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兩千本的奇蹟
文/唐諾
ipad和kindle出現之後,書的最終命運是什麼?真的會消失嗎?一個寫作者、編輯、讀者,給出自己的答案。
[一]
如今我們活在一個不相信遠比相信容易的時代,臺灣這樣,香港我猜也是這樣,大陸好一點,但可能更快更暴烈會變成這樣。但麻煩的是,人還非得相信點什麼才行,什麼都不相信看起來很輕鬆很瀟灑,但其實最辛苦最疲憊,人會不想讀書、不想做事、不敢戀愛、不敢生小孩,甚至提前衰老,很難活下去。
我相信我們大家的生命基本經驗不會有太大不同,這輩子我們多少都碰到過好的人好的事,甚至擁有某一段極好的感情,我們在漫漫人生途中也會心生善念,想做件好事或想做個更好更有意思的人,但善念往往睡一覺就消失了,好人會變壞,愛情會變質,誠摯純潔的行動會一個一個被各種黯黑的力量滲透接收。因此,問題不在於沒有好東西,而是這些好東西總是太小太微弱太短暫,如春花如朝露,來不及相信,它就在現實太陽的強光下蒸發掉。也就是說,我們的不相信是經驗性的,它含著一次又一次被美好事物欺騙、愚弄、背叛的最不舒服經驗,由此構成了一整個世代人極大的失望、多疑和滿心荒蕪。
這怎麼才好?我喜歡的英國小說家格雷厄姆·格林在《一個被燒燬的麻風病例》裡也問了這個問題,給我們答案的是書中那名在剛果治療麻風病人的柯林醫生,我自己很喜歡這個答案。柯林醫生說,可能是我們自己弄錯了,是我們去找「太大、太重要、太活躍」的東西了,善不是長這樣子。
是啊,誰說美好的東西非要很大不可?除了我們心中期盼以及某個神話故事,你究竟什麼時候真的看到過,美好的東西大得像無限、長得接近永恆而且一齣現就威風凜凜所向無敵呢?如果非這樣才算數,那大概真的沒有,而且我們差不多就把所有的善、所有美好的可能一次全殺光了。
人類的歷史經驗,乃至於更久遠的生物演化事實告訴我們,美好的、有意義的東西總是開始於毫不起眼的邊緣角落裡,開始於一個很微小、很安靜的改變。比方說愈來愈多古生物學者相信,人類的演化和文明的建立,真正關鍵的一點可能只是人類開始直立,就這樣而已。人站起來了,用兩隻腳支撐身體,解放了雙手(成為生物界最靈巧的手),微妙地調整了喉部的發聲結構(這是日後人類精緻語言的生物條件),最終才是大腦的複雜發展。
美好的東西通常是碎片,不大,不持久而且還不容易存活。對美好東西最明智的保證,我以為是英國的自由主義大師也是最博學的讀書人小彌爾頓,他指出,美好的東西,乃至真理,其實很容易被壓制被迫害被集體消滅,但它有一個最動人的特質,那就是它不會就此消失萬古如長夜。歷史經驗證實,它會一而再再而三被重新提出來,每隔一段時日,也許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形態像一波波海浪,直到它恰恰好找到適合它生長的土壤。
朱天心寫過一篇小說叫《我記得》,對這樣一閃而逝、你我都看見過的好東西,某一個善念、某一張笑臉,她選擇相信,並且像一個證人指證歷史——是的,我看過,我記得。安伯託·艾柯則進一步告訴我們:我不僅相信,而且我撿拾,我儲存,我擁有,我還努力不懈地想把這些碎片編組起來,讓我們可以想象它巨大完整的模樣,把相信化為行為,化為每一天經常性的工作。
我自己一直是個讀者,也寫過幾本書,還幹了大半輩子的編輯。我也樂意在這裡作證,我看到書的世界的確長這樣子,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碎片,這是書最有意思的地方。
看了這個碎片影像,然後我們就可以來解釋了,所謂兩千本的奇蹟究竟是什麼?
[二]
很多年前,當時臺灣《聯合報》讀書人版問我,為什麼會選擇出版這個並非太有出息的行業?我說出版有一點非常吸引我,我稱之為「兩千本的奇蹟」,我不曉得其他哪個行業有這樣的好事。
首先,兩千指的是什麼意思?在臺灣,也只限臺灣一地,如果你綜合成本和收入這兩端的所有數字,做一次不帶情感的精密演算,來找尋既不賺錢也不賠錢,所謂損益平衡的那個點,就可以得出兩千這個數字。也就是說,兩千冊,是一本書可否出版的最底線,是人的思維、創作能否獲准進入商業法則所統治世界的窄門、是光和暗分開的那一個點。
好,兩千知道了,奇蹟是什麼?奇蹟在於——比如說,我們隨便走進一家超市、一家大賣場、一家百貨公司,放眼周遭這些爭奇鬥豔如太平盛世的商品,然後假設,如果它們,每一面包、每一瓶可樂和鮮奶、一部電腦,一輛貴死人的豪華轎車,只能賣出去兩千個單位;或者更進一步,在最初的生產時,生產者已經知道了,整個世界僅僅只有兩千個人需要它會掏錢購買它,還剩幾種會留得下來?還剩幾種人們仍願意去研發、製造、運送,並好好展售在我們眼前?你很可能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空無一物一人、只有回聲的廢棄倉庫裡。
寫書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寫的書只會賣兩千本呢?很多作家一定會告訴你,太知道了;編書的人知不知道只會賣兩千本呢?當然也知道,每一天市場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書的最大奇蹟,不是某一本書,比方哈利波特能賣幾百萬本,哪種商品(比方球鞋)不是動輒賣這個量呢?而是就算整個世界只有兩千個人需要它,它居然還成立,還不斷被寫出來印出來,這才是書最獨一無二的地方。
好,不談可樂不比球鞋,我們再拿書和比較相近的電影做進一步比較——在臺灣,今天你拍一部電影(別想哪種有地球浩劫大場面或汽車好像不要錢撞來撞去的),成本很難低於四五千萬(臺幣,下同),而一本書的正常成本,不浪費也不寒酸只要三四十萬,兩者大約100比1;換算到購買者另一端來看,一部電影因此至少需要三十萬人次觀眾的熱情進場支援,書則只需要兩千名讀者。
四千萬臺幣不是一個可浪漫可冒險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小數字,但30萬臺幣,必要時就連我這樣沒什麼經濟能耐的人都擠得出來,意思是相差100倍以上的自由度、可能性。從購買一端來看差別大,你要說服30萬人和只要說服兩千人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像站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力學世界,從一開始就意味著不同的題材選擇、不同的內容構成、不同的講話方式、不同的道德考量、以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企圖心和想象力。30萬人的公約數得非常簡單非常安全無害;兩千人則可以非常自由非常劇烈,你甚至可以說各種實話,可以冒犯社會。
更好的是,這個所謂兩千本奇蹟不是推論,而是事實如此——這個事實就是今天我們所看到書的整體樣貌,宛如繁花盛開的美麗樣子。一般商品通常只有個位數種類的品牌,但書卻同時有幾十萬種,我想不出任何一個領域,能這麼多樣又這麼精細、這麼廣闊又這麼深奧;人類的思維,包括每一種想法、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夢境,不管它多細碎、多奇怪、多私密、多難懂、多不合時宜、多異想天開,甚至於多幽暗恐怖邪惡,每一種你都有找到有效實踐的可能,都有人當真,都有人想追問——不只是掏錢買下來而已。
我來自臺灣,這是個小島,大出版世界裡一個邊陲的、不起眼的小角落,但大家曉得臺灣每年有多少新書出來嗎?每年大概穩定有三萬五千種,三萬五千個碎片。我們這些做書的人都不免開起玩笑來,好像太多了,不是嗎?是不是應該稍稍節制一下自我管理一下——有一種闖禍的感覺。
對商業市場機制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樣的事有多困難而且多難得。今天,在我所置身的社會里,我們要說出某些話並不難,難的是這些話語如何不迅速散失於空氣中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這取決兩面,一面是我們自己,我們所說的話究竟有沒有意義,言論自由只莊嚴保證你的資格和權利,但不附帶其結果;另一面則是嚴酷的外頭世界,這往往很荒謬而且還讓人很生氣。我們曉得,人類很多需求是確確實實存在的,甚至還是迫切的,致命的,比方說非洲幾乎從未真正消失過的飢餓問題,比方說非洲某種肆虐的傳染疾病問題,但這些需求不一定能被滿足,如果它沒辦法到達一定的購買力,形成所謂的「有效需求」的話。因此,我們看到的是,很多已生產出來的農產品必須銷燬,好穩定市場價格,而那些跨國大藥廠更有興趣的、樂意投注更多資源研發生產的,可能是生髮劑、壯陽藥或抗憂鬱症藥物。不是這樣子嗎?也就是說,人的話語、主張、論述和創造成果,基本上仍得完成某種「形式」或說「格式」,而且有著相當購買力的數量,才能通過或偷渡過市場大神看守的旋轉門,才是有效的,才能被這個社會所登入,所記憶和存留。
所以兩千個單位,從商品的有效規格來看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而且更好的是,兩千本的書可以成立,便意味著有一部分其實不到兩千本的書也夾帶著出版了。當然,這些書可能存活於市場的時間更短,也讓他們的書寫者和編輯者感覺自己更像個失敗者,但終究比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要強多了。在整個社會遺忘掉它們之後,也許仍有那麼幾個讀者記得,甚至從中得到重要的啟示;也像小彌爾頓告訴我們的,如果它自己夠好,而且哪天夠幸運的話,它仍有再一次的機會,或至少給了它的書寫者下一次的機會。
書籍的發明當然遠遠早於商業社會的出現,它的第一次奇蹟是書自己能力的奇蹟,或者應該說實現了、擴大了文字發明的奇蹟。人類曾經有過的所有語言系統,只有其中小小的5%發明出文字來,這一步促生了書籍,成功地抗拒了時間和人短暫的生老病死,從此人類的經歷、情感、記憶、發現和發明不會一代而亡,讓歷史悄悄進入一個全新的翻天覆地時代;兩千本則是書籍在當代的又一次小小奇蹟,這次它克服的是粗暴的商業市場法則,以最小的損害,換取最大可能的自由,讓書古老的、最大的奇蹟仍可以繼續發揮作用。
[三]
這些年來我逐漸發現,兩千本的書不僅僅只是一個動人的奇蹟而已,它更可能是書籍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基本形式,它解釋了更多有關書的事,也更觸及到書的本質。有大陸的編輯朋友稱之為「基本款」,當然,兩地市場尺寸不同,在大陸不是兩千本,而是八千到一萬,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奇蹟公式,但意義是一致的。
談到基本形式,有個盲點可能得先解決。我們說,地球上基本的生命形式是什麼?已故的古生物學者顧爾德是我很喜歡很佩服的人,他的每一本書我都讀,顧爾德同時也是頂尖的統計學者,他通過統計繪製出來的鐘形曲線右邊最尾端的小點上,是生命演化的一個意外,美麗(或災難)的意外。真正在鐘形曲線中央、數量最龐大的,其實是單細胞生物。
而且不只是數量大而已,如果我們人類不太自我陶醉的話,其實也很容易察覺的,真正讓地球日復一日維持整個生命系統不墜的,當然也是單細胞生物;還有,我們今天所推論所想象的各種末日浩劫,最有可能安然度過的也是單細胞生物,這在幾十億年的地球歷史中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所以顧爾德以為,如果要有所謂的生命基本形式,那必定是單細胞生物。
如果我們依銷售量把書籍也繪出一張鐘形曲線圖,一樣會看得出來,曲線最中央、量最大,構成書籍世界每一天主體工作的,也正是這些賣兩千本的書。
這個簡單的事實非常有意思,它再清楚不過地透露一個訊息——書不是純粹的商品,它只是不得已必須應付商品的規格要求。商品竭盡所能追求最大的量,它的工作依據這個絕對目標組織起來;但書不是如此,它有自身更復雜以及更深刻的關懷和心事,它的工作方式因此更凌亂也必須更靈活,並且保有一部分古老知識工作者的思維方式和古老手工匠人的技藝。
我自己曾是個編輯,20歲不到就開始編輯工作,我可以老老實實告訴大家,一個正常合格的編輯不會只用銷售數字來想事情決定事情,他甚至有點避免去想,非不得已最後才去想。我知道很多編輯不隨便到弱肉強食的書店現場,你可以說這是逃避,但有一位編輯朋友說,不看書店是為了保持鬥志、培養繼續出書的勇氣。絕大部分時間,編輯想的、在意的是書的實質內容,以及書的意義和價值,是我手上這本書實際探出了什麼做到了什麼等等。當他最終必須考慮銷售數字,也不是一個利落的判決,而是不甘心不死心尋求可能性,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途徑,有機會偷渡、有機會騙過市場,這是一個好編輯最終極的技藝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