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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次從良友大酒店一路散步到會寧一中。空中總是飄著小雪,我感到臉上的皮膚正在崩裂。街上人煙稀少。蕭條的馬路上零散跑著幾輛三輪計程車。每當他們駛到我面前,會主動停下來,直到我搖頭才緩緩離開。

良友大酒店是會寧最高檔的一個酒店。標準間100元,如果再加20元,你可以享用一天的寬頻網路。在會寧,網路是通向其他世界的最便捷的路途,但僅此一家酒店。我在街上只看見過一個網咖。但和中國大多數三線城市不一樣,這裡的網咖人也不多。整個縣城是冷清的,像冬天的太陽,曬得人心寒。

我走過會寧縣中醫院,門口一個人也沒有。接著,我來到縣城的主幹道。菸酒、糖果批發攤位依次排開,但很少有人光顧。五分鐘後,我將抵達會寧一中附近的牛肉麵館。如果是傍晚,街道會突然嘈雜起來,我會看見一股龐大的人流朝我湧來。

五點半,補課的學生們終於下課了。他們很安靜,只是龐雜的腳步聲吵醒了街道。牛肉麵館頓時排起了隊,只需3元。他們用一種罕見的速度吃完一碗麵,然後迅速消失在街道。十幾分鍾後,這裡恢復了冷清。天漸漸黑下來,氣溫降到零下8度。然後我裹緊羽絨服,繼續朝會寧一中走去。那裡有人開始大聲朗讀。

在會寧,沒有任何事情比高考重要。有時,我會覺得這個小城只有兩個單位,兩種人。一個是政府,他們都忙著怎麼從甘肅省或者中央得到更多的扶持;另外一個是學校,他們都忙著應付年復一年的高考。除了學生,如果還有餘下的人,也許都是家長,他們生活的重心就是努力讓孩子考上大學。

中國恢復高考制度已經30年。大約有3600萬人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去年,一個名叫範誼的人大代表提出取消高考。範誼是寧波大學外語學院院長,他堅稱「高考制度已經失敗」,「看似公平,實質卻扭曲了教育豐富、多樣化的內涵」。但同時,中國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反駁稱,「高考仍然是現階段選拔人才最公平的一種手段」,但這些爭論和會寧隔得很遠,遠到人們可以忽略不計這些龐雜的聲音。在北京,我的一個朋友陳琛說,在甘肅那些貧瘠的地區,除了高考,人們沒有其他的路可選。

陳琛出生在甘肅另一個有名的教育縣民勤。1999年,他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後留在了北京。我們偶爾會談起西北那片土地。他常說,沒有去過那裡,你們永遠無法體會西北那種土地和根的感覺。「在城市裡,是沒有根的。」他在日記中寫道,「老家有一種厚重的背景,好像冬天爐子生出的煙色,好像沙發上舊了的沙發套,好像爺爺們抽菸燻黃了的指甲,女人們家事做久了變得粗糙、無法伸直的手。」

但沉在這厚重背景下的底色,除了對根的思念,還有對貧窮的抗拒。「西北的貧瘠是很讓人心酸的。」陳琛說。我在良友大酒店溫暖的房間上網和他聊天。「你們南方人不可能想象,我們每次坐火車,一旦過了秦嶺,就開始雀躍,因為可以看見綠色,看見水。」但要想永遠走出這種貧瘠,高考是唯一的選擇,它是和貧困緊密聯絡在一起的。

有天下午,王芳讓我見到兩個高三宏志班的學生。宏志班是中國政府推行的「西部開發助學工程」,每學期為貧困學生提供大約2000元的幫助。在甘肅,會寧和民勤各有一個宏志班。它們的升學率往往都會達到100%。一個叫賈騰的學生羞澀地告訴我他要考清華大學。另一個叫鄭彥鋒,他提到了同濟大學,但他卻並不清楚這所大學的狀。我告訴他同濟大學以城市規劃專業見長,他喃喃道:「城市規劃……很好。」

他們倆穿著毛衣和夾克,因為瘦小,顯得非常單薄。兩個人都很緊張,王芳溫和地對他們說,問什麼就回答什麼。但我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純樸和不安,貧窮和自尊,這一切都在臉上。我們只好談起大學,那是他們最喜歡聆聽的話題。

在山裡

王維走後的第二天,我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去鄉下。王芳有一個學生叫黃雪輝,2006年考上了天水師範學院,最近剛回到會寧。她的家在候川鄉,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

夏利車剛駛出會寧縣城,我們就被一片白色包圍。上午剛下的一場雪,把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房屋蓋上了一層漂亮的絨衣。看起來很美。我們在一個村莊停下來問路。一個衣著破舊的中年男人從一家小賣部走出來,厚實的布簾被掀開那一剎那,我瞧見裡屋黑漆漆的櫃檯,以及被白雪掩蓋的髒亂。

那男人說我們應該掉頭回去。他好像認識附近幾個村所有考上大學的家庭,如數家珍地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出來讓我選擇。在這家小賣部的背後,一張已經褪色的喜報還貼在村裡某家的牆壁上,慶祝誰家的孩子又考上了大學。

往回走到半山腰,我看見一個女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她穿著一件廉價的牛仔服和牛仔褲,短髮,皮膚是農民特有的黝黑色,臉頰兩團紅色,像被太陽熨過一般,在冷風中紅得更厲害了。

黃雪輝知道我們要來,一大早就拿著鐵鍁,把公路到她家的一條路清理得乾乾淨淨。她怕積雪路滑。村子非常安靜,沒有豬叫和雞鳴,也沒有炊煙,好像這裡很久都沒有人居住。

黃雪輝也閒得著急。她今年大二,學校這次放假兩個月。在家呆了半個月,她就受不了了。過完年,她決定提早回到天水,找個工作賺點錢。

她家的院子不大,黃土牆圍成一圈,在前方開了一個小門,需彎腰才能進去。我們進了正屋,母親有病,坐在床上不愛說話。一隻上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沙發,沿牆是一排矮櫃,上面放著各種雜物,還有許多已泛黃的照片。屋子中間架著一個爐子,煙囪彎曲著衝向屋頂,鍋裡煮著雞,茶几上堆著剛切好的「鍋盔」。

我非常不安,感覺自己給這個家憑空帶來負擔。雞是剛殺的。母親從一個鐵盒裡珍貴地倒出一點茶葉,兌了開水,冰糖也是珍貴的。然後,父親散給我一支菸,終於坐了下來。

他是一個大鬍子,西北人的面龐,皺紋像刀刻。

父親也考過大學,在1981年。差了3分,家裡沒錢再供他補習。他一個同學補習了8年,最後終於考出去,現在是會寧三中的教導處主任。他仍在農村,為了三個孩子的學費,他前往內蒙、寧夏做建築工,但工資總是拖欠。自從母親病倒之後,他在附近一個磚瓦廠找了工作。他說他現在負債兩萬元。

黃雪輝坐在我的對面,很少插嘴。2006年,她考上天水師範學院時,想再補習一年考一個重點大學。父親說,女人有兩種改變命運的途徑。除了考學,還可以嫁人。她哭了一個禮拜,決定暫時遵從命運的安排。也是為了她的弟弟,他正在會寧五中念高三,成績很好,家裡希望他無論如何也要考上重點大學。

我們的談話很平靜,甚至有時候還爆發出笑聲。黃雪輝和他的父親,想盡量掩飾他們的無奈,我也裝作看不出來。在我們都沒有話可講時,就看照片。弟弟是他們全家的驕傲,從小到大的獎狀貼滿我身後整個牆壁。

我在一張照片裡找到了黃雪輝的姐姐。她看起來有點憂鬱。2003年,黃雪輝和她的姐姐一起考高中。她考上了一中,姐姐考上了三中。但家裡沒法供三個孩子同時上學,在最簡單的家庭邏輯中,姐姐退學了。去年年中,她前往江蘇一個塑膠製品廠打工。不久前,父親收到了她寄來的3000元。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可觀的數額。

「我儘量不要讓兒女跟我走同樣的路。只有讀書才能走出去。拼死拼活也要供。」父親停下來,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只有大女兒,和我一樣。」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幾分鐘過去,我們誰也沒再說話。

姐姐的退學刺激著黃雪輝和弟弟更為拼命地學習。在會寧一中,她常常一天只睡5個小時。有時,她會抽出時間去五中探望弟弟。在番茄收穫的季節,她會買點番茄帶給弟弟,那是他最愛吃的「水果」。

但弟弟總是抱怨她不該花這錢。弟弟從不主動找家裡要錢,每當錢花完了,他就吃家裡帶來的冷鍋盔。直到父親再來學校。他每年大概需要5000元。如果今年考不上大學,他還得再補習。那又是一筆沉重的負擔。

所有的家庭債務,要等到黃雪輝畢業才能慢慢還清。但我知道這其實並不保險。中國的大學畢業生就業率一直走低。在北京,大學畢業並不意味著你能找到工作。但父親考慮得沒這麼多,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形勢。我問他,如果兒女考上大學也掙不到錢怎麼辦?

「只要書能讀成,管不管家裡是另外一回事。他自己走出去就可以了。」父親說,「我們這地方,理想並不高。」

在山裡,談理想是一件奢侈的事。姐姐想上學,黃雪輝想去更好的大學,父親想所有的兒女都走出去,沒有任何一件達成人願。但這並不足以令人絕望。黃雪輝告訴我,她畢業以後,等工作一段時間,還想繼續考研。我能理解這種對考試寄予的期盼,但我實在很難解釋清楚,考試背後到底是什麼?

一首名叫《生活》的詩

離開會寧的前一天,我花30元門票走進會寧革命紀念館。它就在良友大酒店的隔壁。

1936年10月的清晨,中國長征工農紅軍第一、二、四方面軍三大主力在會寧聚齊,標誌著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徵勝利結束。他們從瑞金出發,在貴州遵義經歷革命的轉折點,然後在會寧會合,最後落腳於延安。在當地政府的宣傳中,會師精神與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和抗洪精神一脈相承,其實質和精髓是艱苦奮鬥、實事求是、團結一致、敢於勝利。最後,他們說,會寧辦教育的精神,就是長征會師精神的現實體現之一。

但那天,革命紀念館一個參觀者都沒有。它是一座嶄新的水泥建築,氣勢頗大。我們要求館員開啟燈光,四個巨大的人頭像突然出現在面前,分別是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沿著走廊觀看,是富麗堂皇的長征介紹和將軍戰士遺留下來的生活用品。在大廳,有幾十把空椅子圍成一個圓圈,最中間的那把椅子上貼著一張紙條:胡錦濤總書記曾坐於此。那是2007年年初,國家領導人來會寧視察時留下的痕跡。

在良友大酒店,我也曾看到這樣的痕跡。酒店走廊的牆壁上,貼著許多照片。我留意到有一張是崔永元和酒店人員的合影。崔永元是中央電視臺的著名主持人。去年1月,他發起了電視活動《我的長征》。26個選拔出來的人,沿著當年紅軍的路線,一直走到會寧。崔永元說:「在長征路上,所見所聞讓我們切實地感覺到,一場公益演出,一場公益晚會,對現在生活在革命老區的許多貧困百姓意義根本不大。」

「改變百姓命運的,仍然是教育。」鄭煥明說。他是會寧一中的校長。我們在教學樓的校長辦公室坐下來,那是晚上8點,教學樓的三四五層燈火通明。1981年,鄭煥明從定西師範學校畢業,回到會寧八里鄉中學當語文老師。此後20多年,他進修,再回來,最後成為這裡最好的高中校長。

他告訴我,自明清以來,會寧就有教育的傳統。這裡考出去過20個進士,115個舉人,396個貢生,5萬多名大學生。當地一直保留著儒家文化和讀書的傳統。「去沿海打工的人,社會地位很低,是苦力勞動者。」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如此輕商重文的言論。在北京或者上海,這足以變成笑談。但在會寧,這句話卻沒有一點不合時宜。鄭煥明說高考是功不可沒的東西,但他否認中學教育已經成為應試教育。「我們絕不單純是應試,因為老師還是在傳授知識,只不過更強調高考技能。」但對學生來說,討論這個已無意義。

那天晚上,我走出會寧一中的校門,反方向往山上走。那裡有許多的黃色平房。趙永康曾對我說,有許多學生在外面租房生活。我找到一家外觀不錯的人家敲門。一箇中年婦女答應讓我看看她出租的房間。

這是一間大約8個平方米的小房。一個學期300元。兩張石頭做的單人床沿牆擱著,一張給孩子,一張給母親。床間擱著一小圓桌,小檯燈下面放著一本物理書。農閒季節時,母親到這裡給孩子做飯,這樣生活成本更低。

春節快到了。母親已經回到鄉下,學生每天自己回到這間屋子。他可以看書到深夜。從小屋的窗戶望出去,會寧一中整個校貌一覽無遺。越過教學樓,我居然看到了實驗樓趙永康家的燈光。

我回到學校,藉著路燈再次讀起陳列在櫥窗裡的「學生文化專欄」。有好幾天,每次路過這裡,我都會停下來讀一首名叫《生活》的詩。作者不知道是誰,沒有標註名字。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手捫索著冷壁的粘潮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

天很冷。我一個人離開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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