫不及待地盼望能提高自己。廠裡的人有時候會跟她說,「你怎麼這麼大歲數了還是個普通員工。」

我和你們一樣,中學畢業。我在流水線上做得麻木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一天,我問一個朋友:「生活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我們工作得這麼苦?」我的朋友沒法回答。

我去翻書,書裡也沒有答案。我想,「如果你是在流水線上工作,生活會有意義嗎?沒有。」

所以我開始上這個培訓班。一個月裡我學到很多。以前在別人面前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又害羞又害怕。你們覺得我現在的口才怎麼樣?

我想你們都想學到我學會的那些。離開流水線。別再讓人家看不起你們。別讓人家說「你只是個低下的工人」。我們必須抬起頭說,「我們也能成功。」

2005年一個溫暖的春夜,工人們過完春節回到東莞,智通學校開始為白領班招募學生。老師們在全市要開班的各個地點舉辦免費宣講會,一連好幾個晚上:每次總是被圍得水洩不通。一些有可能加入的學生一次又一次來聽宣講會,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報名。

近期的畢業生站著講述她們如何離開車間,把她們的轉型故事弄得像是宗教重生的佈道會。流水線上的生活讓她們變得無知而麻木——麻木,這話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嘴裡說出真嚇人。她們發現了白領班,這個班也讓她們發現了自己。我一度迷失方向但是現在找到了路。我現在做文員一個月掙一千兩百塊。你們覺得我現在的口才怎麼樣?每個成功的見證都暗藏著警告:馬上改變,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們有許多學生三個月課程還沒上滿,就跳槽找到了新工作。有些人現在一個月掙一千兩百塊。投資回報是一比五百。

如果這兩三年不努力,你會一輩子生活在社會底層。二十四五歲的時候你開始成家,你的愛人或許也是個普通工人。你們倆加起來一個月只能掙一千塊錢。但如果你升職了,你的物件可能是個經理。你的整個世界都會不一樣。

這個班的負責人叫鄧順章。四十歲,來珠三角前他在湖南老家經歷過曲折的職業道路,包括在高中教書,在當地政府工作,在報社拉廣告,開店賣音樂磁帶。在東莞他管理過各種工廠——做玩具的,鞋底的,假聖誕樹的,聖誕老人模型的——但他看起來不像個典型的工廠老闆。他胡桃色的窄臉上,有一雙烏黑溫厚的眼睛;他言語謹慎,有著京劇演員般精準的姿態,從來不拔高嗓門。無論天氣怎樣,他總是穿整套西裝,配毛背心,打領帶。

鄧老師是許多外來民工在東莞遇到的第一位善良的成年人,宣講會上,她們向他提出的問題都是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老闆性騷擾你該怎麼辦?中國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如果有人把你吼哭了,是不是證明你是個軟弱的人?鄧老師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把推銷課程的任務留給那些在流水線上幹過的手下去處理。

你就一直等到老吧。

離開流水線。

你必須發掘自己。

我和你們一樣。

有兩百多個姑娘報名上春季的白領文秘技能特訓班。每個學生預付七百八十塊學費——比許多人的月薪還要多。接下來的三個月,她們一個星期上三個晚上的課。這時間足夠讓她們改頭換面。

培訓班設在偉易達無繩電話廠街對面一個寫字樓的六層;學校的一樓是一家手機店。偉易達和附近做dvd播放器的先鋒工廠一共有一萬六千名工人,這是一個巨大的潛在學生群體,具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和東莞其他的一切相同,教育也要配合製造生產的需求。培訓班安排在夜裡八點半到十點半上課,這樣就不會和晚上加班的時間衝突。如果某個工廠晚點下班,老師會給這些學生補課。

打工者在流水線上工作十小時後,夜晚還要去學校。工廠周圍的街道上擺滿了各種攤子,賣油炸小吃,果汁,髮飾,以及罩杯有葡萄柚那麼大的帶襯墊的胸罩。攤子上掛滿了光禿禿的燈泡,在潮溼的夜晚透出硬生生的白熾光,好像日落後遊園會攤販中間雜亂的過道。姑娘們拼命擠過總是燈光炫目水洩不通的手機店,再闖過一個巨大廣告牌,畫面上三個比基尼女郎在海灘上。每個女郎都頭戴冠冕,懷抱手機,嘲弄著那些姑娘們求而未得的東西:性感,魅力,最新款的諾基亞手機。

教室裡擺放著低矮的金屬板凳和兒童型的課桌,學生們兩兩坐在一起。教室後面的牆壁被大幅的白領班廣告佔據,上面是一名穿著暴露迷你裙的秘書,頂上是一句廣告語:b培訓提高競爭力/b。即便是教室裡僅有的一個蹲廁,裡面水龍頭還漏水不斷滴到地板上,也有一條文明提示:b為避免尷尬,請鎖上身後的門。/b

每個班一開始都由校長劉鮮元講話動員,他漲紅著臉,像電視購物廣告裡的銷售員。今天剛開學,他掃視全班二十五個女生一遍,然後說,「我希望你們今後不要穿工作服來上課。」

「但我們是直接從廠裡過來的,」一個學生反駁道。

「我要你們盡力做到,不要找藉口。好嗎?」

那天的課程是「提高禮儀造詣,展現性格魅力」。任課的付老師是個年輕人,一本正經,穿著白色的正裝襯衫,黑色西褲,打領帶——這是學校規定的。接下來的三個月,學生還需要掌握許多別的規矩,但付老師用一個故事開始了這門課。

「你的夢想是什麼?最後一排中間的那位。」

一個女孩站起來。「從我出來之後……」她的音量逐漸變弱,左右張望著,突然被點名嚇得她僵住了。

「站好了,」付老師告訴她。「要有自信。」

她站直了一點,又彎了下去,開始,停下,然後終於一口氣說完,「自打我出來,我想要做銷售助理。」

全班鼓掌。女孩坐下。

「好,」老師說,「我來告訴你們我曾經有過的夢想。」

我小的時候,很喜歡歷史。我想要成為歷史書裡的人物,想為祖國做巨大的貢獻。

當我長大一些,我意識到這並不實際。於是我決定,要站在天安門上檢閱三軍。但我覺得也許無法實現這個夢想。一個農村出來的人,想到天安門上檢閱部隊,這並不實際。我會把這個夢想留給後人。

後來我決定,要把全家從農村帶進城;在城裡養育我的小孩,讓他們進一步發展。當你提升了自己,就能把全家提高一個檔次。

我相信你們是為了同一個原因來到東莞。我們身上的擔子是一樣的。我們都想把家從農村搬到城裡來,為家裡做貢獻。是不是?

如果你走出農村,你就提升了全家的層次。你的父母也會因為你的成就變得不一樣。

自從我來到東莞,我經歷過很多挫折。很多次我都想回家。但是你必須堅持。如果你回去了,結果就跟從沒出來過是一樣的。

他轉向身後的黑板,寫下:如何塑造良好的禮儀形象:衣著。

「衣著的顏色非常重要。現在我來告訴你們,當穿著不同顏色的時候,別人會認為你的性格是怎樣的。請記下來。」

紅色代表熱情。

橙色代表興奮。

黃色代表活潑。

紫色代表神秘。

綠色代表清新。

黑色代表冷靜。

白色代表純潔。

藍色代表得體。

第一天,付老師涉足了很廣泛的領域。他給了一些小貼士,告訴大家如何建立信心。練習大膽地表達自己。走進房間,要像它是你的地盤。他從歷史中找到精神激勵。我的偶像是毛澤東。蔣介石讓黃河堤潰決以阻礙日軍:這就是果敢的決策。阻擋日軍的洪水也淹沒了幾十萬的中國農民,但付老師並沒有提起這個事實。教的是禮儀,不是歷史。

九點一刻,他打斷了自己的講課,唱了幾個小節的流行歌曲。教訓:不管你做什麼,只要樂在其中,就要表達出來。九點半,一個學生舉手回答問題,這也是第一次有人敢主動舉手。十點一刻,這堂課提早幾分鐘結束,劉校長回到教室做最後一段勵志演說。「告訴自己,你們要和白領班融為一體,」他對學生說。「你們和街上其他的那些人不一樣。」

這是我見過的最詭異而混亂的觀點,它把個體的重要和僵化的新潮思維結合在一起:紫色代表神秘。這啟示很現代——表達自己,要自信——但隨之而來的又不忘傳統的訓示——你會把全家提高一個檔次。連歷史也在東莞的教室裡被牽強地帶上了一筆。能指望一個十七歲的打工女孩,從蔣介石淹沒日軍、淹死幾十萬同胞這事裡學到什麼?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新的規則很快聚積起來。倒茶的時候,茶杯要七分滿。紫色的眼影適合所有的亞洲女性。追求成功,三分靠知識,七分靠人情。左手拿電話聽筒,右手撥電話號碼。笑的時候,嘴巴要張開,不露齒,嘴唇放平,嘴角稍稍上抬。午休的時候,不要平躺在椅子或者桌子上。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都需要指導;有時候這種課感覺就像火星人要偽裝成地球人而上的速成班。不過歷史的英雄們一成不變,蔣介石和毛澤東引領全軍,把希特勒遙遙甩在第三位。希特勒的價值在於口才;納粹頭頭是個精彩的演說家。這是禮儀課,不是歷史課。

但我也注意到:學生們並沒有睡著。她們看上去也沒有覺得無聊。兩個小時的課,中間沒有人離開教室上洗手間;她們怕一離開就漏掉些什麼。一直以來,教育這些女孩的老師和課本,本身早已同現代世界脫節。她們背下一大坨食古不化的規則,勵志教條和儒家箴言。但她們卻懂得只吸取她們需要的東西。很久之後,我才領會到她們早已掌握的核心原則:如果你的言行舉止都像比你階層更高的人,你就會成為那種人。

第一天之後,我再也沒有看到過一個女孩穿工作服來上學。

我頭一次來學校,和付老師同乘一輛計程車回東莞。這只是他教過的第二節課——第一節課在當天上午。他的教學資料大部分來源於網際網路。付老師是東莞教育思潮的典型:在工作中學習。他當時還在上大四,但已經早早結束課程出來工作了;就像東莞市裡的所有人一樣,他的生活是快進模式。他的專業是人力資源管理,他的偶像是個每節課收費一千兩百元的臺灣管理大師。我很奇怪這些東西如何能跟他的另一個偶像毛澤東相提並論。

我問付老師他來東莞多長時間了。

「今天幾號?」

「3月29號。」

「那我來這裡二十二天了,」他說。

計程車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加速行駛,他告訴我一件剛來這個城市看到的事情。十字路口,一輛小轎車闖紅燈離去;不遠處,付老師看到一個騎摩托車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他認為兩件事情肯定有關聯,而且他應當將這個資訊告訴某個人,但他不知道應該告訴誰。「也許,和我一樣,這個人在這裡沒有家人,」關於這個騎摩托車的身亡者,他揣測道。「可能很久以後,他的家人才會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停在一幢房子前,付老師和另外四位老師一起住在其中的一間公寓。農村來的人很少會說「你好」或者「再見」,即使生活在這個城市看起來還沒有改變這個習慣。他說了在東莞的人分手時常常互相囑咐的一句話:「在外面要小心。」

在東莞上學往往環境簡陋。教室斑駁又昏暗,深受停電的困擾,髒兮兮的舊電腦,看起來像是考古的出土物。學生們窮,又沒上過幾天學,甚至他們的老師也要為自己濃濃的鄉村口音而抱歉。幾乎所有的老師都沒有像樣的學歷;許多人,像鄧老師一樣,拖著一連串失敗事業的軌跡。但即便這樣,他們也是具有革新精神的一群人。

在中國常規的學校系統裡,學生在課堂上不太說話。經常,老師如果不提醒的話,學生們連筆記也不會做。課程內容是政府的某個委員會決定的。老師們鼓動學生彼此間形成競爭,使他們更加努力學習,整個系統圍繞考試展開——考入好初中,然後是好高中,最後是好大學,或是任何大學,只要能考進就行。就像科舉制度一樣,教育系統只獎勵了少數人:每年,只有相當於百分之十一的學生能進入大學就讀。沒能進入這條軌道的學生,則被分配到職業學校學習實用勞動技能,比如機械工具操作或修車,但這些課程內容基本上都過時了,以至於學校的功能更像是個圍欄把學生關在裡面,直到出去工作。

中國在嘗試教育機制改革。一些老師已經欣然接受「素質教育」,強調學生的創新能力,倡導學生主動學習而不是死記硬背。為此,一些更有財力、更先進的學校引進了選修課,比如美術和音樂。另外一個目標則是讓高等教育更加普及;近幾年來,政府大幅度擴大了高等院校的入學率。但是,為墨守成規的教師和行政人員、政治侷限以及歷史積澱下對考試分數的痴迷所拖累,教育仍然是中國社會最保守的領域之一。

東莞這些商業性的學校屬於另一個世界。沒有歷史的束縛,他們可以自由地傳授任何想教的東西。他們毫不掩飾地更注重實踐技能;老師使用的材料來自網際網路,或他們在工廠或公司的經歷。他們不強迫學生對立競爭,也不給他們打分數。既然來的每個學生都是為了改善自己事業的前景,那麼班級排名就無關緊要。他們忽視寫作——這是傳統學術的基石——而強調口才。懂得如何說話將會幫助學生贏得更好的工作,取得更低的報價,或賣出更多的產品。「我們都在做銷售這一行,」白領班的老師們反覆提醒學生。「我們在銷售什麼?我們在銷售自己。」

老師們來自行業的中層或者下游。鄧老師曾在東莞工廠裡工作過十年。教口才的端木老師,曾經在一家電子產品工廠做銷售員,而另一位在律師事務所工作過的女子,現在教禮儀和化妝。大多數老師都是二十幾歲,和他們的學生一樣,從其他地方來到東莞,想要飛黃騰達。不像其他受過正規教育的中國人,這些老師不會看不起外來務工人員。「這些女孩比我還能幹,」端木老師在他的第一節課後跟我說。「出來在工廠裡打工需要很強的自信。」

東莞的教室裡絕大多數是女孩;附近的深圳做了一份調查,有四千個工人接受了訪問,結果顯示三分之一的人曾經上過商業性的培訓班,而女性的比例高於男性。女孩本來接受的正規教育就較少,這反映出傳統重男輕女的思想。女性會更迫切地想往上爬:家長會催促女兒回家結婚,但是更好的工作會讓父母們閉嘴,也會提高她們對婚姻的預期。東莞的性別失衡或許也是一個因素——車間裡絕大多數是女孩,學習也是避免迷失的一種辦法。在一個工人成千上萬的廠裡,很難讓老闆發掘你。你必須發掘自己。

我旁聽了一個學期的白領班,意識到我正在目睹中國教育的秘密革命。被傳統學校系統拋棄的人獲得了第二次機會。這個世界工廠也在塑造著人。沒有分數,沒有考試,其實一切本該如此。教室外的世界才是考試;生活才是考試。

從衣著顏色開始,白領班的女孩們一路學習如何打手勢,如何站立,坐正,交叉雙腿,走路,拿檔案,如何蹲下撿起掉在辦公室地板上的東西。女性坐下的時候應該只佔椅子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以自然、不做作的姿態使用手勢。5月初,付老師用了一整節課講解吃飯,喝酒,以及赴宴的禮節。在黑板上,他寫下吃自助餐的規矩。

1.排隊取食。

2.按順序取食。

3.每次少取,多次取食。

4.每次只取少數幾樣,避免食物混雜。

5.不要打包回家。

在中國,喝酒佔到工作場合應酬的一大部分,儘管無情的灌酒把本是樂趣的事情變成可怕的責任。付老師對酒精消費的指導細緻入微又不留情面。在他看來,喝酒就是工作。

碰杯敬酒的次序應該和你握手的次序相同。你必須從最重要或是最年長的人開始,依次往下敬酒。

千萬別喝醉。

在中國為了交際,你必須學會如何喝酒,就像男人應該學會抽菸。

如果你對酒精過敏,去宴會之前,得先吃點東西或者吃藥。

然後付老師轉到西餐禮節。他在黑板上寫道:

開胃菜→麵包→湯→主食→甜點→水果→熱飲

「我從網上查到這些資訊,」他說,「不過我從來沒有吃過西餐。但是今天我們很榮幸有一位在美國長大的張記者。」他朝我示意。我站起來走到教室前面。走進房間,要像它是你的地盤。

我告訴全班同學應該在哪道順序點一杯酒。我解釋說有時候你不會既吃開胃菜,又喝湯。我說看起來好像要吃很多,這也是不少美國人超重的原因。學生們把所有這些都記了下來。

「有人要提問嗎?」

付老師舉手。「我一直不明白,開胃菜是什麼東西?」

我解釋說是不同種類的沙拉和海鮮。

付老師再次舉手,請我解釋使用刀叉的順序。在黑板上,我畫了一個擺桌的示意圖。我解釋湯匙和甜點匙有何不同,沙拉用的叉子和主食用的叉子如何區別。我描述怎樣切割牛排,必須要左手用叉右手拿刀,然後在切好的最後一刻把叉子換到右手。「聽起來很複雜嗎?」我問全班。

「是的!」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樣做,」我說,「看看旁邊的人,就照著他們做。」

「如果你做錯了,」我差一點就說,「也沒有關係。」好在我及時制止了自己。成功的關鍵是正確的舉止——這是整個課程的核心。隨心所欲這種做派,是屬於美國人的。那天的課以練習勸酒而告終。「如果你的經理有點醉了,你得接過他的班,」付老師說,嚴肅的口吻彷彿在說情況緊急之下,需要你迫降一架波音747似的。他又重溫了一遍划拳和猜拳的規矩,然後他讓學生分成幾個小組來練習。

學期過了兩週,一個女孩來到教室後面我坐的地方。我從沒有見過她在課上發言,她介紹自己的時候害羞得臉紅。我有種感覺,自己成為了某人自我提升計劃的一部分。

她名叫蔣海燕。臉蛋寬而漂亮,表情輕柔,五官線條柔軟不分明,染成赭色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她十六歲,在偉易達的流水線上工作,因為她的父母沒有錢再供她和她哥哥同時上學。「我覺得我和哥哥兩個人,打工的話我更容易生存下來,因為他很近視,」我們見面不久後一起吃午飯的時候她跟我說。「所以我騙我爸媽,跟他們說我不想再上學了。」她的哥哥現在上大學,學設計。

她這種儒家自我犧牲行為背後,掩藏著希望成功的強烈企圖。通過一個在偉易達工作的表姐,蔣海燕找到在流水線上組裝無繩電話的活兒。培訓的第三天,老闆要找一個自願在生產部工作的人。蔣海燕不知道生產部是幹什麼的,但是她大膽地舉手,心想這應該比乏味的流水線工作要強一點。在生產部,她對老闆謊稱她在東莞另一家廠裡做過文員。

「你做過多久文員?」老闆問。

「一年,」蔣海燕說。

「那你為什麼跑到這個廠裡來做普通工人?」老闆盤問她。

壓力激發了她的口才。「我想在這個行業發展自己,」蔣海燕回答說。老闆分配她去檢查成品;一個月後,她被調到倉庫,用電腦記錄工廠材料。她的故事跟我聽過的所有出來打工的故事一樣:通過大膽的自我表達和說謊,她升職了。

因為當時她才十六歲,蔣海燕進廠時用的是借來的身份證。「在廠裡大家都叫我陳華,」她說。「只有我的表姐和兩個好朋友知道我叫蔣海燕。」

「用別人的名字叫你不奇怪嗎?」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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