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身份自覺通常也不是販售者,而是某種知識工作者,有多出來的責任,來自一個更久遠知識傳統的要求,因此對市場帶著一部分反叛性格。不過是因為我們如今置身於一個這樣的時代,人類的知識成果、創造成果必須通過商業窄門才算成立。兩百年前、三百年前他的先人不必這樣,司馬遷當年寫《史記》也沒去想銷售量。
相對來說,依循單一市場的法則是最簡單的。有沒有這樣的書呢?有的,少數流行的、暢銷的書就是這樣,你只要把自己像變形金剛,變身成一部印刷機器就可以了。
如今真相愈來愈清楚,暢銷書的核心意義並不是書,它的主體工作也不發生在書的世界裡,書只是某個更巨大流行工業最末端、最不重要的一個小環節而已,書在這場豪門盛宴裡是個小跟班,連講話的資格都沒有。一本暢銷書可創作幾千萬臺幣營業額,但在動輒幾百個億的大遊戲裡,這只是泡沫只是零頭。書的形式被採用,只是不拿白不拿、收最後一筆錢而已;當然,也可能來自某種奇特的虛榮而不是經濟動機,我不只是個成功的企業鉅子、成功的影視或運動明星,我還是個很聰明有思考習慣的人,我的成功和財富是有理由的,有著智慧理由——借用的不是商品力量,而是書籍最古老的魅力及其暗示。
作為一個讀者——我的讀者資歷遠比編輯資歷長。我的閱讀經驗也是這樣,最多樣的書是那些只賣兩千本的書,最好最有意思的書通常也是這些只賣兩千本的書,日後時代轉變還不斷需要重讀的也是這些只賣兩千本的書;閱讀只有在這裡才可能日復一日的展開並持續。偶爾,我也會翻翻暢銷書,當個訊息當個例子看看如今人們在想什麼,在熱切追逐什麼,跟我會看報、會收看電視新聞差不多。但作為一個讀者,我們內心深處對書有更多的期待,比我們買一罐飲料一件衣服心思要複雜多了,也沉重多了,我們總感覺購買完成才要開始某件事,而不是已完成某件事,不是這樣子嗎?
前些年臺北陷入經濟衰退和蕭條,很多人失業,你曉得冒出來最多的是什麼?計程車、攤販和小吃店,當然還有小偷和騙子。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你會開車我也會開車,取代最容易,很少有人轉行當個量子力學物理大師或太空船工程師。我們說,困難之後,才會逼出事物本身最獨特的技藝和內容,從而形成最難被取代的存在。因此,「兩千本的書」最獨特的意義是,書籍成功地把僅僅只有兩千個人的需求轉化成有效需求,使得那些無法用其他形式收集保留的碎片得以存活,這才構成了書籍存在最難被取代、最堅硬的核心。往後任何想取書籍而代之的新嘗試新形勢,都得重新面對這一困難,依我看,截至目前為止,他們都還沒成功,甚至才剛剛意識到,原來關鍵性的困難在這裡。
「兩千本的書」是書的主體形式,這個概念和視角,還可以幫我們延伸解釋許多事情。比方說臺灣和大陸「基本款」——兩千本和一萬本的5比1的比例,遠小於兩地人口之比,這說明大陸書籍市場仍有繼續放大的潛力,這是好訊息;比方說華文單一書籍市場的逐步無接縫成形,有機會讓原本在臺灣和香港不成立的書成為可能,那些藏放編輯抽屜裡多年的書有機會了,這也是好訊息;還有,近年來資金湧入,大陸出版人忽然變得非常有錢,但如果考慮到出版世界這種少量、多樣、利潤彈性有限的本質,我們幾乎可以斷定,一旦這些資金髮現出版界獲利不如預期,會哪裡來哪裡去很快撤回,這是什麼?這是熱錢,這就叫泡沫。大陸出版界的朋友可能得有泡沫破滅的心理準備才好。
[四]
想想看,書的終極命運會怎樣?它真的像某些人講的,很快會滅絕嗎?
近年來,書籍的確愈來愈像顆洋蔥,我們發覺它一層一層的剝落,先是影像,再來是電腦,跟著是網路,然後是電子書,每一種新工具都來拾它的工作,取走它的一部分。書會一樣一樣被肢解被拿光嗎?一些愛書的人,習慣跟書談戀愛的人憂心忡忡;而其間不斷冒出來的恐嚇話語,更讓書的從業人員(尤其是編輯)聽起來像末日訊息,好像自己註定很快會跟書一起消失。
「天國已近,你當認罪悔改。」很奇怪,一直以來,人們聽到這一天國到來的福音,反應通常不是開心雀躍(不是應該開心雀躍嗎?),反而是嚇個半死,這是很有意思的,就像電視廣告裡他們努力呈現的未來美好生活影像,怎麼看都是枯荒可憐的,能夠的話,那樣的未來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這一普遍的疑慮和驚嚇,可能意味著我們知道事情不全然是這樣,我們感覺他們忽略了一些重要而珍貴的東西。
我是一個只跟書保持基本友誼的人,對書籍沒有超過內容、戀物癖式的多餘迷戀。截至目前,我以為發展方向大致是進步的、合宜的。目前狹義的書籍,也就是紙本書的形式,當然不是每一個面向都完美、都最適合它。比方說字典辭書、百科全書或圖鑑這類非閱讀用的特殊知識載體,交給更方便收藏和查詢的新形式當然再好不過了,也許損失掉一點點裝飾客廳和書房的功能,一加一減仍是划算的。或者學生的課本教科書,只要眼科醫生不反對,我也贊成改用電腦、網路或電子書,既減輕書包重量又消除城鄉時差,還可以克服它們用後即棄、逐年修訂調整的問題。(我念高中時,一堆人最咬牙切齒的夢想就是,媽的等大學聯考一考完你試試看,第一時間便痛快一把火把它們全燒掉,就像秦始皇做的那樣。)
建議大家回想一下書籍的歷史,這有助於心思安定看清事實——如果你知道書的基本歷史,你就曉得書籍作為一顆洋蔥不是從今日始,事情一直是這樣。沃爾特·本雅明指出來:大眾傳媒的出現和獨立,便是書籍一次最重要的分解,把書籍負載和傳遞即時資訊的功能拿走,收音機和電影電視的出現,也讓書籍的娛樂功能逐步收縮到最小,書的形式本來就比較沉重比較嚴肅,要求人腦比要求人的眼睛比重較高。
這兩回大分解,一次是大眾傳媒的獨立,一次是娛樂工業的建構,我以為其規格、其影響,都比今天的電子分解更重要更深邃,但書籍並不死亡,它可以更專注做只有它能做的事。
順便提醒大家一下,如今是預言滿天飛,每天都有人出言恐嚇的奇怪時代,你要照單全信的話很容易自殺。我們可以保持冷靜,稍微想一下預言者的真正身份是先知還是推銷員——推銷員的比例壓倒性的高。像我的老朋友詹宏志熱愛恐嚇性預言,幾個月前才要我們不惜一切加入電子書,最近又談電子書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云云。你稍稍睜大眼睛就能看到他背後的商業機制和販售企圖,如此,你就能如托爾斯泰一般大聲地說:「他想嚇我,但我並不害怕。」
假設分解會一直持續下去(這其實不大可能),最後會剩下什麼?會剩下這最大一群碎片一樣的、只賣兩千本的書,書最堅實的核心,或者說書最沒人要、最沒利潤可言的核心,這兩者是同一件事。
幾年來我的一個疑問今天已差不多浮現成為事實,尤其是今日電子書已真相畢露這一刻——我一直不相信的是,如果他們手握如此昂貴又如此powerful的武器,會好心拿來幫我們賣書嗎?尤其是這些只能賣兩千本、利潤小到不值一顧、而取得過程如此麻煩、談判物件(也就是一個個有不同怪癖、不同不講理程度的書寫者)如此分散的書嗎?回想一下吧,電視網路鋪設起來穿透每個家庭,讀書節目只聊一格,且不斷萎縮,梁文道每天只有八分鐘,但這已近乎神蹟了,是香港才有的驕傲;臺灣的7-11打通全島銷售渠道稱霸江湖,架上書籍如今剩不到20本(你聽都沒聽過的20本),他們比較想賣的是御飯糰、新飲料還有高鐵車票不是嗎?
誰要賣書啊?
電子書的真相是,ipad的書籍部分只是其複合性功能的小小一角,日後極可能只退不進,但光這樣就當場打掛了kindle,kindle也很識相地立刻向遊戲和音樂傾斜。大複合性電子接收器的大戰也許持續方酣,但就實質意義的電子書而言,gameover了!
是的,我們從頭到尾說的就不是什麼文化良心的哀求呼籟,而是商業機制最硬最不讓步的工具理性問題。書籍最強韌,很荒謬但確實如此,不是寥寥那幾本震動世界的大大暢銷書——它們跑得最快;跑不掉的是這些碎片一樣、尺寸太小、必然從市場大魚網孔裡流掉復歸大海的書。這確實有點像莊子《逍遙遊》裡那棵沒有用的大樹,不值得一砍,所以活了下來。
[五]
還記得《玫瑰的名字》其中一段嗎?「我把我所能找到的每片紙都收集起來,裝了兩隻旅行袋,為了儲存這可悲的遺物,甚至不惜丟棄一些有用的東西。」
「兩千本的書」真正脆弱之處在哪裡?在於它卓然克服商業規格的獨一無二方式,其實來自於一些人「為了儲存這可悲的遺物,甚至不惜丟棄一些有用的東西。」——書寫者願意用兩三年或更久寫一本書,以定價300元臺幣的書來算,只拿六萬臺幣,相當於正常人一到兩個月的薪水;編輯者願意不為社會所動,從事這個不太有前途的工作,並相信其中有較大的志業而非職業成分;還有兩千個讀者願意買,保有期望和好奇,不管這些書多沉悶多看不懂或讀起來多不舒服。是這三者不約而同都做了一些背反當前社會主流的事才成其可能,所以我們才誇張地稱之為奇蹟。奇蹟總是難得的,因此也總是脆弱的。
商業機制的強大理性很難理解這樣的心思、行為和信念,也就很難瞄準它摧毀它替代它;然而長期來看,我們難免是悲觀的,畢竟它必須抗拒著求舒適、求立即性報償的一部分真實人性。書寫者、編輯、讀者缺一不可,尤其是它所賴以成立的必要信念,正好是我們這個時代不再受尊敬、一直在流失掉的東西。愈來愈少人願意為了撿拾它而放棄掉一些有用之物。
如果你問過,我會說這個流失一直是進行中——它一點一點消散也許不易察覺,但消散一旦通過某個臨界點,事情就危險了。像達爾文告訴我們的,當物種少於一定的量,滅絕的機制就開始啟動了,單行道一般向著滅絕奔去。
還有更可怕的說法——知道著名的熱力學第二法則嗎?科學家告訴我們,儘管質能不滅,但質能會不斷散失,直到所有質能完全均衡的分佈。它不是消失,而是沒有意義了,因為你無法回收它保有它使用它,或者應該說,你要回收它,都得耗用掉更大的質能。這個陰鬱無比的法則,最終揭示了一個來日影像,一個再沒有任何反應發生、萬有歸於沉睡的影像。宇宙從燦爛的大爆炸起始,以永恆的大眠告終,這很符合米蘭·昆德拉對死亡的想法,死亡總是從我們記憶的眼角逸去,靜靜的發生。
我自己,跟很多人一樣,相信人的善念是遍在的,時時處處在發生,並不會真的消失掉,就跟質能不滅一樣。問題在於我們能否阻止它繼續消散,讓它保持有形有狀,讓它有意義。
科學家給我們陰森的預言,但文學家跟我們講的,則是美麗而且明亮的故事——我說的是馬爾克斯的《迷宮中的將軍》,書裡那位披著一身莊嚴光華從黑夜中走到玻利瓦爾臥房裡的處女,她的光華原來來自發帶,她把螢火蟲粘在髮帶上因此閃閃發亮。可螢火蟲不是很快會死掉嗎?接下來我們看到了,她隨身帶著一小截挖空的甘蔗,當她解下發帶時,便把螢火蟲收進這截甘蔗裡。原來如此,原來甘蔗裡的那一點點甜汁、水分和空氣就可以讓螢火蟲活下去,在下一個晚上、下一次盛宴時刻放它們出來依然莊嚴發光。
我自己讀這段文字時非常震動,因為它解決了我童年至今長達四十年的一樁心事。我小時候抓螢火蟲,每次以興高采烈開始,但總是很快以悲傷告終,你所有的總是短逝的光華和一隻只很醜的黑色小蟲屍體。原來可以這樣,原來一小截甘蔗就是答案,甘蔗在我們臺灣鄉下滿地都是半點不值錢的。
對我個人而言,書,尤其是紙本的書,不過就是這樣一截挖空了的甘蔗而已,最終,我們真正要保護的,是裡面存活下來的螢火蟲。
把夢、想象以及思維的成果寫在紙上,印在紙上,並不是從我們這一代人開始;我們還知道,沒紙張時,他們寫在竹子上、紙草上、羊皮捲上、泥版上、大片葉子上,以及更早之前的巖壁之上——我的意思是,我習慣而且確實喜歡印成紙的書,尤其在浴缸泡澡或在長途交通工具上時,但我知道這不是書籍曾經有過最美麗的形式。我也能感同身受,當書籍開始用紙張大量印刷出來,當時一定有一些人也有他們情感上、習慣上以及美學上的慨嘆和悲傷。但這無關宏旨。
我很希望馬爾克斯的美麗故事能帶給大家必要的鎮靜和心思清明。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書給予我們的通常不是所謂的歡樂,而是更稀有的鎮靜和心思清明。也許有一天他們真的會發明出來能養活這些螢火蟲的更好的工具,像博爾赫斯帶點天真期盼的,也許未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說不定。但在這之前,我相信還有相當長一段時日,我們還是得繼續帶著這一截挖空的甘蔗,一如大家今天放棄做更多有用的事來聽這場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