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唐棣
「我們擁有對破滅、屠殺和猝死的慾望。」
——丹麥詩人湯姆·克里斯湯森,《恐懼》
一
我將當下大部分電影展現的世界簡單地稱之為「舊世界」,因為我不贊成電影對這個世界現實表層的展示。也許,這個說法不夠嚴謹,但我特別在意的是,提出一種新觀點、展現一種新影像的重要,尤其是在電影失衡局面越發明顯的時候。
2013年,有一部電影不容忽視,它就是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的《女性癮者》。我喜歡這個導演對影像詮釋文唐棣的無限可能,當然,也包括他經常對道德、宗教等的一種略帶戲謔的提醒。
我今年也看到了「第一人稱電影」的定義,《女性癮者》屬於此類,這種電影被戈達爾稱為「面對著不斷責難的攝影機試圖為自己辯護,就像面對著律師或精神科醫生那樣」。而拉斯·馮·提爾則反其道而行之,不辯護,而是坦白,進而催生令人不安的悲傷。據說,《女性癮者》開拍前,導演做了大量針對女人情慾的採訪。非常有趣的是,所有人都跟導演說:「危險和禁忌是性愛中最關鍵的東西。」
從海報的釋出到第64屆柏林電影節上的放映會,《女性癮者》始終是一個熱門話題。雖然2014年戛納電影節上沒有如願出現《女性癮者》(第二部)的身影,但無可否認的是,拉斯·馮·提爾是當今最具原創力的導演之一。他的《黑暗中的舞者》在2000年獲戛納的金棕櫚獎;2009年自編自導的《反基督者》入圍當年戛納電影節,並獲「最佳女主角」金棕櫚獎。然而,這些榮耀並不影響他每一次伴隨的極大爭議。
當年推薦我看拉斯·馮·提爾的朋友在2011年夏天突然來電話說要結婚了。一個月後,我在盛大的婚禮現場看到了他那位貌美如花的妻子。不過半年後的一天,這個朋友又給我打電話。作為一個電影評論家,他像描述一部電影那樣,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個秘密。秘密關於他妻子。最後,他說:「也許,電影就是生活!」這個事一句話即可概括:他的妻子漫無邊際的性需求搞得他幾近崩潰。
這是一件普通的事,我很快就忘記了。直到有一天,我在新聞裡看到一條發生在滿洲里的殺人案報道。報道說,一個男人因不滿妻子的性需求而將其殺害,逃亡途中不斷以殺害女性為樂。我的想法一下被新聞中的矛盾之處啟用了。「殺害女性為樂」可理解為兇犯變態;而他逃亡的原因反而證明他是「正常」的。從那之後,稍加留意便發現與這個朋友差不多的事情也發生在高爾夫球手泰格·伍茲身上。據說,此人意識到犯錯,並不是在醜聞曝光後,而是在去性癮中心接受治療時。「在那個時候,他們才開始將我從這些錯誤的思想中剝離出來。」他說。
這些都是現實生活。
在我看來,「性」是特徵,區別男女,是狀態,造成他們不僅是性的關係,其中也包括快感的刺激和滿足、生殖功能、齷齪而隱藏的觀念等。弗洛伊德在這一點上更進一步,將這個群體分為其性物件的改變,如同性戀者,其二是其性目標改變,物件改變導致戀物者出現。這點也體現在了拉斯·馮·提爾的新作中:主人公喬伊創辦接納女性癮者的俱樂部,以及後來她對疼痛和皮鞭等的執迷。當代社會,我們可以對煙癮、酒癮、賭癮、購物癮直言不諱,甚至以為正確。
而在中國,任何與性有關的問題統統不可談論。性癮在中國,更是十分大膽的標題。一般人都認為,這不過是說一群「好色之徒」的電影。至少在歐洲,心理學家把「好色」稱之為「強迫性性行為」,而不是「性癮」。英國葛拉斯哥大學心理學的羅伯特·布朗說:「性癮跟其他型別的上癮一樣。有性癮的人將性活動作為調節心情和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親密之愛》裡也寫到:「如果你缺乏對一種性行為的控制,你就是在與一種性癮掙扎。」
我覺得「掙扎」一詞極其生動。我們面對這個事情的態度正是如此。一方面不排除好奇之心,一方面此書的作者還說:「在那個世界,他過著一種隱藏的生活。性,看起來就是最深的需要和承諾,可以填滿他的空虛。」
電影中的喬伊常說:「快來填滿我的孔。」這句話也是我最初理解的《女性癮者》若干主題中的一個:孤獨而深刻的承諾。或者用導演自己的話說,就是「災難中是有歡愉感的。將一切摧殘毀滅是個誘人的行為」。
二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拍攝性癮題材的電影?其實,除了我身邊的幾件小事之外,並沒有太多準備。2012年,我看書時突然留意到這樣一句話:「如果沒有焦慮,性只是一種動物活動,而不是色情。」(法國作家巴塔耶,《色情史》)。那麼,是否存在一種除身體外的推動力?巴塔耶的論述中,還定義了一個人類行為原則,即「我們想要的是讓我們精疲力竭,並且讓我們的生活處於危險之中的東西」。
是危險,性、死亡、神聖等詞,在一段時間內使我有了拍攝的慾望。
「拍一部電影意味著講述關於某人自己的真相以及此人現實中的狀態。」基於此,我寫了《滿洲里來的人》的構思,把真實和我對那個兇手犯罪心理的猜想拼接起來。我期待一個心理真相的浮現。換句話說,我在乎的是觀眾心裡的「掙扎」。如我的朋友在2011年那天晚上突然找我聊天時,我注意到他說話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薩德有句話是:「你必須坦白你的性,我就能判斷出你的道德和人性。」注意,又是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