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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葵花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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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不到了。

又過了十幾秒:「……哎喲!你可沒見那天那情形喲!操他先人!……」

「別罵了!先說後來的事!後來咋樣了?!」

後來?哎喲!你猜怎麼著?苗好好的!」

「我問的是人!」

然後「滴」一聲,電話斷了。

然後打過去,關機。

然後兩個月過去了。

又是一個被拋棄的母親——她頂著大風,站在曠野中唯一能接收到手機訊號的一個土堆上,嘶聲大喊。那時沙塵暴已經在幾天前結束,恐懼早已經消散。可她心裡仍激動難息。她無人訴說。每天一閒下來,就走很遠很遠的路,尋找有訊號的地方。這一天終於找到了,電話也打通了。可是,幾乎什麼也沒能說出。

她又連「喂」了好幾聲,失望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確認沒電。她抬起頭來,看到廣闊無邊的大地四面動盪。

葵花苗躲過了沙塵暴,卻沒能躲過鵝喉羚。剛長出十公分就慘遭襲擊,一夜之間給啃得乾乾淨淨。

我媽只好又買來種子補種了一遍。第二茬青苗很快出頭。長到十公分時,又在一夜之間被啃光了。

又補種了第三遍。很快,第三茬種子重複了前兩茬的命運。我媽傷心透頂,不知找誰喊冤。很快,她聽說野生動物歸林業局管。便跑到城裡找縣林業局告狀。林業局的倒很爽快,滿口答應給補償。但是——

「你們取證了嗎?」

我媽懵了:「取證?啥意思?」

那人微笑著說:「拍照啊,當它正啃苗時,拍張照片。」

我媽大怒!種地的頂多隨身扛把鐵鍁,誰見過揣照相機的!?再說,那些小東西警覺非凡,又長著四條腿,一有動靜撒開蹄子就跑到天邊了,拍「正在啃」的照片?恐怕得用天文望遠鏡拍吧!

總之,這實在是令人沮喪的一年。儘管如此,我媽還是播下了第四遍種子。

本來7月中旬就可以回家的,這下至少得等到9月了。

這是我媽後來給我說的事。

說起來,鵝喉羚也是很可憐的,大旱之年,戈壁灘幾乎寸草不生,野生動物們只好向北面的村莊和人群靠近,偷吃農作物。然後被憤怒的農人開車追逐、撞斃……死不瞑目。

但人的日子又好到哪裡去呢?春天完全過去了,萬畝土地仍空空蕩蕩。

無論如何,第四遍種子的命運好了很多。似乎一進入6月,鵝喉羚們就熬過了一個難關。從此再也沒有見到它們的身影。它們去了哪裡?哪裡水草豐美?哪裡暗藏秘境?這片坦闊的大地對我們隱瞞了什麼?第四茬種子長出地面,因一無所知而格外蓬勃。畢竟它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

還有蜜蜂的事。

早在播種的時候,我媽就對我說過:「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等花盤長出來的時候,我們還要僱蜜蜂呢!到時候就太好看了,滿天都是!」

「滿天都是」的奇觀異景——萬畝的向日葵金光燦爛,萬千金色蜜蜂紛起跳躍,連「嗡嗡」聲都亮得灼灼蟄眼。「嗡嗡」聲的濃度略大於空氣。再仔細地聽,其實這聲音是一面網,孔距小於一身微毫,鋪天蓋地。除了光,除了氣,除了「嗡嗡嗡」,其他都過濾得乾乾淨淨。天空是第一重鍋蓋,「嗡嗡」聲是第二重。兩重鍋蓋扣在頭上,氣壓都變了,人很快燙了,先是耳膜燙,然後情緒燙。一直燙到天黑,睡眠都是燙的。……對此,我媽只能形容到「滿天都是」的份上。但似乎這麼說才更合適:「滿天都是」。滿天都是。

我家後院也種著幾株葵花,結花盤後,我們只消把鄰近的兩隻花盤面對面搓一搓就行了。可眼下這麼大塊地不可能僱人進行人工授粉。又慢又貴。僱蜜蜂的話,每畝地就給養蜂人二十塊錢。

對此我媽曾經幻想,到時候悄悄地賴過去……反正大家的地都一塊一塊緊挨在一起,蜜蜂怎麼會知道哪塊地付過錢哪塊地沒付過?給我們家隔壁授粉的時候,肯定會順便飛到我家乾點活的!

我也覺得有理。

後來才知道人家養蜂的老闆才沒那麼笨呢!授粉之前,這一大片地得統一收齊了錢才開始。只要有一家的錢沒交齊,死活不會放蜂出箱。就算蜂老闆不催你,其他種地的鄰居也會車輪戰催死你。如果拖拖拉拖不交錢,錯過了緊張的花期再授粉就來不及了,結出的葵花子全都空殼。

我媽又高興地說:「等授完粉,我們就可以買到最純正的蜂蜜了!直接就在我們地頭買,現採現釀的蜜,一公斤才二十塊錢!」

但想了想又忿忿不平說:「不對啊,憑什麼我們辛辛苦苦地種了地,開了花,又花了錢讓他們來採粉,完了還要再花一次錢把我們的花粉變的蜜再買回來!?」

當時我倆為此議論了好一陣。

結果這一年非常不順,種子補種了一茬又一茬不說,出苗後,又缺水,和四鄰爭水爭得簡直快要操起鐵鍁拼命。經常半夜才輪到自己用水,怕水被下游截走,便一夜一夜地守著渠口,後來乾脆在渠沿上鋪了被褥過夜。接下來,葵花葉子上又起了「老頭斑」,所有有經驗的農人都預言這種病治不好……何止焦頭爛額!我媽簡直從頭焦到尾。

直到8月,熬過病害和乾旱的最後一部分葵花順利開完花。她才稍稍鬆口氣。其實,那時這片萬畝土地上已經走得沒幾家承包戶了。烏倫古下游的另一塊承包了三千多畝地的老闆直接自殺。據說賠進去上百萬。

我們才開始也以為賠了。好在只種了兩百畝,我們還賠得起。到了此時,卻發現不但沒賠,還能保本呢!眼下這一點僥倖成活下來的葵花產量再低,至少也能留下種子,明年接著再種。葵花種子是常規性的嘛。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媽再算帳,哈,這回不但賠不了,說不定還有的賺!因為今年實在沒幾家賣葵花的,到時候肯定供不應求,收葵花的肯定出高價,再怎麼著也比去年價格翻一番吧?……我媽喜滋滋的,在地窩子裡邊吃飯邊算賬,越算越美:一畝能收多少公斤,估價多少,賣多少,成本多少……況且和去年相比,好像還有一筆什麼費用省下了……突然一個激靈跳起來!蜜蜂!今年忘了僱蜜蜂!……以前每年都有人帶頭組織這件事,然後挨家通知、收錢,今年怎麼一直沒動靜?完了完了,這回種的全是空殼籽!到頭來還是賠了……她扔了碗就衝上大地……

但是她又大叫起來。她看到了蜜蜂。

……當然並非「滿天都是」,但已經足夠了。隱約的金色顆粒挑三揀四地在花田跳躍。「嗡嗡」聲的網格孔距大於五十釐米。這樣的網自然什麼也留不住。什麼也聽不到,不燙人,不激動。這網在天空下若隱若現。但已經足夠了。連種地的人們都放棄了土地啊,它們還惦記著豐收。

我媽站在地窩子前轉身遙望,仍然四面茫茫,永遠四面茫茫。誰家的蜂?它們從何得知花的訊息?它們怎樣找到了這裡?怎樣越過這茫茫曠野……至今是個謎。

只是,二十塊錢一公斤的好蜂蜜,今年買不到了。

我媽是在冬天給我說這些事情的。一切終於結束了,我們圍著爐子一邊烤火一邊聊天,交換這大半年裡各自的經歷。外婆在旁邊聽著聽著,有時也會插一句:「開了好多花!打了好多瓜子!娟喲,可惜你沒看到……」小狗眼睛亮晶晶的,也抬頭看我,它的記憶裡一定也有一大團金黃。此時窗外大雪茫茫。雪的白可能和葵花地的金黃一樣沉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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