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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年 1945年的歷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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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倪韜

撰文伊恩·布魯瑪

歷史歸根到底是一門闡釋的學問。對過去的錯誤闡釋常常比愚昧無知更危險,對舊傷口和仇恨的記憶又會點燃熊熊烈火。

長久以來,父親的故事總有讓我困惑不解之處。對於跟他年齡、背景相仿的人來講,他在二戰期間的經歷談不上有什麼特殊之處。事實上,慘絕人寰的故事多了去了,但他的經歷著實夠悽慘的。

我第一次聽父親講起他的戰爭歲月時年齡尚小。跟一些人不同,他並不忌諱重提舊事,即便有些陳年往事再回憶起來只會勾起痛苦。他講的故事我很愛聽,與之相配的還有一些勉強算得上是插圖的黑白照片,尺寸很小,夾在一本相簿裡。我從他書房的一個抽屜裡拿到了這本相簿,閒來翻翻聊以自樂。照片拍得中規中矩,但在我看來卻足夠奇特,不禁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有張照片拍攝的是東柏林一座條件原始的勞工營;另一張裡,我父親齜牙咧嘴地扮著鬼臉,毀了本來挺正式的照片;還有一張裡有幾個文官模樣的德國人,身上穿著帶納粹徽章的西裝;此外有幾張是週日去湖邊郊遊的留念;最後一張裡,一群滿頭金髮的烏克蘭女孩笑容可掬地看著鏡頭。

照片記錄的還算是比較好的光景。那時跟烏克蘭人來往估計是被禁止的,但每每回憶起這些女子,父親眼睛裡還是會閃動著一絲懷念的神情。他曾經差點死於飢餓和體力透支,飽受害蟲摧殘的他不得不在一個浸滿水的彈坑裡解決內急,與此同時,這個「公共廁所」還兼具唯一澡盆的功能。這段苦難史都沒有相片為證,但讓我困惑的並不是這點,而是後來他返鄉後發生的事。

父親的家在荷蘭東部小鎮奈梅亨(nijmegen),鎮上居民大多篤信天主教,那裡是1944年阿納姆(arnhem)戰役爆發的地方。經過一番激戰,盟軍攻佔了奈梅亨,阿納姆則正是那座「遙遠的橋」。我祖父1920年代曾作為新教牧師被派駐到那裡,負責照顧一小撥門諾派教徒。奈梅亨是個邊陲小鎮,從父親家出發,步行就能到達德國。由於德國物價相對便宜,全家人常常會選擇去那兒度假,這種習慣到了1937年前後不得不畫上句號。納粹在當地的勢力已經發展到了即使遊客也不堪忍受的地步。有一天,父親一家在途經「希特勒青年團」的一片訓練營時,親眼目睹了幾個小夥子遭到穿制服的青年團的毒打。還有一次,一家人乘船遊覽萊茵河,我祖父吟誦了海因裡希·海涅(heinrichheine)讚美萊茵河女神「羅蕾萊」(lorelei)的一首詩(海涅是猶太人),讓同船的德國乘客很是尷尬(他也許是故意為之)。我祖母最終決定,德國是去不成了。三年後,德軍大舉越過了邊境。

即使處於德佔期,人們的生活一切照舊。這說來有些奇怪,但對於大多數荷蘭人,只要他們不是猶太人,日子還是照常過,起碼最初一兩年都是如此。1941年,我父親進入烏德勒支(utrecht)大學攻讀法律。如果將來想做律師,有一件事在當時勢在必行(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現在依舊如此)——加入聯誼會這個所謂的學生團體。這是個排他性組織,而且會費很高。儘管我祖父在社會上備受尊重,但單靠他那點做牧師賺來的微薄薪水遠不足以支付我父親的開銷,於是一位有錢的舅舅決定出錢資助他的社交活動。

然而,父親入會那年,學生聯誼會已經被德國當局取締了,理由是擔心這是個窩藏抵抗力量的大本營。就在這前不久,凡是有猶太血統的教授都被荷蘭的大學開除了。為抗議此舉,萊頓大學法學院的系主任魯道夫·克萊夫林格(rudolphcleveringa)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說。演講前,他在包裡備好了牙刷和換洗衣物,以防有人來抓他,他後來也的確被捕了。學生罷課遊行,大多數參與者曾是學生聯誼會的成員。萊頓大學(leyden)關門停課。在阿姆斯特丹,德國人出臺禁止招募猶太人的規定後,那兒的聯誼會就已經被自己人解散了。

但是烏德勒支的大門依舊對外敞開,聯誼會也照常活動,只是由地上轉到了地下,這意味著欺侮新會員的入會儀式也得在暗中進行。那些在社團裡被人叫作「胚胎」的大一新生再也不用被強行剃頭了,因為這麼做會向德國人暴露他們的身份。但是慣例終究是繞不開的,「胚胎們」被人勒令像青蛙一樣跳來跳去,不讓睡覺,被人當奴隸使喚,在各種滿足學長施虐欲和想象力的遊戲裡受盡羞辱。我父親跟有同樣出身和教養的人一樣,沒有奮起反抗,而是默默屈從於這種折磨。規矩歷來如此(現在也不例外),用施暴者喜歡賣弄的拉丁文說,這是「慣例」(mos)。

到了1943年,年輕人面臨一項更加嚴峻的考驗。德國佔領軍逼迫所有學生在一份效忠宣言書上簽名,發誓自己絕不會參與任何同第三帝國作對的活動。拒絕簽字的後果是被遣送至德國,被迫為納粹的戰爭工業效力。同85%的學生一樣,我父親拒絕簽字,之後便開始了東躲西藏的日子。

那年晚些時候,他收到了一封烏德勒支學生抵抗組織寄來的信,號召他返回家鄉。這麼做的動機至今不甚明朗,寫信人要麼處於惶恐之中,一時糊塗作出了錯誤決定,要麼本來就是無能透頂。畢竟,這些人只是學生,不是什麼久經沙場的游擊隊戰士。於是我父親就跟著祖父來到了火車站,不幸的是,納粹守株待兔,選在這個時候圍捕送去德國做苦工的青壯年。月臺兩邊都被德國警察堵住了去路,家長受到威脅,說如有人膽敢逃跑,賬就記在他們頭上。因為擔心連累自己的父母,父親只得簽了名。這個決定經過了深思熟慮,但算不上什麼英雄事蹟,直到今天他依然時不時為此感到困擾。就這樣,他和別的小夥子一起被裝上車,運到一個髒兮兮的小型集中營。看管他們的荷蘭嘍囉在黨衛隊的培訓下,學會了一整套野蠻的管理手段。父親在那兒沒待多久,後來輾轉至柏林,在一座工廠製造火車使用的制動裝置,一直幹到戰爭結束。

這是一段複雜的經歷,至少一開始是這樣。只要不主動跟德國人對著幹,荷蘭學生工人就不必被關進集中營。縱然工廠的工作單調乏味,給敵人幹活有失國格,供人睡覺的營房又冷如冰窖,害蟲到處亂爬,十分不舒服,但未想這些不幸遭遇竟然也換來了補償。父親記得,當初聽過幾次柏林愛樂樂團的音樂會,擔任指揮的是威廉·富特文格勒(wilhelmfurtwängler)。

另外,克諾爾(knorr)制動裝置廠也並非表面看上去那樣鐵板一塊。廠裡有個叫埃裡松先生(herrelisohn)的人,長著一頭黑髮,為人沉默寡言,一看到荷蘭學生工人朝他走過來,立刻轉身就溜。另外一些工人也不太願意跟人接觸,他們有的名叫羅森塔爾(rosenthal)。過了很久,我父親猜測這家工廠也許在藏匿猶太人。

1943年11月,情勢急轉直下。英國皇家空軍開始對德國首都展開綿延不斷的轟炸行動。到了1944年,英軍的蘭開斯特轟炸機迎來了新搭檔:美國b-17s型轟炸機。但是,真正針對柏林和其居民無休止的地毯式轟炸始於1945年初那幾個月,轟炸和隨之燃起的熊熊烈焰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美國人和英國人分晝夜輪流出擊發動空襲,到了4月,東線蘇軍的「斯大林管風琴」(stalinorgans)開始炮擊這座城市。

學生們有時會想辦法擠進防空洞,或鑽進地鐵站躲避空襲,反觀集中營的囚犯是沒有這個待遇的。有時候,他們唯一能找到的掩體只是一條匆忙挖就的塹壕。據父親回憶,面對空襲,學生們是既興奮又害怕。其最折磨人的地方在於轟炸和炮擊幾乎從不間斷,吵得人根本沒法睡覺。耳邊不時會響起防空警報、爆炸聲、人們的尖叫,以及磚塊掉落和玻璃碎裂夾雜在一起的噪音。然而,學生們還是為英美兩國的轟炸機歡呼叫好,儘管這些飛機輕易就能要了他們的小命,而且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1945年4月,勞工營已經不能住人了:狂風掀去了屋頂,大火燒坍了牆壁。通過向熟人求助,父親或許從不那麼親納粹的新教教會處獲得了幫助,在柏林郊外一座別墅裡找到了棲身之所。房東太太叫雷恩哈德(lehnhard),接納父親之前已經收留了從柏林市中心廢墟里逃難至此的其他難民。他們中間有一對德國夫婦,男的叫魯梅林博士(dr.rümmelin),是個律師,妻子是猶太人。丈夫成天擔心有人來抓他老婆,於是在屋裡藏了把左輪手槍,一旦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夫妻倆死也要死在一起。雷恩哈德太太喜歡唱德語歌,父親就彈鋼琴為她伴奏。用他的話講,在柏林最後一戰的大破壞中,只有這種時候才「讓人感到人類社會尚存一絲文明」。

在他去往東柏林工廠上班的路上,父親穿過一條條滿目瘡痍的街道,蘇德兩軍曾在這裡的屋舍之間步步為營地展開巷戰。他站在波茨坦廣場上,看著身前的「斯大林管風琴」發出尖利的嘶鳴聲,對著希特勒的總理府一番狂轟濫炸。自打那時起,父親餘生都對爆炸聲和焰火充滿了恐懼。

4月下旬,抑或是5月上旬,雷恩哈德太太的家裡來了一群蘇聯兵。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通常伴隨著對婦女的輪姦,且不分老幼。不過這一次暴行沒有發生。然而,當蘇聯士兵從屋內搜出魯梅林博士的左輪槍後,父親差點為此丟掉性命。當兵的裡面沒一個會講德語或英語的,所以解釋手槍由來純屬白費口舌。父親和魯梅林博士是屋子裡唯一的男丁,蘇聯人命令他們背靠牆壁,準備槍斃他倆。父親至今還記得當時那種聽天由命的感覺,他那時已見慣了死亡,輪到自己大限將至,居然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決定生與死的重要關頭,命運神奇地站到了他們這邊。門外來了個會講英語的蘇聯軍官,聽罷魯梅林博士的解釋後決定相信他。槍決被叫停了。

父親和另一名蘇聯軍官之間也建立起了某種友誼,軍官在戰前是列寧格勒的高中教師。由於語言不通,他們只能通過哼唱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進行溝通。這位名叫瓦倫丁(valentin)的軍官開車載了我父親一程,把他送到一個接送人的關卡,那裡曾是西柏林郊外工薪階層的居住區,經過戰火摧殘,現在只剩下一堆瓦礫。父親得從那兒出發,找到一條通往城東某個戰時流離人員收容站的路。在斷壁殘垣間艱難跋涉的過程中,他遇到了一個同行的荷蘭人,父親猜那人要麼是勾結納粹的通敵者,要麼是原黨衛隊軍人。因為連續幾周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父親舉步維艱。

還沒走多遠,他就摔倒了。形跡可疑的同伴拖著他走進一棟破損的樓房,跨過幾級樓梯,來到一戶人家家裡。房主是這個男人的相好,是個德國妓女。之後的事情父親記不太清了;他多數時候大概全無知覺。這個妓女救了他一命,經過她的悉心照料,父親恢復了精力,成功地抵達了流離人員收容站。那裡已經聚集了一千來號人,他們國籍不同,有些還是集中營的倖存者。所有人只能從一個水龍頭裡取水用。

六個月後,父親回到了荷蘭。因為戰時的飢餓,照片裡的他依舊顯得身材浮腫。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裝,褲子上還有尿漬,這套行頭有可能是美國門諾派慈善組織送給他的,也有可能是他父親傳下來的。總之,儘管體型有些虛胖,膚色蒼白,但照片裡的他看起來還是神采奕奕,四周是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夥子,大家高舉啤酒杯,嘴巴張開,看樣子在歡呼,或者高唱學生歌曲。

父親重返烏德勒支聯誼會應該是在1945年9月,他那時22歲。因為戰時入會是悄悄進行的,團體元老們決定重啟種種整人儀式。父親記不清是否被迫學過蛙跳,是否曾撞得東倒西歪。這些待遇更多是用來「招待」初來乍到的新生,一些人也許剛剛脫離集中營,且條件要比我父親待過的惡劣得多。當中估計也有猶太學生,他們曾躲在別人家的地板下,一躲就是數年。勇敢的異教徒救命恩人挺身而出,不惜冒生命危險庇護他們。然而,我父親不記得有誰對這些歷史感到難堪;沒人對生平故事感興趣,不管是猶太人還是別的什麼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往往都不堪回首。作為迎接新人入會的一個環節,「胚胎們」被人扯著嗓子罵,戲弄,甚至人擠人關進狹小的地窖裡(後來的聯誼會圈子管這個遊戲叫「玩轉達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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