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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移民的作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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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哈金;譯/董帥

文學史上擠滿了無法親身迴歸故土的巨匠,但他們最終憑藉作品回到故鄉人民的懷抱。

[一]

一開始,作家總是會和一個亞里士多德式的問題角力:為誰、作為誰、站在誰的立場上而寫作?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會決定他的視角、創作主題,甚至是文風。這三個問題中,「作為誰而寫作」是最讓人困擾的,因為這將直接涉及作者的身份與傳統,這兩者也許不能被人自主選擇,卻是最容易被改變的。

我的答案卻相對簡單。在第一本詩集《寂靜之間》(ibetweensliences/i)的前言中,我曾寫道:「作為一個幸運的人,我願為那些不幸在生活的底層中受苦、隱忍並凋零的人,以及那些創造歷史又同時被歷史愚弄毀滅的人發聲。」我視自己為一名中國作家,代表苦難的中國大眾用英文寫作。其實對於我這樣的處境來說,這個身份是如此的複雜且不可行,而我絲毫沒有意識到。確實,過於誠摯是危險的,會讓人頭腦發熱。

總的來說,非發達國家來的作家喜歡用社會地位來定義自己,也許是對自己移民去物慾橫流的西方世界感到愧疚,也許是因為在本土接受的教育,都是集體要大於個人。事實上,「個人主義」在中國至今仍是貶義詞。我還是希望能回到中國,把美國視為旅居之地,寫作時自然而然就會想要為中國窮苦大眾講話,而並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毫無根據。任何時候,國家都可以批判作家,甚至指責他背叛人民。連人民也會質問他:「誰給你權利為我們說話了?」甚至挑釁道,「如果你沒有和我們一起受過苦,你就只是拿我們的苦難牟利。你身在國外,出賣了你的國家和人民。」

有些作家也許有留意到一個公理:就算荷馬沒有去過特洛伊,也能為希臘戰士唱讚歌。但那時,荷馬已是個偉大的詩人,而我們是誰?作為有抱負的作者,我們不禁會思考:光憑才華就足夠能成為群體代言人嗎?依照邏輯,才華就夠了。無論他人的經驗還是自己的故事,除非變成經典作品流傳,否則都不會有很長的影響力。但世界有它自己的執行軌跡,好像故意要嘲弄這所謂「才華」的脆弱。

擁有發言權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出國以前,先擁有了自己的本國聽眾。從這一點出發,儘管是在不同環境與不同的人說話,但他起碼有資本重新寫作。這是幸運的,但好事通常不長久。最好的例子是俄國小說家索爾仁尼琴和中國的林語堂,他們都遠離國土,視自己為祖國的發言人,他們的筆下滿是鄉愁,並努力在客居美國很多年後,和他們的人民見面。

索爾仁尼琴被剝奪蘇聯國籍。1973年12月,由於巴黎出版人出版了第一卷《古拉格群島》,在1974年2月他就被流放了。他並不是個懦弱的人,但還是被這次驅逐擊垮了——他無法想象自己住在國外為完全陌生的讀者寫作。他對一個西班牙訪問者說:「我從不想成為一個西方作家……我來到西方世界是完全違揹我的意願的。我只為我的故鄉寫作。」對一個瑞士記者,他悲哀地說:「我並不住在瑞士……我住在俄國。我所有的興趣,所有關心的事,都是俄國。」在歐洲住了兩年以後,索爾仁尼琴和他的家人在1976年的夏天來到美國,住在卡文迪許偏僻的郊外,一個位於佛蒙特州黑河谷的小村。據說他喜歡那裡寒冷的空氣和原始森林,這些都令他想起俄國。

一年夏天,我碰巧去佛蒙特州旅行,在回麻省的路上,我開車去了索爾仁尼琴在卡文迪許的家。令我驚訝的是,這由鋼籬笆圍起來的50英畝的房產,仍然住著他的家族成員。鐵門緊閉,有完備的監控系統,近處的樹上貼著標誌:「私家宅院,請勿進入」。去他家的路淹沒在濃密的森林中,並未完全鋪就。他的二層木屋在山上,遍歷曝曬風雨,周圍雜草叢生。一條湍急的小溪流過山下的深谷,有著很好的防禦作用——我們知道即使在卡文迪許,索爾仁尼琴也常常收到死亡威脅,鋼鐵柵欄裡面的一切都暗示著住在裡面的人並不想要永遠住在裡面,他們非常擔憂自己的生存,尤其是人身安全,並故意將自己與公眾和鄰居隔開。當時,卡文迪許雜貨店的中年女人給我指路,並親切地喚他「亞歷山大」。而我對他家的印象則符合他自己的描述:他時刻都在準備回到故鄉。

他和妻子還有三個孩子在這裡住了18年,直到他終於在1994年3月得以返回俄國——他重新獲得了俄國公民身份,判決取消,書籍終於得以在俄國出版。就是在這片土地上他曾每天工作12到14個小時,早8點到晚10點,一週7天地工作,寫出他的鉅著《紅色手推車》系列。儘管他聲稱,「我只為我的故鄉寫作」,但索爾仁尼琴這麼多年來並不能直接和俄國人民對話,只能通過翻譯接觸到西方讀者,但他依舊堅持用母語寫作。同時,他賦予自己一項任務,即揭露蘇聯的黑暗面,人性的湮滅,儲存那些被迫沉默的俄國人的記憶。這一點令他後來的作品更傾向於歷史寫作:我們可以看出,他在佛蒙特州寫的東西比流放以前的作品要少了很多的文學性。對比之下,他的早期小說,尤其是《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第一圈》《癌症樓》,都是成功的文學作品。一些人也許會認為現實主義的小說過時、沉悶並且數量過多,但起碼都能在時間流逝中留下點什麼。相比之下,他的後期作品並沒有一個清晰的文學邏輯,而全部由歷史串聯。

在1994年出發回到俄國之前,索爾仁尼琴去了他很少造訪的卡文迪許村,與那裡的200名村民道別。他感激地說:「流放總是艱難的,除了卡文迪許,佛蒙特州,我再也想不到更好的一個能夠讓我等待、等待、等待回到祖國的地方了。」很顯然,對他來說,他在美國的18年只是一個漫長的等待,期間,他用筆和蘇聯政權搏鬥。

不管怎樣,他清醒地知道新俄國與他離開的那個國家不同了——那個國家歷經了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接受了西方民主的影響和資本主義的衝擊。儘管他的文學作品在國內很受歡迎,但他的迴歸仍然是謹慎且猶豫的。從葉利欽邀請他「身在俄國來為俄國讀者寫作」,到他正式從佛蒙特州啟程,花了兩年的時間。他感覺他是回國去赴死的,一旦回去就活不了多久。這樣說來,他的迴歸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英雄主義。文學史上幾乎沒有被禁的文學大家能重新回到自己國家立足的。他的迴歸是奧德賽式的。

[二]

奧德賽迴歸故土拿回王位,索爾仁尼琴回鄉後卻過得艱難。他的愛國主義融合東正教,就像一記啞炮。他的政治書籍——《坍塌的俄國》(1998),《總共200年》(2001)——都無甚反響。他被認為是一個過去式,一個並不瞭解俄國現實的人。他的電臺節目由於收聽率過低而被取消。索爾仁尼琴,在西方為被壓迫的蘇聯人民發聲,極具影響力,歸來後卻失去了話語權,無法在俄國社會中擔任重要角色。他就像一名退休的外交家,工作生涯都不在故土。但索爾仁尼琴就是索爾仁尼琴,正如天才就是天才。2006年1月,國家電視臺播出了一個改編自《第一圈》的十集連續劇,成為俄國收視率最高的節目之一。索爾仁尼琴,此時已經87歲,寫出了這部劇本。據說他在觀看這部劇時熱淚盈眶。

在索爾仁尼琴回到故鄉的二十年後,他才算真正回到了俄國,終於被他的人民重新接受——我們要牢牢記住,這次迴歸主要是通過文學。顯然,是當今俄國的政治形勢允許他的作品參與國家文化的重新塑造,但是,如果他沒有寫過重要的文學作品,索爾仁尼琴就贏不回俄國的心。除《第一圈》之外,也有很多其它蘇聯時期的文學著作被搬上了電視,例如《大師與瑪格麗特》《金牛犢》《日瓦戈醫生》等等。這證明,要想重新獲得俄國人民的喜愛,作家本身在不在俄國並不重要。甚至,索爾仁尼琴並不需要親自回來,他的文學作品也能找到途徑回到他的人民手中。

索爾仁尼琴英雄般的勝利迴歸,不會令我們忘記他流放時期經受的艱苦與折磨。1985年6月24日,在佛蒙特州拉特蘭郡的小法庭,法官和三排記者、攝影師都在等待索爾仁尼琴出現接受美國公民身份。他的妻子納塔莉亞和兒子也在那兒,所有人都在等待——但他沒有出現。納塔莉亞解釋說丈夫「身體不舒服」,但是他的一位朋友披露說,索爾仁尼琴身體很好。一個月前,這個家庭申請美國公民資格,入籍儀式就安排在6月24日。

那天,他的妻子獨自入了美國國籍,她告訴記者說,她已是美國公民,她的三個兒子會自然拿到美國身份。

很顯然,索爾仁尼琴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想法,沒有去參加儀式。那他一開始為什麼又要申請呢?熟知索爾仁尼琴的約瑟夫·皮爾斯,給出瞭如下解釋:

多年後,他那天消失的謎團終於被納塔莉亞揭開,在多年的流放裡,她的丈夫「從未想要成為美國公民,只因他無法想象自己成為任何一國公民,除了俄國。(不是蘇聯!)」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蘇聯陷於阿富汗戰爭,短期內進行變革的希望破滅,索爾仁尼琴確實有過一段短暫的彷徨,但最終他決定「維持無國籍狀態——直到俄國從極權統治中解放出來,這是他一直盼望的。」

這理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也不能解釋索爾仁尼琴差點就變成了美國人這個事實,並曾短暫地喪失他曾引以為傲的「作家的自信」。他一定厭惡過這漫長的等待,厭惡成為一名沒有國籍的難民,厭惡為一個根本就不關心他在說什麼的國家發聲。而作為一個父親,他必須為他的家庭找一條活路。

和很多人一樣,他被認為過「懷疑自我」,並在需要的情況下可以放棄自己的祖國。但對於他這樣一個作家來說,索爾仁尼琴無法承擔更改國籍所帶來的後果。如果變成美國人,他迴歸俄國的道路將會變得更加複雜和痛苦,因為他的反對者,甚至一些普通俄國人都會把他當作美國人來看待,質疑他的忠貞。當他不斷重申故土對他的重要性,故土是他的思想中心時,這些話聽起來會很不可信。幸運的是,他還算頭腦冷靜,拒絕了那場入籍的儀式。

這段索爾仁尼琴的插曲顯示出,就算作家仔細地維持與他的人民的關係,他的身份仍然容易改變——任何偶然的、甚至必要的舉動都會令關係破裂,迫使其做出改變。我寫這段未完成的入籍儀式,並不僅僅是想講趣聞軼事,我是想證明給你看,為人民發聲的身份,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三]

事實上,我常常為索爾仁尼琴的勇敢、甘於寂寞而感動。「我的生命只有一件事——工作。」他曾這樣說。而據為他寫傳記的托馬斯說,卡文迪許那時候連一個醫生都沒有,患有坐骨神經痛的索爾仁尼琴,不得不站著寫作。讓他如此堅強的,我想,不僅是他對工作的熱忱,也是由於基督教信仰令他相信死後有來生,令其在今生無所畏懼。在回到俄國以前,索爾仁尼琴被問到他是否害怕死亡,他很開心地回答:「當然不!死亡只是一個平靜的過渡期罷了。作為一個基督徒,我相信人死後還有生命,死亡不是人生的結束。靈魂可以延續。死亡只是一個舞臺,或說是一種解放。我一點也不怕它。」他還曾說,「人類生存的目的不是快樂,而是靈魂的歷練。」這也許是其強大精神力量的來源,令他在流放中完成寫作。

他的話讓我想起自己2001年與一群中國詩人的聚會,在威斯康星大學河瀑分校。他們中的一個曾是我校友。他非常喜歡美國的中西部小鎮,因為那些景色令他想起中國的東北,我們的家鄉。我問他:「如果可能,你會願意一個人住在這個小鎮,專心寫詩嗎?」他回答:「我起碼需要一個朋友吧。」這是典型的中國式回答。中國思維並不會仰賴什麼精神上的支撐。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鮮有流放在美國的中國作家能夠孤獨地生活,而大部分都成了城市居民。中國人的合群性只是表面的特徵,深層來看則是對信仰的缺乏,使得生命呈現出一種完全不同的形態。

林語堂曾在《吾國與吾民》中討論過中國式的理想生活。他認為中國式理想生活的精髓是活在當下。由於不相信來生,中國人總是非常珍惜現世的生活,要讓自己生活得最好。結果就是,多數中國人都怕死,怕孤獨。他們的理想生活是「非常簡單的」,「關注現世的快樂。」影響了華夏文明的孔子,曾這樣回答一個關於死亡的問題,「未知生,何知死?」這是典型的關注現世。中國人害怕錯過這一世的享樂,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這是餘華小說《活著》的中心主題。

不像索爾仁尼琴這樣幸運,林語堂沒有回到他的祖國。儘管他在美國住了快60年,但也同樣拒絕成為美國公民。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名文化大使。在獲得哈佛的本科學位和萊比錫大學博士學位以前,他已經是一名中國詞典編纂學者,並在清華大學教書。他的一生剛好詮釋了,作家的角色無論是人民的代言人還是「變節者」,都能被政治重新塑造。他第一本英文作品《吾國與吾民》,寫於他仍在中國的時候。那時他的好朋友賽珍珠鼓勵他,並幫助他出版了這本書。該書在美國極其暢銷。一年之後,1936年,林語堂41歲,他去美國投入英文寫作。當他寫作《生活的藝術》時,馬可波羅橋事件發生了,中日戰爭也打響。為了支援他的祖國,林語堂開始在《紐約時報》《新共和雜誌》《國家雜誌》《大西洋月刊》發表文章,譴責日本入侵中國,並試圖說服美國人民支援中國一方。他甚至在《吾國與吾民》第十三次印刷之前,大幅修改了最後一章,令其更能讓中國人團結起來,抵抗日本的侵略。

那時候,鮮有中國官方可以進入美國的公共媒體系統,林語堂在文學上確實成為了中國的發言人。他的公共角色為眾人所知,在他1944年回到中國的那半年時間,蔣介石夫婦接見了他不下六次,國民政府十分欣賞他的寫作。

也許像林語堂這樣,自己的國家深陷災難,本人卻堅持在國外,是自私的。但是他將自己視作文化大使的身份或多或少決定了他的寫作質量。他承認,「我的優勢就是我能夠向外國人講述中國的文化,並向中國人講述外國文化。」在他一生中,他出版了超過60本書,其中用英文寫作的有40本,其中有7部小說,其餘都是非小說文學,包括長短篇雜文;古代中國人物傳記;對中國古文的翻譯,如老子和孔子;中國藝術理論;中國出版史;紅樓夢的參考書目;政治論文;公共演講。很顯然,他是個多面作家,只是到了1940年代,他已年逾50,渴望回到中國,他的精力分散了,寫作也在衰退。但他的迴歸夢在1949年後破滅了。

林語堂是一名成就卓著的文學家,明白文學的品行。在他第一本英文書的序言中,他寫道:看中國的方式,看任何外國國家的方式,都不是尋找異域風情,而是去探尋那些最尋常的生活價值,通過深入貌似奇怪的生活習慣,找尋真正的禮。通過女人奇怪的服飾,找尋真正的女人氣質和母性色彩,通過觀察男孩的惡作劇、女孩的白日夢、孩子的笑聲、腳步聲、女人的哭泣、男人的悲傷——發現他們都是相似的,而且只有通過男人的悲傷和女人的哭泣,我們才能真正理解一個國家。不同之處只是在於社會行為的方式。這是描寫一個國家的基礎。

人類的相似性是他寫《吾國與吾民》所堅持的原則。直至今日,書中的很多觀點都仍然新鮮,具備時代性。在我心中,賽珍珠對此書的評論依然清晰:「我認為,這本書是中國有過的最真實,最深刻,最完整,最重要的一本書。」

但是,在林語堂後期寫中國時,卻偏離了這鐘「相似」原則,也許是由於將自己視作文化傳遞者的身份。他對自己的英文寫作成就並不滿意,深知文學也分等級。他曾說:「我希望我的小說都能成功。」一方面,他明白,在文學等級次序中,個人化的散文在最底層,而另一方面,他並沒有很用心寫小說。尤其在後期,他一年的寫作常常不帶任何明晰的文學目標,只是出於經濟需要。小說中,他最喜歡《京華煙雲》,那是一本他花一年時間寫完的書,以《紅樓夢》為模仿物件。和他很多小說的命運一樣(除了《唐人街》),這本書也是很長時間沒有出版英文版,但是通過翻譯成中文,被零零散散的中國人閱讀著。儘管該書野心很大,但普遍並不認為其是鉅著。該書最顯著的一個弱點便是作家並不注重細節,書中有很多關於珠寶、服飾、傢俱、花園以及食物的細節,但讀起來像是作者從別的書上借來的,不是他自己親眼所見。換句話說,該書的細節都不免書面化,並不能反應人物的心理和他們的日常生活。結果便是,這本書只是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沒有足夠的質感以讓讀者有切實的聯想。

還有兩個弱點,明顯是出於林語堂把自己視作中國文化的發言人。首先,作家過於急迫地想把中國文化介紹給西方讀者。有一些介紹關於中國的婦道、中醫、陰陽五行的段落,讀起來簡直就像小雜文。這些段落與起伏的情節並不相融,阻斷了敘述語流,讓文章顯得粗糙未竟。這種粗糙不僅是一個技術性的錯誤,也顯示出作者視角的不足。一個有創造力的作家應該是努力成為文化的創造者而不是經紀人,一部好小說不僅要呈現一種文化,更要能創造一種文化。作品中不僅要有奇聞異事,更要讓讀者產生同情心,使其關注自己的生存狀態。如果一名作家想靠一部小說來論成敗,他應考慮到這本書要進入怎樣的文化秩序。林語堂顯然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他過於沉迷於向西方介紹中國。《京華煙雲》顯示出,這本書明顯只是為西方讀者而作。

「代言人」的另一個弱點便是,他對當時中國的生存狀態採用了一種溫和的描述,但事實上,那時中國正深陷於戰爭和劇變,民不聊生。在全書多達80個人物中,沒有一個是壞人,這是不現實的。很顯然,作者信仰儒教和人性本善,但如此甜美的描寫著實削弱了故事力量。

[四]

索爾仁尼琴將自己與社會隔開,輕易不旅行,林語堂卻在紐約過著一種精彩逍遙的生活。他常常去歐洲遊歷,喜歡法國南部的氣候和生活方式。在1940年代中期,他花光所有財產,共12萬美元,創造了第一臺行動式漢字打字機。他確實成功了,但由於當時中國在內戰,他找不到願意生產它的製造商,那臺機器不久也就報廢了。最終,這個蘊含潛力的、革命性的、有利可圖的機器,讓他破產了。1954年,他來到新加坡南洋大學,但半年後因政治原因不得不辭職。在這些年中,他想要回家,但由於其反共的立場,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他老年時常去香港,站在山上,凝視著邊界之後的故鄉。山河盡在眼中,但他回不去了。

林語堂1966年去臺灣定居,蔣介石給了他一棟房產,表達國民政府對他的感激,好像他是一名終於回國的官員。林語堂在一位著名建築師的幫助下,設計了那棟房子。白牆藍瓦,非常精緻,池塘花園,是中式與西班牙風格的融合。林語堂很喜歡這房子,把那當作自己的家,儘管實際上它是用公共資產修建的。1976年他去世後,那棟房子成了紀念他的博物館。

雖然他沒有如索爾仁尼琴一般重新成為自己祖國的代言人,但林語堂確實以文學的方式回到了中國大陸。1987年,《京華煙雲》譯本終於在中國大陸出版。隨之而來的是對他本人及其文學成就的研究書籍,儘管裡面仍然充滿了各種所謂「愛國主義」的政治性語言。他的文學全集共30卷,出版於1994年。直至今日,他的書仍被無數次再版,他本人已成為最成功的中國作家之一。《京華煙雲》兩次拍成電視劇,一次是臺灣,一次在大陸。在福建漳州,他的家鄉人民甚至為他建了一座博物館,用的是他在海外支援者的捐款。我們可以看出,他的文學寫作滿足了正在逐漸開放的中國的文化需要,為其迴歸鋪好了道路。只有通過文學,海外作家才能做到真正的迴歸。

比之作家的鄉愁,作家本人其實算不得什麼了。文學史上擠滿了無法親身迴歸故土的文學巨匠,但他們最終能回到他們故鄉人民的懷抱。但丁,接受了自己流亡海外的現實,再沒能回到佛羅倫薩,就算他的人民做了很多次請求,他的骨灰也無法回到故鄉。時間流逝,他終究還是獲得了桂冠詩人的名號。喬伊斯,把流亡當成寫作的基本條件,彷彿離開愛爾蘭也是一種創作。他葬在蘇黎世,但其作品在愛爾蘭取得極大成功,引領了現代小說的革命。中國作家張愛玲死於洛杉磯,幾十年間她的作品並不為中國讀者所知,而現在卻是炙手可熱。只有文學可以穿透歷史、政治和語言的障礙,回到作者家鄉的讀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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