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銀河
中國農村女性的性狀況到底是怎樣?
社會學家李銀河對華北農村進行了實地調查。
[一]
在性的領域,女性主義最為關注的是女性的性權利問題。在女性享受性權利方面,男權制的意識形態一直是持否定態度的。法國學者伊麗加瑞是女性主義中最早關注性問題的學者之一,她說,女性性慾的特殊性還從未被承認過。
波伏瓦出:即使在我們的時代,女人對性快感的要求也仍會讓男性感到憤怒。一位學者在論述女性性高潮的文章中說:一個正常的、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沒有性高潮。性感受區是人為的、非自然的,它們是墮落的標誌;它們的產生是無益於健康的、愚蠢的,因為女人因此會變成貪婪的、和以前不一樣的怪物,有了犯罪能力等等。
就連女性的性器官都會被認為是討厭的、骯髒的、可恥的。許多女性對於自身的性慾如果不是過於無知,便是過於窘迫。僅僅談性便很窘迫,更不要說做了。根據一項近期的調查,中國女性竟然有26%不知道性高潮是怎麼回事,近80%不知道陰蒂在哪裡。這真是令人大跌眼鏡。與西方女性中只有10%從未經歷過性高潮的情形相比,地域與文化居然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差異,真不可思議。
波伏瓦指出,至今人們仍然同意做愛是為男人提供的一種服務。他獲得他的快感,所以他應付給她一定的報酬。女人的身體是他購置的某種物品;而對於她,他是資本,她有權利用。她有權接受贍養,傳統道德甚至也鼓勵她這樣做。
這種觀念反映在現實生活中,就表現為女性的性僅僅是為了男性服務,而不是雙方共同享受性的快樂;還表現為女性只是被動地接受男性的性活動,而不會主動地尋求性活動。調查結果證實,女性認為性只是為了滿足對方的人數大大多於男性,而女性主動向對方表示性要求的人數則大大少於男性。
統計資料表明,農村婦女是在城鄉和男女兩個維度中性活動中最被動的一群。在農村,性活動的首要功能當然是生育。由於計劃生育政策的實行,農村婦女的生活模式被動地改變了:過去是根據家庭經濟能力和個人生理能力,能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特別是一定要生男孩,多生男孩。現在,從規則上說,一對夫婦最多隻能生兩個孩子。雖然計劃生育的直接目的是控制人口出生過多,但是它的一個副作用是改變了所有農村婦女的生活:除了生養兩個孩子,可以用她們的生命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作為計劃生育另一個沒有預期的後果,它改變了人們性活動的意義:在生育的意義之外,增加了快樂的意義,而且後者的重要性越來越明顯。這一改變對農村性文化與性觀念的影響不容低估。其中最主要的一個變化就是女人從被動地接受男人性要求、為男人的性要求服務,轉變成為男女兩性相互的性要求和相互的滿足。盧賓曾將男權制下的女性性慾歸結為:「為有利於這樣一種制度的順利和持續進行,女人對於她想跟誰誰就最好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注意。從制度的立場看,更可取的女性性慾是對其他人的慾望做出反應的那種,而不是主動地渴望和追求。」
後村女人們的性生活可以被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傳統男權的,被動的,為男人服務的,另一類是男女平權的,相互服務的,快樂的。
傳統男權的夫妻關係中性方面還有不少表現,尤其是性暴力:
45歲的來遭遇過性暴力,後果相當嚴重,她說:
我對這個事沒嘛(什麼)感覺,也不喜歡。丈夫光要求,不能拒絕,拒絕就捱打。他從小沒有爸爸,脾氣很暴,說幹嘛都得依著他,要是不依著,馬上就打。有一回我身上不方便,他要,我不同意,他就打,打得我的牙都掉了一個,滿嘴是血。(張開嘴)你看這邊,牙窟窿還有呢!
37歲的愛的性關係是男權模式,她說:
沒嘛(什麼)感覺。不能拒絕,丈夫脾氣壞,如果拒絕就打。
秀的性生活雖然質量還不算太差,但是決不能拒絕丈夫的性要求。她說:
幾天有一次。有過高潮。主動要過。沒拒絕過——不敢拒絕啊,要是拒絕他肯定會打我。
菊的性生活很不快樂,有住房緊張的原因,也有丈夫男權的原因。她說:
那時候沒有感覺。年輕懂嘛(什麼)?和婆婆住同一套房子,婆婆住隔壁。俺像死狗一樣不動,也不吱聲。十年後有了自己的房子,才有感覺。拒絕過,被打了幾巴掌。打哭了,哭了只好同意。後來就不敢拒絕了。現在有感覺了,人也老了。
38歲的世說:
我沒有主動過,也不可以拒絕丈夫的要求。
37歲的星從來不瞭解性高潮,但是女人在一起時在快感問題上的確是有交流的:
這個怎麼說啊,怪不好意思的。我只是覺得納悶,有時候幾個老孃們兒(已婚婦女)坐到一塊,也說到那個。她們說那個感覺多麼多麼好。誰知道呢,俺反正不知道有嘛(什麼)好。沒感覺。
有的女人對性相當反感,覺得「丟人」。33歲的生對我的調查員說:
別問了!這麼丟人的事,各家還不差不多啊。你是大學生,你好意思問;俺是農民,俺可不好意思說。
從性生活怎樣、頻率如何、是否有過性高潮、有沒有主動要求過性生活、可不可以拒絕丈夫的性要求這些問題上看,男女平權的性關係在後村已經出現,大都在年輕一代的村民中:
學(29歲):性生活適當,有過性高潮,沒有主動提出過性生活,但是可以拒絕丈夫的性要求。
洪(22歲):性生活好,一週兩次,有高潮,有過主動提出性要求,可以拒絕他的性要求。
海(26歲):性生活很好,有主動要求過,可以拒絕他的要求。
連(44歲):穩定,一週兩次,有過性高潮,有過主動要求,特殊情況下拒絕過丈夫的要求。
樹(45歲):有過高潮,有了第一個孩子以後感覺過「好」。也可拒絕丈夫,不方便的時候。
燈(30歲):平時他不在家。過年他回家時,才在一起。有過高潮。可以主動地要求。一般不拒絕他。一年到頭,就那麼幾天在一起。
44歲的中自稱「老太太」(在後村,凡已婚女子無論老少,稱為「老太太」、「老孃們兒」。——作者注),問她性的感覺,她說:
還行吧,年輕的十八九的閨女,讓人拉拉手,都覺得怪好的。現在俺們這老太太們,老了,還能有嘛感覺?
[二]
調查還問及了後村女人的婚前貞節觀念,問到了她們初次性行為是多大年齡,感覺如何。絕大多數被問到的女人沒有過婚前性行為,尤其是年齡較大的。但是,在最年輕的女人中開始出現婚前性行為。對處女貞節的堅持隨時代遠去,已經顯得不是那麼堅定了。著名的女性主義作家伍爾夫這樣談到過貞節的問題:「因為貞節也許只是什麼團體、組織為了不知什麼理由而發明的一種偶像,但是貞節在那個時候,甚至現在,在女人的一生中有一種宗教的重要性,而且它被神經和本能緊緊包住,若想隔開把它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就需要絕大、難得的勇氣。」這也是在後村調查中的印象:婚前貞節似乎有一種宗教的重要性和約束力。
根據資料,有七成左右的農村女性仍然認為貞操比生命還重要,只有三成上下不同意這種看法。但是,她們可能只是覺得跟生命相比,貞操重要性略低些,不見得不贊成婚前保持貞節的價值。最值得注意到是,這種觀念從60歲到20歲的女人,沒有什麼明顯的不同和變化。這一點讓人覺得非常可悲。因為生命和貞操及其他個人品質相比,無疑是更加重要的價值,這是任何少有現代理性的人都會作出的判斷。而有七成的農村婦女竟然認為貞操比生命還重要,令人感到傳統社會的貞節牌坊不只是作為實物矗立在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上,而且已經作為精神滲透到了傳統中國女人的血液之中。
在後村,大多數女人正是這樣做的,她們保持了婚前的貞節,而且認為當然應當這樣做,不能想象其他的做法。還是有少數女人是在婚前就發生了性行為的,她們大都比較年輕。
在後村,婚前貞節仍然是一個被普遍遵循的道德規範,一旦違背,會造成人們的壞印象,帶來不利後果。31歲的深,丈夫有4個姐姐,大姐遠嫁他鄉,四姐眼有殘疾,另兩個姐姐在少女時代即與有婦之夫有染,家風不好,導致丈夫二十大幾娶不到媳婦。閻雲翔所描述的東北村莊中「先有後嫁」的情況在後村還是比較少見的,箇中原因恐怕還是地域文化的差異:在東北農村,男權制傳統保留得比華北農村要少,在婚前貞節觀念的灌輸和滲透上,中原地區也比東北地區更加源遠流長。
在貞節規範問題上,女性主義者麥金農的疑惑在於:男性有權多妻或不忠誠,而婦女卻被要求忠誠;這樣的事實使人疑惑婦女究竟從這種重新安排中贏得了什麼。她認為,斷言頻繁多變的性交對婦女而言一定意味著羞恥和壓迫,並不能解釋一個本來如此的社會的起源。結果被表述為原因。對社會變化的解釋是:貞節的婦女需要丈夫(不貞節的婦女或許正在和不忠誠的丈夫交往),男人卻隨時準備著迎接「事實上的群婚所帶來的愉悅」。
在眾多女性主義的理論中,最值得注意到是關於什麼是「自然」的討論。有很多一般人看似天經地義的「自然」規則其實是由社會建構起來的,比如關於女人「自然」守貞、男人「自然」花心的說法。如果沒有社會規則和習俗的塑造和壓抑,也許女人會像男人一樣的花心。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可以套用波伏瓦名言式的句式:貞節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
村裡有一些女人的初次性行為是與其他女人不大一樣的。榮是因為跟丈夫感情不好而一再拖延和丈夫同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