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金瑜
礦難發生後,殮師人收殮他們破碎的身體,給他們洗澡化妝,但很多煤灰,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10月11號這天,正是村裡唱大戲的時候。每年這時,都是村子裡最熱鬧的。賣羊肉湯、牛肉丸子、油糕、刀削麵的小攤子全紮在戲臺附近,霧氣環繞,油糕在鍋裡吱吱響,羊湯咕嘟咕嘟滾,開戲的鑼鼓繞著村子敲得人心癢,《趙氏孤兒》悲亢的唱腔吼得震天響。老梁卻只悶在家裡。
好幾年了,老梁還是不願湊熱鬧去看村裡的大戲,雖然他家離戲臺只有十幾米遠。偶爾走過戲臺前面的路,有村裡人回頭看看他,跟他打聲招呼。他說自己不願去,但是從他的神情,我猜測他是想到了自己的職業,怕他的出現會沖淡村裡的喜氣。
我是在礦區一個貼滿「淋病、梅毒」、「包治陽痿」的廣告下面,發現老梁的廣告的——「屍體防腐」,後面是老梁的電話號碼。
我原本是為了尋找夏老仙而來的,她是晉城一帶很有名氣的「給死人穿衣」的女人。電話裡,我向老梁打聽他的這位同行,「我好像見過她,你過來吧。」老梁說,方圓上百里的「給死人穿衣服的」,他只見過那一個女人。
《瞭望東方週刊》的記者盧波三年前採訪過夏老仙,他告訴我,礦難發生時,夏老仙穿著像巫婆神漢那樣奇怪的衣服,旁人也叫她「觀音娘娘」。16年前丈夫死於礦難後,她就專門給死去的礦工洗澡化妝。夏老仙給盧波講了很多故事,比如說,礦工洗澡都喜歡泡很燙的水池子,因為皮膚泡不開,就洗不淨身上的煤灰,怎麼區別新礦工和老礦工,就看他敢不敢下燙池子。
但遇難的礦工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因為血液已經不迴圈了,所以皮膚泡不開了,尤其眼瞼部分,往往都是黑的,像是打過眼影。老梁說,他們通常用洗衣粉,把毛巾沾點水擦洗,但就算用很多洗衣粉,臉上、手上,尤其是一些受過傷的地方,皮膚的裂口處,小的煤渣滓和煤灰,「一輩子也洗不掉」。
夏老仙是老梁比較佩服的一個「穿衣服的」,是個婦女,膽子卻很大。因為活幹得仔細,方圓幾百里,出了礦難大家都找他。盧波回憶說,別人告訴他,夏老仙往往一個人呆在坑口處理幾十具屍體,別人都去喝酒了,她依然在幹活。
夏老仙當時向盧波解釋她為什麼不害怕,是因為她覺得礦工的屍體非常好看,比在城裡澡堂子裡的活男人都好看,礦難死掉的人,身體是完整的,神情也很平靜。夏桂英在月光下處理屍體,並不覺得辛苦,反而經常會想起和丈夫在一起的往事。
可是,「夏老仙」像在這個行業裡消失了一樣,老梁幫我問了很多人,幾年來沒有人再見過她。
老梁入行比夏老仙晚,雖然才七八年的光景,卻已經在方圓上百里有了名氣,他能花幾個小時把人再縫好,平時也能給礦工看病打針。老梁的手很粗燥,這是一雙曾經下過礦挖過煤的手,手掌和指甲縫裡還有著細小的黑裂縫。老梁的電話常年是不關的,這個帶「4」的電話當初還是礦上給的,他的摩托車也是因為這個活計才買的。他的黑色摩托車,棕色人造革老提包,還有他的茶色眼鏡,都像死亡的標籤或者通知書一樣讓人熟悉。
老梁最自豪的是有一次用了三個小時,把已經變成五六塊的一個人縫在一起。他更佩服的,是一個現在已經收手不幹的殮屍人老劉。七八年前,老劉曾和同伴一起為二十三個礦工收拾過屍體。
我告訴他們,我是寫小說的人。老梁說:「那我們這比那些作家瞎編的小說好看吧,我們這都是真的。」老劉也說:「就是的。」
他們代表生活本身,不時笑話我的吃驚和膽小,「真是個唸書的娃娃。」老劉說。
我已經很難去求證他們的經歷和故事的真假,那些死去的礦工,已經長眠於黑暗的礦井下,他們完整或破碎的身體,最後的歸宿可能只是一個最便宜的蛇皮口袋——那種在地攤上隨處可以買到的彩色塑膠口袋。老劉會放一件衣服在裡面,他說,那已經不是一個人的樣子,只能叫「一堆東西」,混合在裡面的煤渣已經扒拉不出來了,就全部塞在一起。
有時候甚至連彩色塑膠袋也沒有,這「一堆東西」只是由老劉們裝在運煤炭的桶裡從井下送到地面,上面還殘留的衣服碎屑要讓家屬看一下,認人。老劉說,有一次,一個年輕人的半條左腿找不到了,在下葬之前,另一個工人在挖煤時發現了那半條左腿,於是礦上又派人把腿抱到死者家裡。
老劉記得給二十三個礦工處理屍體那天在下雨,他們在離礦遠一點的地方搭上棚子,二十多個屍體的活兒,不是那麼好乾的,幾個人一起幹也要十幾個小時。中間礦上會讓食堂送飯來,老劉就洗洗手吃飯,休息一會接著幹。
有的屍體姿勢太硬了,穿不上衣服,只好把他們的胳膊或者腿掰折、敲斷,才能穿得上衣服,裝得進棺材。老劉記得一個年輕人的一條腿還保留著最後的姿勢,一直翹著,棺材實在蓋不上,他們和家屬商量以後,就用榔頭把這條腿打斷,腿彎下來,終於可以合上棺材蓋子。有的身體已經沒有頭,老劉用紗布和衣服纏一個假頭給家屬看,「腦殼已經被煤塊全砸爛了,煤炭掉下來又不長眼睛。」
在這樣的過程中,老劉見過了人所有的內臟,這個不認識多少字的老農民說:「姑娘,你見過開得最豔的桃花沒有?腦漿流出來就是那個顏色,滑得抓也抓不起來。」
老梁說,有時候,那些屍體會慢慢變硬,胳膊會「啪」地一下甩過來,他還要眼看著身體或者腿慢慢翹起來,我問老梁:「你害怕嗎?」
他回答:「不怕。」過了一會又說,「只有一次,防腐劑沒打夠,心裡就一直想這事,夢見那個人站起來了。」
每次老梁去收拾死人回來,老梁的老婆從來不接他的錢,「老梁膽子大,我還是害怕,想一想都怕。」
那些最難收拾的屍體,就是要縫在一起的,比如把腿骨放到肌肉裡縫好,或者把內臟裝進去,把肚皮縫起來。老梁說人去世以後皮膚很硬,一般的針根本穿不過去,他自己琢磨著用腳踏車輻條打了一根大針,他給我看這根針,已經有些鏽了,但這是他有力的工具之一。因為很多屍體要做防腐劑的處理,他自己配了防腐劑,裝在5公升的白色塑膠油壺裡。這個特殊的油壺,平時就塞在雞圈的矮窩棚下面。
老梁說,在擦洗屍體的太平間裡,常常只有他一個人,他要看著一壺防腐劑全部輸完。夜裡,醫院的太平間大都沒有燈,常常只點一根蠟燭,有時候去得急,連蠟燭也沒有,他帶上手電,然後在隱約的月光下面,靜靜地等待防腐劑輸入屍體。
月光下,他總覺得他們都睡著了,有的還很年輕,很帥,有的表情看得出去世時很害怕,有的很傷心,有的眼睛還睜著,他用手掌輕輕給他們合上。
他們身上的舊衣服裡,翻翻口袋,往往只有一串家裡的鑰匙,別的什麼也沒有。
老梁說,年輕時下了礦井,午飯經常有蒼蠅和煤渣,兩個同伴剛還在說笑,一轉身,已經被砸死了。黑暗裡看不見血,他就躺在他們旁邊,睡午覺,「他們也睡著了。」
「你不知道礦工的老婆每一天是怎麼過的,」他說,從早上把男人送走,就一直等,等,等,等,一直等到男人從井下上來,進了家門,這顆心才能放到肚子裡,才敢合上眼睛睡覺,「哪個礦區沒有寡婦?」
平時老梁在為老婆開的鄉村診所當大夫,我進屋的時候,地上的三個凳子已經都給病人坐了,床上也躺著打針的病人,老梁就招呼我坐在摞起來的鹽水瓶上,「只管坐,結實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