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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葵花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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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娟

種子播下之前的大地總是孕育無窮的語言。種子播下之後,大地才安靜下來,並對每一個前來者豎起食指在唇前。

我們這裡的河流全靠積雪融匯,而農民種地,又全靠從河裡引水灌溉。因此在我們這裡,一遇到降雪量少的暖冬,第二年肯定大旱。

這一年正是罕有的旱年,比起往年,烏倫古河水流量少了一大半。河水自東往西流經這面廣闊的戈壁灘,沿途源源不斷被兩岸的耕地吸吮。等流到我們這裡,就已經很細窄了。

除了旱災,風災、蝗災及其他嚴重的病蟲害肯定也會全集中到這一年。誰叫去年暖冬呢?蟲卵沒法凍死。

儘管如此,我媽還是決定種兩百畝向日葵。地是頭一年就包好的,如果不種,荒著心裡更難受。

那塊土地我們承包了三年,位於阿克哈拉河水下游六十公里處的高潮公社(我們這裡仍然沿襲「文革」習慣,把鄉村叫作「公社」,此外,還有「幸福公社」、「紅旗公社」等)南面的荒野中。地勢坦闊,一馬平川。那一帶一共開墾有一萬多畝土地,除了少量的打瓜,全都被承包者種上了向日葵。不知豐收時那裡會是怎樣一幕情景。

一萬畝啊,金燦燦的葵花地!

因為離家太遠,葵花從播種到收成的三四個月期間,我媽得一直守在地邊。這三四個月裡就沒法照顧九十多歲的外婆和幾隻小狗及滿院子的雞鴨兔子鵝了。於是,媽媽僱了一輛大卡車,把整個家都搬到了地邊。然後在荒野中挖了一個大坑,坑的南側掏了一條斜下去的通道。坑沿上橫擱幾根木頭算是檁條,檁條上橫擔一些木棍,鋪幾隻撕開的紙箱子,最上面蒙一大塊塑膠棚布,最後再蓋上一層泥土壓住棚布。在新疆,這叫「地窩子」。在此後的日子裡,這就是我們的家。

搬家時我也跟著去了,在那裡生活了非常短暫的一些日子,只目睹了種子進入大地的過程,卻不知它們如何在大地裡甦醒,漸漸長成。

那些日子裡,我總是站在地窩子旁,長時間望著眼前一望無垠的大地,想到下面一行行齊整沉睡的種子,總覺得它們可能會永遠這麼沉睡下去了。大地永遠荒涼空蕩。然後我就離開了。

搬家的那一天好冷。雖然已入4月,但冬天的氣息仍然強大堅固,殘雪皚皚,寒風凜冽。我們僱的卡車車廂裡除了司機只能坐兩個人,於是外婆和我媽坐車去,我則坐叔叔的摩托車去。摩托車頂著大風走了四個多小時,才從阿克哈拉去到我們的地邊。儘管蒙著厚厚的圍巾,我的臉還是被風吹青紫僵硬。

等全部的家當從卡車上卸下來,已經黃昏。望著四面坦蕩的粗礫大地,雖然憂慮今晚的住處,但更焦慮的是,外婆還沒吃午飯。我急急忙忙四處搬石頭砌灶,撿乾草生火。然後在附近的水渠裡拎了一桶水回來,也顧不上澄一澄,熬了一大鍋稀飯。

我守在簡陋的石灶邊,被柴煙燻得淚流如瀑,一扭頭,看到外婆和賽虎站在不遠處零亂的傢什間默默地凝視著什麼,不遠處的上空有一大朵驚異的雲。我們就這樣出現在這天地間,潦草又唐突。

飯一做好,早就餓壞了的外婆坐在大風裡大口大口吃了起來。也沒有菜,只是一碗白水飯。媽媽仍然還在遍地狼藉中忙碌著。此時我們棲身的地坑遠未挖好。黃昏如此濃重,空氣金黃。

但這樣的黃昏持續了很久很久,彷彿這一天有大半天的時間都屬於黃昏,彷彿黑夜永遠不會來臨。媽媽始終忙忙碌碌,賽虎一直靜靜地臥在外婆腳邊,似乎也餓了。

第一天夜裡,我們在挖了一半的坑底鋪開被褥睡了一夜。滿天星光。

第二天,繼續努力,中午時分地窩子終於完成。所有家當一一搬了下去。

可是第二天,外婆就想回家了。她拄杖從地窩子裡艱難地走上大地,轉身四望,快要哭了。

而我媽馬不停蹄地立刻僱人犁地,第三天就開始播種。眼下只能人工點播,為了快快播完,她跑到附近的杜熱小鎮上僱了二十多個人,還算興師動眾。可是,在空曠的大地上,這二十個人遠遠看去是那麼淒涼無助。他們一人拎一隻盛滿種子的口袋,一步一停,在大地上越走越遠。遠得似乎都走不回來了。

站在這樣的大地上,四面無際,一無所有。我們的一切,我們的家,包括我們的種子,都在這大地之下……

第三天,鵝和鴨子發現了附近的水渠,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搬家時,它們不幸被安排在煤堆裡。第四天,雞開始下蛋。同時,小狗們在地窩子附近發現了一個田鼠洞,興奮得刨了半天。大家很快適應了新生活。

叔叔不知從哪裡弄來幾塊紅磚和兩塊水泥板,給我們地窩子的通道鋪了兩級臺階。從此外婆出入方便多了。又因為這一帶守地的幾個地窩子裡就我家出現了紅磚這樣的奢侈品,便被大家一致評定為五星級地窩子。

清晨,轉場經過此地的駱駝走近我們地窩子時,也會繞道湊過來好奇地窺視一番。我家小狗憤怒而無奈,只能在地底下嚷嚷個不停。4月的清晨還很寒冷,駱駝們都穿著縫縫補補的破衣服。和我們一樣,也正忍耐著艱難的春天。

荒野裡沒有電,雖然有相機和備用的電池,卻總是不捨得取出來拍照。只在閒暇時分,當媽媽帶著小狗在附近野地裡散步時,我才端起相機,在顯示屏裡遠遠凝視他們。

當他們走在大地上時,鏡頭中的情景滿滿當當,卻寂寞無比。當他們走過之後,走空之後,一切才抬起眼睛。

而種子播下之前的大地總是孕育無窮的語言。種子播下之後,大地才安靜下來,並對每一個前來者豎起食指在唇前。

一次我媽散步回來,像變魔術一樣從懷裡掏出一束野花給我。在哪裡採的呢?我捧著花從地窩子走上地面,轉身四望,這乾涸無盡的大地,這手心裡唯一的溼潤豐盈。

我把一隻礦泉水瓶從中間破開,注滿水插上花,再把它們放在投入地窩子裡的唯一一束光線中。過了好幾天,花都沒敗。可我出去散步時,卻從不曾遇到過什麼花兒。似乎我媽採回的這些就是全部的春天,全部就這些。

在荒野裡的最大奇遇除了花,還有水。耕地最東面是一大片簡陋的蓄水水庫。每當我走到那裡,就好像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不生植物,不見飛鳥。僅僅只是水而已,只是一大灘明晃晃的水。卻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激動,尤其在長時間走過空無一物的曠野之後。

在水的另一方,遙遙一座白房子。不知誰會住在那裡……那麼安靜、孤獨的所在。湖水是世界的盡頭,那一處便是世界的對面。有好幾次我決定過去看看,但每次繞著水岸走了很久很久,都無法抵達。

直到現在,還常常會想起住在房子裡的那個人。夏天,當他遠遠遙望我們金光燦爛、無邊無際的葵花地,也會心生悲傷嗎?

總之我離開了。把媽媽、外婆和小狗留在了那片荒野上。把她們拋棄了一整個夏天。又覺得其實是把她們一直拋棄到現在……總覺得,這些年來,她們一直還在那廣闊的天空下寂寞艱難地勞作、生活。

4月底,我所在的牧場遇到沙塵暴。雖然和媽媽種葵花的地方相距有兩百多公里,還是很擔心。北面的前山丘陵地帶都鬧這麼厲害,那南面戈壁灘上的情形豈不更糟?

幾天後,好容易跟著羊群轉移到了一個有訊號的牧場,趕緊給媽媽打電話。可是,她那邊又沒訊號。

又過了兩天,還是聯絡上了。卻是她打過來的,電話那邊噪音呼嘯,顯然媽媽正站在大風之中。

「我!現在!正,站在一個,最高的地方,走了好遠,才找到,這麼高的地方!」電話那頭她聲嘶力竭地大喊,與風聲抗衡。

接下來她難掩得意地詳細描述她此刻的所處之地是多麼難得,是原野中唯一的凸點,離所住的地方多麼遠,多麼隱蔽,然而還是被她發現了……

我打斷:「前兩天沙塵暴,你們那邊沒事吧?」

那邊立刻精神一振,聲音又高了一分:「對對!我打電話就是想和你說這件呢!操他先人!老子走了這麼遠,就是想說這件事,好容易才找到這個有訊號的地方喲!我找了兩天!前天一直往東面走;昨天又往西面走。今天仔細一想,不對!應該往北,北面雖然全是耕地,但正是衝著高潮公社的方向……」

我只好再一次打斷:「沙塵暴,說沙塵暴!」手機快沒電了。我媽還好,個把星期能到背面的村莊充一次電,我呢,非得等到夏天過去,下了山才充得上電。這也許是這個夏天的最後一次聯絡。

「對!沙塵暴!」那邊又一次來了精神:「哎!喲!那天我們都以為完了!你不知道喲,天邊遠遠的,像一堵黃土牆橫著推了過來!幾層樓那麼高!兩邊都看不到頭!我想,完了完了,這下完了,我們一家都要給埋在地窩子裡了!這輩子還沒這麼怕過!操他先人!……」

風聲忽劇,下面一段就忽閃閃地聽不清了。我大喊「喂喂!」又四下走動。十幾秒後,那邊叫吼的聲音重新恢復:「……葵花苗剛剛才冒出頭來!我想,完了!這下全捲走了。不給風捲走,也給土埋了!昏天暗地,像天黑一樣。我們把氈子頂起來,把地窩子門洞堵得緊緊的,還是被土氣嗆得要死,操他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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