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美國電波
——911的前世今生
撰文王教
最初,美國警局的接警頻道能被絕大多數的家庭廣播機收聽到,收聽警用無線電通訊成為時尚,甚至成為流行一時的「娛樂節目」。
洛城警局(lapd)大名鼎鼎,一切皆因其艱難的治安狀況和出警任務發展而來。1965年在瓦茨街區發生的非洲裔暴亂(wattsriots)和1992年的城區暴亂(the1992losangelesriots)震驚全世界,總共造成87人死亡和十億多美元的損失。洛城警局也因此成為影視和媒體的焦點,激發了都市想象和傳奇,娛樂了大眾,並造就了好幾代專愛「監聽」警訊波段的無線電愛好者……
從世界範圍來看,警察的接警體系及網路的基礎在西方。西方城市走向現代化的時候,警務通訊從依靠腳、馬、書信,過渡到依靠有線電報、電話。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街道照片裡,電話和電報線密密層層地纏繞在電線杆上。警察在早上點名的時候得到當天的任務指派。後來,通過街道上的電話箱,警察可以在巡邏路途中得到指派。
這種電話系統是不對公眾開放的,專門讓警察隨時從電話箱打電話到警察局。老式的警用電話箱「gamewell」,就在洛城街頭存在了達一個世紀之久。它位於不同巡防路線交匯的街角,是汽車時代來臨之前的產物。從1899年開始,這些箱子被警察用來給局裡的每小時整點通話,那時警察步行巡邏,叫「footbeats」。儘管被習慣地被喚作「gamewell」(這是生產廠家的名稱),洛城也有一些老式警用電話箱是由其他廠家製造的,如「cannonelectricaldevelopmentco」和「westernelectric」。
汽車的應用使得都市化的延伸與時俱進,也促成了警訊技術的與時俱進。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當罪犯利用汽車來流動作案時,警方則佈下了無線電這張「天羅地網」。1920年,在美國匹茲堡誕生了世界上第一座無線廣播電臺,代號為kdka。無線電廣播從此開始進入日常生活,美國各地的警察局也開始嘗試無線電廣播技術。警方最初對無線電的利用,僅僅是借用當地廣播電臺。比如1929年在加州的舊金山,警方首次在一個商業電臺kfrc裡中斷其正常節目而播放緊急警訊。巡警則在警車裡鎖定廣播,伺機而動……
各地警方也很早意識到需要擁有自己的專用電臺。早在1928年,北加州的伯克利市(berkeley,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所在地)就獲得了警用無線電執照。1930年,北加州的舊金山、美國中西部的芝加哥警方等也從聯邦無線電委員會(聯邦通訊委員會的前身)申請到了專用廣播電臺的執照。在警務無線電通訊的發展初期,聯邦無線電委員會統共只給全國的警察局發放了八個頻段,所以相距相隔數州的警察局都要共用同一個頻段。
再看洛城。從1909年到1929年,洛杉磯市轄區的面積和人口都翻了一番以上,吞併了好萊塢等不少地段,洛城警局的擔子也陡然加重了。在1924年5月洛城一個無線電展示會上,警局局長希斯(r.leeheath)看到了愛好者自造的裝置在汽車上的廣播接收機,就覺得這應該成為警務通訊的未來。第二年,在全國無線電博覽會(nationalradioexposition)上,眼光超前的希斯把警官和電臺都送上了飛機,演示從305米的空中來鎖定「可疑」車輛,並用廣播向地面通報訊息。希斯的繼任—戴維斯局長(jamese.davis)也不遺餘力地部屬研發無線電警務通訊。經過幾年的醞釀、研發、除錯,在斯泰克爾(roysteckel)局長的任上,洛城警局獲得了無線電廣播執照,在1931年2月建立了kgpl廣播電臺,被分配的波段是1712千赫,並在1931年5月1日正式開始使用。
在洛城警局無線電通訊的初期,坐落於市政廳的總檯將警訊發給待命的警車,並由位於elysianpark的轉播站轉發一遍,以求雙保險。但警車裡還沒有無線電發射機,不能直接回話。警員給警局回話,仍然要用街道上老式的警用電話盒。
起初,有44輛警車裝置了無線廣播接收機,繼而又裝備了35輛。1931年6月的警局月報顯示,已經播報了12644條無線電警訊。8月26日,系統得到更新,公眾得以直接撥打「michigan6111」這個求警號碼,由8個訓練有素、具備5年以上巡警經驗的警員負責接聽。當諸如搶劫或槍擊的緊急呼救電話被接收到時,接收警員會按下「hot-shot」按鈕,刑偵部等要害部門的擴音器就響起,避免了轉接(rto,routingittotheradiodispatcher)可能帶來的延誤。直到今天,美國警方仍然遵循「hot-shot」優先程式,該詞也進入了日常口語。很快,相關負責長官和部門的車裡、案頭,都裝上了接收機。洛城警局把洛城劃分為60個無線電通訊區。每輛警車前窗上面都放置了分割槽地圖,以便在需要的時候被派遣到他區。駕駛這些警車的叫「無線電警員」。當時警員短缺,「無線電警員」是洛城警局的「精銳部隊」。日常的巡防任務,仍然需要在警局指派,警員利用街道上的警用電話箱來打電話至警局。
在1930年代,洛城警局嘗試了各種廣播接收機,有自制的,也有廠商提供的,如sparton、philco和摩托羅拉(motorola)。
早期的警訊頻段只比公眾廣播調幅頻段「高一點點」。洛城警局的頻道一開始是1712千赫,後來變成1730千赫,所以當時絕大多數的家庭收音機都能收聽到。於是收聽警用無線電通訊一時間成為了時尚,就像今天有些人依然愛好的那樣。在警用廣播的初期,無線電排程員在轉述警訊後,通常要以說出自己的名字來結束通話。洛城警局1931年最早的無線電排程員中,有一位羅森奎斯特警官(jesserosenquist,1899—1966),其嗓音在當時一度家喻戶曉(就好比我國80年代趙忠祥的電視解說《動物世界》一樣)。因為他總是低沉地拖著每個音節把自己的名字發做「rosen-quist」。廣大「聽眾」喜歡聽他說:「callingallcars,callingallcars...that'sall.rose-n-quist」。在30年代和40年代初的南加州,羅森奎斯特警官的魅力嗓音真是婦孺皆知,幾乎成為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公眾在「監聽」警訊一段時間之後,已然「上癮」,欲罷不能了。具備美國企業精神的廣播接收機制造商們也不放過這個市場,很快就營銷「直通警用頻段」的廣播機。
1930年代是經濟大蕭條最嚴重的時期,人們很少會外出找樂子。而且,儘管廣播變得十分流行了,但好的節目還有待發展。入夜後,洛城警局的廣播訊號在全國都能接收到,東到美國東海岸,西到夏威夷,儼然被當作「娛樂節目」來收聽。有趣的事情發生了。cbs廣播網邀請羅森奎斯特警官參與錄製了廣播劇集,就叫callingallcars,從1933年到1939年風靡美國西半部。羅森奎斯特警官的嗓音,成為公眾想象中的警訊腔「原型」。當時洛城警局的戴維斯局長也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成為節目早期的講述者,其中不少故事是基於洛城警局的真實案件。這也是洛城警局在公共和社群關係上面的得分。如此一來,公眾瞭解到,裝上無線電通訊後,警車能夠快速有效地到達事發地點,這在幾年前是無法想象的。
「callingallcars」這樣的呼叫在當時也確實很「酷」。洛城,以及當時的紐約和芝加哥這樣的大都市,在30年代已經率先進入汽車文化的普及階段。當時,全美絕大部分地方的城區警務巡防還是「beatcops」(步行巡邏警官),在鄉村則是騎在馬背上。從1933年開始,「鄉下」的洛杉磯郡警局與洛城警局進行無線電合作測試,以研判無線電警訊系統是否也適用於鄉野巡防。在1938年洛郡擁有名為kqbv的電臺之前,洛城警局為洛郡轉發警訊,每一條收費15美分。在1934年,洛城消防局也把洛城警局的無線廣播接收器裝在消防船和消防隊長們的車上,改變洛城消防主要依賴於電話和街角火險專線的面貌。
1936年,聯邦通訊委員會頒發給洛城警局一項「實驗性」執照,在四輛警車裡安裝了無線電發射機,來測試無線雙向電警訊。發射機的頻段是30—40兆赫,而接收機則仍然在1712千赫。當時的技術水平無法做到將接收機和發射機合為一體,以至於警車上有兩部天線。洛城警局想給所有警車安裝雙向無線電,但當時還有很多人對這種前沿裝置表示懷疑。終於,市議會在1938年批准了有限的資金,只夠對200輛警車進行改裝,並且不許購買新裝置。於是,警局的無線電技術人員在林肯高地監獄的地下室作坊裡自行製造了210部車載發射機。這些「土造」的裝置居然被用了十多年。
在加州北部的舊金山,同樣歸功於警方的自主研發,舊金山警局於1941年也在警車裡裝備了雙向無線電通訊,領先於全國各地絕大多數警察局。在危機四伏的30年代,舊金山警方忙於鎮壓罷工,保護工業和海運資產,遏制經濟蕭條帶來的犯罪潮。警方的雙向無線電通訊在協調行動方面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全力作戰和動員備戰,警務無線電通訊的發展處於停滯期。在1942年2月25日凌晨,洛城的一場空襲虛驚引發了警務無線電通訊癱瘓。當時空襲警報大作,一萬兩千名防空志願者(很多是婦女)戴上頭盔和臂章全副出動。海岸炮火對西洛杉磯上空一個至今也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的「飛行物」進行射擊,大量的彈片掉落在市區。無線電頻段被人們發出的大量訊息所擁堵。在凌晨3:08,所有的無線電臺被命令停止發射訊號,包括警方電臺kgpl。警方採用老式「gamewell」警用電話箱來排程警員去摸黑處理各種緊急情況。事後,有關部門承認沒有一架敵機被辨認或被擊落。算是烏龍一場。
還有一件軼事。在1945年末,洛城警局收到了來自駐防在阿拉斯加州最西端阿留申群島的海軍的一封信,抱怨說有一個「低沉的嗓音」頻繁打斷海軍無線電通話,播報諸如「在wilshire區有一輛汽車失竊」或者在某大街「出了麻煩」等警訊。海軍問洛城警局能否「調整一下頻段,別讓那個嗓音一直抵達阿圖島了」(《洛杉磯時報》,1945年11月10日)。「二戰」結束後,軍事科技和太空科技的成果帶來了巨大的創新潮,包括洛城警局在內的眾多警察局迎來了無線電通訊的更新換代。
從50年代到如今的半個多世紀以來,南加州居民習慣於在民事廣播中收聽突然插入的交通警報「sigalert」。此服務開始於1955年的警局與民營電臺的合作。當時,隨著汽車的風行,交通事故越來越嚴重和頻繁。1952年,西格蒙(loydc.sigmon)與人合夥買下了kmpc廣播電臺。於是,西格蒙以kmpc廣播電臺執行副總裁的身份,請求洛城警局即時向廣播電臺通報交通狀況。當時的警局局長帕克(williamh.parker)回絕說警員們工作繁忙,只能直接給警訊部門報告情況,不可能另外給廣播電臺打電話。於是身段柔軟的西格蒙放下副總裁的架子,重操技術工程師的活計,研發出一款價值不菲(當時值六百美元)的專用自動接收、錄音裝置。帕克局長這回允許西格蒙的電臺安裝此裝置,但前提是要把該裝置提供給所有對此業務感興趣的廣播電臺—換言之,西格蒙的kmpc電臺得不到他們原本所希望的交通訊息壟斷。於是,若干家廣播電臺安裝了這個接收機。當洛城警局的無線電協調員有交通訊息要傳送時,會按下一個專門安裝的按鈕,於是短波接收器就被啟用並錄製聲訊,在廣播電臺激發紅燈和警示音。然後,廣播電臺的技師會根據聽到的緊迫程度,決定是否中斷常規節目進行插播。
根據「傳說」,第一個「西格蒙交通預警」是在1955年9月5日美國勞動節的週末播出的,要求所有能動員的醫生和護士都要去照料洛城聯合車站站外的火車脫軌。其意料不到的副作用,卻是導致了交通大堵塞。無人能估計出,到底有多少醫生、護士和好事者在聽到交通警報後奔赴了現場。起初,洛城警局大約每天發出一條這類警報被地方廣播電臺轉播。但很快,其他各類服務機構都開始採用西格蒙的這個系統來播出重要訊息,比如說狂犬病通告、煤氣洩漏、醫患事故、工程隱患等。當洛城警局在1965年把頻段提高到甚高頻(vhf)之後,西格蒙的系統也相應跟進。1969年10月1日,加州高速巡警(chp,californiahighwaypatrol)接管了洛城警局區段內的高速公路管理,同時也接管了「sigalert」系統,並最終將其擴充套件至加州全境。
西格蒙在致力於此項事業的幾十年間從未因此發財,儘管他從地方和州政府、國家安全委員會、廣播及無線電組織等獲得了各種榮譽。他對《洛杉磯時報》的記者打趣說:「我經營一個大規模企業,下設八個廣播電臺和兩個電視臺。但卻是不賺錢的sigalert系統讓人們記住了我。」該系統對交通安全和救護的貢獻極大。也許是因為積德,「sig」西格蒙一直活到了95歲的高齡,於2004年6月3日逝世。
對警方通訊最大的促進來自於1964—1968年的城市衝突高潮期。在1965年8月11日星期三,洛杉磯瓦茨街區發生了大規模的非洲裔居民暴亂,警方的無線電通訊系統差點被摧毀。8月13號星期五的深夜,洛城警局將警訊頻段移到了甚高頻(vhf)。這已經醞釀了些時日—絕大多數警車裡已經裝了甚高頻裝置。騷亂者利用警訊來為之所用的可能,迫使警方在這一晚實現了切換。據當時的《洛杉磯時報》,暴亂持續了144個小時,導致34人死亡,1032人受傷,以及四千萬美元的財產損失。美國國家民事騷亂專項顧問委員會(nationaladvisorycommissiononcivildisorders)發現,大多數的公共安全無線電通訊系統是不能有效抵禦破壞行為的,建議發展行動式對講機(它其實是越戰承包商所研發的)。
70年代,最初的電腦終端進入了警車,被叫作mdt(mobiledigitalterminal),讓警員們相互之間可進行通話和利用鍵盤的文字通訊,還可直接檢索車輛和犯罪紀錄,自動辨識警員身份和地點,無需再通過無線電中轉員。因為mdt傳遞資訊是加密的,警方可以稍帶享受私下交流的樂趣。但瓦茨暴亂說明,那種由中心排程員一對多地聯絡警員的方式已經過時,不適應日益複雜的情況。
1967年,洛城警局的雷丁(tomreddin)局長批准了警車和警車之間的通訊,這是前任帕克局長一直不願批准的,因為他怕「管不住」警察。這也被不幸言中:90年代的洛城警局聲名狼藉,原因之一就是警員利用mdt傳遞汙言穢語和種族歧視言論。
1984年1月,「9-1-1」緊急號碼在整個洛城開始運轉。80年代以來的警方通訊系統更趨保密化,外人絕少能破譯。這些技術和應用是昂貴的,顯著增強了警員的安全性、機密性和流動性。但同時,這也造成警員與他們服務的社群日益隔絕。警員更多是坐在車裡巡邏,其越來越多的日常工作是對通訊資訊的讀取和反饋,而不是自主性地在第一時間用自己的眼睛、耳朵發現問題,自發進行現場干預。
2001年6月18號,洛城警局結束了70年的「開放式」警訊播報歷史。2002年,一個全新的數字化無線系統建立起來。對警訊的公眾粉絲來說,一般的廣播是無法收聽了。他們也得鳥槍換炮,需要買500美元以上的專門廣播機來繼續這一嗜好。21世紀初,北加州的舊金山警方運轉著擁有29個頻段的無線通訊系統,有4個波段是專門傳輸資料的,使得資料不斷在中央主機和警車裡的電腦之間傳輸。無線警訊「永不消逝的電波」也愈發喋喋不休,既給我們帶來安全感,也讓我們從此被「蒙在了鼓裡」。
小城拳擊手
撰文林珊珊
他撐不下去。他抓住繩子,任對方擊打。年輕人一拳拳襲來,頭部、肋部、腹部……毫不手軟,作為一名拳擊手,一切理應如此。那些倒下的拳擊手,都將化作自己的金錢、榮譽、戰利品。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世界安靜了,緩慢地將自己籠罩,模糊的人群不斷地散去。
你可能去過一些中國縣城,它們總有一種無所期望的氣息,身在其中卻不以為意。少年們也有過熱愛,往往又化作庸常。年復一年,孩子在地上爬行,時代潮流走來竄去,似乎這就是天長地久。
某天清晨,我在一個叫永郎的四川小鎮下了火車。鐵路邊低矮的房子在薄霧中緊閉著。我跟隨前面的齊漠祥,他個子不高,步伐利索,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清晨:從成都出發,然後在夜裡顛簸12個小時。
他戴頂印紅星的綠色鴨舌帽,帽簷壓得低,藏著一張小巧的臉,當他抬頭看你,溼潤明亮的眼睛顯得平靜。不協調的是,眉骨留下了裂開的傷痕,嘴唇依稀看出縫過好幾針,鼻子也有點兒扁塌。一張飽經捶打的臉,我想他曾是兇猛的拳擊手。
我在15個小時前認識了他,現在我們要轉一趟汽車,繞過群山,到會理縣城。清冷的熹微之光中,拉桿箱轟隆隆響在山坡間。他剛從臺灣金馬獎現場回來,三年前,加拿大導演張僑勇開始記錄他和一群少年的拳擊生活,拍成了《千錘百煉》,獲得第49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
「劉德華握過的手喲!」老同學摸著他的手嬉笑著,頻頻舉杯。他笑呵呵的,也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成天沉浸在劉德華周潤發們的港片裡。小馬哥的世界真精彩呵,夥伴們互訴嚮往,有時只因為和父母吵了一架,就背起包離家遠行了。
會理是四川涼山州的一座古城,四面環山,像艘小船,也被稱作船城。船城保留著古城牆,據說它曾是絲綢之路的一座重鎮。船城懶洋洋熱騰騰的,每走幾步,就能看到雞絲米線、黑山羊肉的招牌以及形態各異的臘肉,粗壯的臘腸和直挺挺的臘鴨密集而整齊地排列著,像某種壯觀的儀式。
在船城,我陪他吃過好幾餐慶功飯。「得找女朋友啦!」「編制該解決了吧?」這兩大問題是飯桌上的善意,除此之外,也許每個人真心覺得對於生活,都有應盡的義務。過去許多年,他遇到的疑惑還包括:你怎麼不找個正經工作?為什麼老穿休閒服?為什麼戴帽子?以及,你為什麼騎腳踏車?
每天,他都在船城騎行,往返於訓練場和家之間。家是菜市場邊的一間小平房,屋裡擺著蛇酒,掛著各種拳擊手套,牆上的拳王阿里永遠在怒吼被他放倒的對手。他貓在床頭的電腦前,哼《春天裡》。這天,他從床下拉出沾滿灰塵的大箱,一開啟,好幾十本筆記,都是訓練心得。
幾天裡,電影獲獎的訊息在船城傳開。會理二中掛起了慶祝橫幅,校長在升旗儀式上通報喜訊,可能「和劉德華握手」更具傳播力,大家都把獲獎地點說成了香港。縣裡還組織了觀影會,縣領導都前來觀看,電視臺在現場架起了攝像機。
「很感人!」一位領導說出了他的感想,「當然,那場比賽能贏就更完美了!」李副縣長似乎更受感染,「這就是藝術的魅力……悲劇,悲劇更能打動人心!」
齊漠祥低頭擺弄手中的橘子皮,就像比賽時那樣,再次站到了焦點。儘管,眼前的他更像一個虛焦。
一
這場比賽他期待了三年。如今,他聽到韓喬生和澳大利亞主持人以誇張的口吻宣佈,2011年wbc洲際拳王金腰帶爭霸賽開幕。「thisishuili,thisischina.」音調拉長,中氣十足,給人舉世矚目的感覺。船城的觀眾報以拘謹的掌聲,他們都在等待齊漠祥。
齊漠祥還得等到墊場賽全部結束,才能爭奪「金腰帶」。他是船城最著名的運動員,中國最早的職業拳擊手,一直以來,他都在想象這一天:手舉金腰帶結束二十多年的拳擊手生涯,從此帶著鄉親見證的驕傲,在這座小城鍛造前赴後繼的少年拳手。
他有些頭痛,讓人著迷的緊張感也回來了。2004年打第一場wbc職業拳擊賽時,第三回合就把對手ko了。那幾乎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拳擊的魅力。兩個月後,他在第二回合ko紐西蘭全國冠軍;第三場比賽不到三分鐘,泰國拳王被一拳擊倒。
看起來是殘酷肉搏,他感受到的卻不一樣,那是流動的線條,美妙的節奏,迷人的速度,以及身體裡強大的生命慾望。每次上場,就像要跳入急浪,又像面對一張巨大的白紙,缺口已經裂開,他要撲上去,徹底撕碎。
不過,每次想起在省拳擊隊的十年,熟悉的壓抑感就會蔓延開來。那是個被計劃過、用等級劃分的封閉世界。他永無止境地訓練,只為更好的成績,以攀上更高等級,不同等級往往意味著不同的著裝、伙食,不同的自由度,以及領導不同的眼神。
三年職業拳擊則帶來別樣的體驗。他形容說,不再是走上刑場的囚徒,而是舞臺上的演員。他的排名一度進了次羽量級亞太第五,很快獲得了挑戰洲際拳王的資格。2005年,他去廣州挑戰wba亞太拳王,遭遇職業拳擊生涯第一次失敗,心情一下從巔峰跌入谷底。不過他喜歡過山車般的體驗,那讓自己覺得真的活著。
現在,他坐在休息室,表現出放鬆的樣子,朋友過來擁抱他,拳擊隊的徒弟圍繞在身邊。1991年,他從這支隊伍被送到四川省隊,2006年他又回來了。他是「齊哥」,沒有名分的教練,少年們的英雄。
每一年,齊漠祥都同姐夫去山村學校為拳擊隊選苗。山村環繞船城,村民大多以種烤煙為生,孩子們住在山裡,有些要步行兩個小時,才能抵達小學。
「拳擊可以改變你們的一生,」姐夫每次都對孩子們說,「希望你們把握好這個機會,離開會理,走出四川。」
孩子們站成一排,好奇地望著他們,使勁打出一拳,有的就被挑走了。來到船城,白天到會理二中上學,早晨和晚上接受訓練。他們相互比賽、搏鬥,慢慢都習慣了鼻血和淤青。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一撥撥長大,他們有了熱愛,也有了痛苦,終究匯入大流,打滾在世俗成敗之間。可齊哥始終有樁心事。
2008年,眼看北京奧運會聲勢浩蕩,船城的體育館也啟動修建,姐夫對他說,你就差一條金腰帶了。姐夫盤算著去拉贊助,等體育館建成,就把世界拳擊理事會(wbc)的賽事拉到船城舉辦。齊漠祥低頭不語,從此有了期待。
三年轉眼過去了,體育館建成,wbc張羅第一次在中國小縣城舉辦爭霸賽。2011年,船城四處貼著齊漠祥的海報,他赤裸上身,展現出強壯肌肉。
這是船城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一場比賽。當拳擊隊的孩子們在升旗儀式上聽到校長傳達訊息時,他們歡呼著,周雪梅同學高興得跳了起來。
那時,周雪梅還不像現在這樣多愁善感。她一天天倒數比賽的日子,臨近比賽的夜晚,她叫上幾位同學去車站,等待從昆明訓練歸來的齊哥。
那是下雨的夜晚,周雪梅每看到一輛車就湊上去張望。張望了一整晚,她凍得瑟瑟發抖,終於在最後一班汽車望到齊哥的身影。
這一天,周雪梅早早來到現場,師兄師姐們也從四面八方趕來。後來,我見到了其中幾個,推銷汽車的劉亦剛、四川省隊的何宗禮、賣臘肉的劉佩……
工地保安繆雲飛也回來了。他害怕見到齊漠祥。
二
「齊—漠—祥」,韓喬生憋足了勁。齊漠祥上場了,他身披紅色戰袍,高舉拳頭繞場一週,跟在後面的紅色橫幅寫著:中國選手齊漠祥加油。大家都站起來鼓掌。
繆雲飛靜靜待在觀眾席,他落寞又激動,「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現在過的是什麼生活?」他看到齊漠祥站到擂臺上,彷彿自己也回到賽場中心,在操場上、廣場上、擂臺上,在同學、行人和觀眾的尖叫吶喊中,他和對手搏鬥著。目光越熱鬧吶喊越激烈,他就越興奮。那是漫長的少年時光裡最美好的回憶。
2005年,他從船城東邊25公里的山村走出來,山路崎嶇泥濘,他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通往會理的公路邊。那年他13歲,與何宗禮、劉亦剛一等少年擠在訓練場的宿舍裡,只有在比賽季節才能見到齊哥,那是一個嚴肅神秘的男人。少年們私下流傳他的戰績和影片,充滿了崇拜。
錯過選材的劉佩同學看到報紙上齊哥手捧冠軍盃,心想,這就是他所要的人生。從深山到鎮上念初中,他謹小慎微,埋頭苦讀,還是沒法考出更好的成績。看到報紙時,他決心追隨齊哥。整整一年,他每天都在飯桌邊上試圖說服父親。最終,在暑假來臨的時候,他獲得了成功。
他開始整天泡在拳擊裡。沒有手套,只能赤手空拳,血帶著皮粘在了沙包上。晚上餓了,就翻過宿舍那扇沒有玻璃的大窗戶,到地裡偷玉米吃。
後來擂臺被拆掉了,他們搬到一個院子裡,在狹窄空地上練習。空地上有個水龍頭,夜深人靜時,男孩們才擠到一塊沖澡。少年心中都有偶像,泰森、阿里或帕奎奧……週末,他們去飯館看職業拳擊賽,圍在一塊分析、爭論。
2006年齊漠祥成為教練後,他們成天和他待一塊,相互依賴。齊漠祥享受這樣的簡單,可他沒有編制也沒有工資,縣裡並不著急幫他解決。兩年後,他跑去成都找工作,看到孩子們發來思念和催促的簡訊,心一軟,又回來了。
繆雲飛進步很快,他做著拳王的美夢,自由、刺激,明星般閃亮。他也總對父母說,等我當上拳王,就帶你們去享受。
他真的認為自己能當上拳王,特別是2010年獲得省運會冠軍後。縣裡舉行表彰會,他獲得了第一筆獎金。
「冠軍」這個詞給他帶來了榮譽感,可村人更在乎的是有多少獎金?這讓他很尷尬。到縣城唸書、練拳擊,他一直是同齡人羨慕的物件,他們不是當農民,就是到遠方打工去了。因而,200元的獎金成了他的負擔,他覺得說出來,必定大大損害「冠軍」尊嚴。母親感到失望,「我看那麼多練拳的,也沒有幾個正兒八經找到工作。」
這一年,他和劉亦剛、何宗禮幾人去了四川省隊。不久,他和劉亦剛都離開了,他不喜歡業餘拳擊。用他的話說,連出場式都沒有。他們回到船城,盤算著畢業後去昆明打職業拳賽,何宗禮則留了下來。道別時,他們相互祝福,一個祝早日成為世界拳王,另一個則願對方拿奧運冠軍。
2011年年初,繆雲飛回到船城,他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少年。他找不到對手,齊漠祥則迫切希望他找到方向。可是,一天中午,他騎車過馬路時,撞見繆雲飛和他眼中的「壞青年」待在一塊。齊漠祥冷冷地說:「原來你成天和這種人混一起,不想練就給我滾。」沒等繆雲飛反應過來,他已經騎遠了。繆雲飛滿臉火辣。那就滾吧。他去看住院的母親,提出去昆明訓練。聽到不僅要交訓練費還要自己解決生活時,母親不高興了,「有了成績還要交錢?別練了,練了也沒什麼前途。」
母親訴說著煩惱,生病、丈夫打工、家裡的豬牛等著喂,諸如此類,又想到兒子不理解自己的苦心,在病床上哭了起來。
繆雲飛心情跌至谷底。訓練場,他不願意回了;回家餵豬,更不願意。他害怕別人的眼神。他躲到廁所大哭一場,然後跑回宿舍,換上訓練服。
穿著訓練背心的繆雲飛跑到工地,頂替了父親。這是船城的3月,陽光已毒辣起來。他連續挖了十天沙子,手都曬裂了,工友讓他休息塗藥,他一刻都不願停。
之後,他和齊漠祥告別。他們坐在臺階上,誰也不看誰。如果不是眼前有拍紀錄片的攝像機,齊哥準會揍他一頓的,他想。可誰願意放棄呢?
「中國隊加油!」打氣聲再次響起。擂臺上,齊漠祥脫下上衣,比賽就要開始了。繆雲飛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去昆明的拳擊俱樂部看看。
三
齊漠祥跳動著,努力讓自己放鬆。要挑戰的這位對手身材頎長、皮膚光滑,他叫松本章宏,20歲的日本新人王冠軍。新人早已放言,要以ko方式戰勝齊漠祥,奪取空缺的金腰帶。
看起來,單是「年輕」這一項,就給對方增添不少希望。不過,他雖不算年輕,但上百場比賽的經驗就是他的優勢。20歲時自己也不賴,國家體育系統裡的二號種子選手,正奮力向上攀爬。那是1997年,拿到全運會的入場券後,他隨隊去朝鮮訓練,每天10回合實戰,肋骨都打斷了,貼上膏藥繼續打沙包。回國集訓一個多月後,他去上海參加全運會,狀態不錯。半決賽時,他感到對手幾乎沒擊中他,以為是打贏了。結果恰恰相反。他站在擂臺上,眼淚嘩嘩流,他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
年輕人發起進攻,差點兒就擊中齊漠祥。場下爆發猛烈的加油聲,「打倒小日本!」有人高喊著。現在,就在家鄉,他再也不必委曲求全。他必須速戰速決,節約體力,快速將對手ko,就像過去那樣。
他已經34歲,肌肉有點兒僵硬,似乎使不出勁,皮膚也顯得暗啞。精力充沛的年輕人發起猛攻,他也不示弱,衝了過去,兩顆腦袋撞在一起。又一陣叫喊。一記直拳猛擊右臉,叫好聲潮水般湧來。
對手立即反擊,兩人扭抱在一塊。齊漠祥有些走神,有那麼一剎那,他似乎望著什麼。這一剎那立刻被逮住,松本章宏左腳邁出一大步,右拳擊中齊漠祥面部。齊漠祥倒地,雙腳翹起,又迅速站起來。第一回合結束了。
第二回合,他似乎沒從突然的擊倒中緩過神來。對手連續進攻,他只得採用扭抱策略。直到第三回合,他才憤然發起攻擊,擊中對手臉部,觀眾的叫好也隨著振作,還有人找到了喇叭喊「中國隊加油」。
他要為自己而戰。十歲開始練習拳擊,他從來都是個能吃苦的拳擊手。在省隊,他每天從早練到晚,軍人般服從。有好幾年,他都在控制體重。他總是想起1995年的夏天,在粘溼悶熱的廣州,他幾乎兩個月不吃飯,最後水也不喝,訓練完穿著控體服,邊蒸桑拿邊跳繩。
那年夏天以慘敗結束,飢餓的他就像一片飄上擂臺的樹葉,被撥來弄去。他習慣無人關心,也習慣了服從,只反問自己,這點痛苦都挺不過去,怎麼成為優秀運動員?有一年生日,他空著肚子控體重,一位師兄走到跟前,塞給他一根雪糕。他偷偷哭了。這是記憶中唯一的溫暖。
如今他不必控制體重了,肌肉卻失去了彈性。對手很快發起反攻,兩人扭抱在一塊,又被分開,忽然,一記重拳落在臉上,他打個趔趄,差點兒又捱了一拳。
他像從車禍現場逃出來,眼圈都紅了,喘著粗氣。稍作休息後,他衝上去,幾乎用盡力氣。這是最後一搏了。就在上場前,他去父親墳前上香,燒紙錢,父親會對他說什麼呢?
1997年,十運會的裁判結果讓他沮喪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提出離開,可命運掌握在領導手裡,離開將一無所有。他只得繼續往前衝,之後他拿到全國亞軍。1999年奧運會選拔賽中,他遭遇東道主,第一輪就被淘汰了。他並不認可裁判結果,整晚憤憤不平,難以入眠,想起過去十多年艱辛,也想著生病的父親。父親住院以來,他都投入到冬訓中,一直未能見上一面。早晨6點鐘,他迫不及待給父親電話,聽到的卻是姐夫的聲音,父親已經下葬了。
之後兩年,他沮喪抑鬱,一心想著解脫。在父親週年忌日前,他退役了。他去礦上看場,到深圳賣ic卡,之後又去了西藏。過去變得遙遠,日子輕飄飄的,沒有激情也沒了熱愛,直到2004年,他偶然接觸到職業拳擊。
他愛自由自在的拳擊,臺下千呼萬喚,自己就是中心。不過,隨著年紀漸長,他開始有點吃力。2006年最後一場比賽,他撐到最後一回合,以點數獲勝。之後,他有了去法國訓練的機會,臨走前又猶豫了,選擇回到會理。他並不後悔,法國是一個未知,船城卻是穩穩當當的故鄉。他過上平靜的日子,拳擊隊的孩子依戀他,崇拜他,在宿舍裡貼他曾經的海報。他多想讓他們見識真正的拳擊。可金腰帶呢?青春呢?激情呢?
他撐不下去。他抓住繩子,任對方擊打。年輕人一拳拳襲來,頭部,肋部,腹部……毫不手軟,作為一名拳擊手,一切理應如此。那些倒下的拳擊手,都將化作自己的金錢、榮譽、戰利品。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世界安靜了,緩慢地將自己籠罩,模糊的人群不斷地散去。
裁判拉開了年輕人。他一動不動趴在繩子上。
四
周雪梅愣愣站在原地,眼淚大滴大滴流下來。原以為一切已被安排,齊哥會贏,她也會贏,就像電影裡的主人公那樣。每當她看到他捱了一拳,心就緊抽一下,聽到觀眾起鬨,提前散去,她又感到憤怒。她覺得此前對拳擊的想象,全都錯了。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場館的。一年多前,周雪梅還和村裡兩個小夥伴在學校裡戲耍著,齊哥和姐夫就走進來了。他們站在操場上,聽到「拳擊改變命運」、「學好拳擊就是國家的人,學不好就是媽媽的人」,紛紛笑起來。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命運」,為什麼要改變「命運」。
第一次實戰時,她不顧一切往前衝。她是勇敢簡單的小姑娘。她喜歡週六的上午,齊哥帶著他們去山上散步,他盤坐在石桌上,說拳擊是紳士運動,說拳擊就像人生。她仔細聽著,一句句記在本子上。
日子一去不返了。現在,她要準備兩個月後自己的省青少年錦標賽。沒有專門的訓練場館,每個晚上,他們都在跑道上練習,有時難免和來運動的市民發生口角。「小心拿錢砸死你們。」她總會想起那個來散步的中年女人。是啊,有錢為什麼會來練拳擊呢?她暗想。
一年後,她還能清晰地記起這個假期沉鬱的訓練,衣服如何被鼻血染紅,自己被打得滿頭是包,以及人們的挖苦:「都輸了,還練什麼?」「中國人的臉,都被齊漠祥丟光啦。」……
夏日苦澀漫長。兩個月後,周雪梅去參加比賽。那是她第一次前往西昌,第一次比賽,第一次戴上護齒。她一點也不習慣,吐了出來,立刻就被判違規扣分。她看到有一個選手也吐了護齒,裁判迅速撿起來,放進包裡。他們五人都輸了。
太殘酷了。她想。看了齊漠祥比賽的老鄉也這麼說。整個夏天,她都在盤算放棄。她向繆雲飛訴說痛苦,繆雲飛過得也不好。不過,這個夏天,他被一個信念所佔據。他要存一筆錢,到昆明職業拳擊俱樂部去。
繆雲飛從成都工地動身去了上海。朋友介紹他在ktv找到一份保鏢工作。他度過無所事事的第一晚,不知道老闆是誰,工作是什麼。第二晚,他被拉到不知什麼的地方,分發到一根棍子,然後一夥人衝著往前打。嚇了他一跳。第四天,他就辭職了,幹起了搬運,和一群中年男人住在一起。不久,他去應聘「高薪」職位,「大城市機會就是多」,他正想著,一進門就被關起來,只得交了「定金」。
臨近過年,他揣著掙到的6000多元回成都轉車,一名qq好友去接他,把他送到傳銷點,讓他繳納7000元入會費。他佯裝興奮,討價還價一番,表示回家過完爺爺生日就回來,最終才逃脫了。
繆雲飛平靜地說起這些,18歲出門遠行,被騙,也騙了人。他憑著本能,應對撲面而來的世界。
過完年,他就動身去了昆明。他計劃找到拳擊俱樂部後,就一邊打拳一邊在昆明打工。火車抵達昆明,一切都很陌生。他搖一搖微信,加了當地網友,一番聊天后,對方表示自己是同志,他騙說自己也是。第二天,男人就來找他了,給他租了房,還陪著尋找俱樂部。
兩人按著網上的地址,找了三天,無果。打電話問拍紀錄片的姐姐,無人接聽。後來才知道她去了國外。但在當時,他只感到人走茶涼的心灰意冷,便悄悄離開了昆明。長途火車上,那男人發來簡訊:希望我是你騙的最後一個人。
五
2012年春節,齊漠祥去美國看《千錘百煉》首映,大雪紛紛揚揚,他安靜地坐在電影院裡。比賽畫面忽然跳進來了:他站在擂臺上。回憶猝然甦醒。過去半年,他失憶了一般,怎麼也想不起怎麼打的比賽。走在船城的大街小巷,異樣的眼光和閒言碎語不斷在提醒,比賽真真實實發生過。日子像白紙一天天翻過去,終於翻到了回憶。他哭得沒法站起來。
從成都開往會理的火車上,他向我講述了這一切。許多夜晚,他的夢都籠罩在比賽的氛圍中。人群冷漠地散去,自己像是世界的棄兒。「日本人走了,我還留在家鄉,家鄉跑不掉,」他說,「打了一場比賽,我還是我,世界全變了。」有時他以為自己走出來了,有時又覺得可能永遠都出不來。
從臺灣領獎歸來後,世界又變了一次。不管如何,領導們正式研究起他的編制問題,還表揚他多年來默默無私的奉獻。他陪看了一遍又一遍片子,重溫了一場又一場比賽,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祝賀。
從前的徒弟、重慶特警張遠雄也回來了。齊漠祥比賽時他去請假,被斥責一番:全城都忙著搜捕周克華呢。他年輕熱情,意氣風發,敬了一杯又一杯酒,說了一個又一個重慶故事。扭頭一看,齊漠祥醉倒了。
把他送到運動場時,孩子們正一排排站在黑暗的冷風中,安靜地出拳收拳。跑道邊的電燈短路了,齊漠祥一下清醒過來,爬上臺階,咬開電線,重新接上燈泡。孩子們哇地叫起來,又恢復亮堂了。
眼前有不少是新招的隊員,十一二歲的模樣,怯生生站著。他們就像當年的繆雲飛,或是張遠雄、何宗禮。只是,他們不再叫齊哥,而是齊叔了。
週四晚上,第一次實戰。他們閃閃躲躲,打著打著就摔倒在地上,齊叔在一邊怒吼:你們要戰勝心中的軟弱!
推銷汽車的劉亦剛站在一邊看著,他白皙帥氣,像青春漫畫裡的人物。他輕聲說,有那麼幾年,他每天都在研究世界拳王們的比賽,他總是覺得,自己和他們打,一定能贏。他從未告訴別人,只幻想著。也說起那時和繆雲飛去昆明的計劃,終究自己已經18歲,該自力更生了。他去ktv當服務生,生活驟然壓來,計劃便漸漸淡忘。他曾把放棄的痛苦記錄在qq空間,後來也刪掉了。
這個夜晚,周雪梅招架不住對手的進攻,一直退到角落裡。她有點兒恍惚。
六
她站在我面前,高高瘦瘦的,我一下就認出還是去年那個對手。我很激動,一緊張就沒力氣了,我拼命打她的肚子,她就把頭抱住。比賽不知不覺結束了,我和她握手,才知道我贏了。我呆呆走下來,聽到有人問我要去哪裡,一看是齊哥。我左右看一下,眼淚就掉下來,突然覺得很輕鬆,可心裡一下空蕩蕩的。這是我第二次參加錦標賽。我贏了。我竟沒有很高興。如果這是在齊哥比賽之後那一場該多好。可惜不是。
周雪梅和我走在家鄉小路上,講述過去的一年。這是一個愉悅的週六下午,山間安寧,陽光和煦,小船停在湛藍的水庫邊。孩子們並不留戀自然的美好,他們更喜歡看電視、玩遊戲、在手機上聊qq、寫些惆悵的句子。
周雪梅總是想家,回到農村,又迫不及待想到城裡去,城裡也讓她尷尬:只要走上大街,就得花錢。她這麼向我概括城市的本質。
母親是個本分樸實的婦女,她說,錢都花在女兒身上了。女兒也有回報,2011年在會理舉行的錦標賽上,冠軍周雪梅拿到4000元獎金,這是齊漠祥向朋友拉來的贊助。她一回家就交給了母親。
這一週,周雪梅除了要120元生活費、200元課本費,還要了160元買兩條褲子。褲子只被批准了一條,她似乎是生氣,或是難過,黑著臉站在院子裡,父親在背後默默看她,母雞在腳邊踱來踱去。
回城汽車拐過村口時,我看見母親站著目送,坐在車裡的周雪梅並不回頭。她後來說看到母親了,她怕眼光交錯時又要流淚。過去許多個回城的下午,她都抓著錢,坐在車上默默哭泣,她想維持體面,也知道父親母親多不容易。
回到船城,我陪她去逛街。運動休閒品牌都開到了這兒,滿街的服飾小店傳遞著青年們的時尚。
周雪梅看起來很愉悅,她走了一大圈,試了一撥又一撥,最終挑中了一條窄腳褲和青花瓷花紋的鞋子。她抱著它們,滿足地回到訓練場。仍惦記著家人,「將來我要讓他們過上好生活」。
她母親說,只希望女兒走出他們的命運。她也從不看女兒的比賽,怕心疼。女兒總是打電話訴說痛苦,她安慰說,太累就別勉強了。聽到這,女兒就會決然說,我要堅持。
第一次見到周雪梅時,她正在宿舍寫拳擊筆記,另一個本子貼滿體育明星的勵志故事。她喜歡張喜燕(中國第一位女拳王),但覺得職業拳擊太刺激。有時想走奧運道路,也是漫漫長路。齊哥的比賽後,她覺得一切都變了,齊哥沉默寡言,世事冷酷無情。她對未來憂心忡忡,也不敢投入,要是落得一身傷殘,爸媽怎麼辦?
她經常幻想。自從拍了紀錄片後,幻想得最多的是當演員。當她看到紀錄片時,發現自己的段落幾乎都被刪掉,又看到師兄繆雲飛放棄拳擊,睡在成都亂糟糟的工地上,不免失落起來。
繆雲飛也被叫來看片子了。他抱著齊漠祥大哭,並不自憐,只是回憶復甦,原來有過那麼美好的時光。他懷念被齊哥喚醒的清晨,繞安靜的船城長跑一圈,感覺世界屬於自己。
但他害怕電影公映。那記錄了母親在田地裡拒絕他的鏡頭。他理解母親,「農村談什麼理想呢?」他解釋說,母親也有他人所不知的柔情,怕他傷人,更怕他被傷,唸叨著就算有了錢,沒了健康又有什麼意義。
繆雲飛對現實有一種強大的接受力。他似乎不怎麼惶恐,彷彿早就洞明,生活就是這樣啊。我在西昌見到他時,他獨自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隨時等待老闆的指令。他是一名助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有時,他會去看望兄弟何宗禮,他仍朝著奧運之路奮鬥呢。
何宗禮總是緊張,這導致他成績平平。我和繆雲飛一塊去看他時,他訓練了一整天,滿身是汗,還要連夜趕往成都去實戰。坐在體育館臺階上,他們淡淡講些往事。偶像拳擊手米蓋爾·庫託被打敗了,自己依然熱愛他;母親還像過去那樣擔心,總在電話裡問受傷了嗎,他也掌握了一套轉移話題的搪塞說辭。他不怕受傷,卻前所未有地害怕失敗。他放棄過,在家鄉待了一些日子,最後去找齊漠祥,齊鼓勵他不要放棄。他忍不住想,這是漫長而封閉的道路,如若失敗,還能適應社會嗎?過去是那麼熱愛拳擊,一上場便幻想米蓋爾附體,現在他只在乎成敗。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練,還是自我逼迫的結果……他想不了那麼多。他將最後通牒推延到下一場全國比賽,那時他將決定去留。
夜晚很快來臨。老人湧進體育館,扭起舞蹈,熱鬧的歌聲飄蕩開來。是時候告別了。他匆匆起身,轉眼消失在夜幕中。
(周思婷對本文亦有貢獻)
我是蘇芒
撰文季藝
「時尚雜誌應該是傳遞偉大精神的,代表頂級的夢。」
第十一屆「芭莎慈善夜」開始的前一天下午,出版人蘇芒來到國貿三期二樓的宴會廳,作為創始人,她將在慈善夜上第一個發言,被要求提前來這裡排練。
扶梯上到二樓,一輛新款輝騰轎車被擺在紅毯起點,任何來參加慈善夜的明星都必須經過這輛汽車才能入場,他們需要在這裡與它合影。輝騰在今年是第二次贊助芭莎慈善夜,蘇芒將其歸結為慈善夜為明星與品牌製造出的親密關係。「去年李亞鵬和王菲在一起的最後一張照片就是在這輛車前面拍的,」蘇芒說,兩人離婚後,這張照片在網上大規模傳播,所有人在那一刻都看到了他們背後的輝騰汽車。
當蘇芒走進國貿三期的宴會廳,她眼前的一切正從無到有被搭建起來。在大廳前方,一個巨大的書形舞臺將被作為投影背板播放畫面,整個空間被幽藍高檔的光暈渲染,工作人員為此已經工作了兩個通宵。當看到這些,蘇芒立刻興奮地全場奔跑,不斷地喊,「這個太震撼了!這怎麼可能啊?建一個城市啊!你們老闆我做事不惜一切代價,我們要乾死了!」熱情洋溢,動輒興奮,眼睛閃閃發亮,擁抱著她的工作人員。
芭莎明星慈善夜以名人眾多聞名,這些關係大多來自蘇芒個人。去年是這個慈善夜創辦的第十年,那個夜晚,蘇芒決定挑戰全新極限—邀請100個明星與100個模特。
「我那些明星可不是假的,」蘇芒忽然認真了起來,他們不但有周杰倫、成龍、章子怡這類娛樂明星,還有馬雲、張近東等商界人士。
為了吸引王菲,蘇芒在那一年特別把自己的善款捐贈給了嫣然天使基金會,華誼、李連杰、成龍等同樣擁有名流資源的基金會也得到撥款,這些都保證了芭莎慈善夜的明星質量。
蘇芒不願意談她與他們的交往細節,「不能告訴你,」她的態度很堅決,「整個交往你得花時間,很多時間,不是你花了兩個小時去採訪或者花了三個小時去跟蹤,我說的時間以好幾年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