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我們的時代,對故土的留戀常常被視作一種不必要且落伍的感情狀態,只有那些脆弱的移民者才有。我甚至敢說,對於很多移民異地的人,鄉愁也常常伴隨著恐懼——對不確定的恐懼,對未來的挑戰的恐懼,對不再自信的恐懼。鄉愁在多數情況下,與某一種特殊的移民有關,即流亡。正如薩爾曼·拉什迪在小說《羞恥》總寫道:「我們知道地心引力,但不知這力量來自哪裡;要解釋我們為什麼要留戀自己的出生地,我們要假裝自己是樹,而故鄉是根。看看你的腳下,你不會發現那裡有木頭結子長出來。有時候,我覺得根是一個守舊的謎,為的就是把我們栓在一個地方。」
對於今日多數的流亡作家,去一個新的地方讓他們更加的脆弱。他們無法依靠過去的成就,只能在新的環境中掙扎。在《抵達之謎》一書中,奈保爾通過契里科的一幅名畫,尖銳地形容了一個作家的窘境。剛剛抵達地中海碼頭的人,在廢棄的街道和市集上游蕩,穿過陌生人,進入神秘的大門,抵達寺廟的內部。最終,冒險讓他筋疲力盡,也逐漸忘了自己的人物,他要「回去碼頭周圍,找他的船,但他不知如何做到。」奈保爾寫道,「我想象了一些善良人的宗教儀式,他會不經意地加入,卻發現自己就是計劃中的犧牲者。在危機時刻,他會遇到一扇門,開啟,發現自己就在最初到達的碼頭上。他得救了,世界就像他記憶中的那樣。只有一件事不對。沒有桅杆,沒有帆,古董船已經開走,這個旅行者已經活完了他的生命。」對於這名陷於困境的旅行者的描寫,奈保爾其實是在寫自己對於英國和英國文學的抵達,比喻所有那些偶然或被迫離開、並永遠回不了故鄉的移民者。他們的船已經開走,留下他們自己一個人在一個新的地方,他們要想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過著一種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與自由同時而來的是對未來的不確定,帶著背叛的苦楚,自我懷疑、迷惑造成的孤獨感,他們別無選擇,只有想方設法地活下來,或者,若幸運的話,做出一點成就。
奈保爾對作家窘境的描述是詩意的,儘管語氣尖酸。在現實中,他們的掙扎更加痛苦,令人發狂。在給妹妹卡姆拉的信中,奈保爾寫道,「你會知道,我留在英國就是寫作:你要同情、鼓勵我。讓我回到特立尼達付清債款,只能解決短期的問題,而且會令我們長期痛苦。如果我能做出什麼大事來,我們都會受益。請耐心等我,求你了。我過得並不輕鬆:我沒有捱餓,但我時刻都在擔憂對你的責任,並且對自己感到羞恥。」奈保爾懇求他妹妹不要和他母親一樣讓他回家賺錢還債,並讓妹妹給他寄錢,支援他秘密地寫作。他早些時候這麼對他母親說:「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特立尼達的生活方式。如果我這輩子都在特立尼達度過,我會死的。」他指的應該是,他的祖國會令他的精神死亡,而諷刺的是,是他的祖國給了他去牛津讀書的錢。在他求妹妹支援的時候,他已完成兩本書,但還沒有出版商願意接手。他才剛剛開始寫作,仍需向他的親人證明他的文學才能。對大多數人來說,這跟求愛失敗是一個道理。
奈保爾和索爾仁尼琴的處境有什麼不同?索爾仁尼琴被禁,被流放,並贏得了諾貝爾獎。與林語堂有什麼不同?林語堂在去美國前就以英文寫作而著名。而對奈保爾來說,贏得家庭的肯定都很難,更不用說他的祖國了。「祖國代言人」的想法對他來說是瘋狂的,移民去英國後,他與祖國已明顯疏遠。奈保爾這樣剛剛起步的時候,只應該想著怎麼好好寫作,得以出書,才能活命。任何其他的抱負都是奢侈的。
[五]
我仍然記得我第一次讀到奈保爾的《大河灣》,這本書改變了我的生命,那是1992年的12月末。三個月前我在我第一本書的序言中寫到,我要為不幸的中國人發聲。那時我在紐約參加現代語言協會的會議,看能不能找到一份教書的工作。在此以前,我已找了兩年的工作,都沒有成功。去見那些面試者時,我腦中一直盤旋著這個段落:
如果你仔細觀察一隊螞蟻,你會發現其中有些螞蟻是迷失了方向的。隊伍沒有時間等它們,只有兀自前進。那些落伍的螞蟻會死掉,但這並不會影響整個隊伍。屍體周圍不會有任何慌亂,它們會被抬走——它們看起來真輕。偉大的忙碌仍在繼續,那些顯而易見的行為,比如兩個去往不同方向的螞蟻見面打招呼的儀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這是一部小說的開頭,作者在哀悼惠斯曼教士的死亡,一個收集非洲面具和雕刻的比利時傳教士。這行為既可以被解釋成保護土著文明,也可以說是掠奪土著文明。他的死亡就像河中的一塊鵝卵石,出現了又消失,而河水依然流動,就像螞蟻不會因族群中一隻的死亡而受到影響。對我來說,奈保爾的文章抓住了個人和集體關係的精髓,這個段落是如此地刺痛我,因為像我這樣在中國大陸成長起來的一代都被灌輸了相同的思想,要相信你和你的祖國有一個隱形的合同。作為公民,你就要為國家服務。國家會照顧你的生活。但在美國,在這裡,你要和其他所有人一樣的工作,才能保證桌上有食物,要學著像一個獨立的人那樣生活。
奈保爾的小說感動了我,我為此寫了兩首詩。一首是「過去」,另一首如下:
在紐約
在金色的雨中,
我在麥迪遜大街上步伐沉重,
揹負著字句。
它們來自於一頁紙
寫著一個人之於其族群
是渺小的,
就像當一隻蜜蜂死去,
蜂巢依舊轟鳴。
我背上的字句
侵蝕著我
直到它們滲入我的骨縫——
我成了另一個人,
孤獨地遊蕩,
不再相信幸運
或遇見朋友。
沒有智慧能夠像
霓虹燈和紅綠燈那般閃亮,
但確實有字句能像
金錢,像黃色計程車,
像窗臺上的肥鴿子一般真實。
當我在曼哈頓城中游蕩時,這些字句就在我腦中迴響。我對自己是「祖國代言人」這個身份開始產生懷疑。漸漸地,我發現這個雄心壯志的愚蠢。
奈保爾在他的散文《兩個世界》(itwoworld/i)中提到:區分一個作家作為一個社會人的身份,和寫作者的身份,是非常必要的。他引用普魯斯特早期作品《駁聖伯夫》(iagainstsainte-beuve/i)的段落說,寫作的人已經和平常人不同了。第一眼看來,這種反對作家社會職責的說法看起來不是瘋話就是假話。有多少重要作家用他們的筆推動了社會正義?又有多少被認為是人民的良心?有些甚至還要拯救一個國家的靈魂。假定的前提是,做一個好作家,你要首先是一個好人,這樣作家和公民身份才能合二為一。
但若仔細想想,普魯斯特和奈保爾的確是對的。就像索爾仁尼琴和林語堂這樣本著良心的作家,都只能是因為他們寫出了經典的文學作品而被自己的國民接受。他們一生的社會職責都被人忘卻了;書中的東西都與他們寫作的自身相分離。他的社會角色是第二位的,與他是不是作家無關。
在一些場合,我說過我要停止描寫當代中國。人們總是問我,「為什麼要自斷後路?」或者,「幹嘛跟成功過不去?」我會說,「我的心已不在那裡了。」回想起來,我決定從寫作中撇去當代中國,是想要放棄我曾經賦予自己的代言人身份。我必須學著獨立,作為一個作家而獨立。
我並不是說作家就該住在象牙塔裡,只做藝術。我崇拜納丁·戈迪默(nadinegordimer)在她散文《終極姿態》(itheessentialgesture/i)中寫到的那些作家,他們既是作家又是社會活動者,他們的藝術能夠反映當下的動態。在我32歲,開始嚴肅的寫作之前,我從未想過要成為作家。在我大學教書的頭8年,我從未在教室中用過「藝術」這個詞,儘管我一直在寫詩歌和小說,但我懷疑寫作是不是藝術,更不用說它的價值、它的政治性、它的獨立性、它對社會程式的影響。我全心同意戈迪默的說法,「作家應不僅僅是作家」,更要對他的人民負責。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被德里克·沃爾科特(derekwalcott)在《飛翔號「縱帆船」》(itheschoonerflight/i)的句子深深打動:「要麼我誰也不是,要麼我是一個國家。」但是,當我繼續寫作,作家的終極姿態應是社會人這個說法使我迷惑。今天的文學作品對社會變革影響甚微。作家能為之奮鬥的,只是一個人的聲音。
作家為誰說話?當然不僅僅是為自己。為一個群體?為那些不肯聽進去的人?毫無疑問,作家需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與壓迫、歧視、不公正相抗爭,但這樣的姿態只是第二位的,他要意識到自己的藝術在社會博弈中的侷限性。如果他的作品並不被認為是藝術,那麼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縱觀當代歷史,東方與西方,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沒有被文學標記的空白地方:種族滅絕,戰爭,政治劇變,人為的災難。中國20世紀50年代末的「反右」運動,數百萬人遭到迫害,數萬知識分子被髮配到窮鄉僻壤,在那裡死去。但從這個災難裡沒有衍生出一部經典的文學著作。受害者都是中國社會上最有文化的人,倖存者也由於年紀太老,無法寫出好的作品。很多被迫害的「右派」都同時是作家和社會活動者,一些人仍然在寫訴狀、文章、組織會議。但沒有一個經典的文學作品留存,他們的痛苦會逐漸在集體回憶中淡去。這不是一個巨大的損失嗎?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藝術家,能夠順應當下的社會需要,創造出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把記憶儲存下來。是的,儲存是文學最重要的任務,它能與歷史的遺忘症搏鬥。在馬金尼(andreimakine)的《我的俄國夏天之夢》(idreamsofmyrussiansummers/i)中,作家思考著如何才能夠儲存記憶:「那些人(忙著寫他們個人回憶的俄國人)不懂,歷史並不需要那些數不清的小古拉格(集中營)。只要有一個被公認為經典的獨立紀念碑,就足夠了。」這是在說,作家不應僅僅是一名記錄者,同時也要是歷史經驗的鍛造者。
作家應通過他的藝術之路進入歷史。如果他為一群人甚至一個國家服務,這服務本身應是個人的選擇,而非社會強加於他的義務。他要用自己的原則,在他自願選擇的時間和空間裡做這件事。不論他是何種角色,都要時刻牢記,作為作家的成功或失敗都只是在紙上決定的。這才是他需要去努力的地方。
馬可波羅橋(marcopolobridge),也稱盧溝橋。此處指1937年7月7日的盧溝橋事變。
詹姆斯·奧古斯丁·阿洛伊修斯·喬伊斯(jamesaugustinealoysiusjoyce,1882年2月2日~1941年1月13日),愛爾蘭作家和詩人,20世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代表作包括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1914)、長篇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1916)、《尤利西斯》(1922)以及《芬尼根的甦醒》(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