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與歷史寫作
——金安平訪談
採訪、撰文深海
歷史寫作從來不只是說,我告訴了你一些東西,而是,我向你出示了一系列的問題,與之前研究者不太一樣的問題。現在,你必須往前走,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發現更多的問題—這永遠是一個無限接近的過程。
一
《單讀》:您最早是學數學專業的,那後來為什麼開始歷史研究呢?
金安平:這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小時候我特別喜歡思想史,在長大的過程中,受我父親的影響非常大。1962年,我們全家從臺灣搬到美國的時候我11歲,當時我父親在成功大學教建築學,他是一位非常會講課的老師,又很會講故事。到了美國他先是去研究院,但為了撫養一大家人,我們四姐妹和一個小弟弟,他後來就去了建築事務所工作。那時候他晚上工作還是很忙,但總會抽出時間來給我們講故事,歷史和傳說都有,鬼故事也有,包括他自己小時候的經歷。他最喜歡的書是《莊子》,他把其中的故事以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講出來,引導我們去思考其中的問題。
之前在臺灣的時候,我受的是很嚴苛的日本式教育,只要考試不好就會被打,甚至帶著一點虐待。我們一位英文老師,打學生打得十分之狠,1990年代我再回臺灣,碰到另一位同學,還聊起這件事,這也變成那個時代最突出的記憶之一。但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的數學被訓練得非常好。
《單讀》:那時候為什麼舉家搬遷到美國去?
金安平:父親當時在臺灣教書,他十分喜歡教書,喜歡把新穎的知識體系和視野帶給他的學生。受到他在賓州大學時的老師影響,1953年的時候,他就開始在臺灣教現代建築設計,他也是第一個介紹所謂的「現代建築」給臺灣建築系學生的人。他編輯的建築雜誌也是一流的。東海大學的建築系名聲很好,其中很多建築系畢業生都是父親的學生,有些現在七八十歲了,還在開建築事務所。
父親離開臺灣,有些人認為是他受到國民黨的壓制,他的想法太激進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這在臺灣政治解嚴前是很危險的。另一方面,國民黨人說他是親右的,其實父親根本不區分親左親右,他是一個跟著莊子走的人,根本沒有派系和黨別的概念。他最恨這種壓制,後來很多人說是因為這樣我父母才離開臺灣。
但是我問父母,他們說完全是因為孩子。一方面,他們覺得在臺灣體罰孩子的教育方式太不人道,太慘了,美國是另外一種寬鬆的教育方式,能給孩子更好的教育。另一方面,在臺灣教書收入有限,而當時家中的經濟負擔很重,四個姐妹要生活、唸書,壓力很大,而在美國,無論是教書還是進建築設計事務所,經濟壓力都會有很大的緩解。
到了美國,我發現我功課最好的就是數學,他們的數學課對我來說完全是開玩笑,所以我完全集中於英文,也因此特別喜歡英文。那時候我對歷史課反倒無所謂,覺得歷史老師教得不太好。比如我們在弗吉尼亞州,教美國南北戰爭的歷史只講南方都是對的,完全不接受南方輸了戰爭的事實,講重建時期(reconstructionera)時,就會說北方人非常可惡。1960年代我上中學,橄欖球賽時升的還是南方的國旗(現在這是完全不允許的),唱的是dixie'sland,也不是美國的國歌。那個時期中學英文教的都是英國和美國文學,我對英語文學特別有興趣,放學後就和父親講愛默生,說他比莊子要好,和父親辯論。父親很喜歡我對他的這種「挑釁」,正是通過這種和父親的論戰和「挑釁」,才幫我打下了思想史的底子。
我們姊妹讀大學時,父母也完全尊重我們自己的選擇。在美國的亞裔父母都希望孩子讀科技,學法律,學商科,等孩子進入大學發現了歷史之魅,發現了文學之美,執意轉行,有些父母就會很不高興。美國人認為大學是一個探索時期,一個人應該思考要怎樣度過一生。我上大學時選了數學,但上了微積分、抽象幾何的課程後,我覺得自己完全不是讀數學的材料,反而跑去旁聽了很多文學方面的課程,所以申請研究院的時候,我就自己作主,申請了中國文化思想史。
《單讀》:您的爺爺金毓黻先生是很有名的歷史學家,1943年曾與李濟、傅斯年等人一起發起組織了中國史學會,其《中國史學史》是國內史學史研究發端之作。這樣一位赫赫名望的長輩,他對您有什麼樣的影響?
金安平:我從來就沒有親眼見過爺爺,關於他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小時候,父母親都會跟我們講到很多爺爺的事情,包括很多奶奶的事情。爺爺最不喜歡的兩件事情,一個是抽鴉片,一個就是娶小老婆。他非常尊敬奶奶,但在日記裡面幾乎不寫奶奶的事情,因為這是中國的習慣,是對女性的一種隱晦的尊敬。
關於爺爺,現在大家提及並研究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日記,那是爺爺生前用毛筆一點一滴記下的。爺爺的書法十分漂亮,幾本小冊裝進一小盒,現在都收在臺灣中研院,保護得非常好。小的時候爸爸媽媽也和我們講過爺爺的日記,但存放在大陸,我們看不到,只知道那是學者式的日記,記了很多學問方面的事,大到他的歷史觀,小到某一天讀了什麼書,對某件事情有什麼看法。另外,他寫的詩,他朋友給他的詩和信件,他都抄在日記裡面。那是特別珍貴的史料。
《單讀》:當時他們做研究方法也是,比如說考據,做編年體例,記翔實而系統的日記,與這種做學問的方式也有關係?
金安平:爺爺留下了很多信件、書和詩作,包括寫給朋友的小傳,名人小傳,還有他在重慶教書的時候學生給他的詩,都是非常有價值的東西。
我看過不少這樣的日記,但我覺得爺爺寫得最好。他的方式很不一樣,當時他受到清末考據派史學家的影響,他也跟著那個模式寫,是一個學者系統的思想記錄,而不只是日記。
《單讀》:雖然金先生留在大陸,但他的摯友李濟先生他們都去了臺灣,他們對您有什麼樣的影響,後來有交往嗎?
金安平:我們是住在臺南,而李濟先生他們大多在臺北。臺南跟臺北很不一樣,爺爺認識很多跟著國民黨去了臺灣的人,很多都是他在北京時候的朋友。那時候,他的朋友們都勸他去臺灣,但他對國民黨還是有些自己的看法,他愛的是國,跟黨沒有關係。爺爺最關心的還是歷史,讀他的日記就能感覺出來,他為了研究歷史可以不顧一己之憂。而且,我們雖然去了臺灣,但當時都以為過個兩三年就可以回來,誰也想不到歷史後來的走向。
《單讀》:那爺爺和您後來在哥倫比亞大學東亞所的授業恩師房兆楹先生,他們的教學和研究方法是否有相似的地方?
金安平:房先生以前在燕京大學的時候,去北大聽過爺爺的課。聽母親說,爺爺完全是一個讀書人,並不擅長直露地授課,所以上課時,他基本是整個人面對黑板,幾乎不會轉過身來面對學生,就像他仍然是在獨處一樣,和自己相處讓他覺得自在,可以沉浸在他的學問世界中。我父親就很不一樣,父親是個非常會講課的人,這可能和父親接受的是西方教育有關。
但無論是爺爺還是我的恩師房先生,他們都是走的考據這一派,從這一方面來說,他們都是沿著傳統治學的方式在往前走。
《單讀》:您受到他們的影響大嗎?
金安平:我覺得影響是很複雜的,在考慮學術問題的時候,我非常喜歡這種考據的方式,但平時在生活中,我又完全是另一樣子。朋友有時候會笑話我,我非常愛看小說、電影,愛跟年輕人在一起,在這方面,我反而受孩子們的影響更大,而不是上一代人。
《單讀》:年輕人接觸的新生事物對您的影響更大?
金安平:父母給我的影響主要是在思考問題、做學術研究方面,或者看他們怎麼樣教育學生——畢竟我也是教師,這些給我很大的影響。爸爸在重慶大學的時候,接待過很多流亡學生來家裡吃飯。而且教學方面爸爸比我好得多,他特別靈活,能因材施教,他的方式經常給我很多啟發。從本質上說,我的生活更美國式,也許是因為很小就來了美國,在美國長大,受了他們文化上的感染。
說到來自孩子們的影響,比如兒子喜歡棒球我也跟著喜歡,像粉絲一樣追球隊,也會和兒子女兒們討論電影、小說,他們甚至會開玩笑說我看的電影和小說太膚淺。我是個矛盾的人,一方面又非常喜歡考據,非常尊敬章學誠、劉寶楠這些史學家。其實做考據學就是要有一種好奇心,不管不顧,一門扎進去。從某種程度上,考據學更像一門科學,需要理性的分析。也有人問我說是不是受到大學數學專業的影響,我也不曉得。
《單讀》:對於文學和電影,您個人有什麼樣的喜好?
金安平:我喜歡看偵探類的電影,相對來說,我更喜歡男性作家的作品,艱澀,需要耗費時間去讀,去理解。歷史小說也行,但並不是特別喜歡,我最喜歡的就是那種能讓人發瘋的小說,也許需要多次嘗試才看下去,但非常有挑戰,這可能和我喜歡考據學有關。
《單讀》:《合肥四姐妹》那本書,和《孔子》這樣的歷史寫作很不一樣,是紀實性更強的一本書,有大量的採訪在裡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本書出來?
金安平:我本身非常喜歡採訪,那本《中國的孩子》(childrenofchina)也是採訪的方式。採訪的時候,面對孩子,我會本能地喜歡他們,會想了解他們的想法和世界,而面對長者,我覺得機會難得,他們更像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更多的是想記錄。
張家四姐妹的緣分,是因為史景遷先生認識張充和,他們是耶魯大學的同事。一次我母親來我家,我就把充和請過來吃飯,可能因為那一次的氣氛很好,那天她的談興很濃,一旦開口,你才知道她的口才有多好,非常幽默,喜歡逗人,甚至會有些善意的刻薄,十分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