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訊號》取得了廣泛的認同和成功。觀眾擠得滿滿當當,戲從一樓的小排練廳搬到了三樓的宴會廳,最後又拿到了大劇場演。一共演了100多場。林兆華曾說,這部戲使他開始有點開悟的感覺。
整個1980年代,林兆華和高行健的合作達到巔峰。在《絕對訊號》之後,他們相繼排演了《車站》、《野人》、《彼岸》。他們開始聊所謂「全能戲劇」的設想。在這個過程中,林兆華開始覺得,舞臺上沒有不可以表現的東西。他在接受訪問時曾說,「這幾個戲很大程度上是在舞臺表現上沒有框框。我過去沒導過戲,也沒被各種流派理論左右。」
但這種自由的創作狀態,在人藝體制內卻無法實現。在戲劇界,批評聲也無處不在。要想保持自己獨立的藝術個性,第一得堅持,第二得尋求新的機會。1989年,林兆華成立戲劇工作室。此後數年,他多次表示想辭去人藝副院長的行政職務,但沒有成功,直到他退休。
[三]
b林兆華/b攝/姜曉明
1980年代末,高行健遠走他鄉。林兆華在本土找到新的劇作家過士行。過士行是戲劇界的鬼才,他的作品怪誕,機智。像寓言一般的《閒人三部曲》都是林兆華執導。和林兆華一樣,過士行有著直面現實的勇氣和先鋒意識。這讓他們趣味相投。當然,他們合作的每一部作品都伴隨著爭議。
林兆華從來不怕爭議,但他甚至不參加任何有關戲劇的辯論。對他來說,保持心靈的創作自由狀態更為重要。藝術個性不能受到任何意識形態和金錢的捆綁。
林兆華說,「我很幸運,1980年代碰到了高行健,1990年代碰到了過士行。他的戲從內容上說有思想深度,而不是概念化地去表現什麼問題。」在《閒人三部曲》之後,林兆華和過士行又合作了《尊嚴三部曲》中的前兩部(第三部還未演出)。在這個過程中,林兆華髮現,中國原創的戲劇文學式微,再找一個類似高行健或者過士行的人物,已經很難。「不客氣地講,我們現在很多文學創作、戲劇創作大部分還是在意識形態上打轉轉。」
當找不到更好的原創劇本時,林兆華選擇從世界名著和文學中尋找機會。從戲劇工作室的第一部戲《哈姆雷特》開始,林兆華排演了一系列世界名著:《浮士德》(1994)、《三姐妹·等待戈多》(1998)、《理查三世》(2001)、《櫻桃園》(2004)、《建築大師》(2006)。
林兆華對體制內單一戲劇的抗拒,成為他後來作品中恣意想象的源泉。他把契訶夫的《三姐妹》和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合在一起排。他覺得這是一個有檔次的藝術品,但沒想到票房不佳。戲劇界的評論不好,但文學界和繪畫界卻感覺奇好。不過,儘管這部戲是林兆華和舞美易立明自己掏錢在支撐,但林兆華卻從這種自由創作的狀態中,得到了自身精神的滿足。這種滿足是他堅持自由排戲的動力。
但觀眾給予的滿足來得很慢。林兆華說,「當《三姊妹·等待戈多》票房慘敗的時候,真的只有幾十個人在看戲,我心裡也受不了,我當然希望有更多的人來看」。自19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的變化是急速的,狂熱的消費主義對戲劇界也是一種侵蝕。林兆華曾經感嘆,1990年代的戲劇比1980年代是一種退步。到了2000年以後,林兆華越發覺得,他心目中的戲劇精神,已經很難在這個圈裡看到——包括他自己。
2007年,林兆華再次選擇排演一部世界名著,莎士比亞的《大將軍寇流蘭》。它之前從未在中國演出過。林兆華把劇本委託給英若誠翻譯,後者於2003年逝世,譯稿完成在病榻上。林兆華說這部戲是莎士比亞一生對於人、社會和階層的剖析。對他來說同樣如此。「這部戲不是某個人物和臺詞在觸動我,而是無數的觸角在刺激我。」這年林兆華72歲。
[四]
我見過林兆華多次。他總是躲在每場戲開演後的劇場門口處,在最後一排站著,坐著,或者到門外吸菸。他的觀眾們早已熟悉這個身影,來來往往,偶爾會喊一聲:「大導,你好!」
他不喜歡媒體。記者一個勁兒讓他說,或者批評,但說多了記者又不寫。他的談話大多都是同樣的內容,聽多了看多了,彷彿那些問題已經擺在那裡很久沒人管——重複再說的意義在哪裡?但他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他忍不住。不過,他自己也說,「你著急有什麼用?」
我們約好在朝陽文化館二樓的大劇場見面。即將再次上演的《哈姆雷特》在這裡進行最後一次排練,當天主要是排演光線。距離《哈姆雷特》第一次在北京電影學院的內部演出,正好十八年。當年的演員,只有濮存昕回到了劇組,他已經55歲。
舞臺上,佈景大致像當年一樣,一個混亂粗糙的宮殿。觀眾席散落著幾個工作人員,幾個記者,還有一些不明人士。林兆華斜穿著一件灰色外套,一截袖子耷拉在肩上,在劇場裡不停走來走去。
媒體採訪安排得很緊湊。他跟大家說,一個一個來。如果在採訪過程中,有另外的記者插入問話,他會生氣地喊道:「你等會兒!我先和這邊說完。」但談話是斷斷續續的,常被工作人員打斷。林兆華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他偶爾會陷入自己的思考,等抬起頭來,接著問一句:「咱們說到哪兒了?」
那天下午,飾演掘墓者的演員(他同時扮演奧菲莉亞的父親)沒來。因為到外地拍電視劇,他沒趕上這場排練,但他答應林兆華隨後就趕來。這是我第一次在劇場觀看《哈姆雷特》。它也是斷斷續續的,林兆華隨時會拿著話筒大吼一聲:「不對!這裡不對!」
我曾聽說有記者採訪林兆華時,一言不合,他轉身就走。這讓我很緊張。終於輪到我們採訪時,已經是那天下午的第二次排練。燈光打在舞臺上,林兆華坐在觀眾席中央,我坐在他後面,四周暗黑,我只能看見錄音筆上跳動的音訊。
大部分時間,他盯著舞臺。偶爾,會轉頭和我說兩句話。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幾乎要把耳朵湊到他的臉上。哈姆雷特在舞臺上的大聲有力的獨白,時刻打擾著我的神經。有時候,你會覺得林兆華平易得像個鄰家老頭,他還會把面前桌子上的果丹皮塞給你吃。但有時候,他一言不發,彷彿在生你的氣,半天都沒有一句話。
林兆華最喜歡談的話題,仍是哈姆雷特。他懷念當年的那個團隊,以及那些人所代表的戲劇精神。他說,「現在再排這個戲,我心裡翻騰。」我問他,當年所寫的那段導演的話,還適合放在前面麼?「為什麼不能?同樣適合!」
但哈姆雷特面對的困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下午6點,「掘墓者」終於從電視劇趕了回來。他趕上最後一場戲,此時,他的角色變成了福丁布拉斯,那個最後被哈姆雷特指定為王位繼承人的「小丑」。
他走到舞臺下方,把腳擱在第一排座位上,意得志滿地念道:「在這個國家裡,我本來就有繼承這一王位的權利,不過今天,在我享受這一榮譽的時候我的內心充滿了悲傷!衛兵!把哈姆雷特像個士兵那樣抬到高臺上!」
在1990年,這句話是最後一句臺詞。18年後,林兆華加了一段戲。當舞臺上的人散去,哈姆雷特緩緩走到臺前,坐下來,開始一段長長的獨白。它來自於德國戲劇導演海納·米勒的《哈姆雷特機器》中的臺詞:
「我不願意再吃,喝,呼吸,愛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一個孩子。我也不再願意去死,不再願意去殺人。我要跳開我密封的身體,我要生活在我的血管裡,我的骨髓裡,我腦子的迷宮裡。我要退縮到我的五臟裡,在我的糞便和血液裡找到我的位置。總有些地方人們在撕爛肉體,為的是我能夠生活在我的糞便裡,總有些地方人們在剖腹殺人,為的是我能夠棲身在我的血液裡。我的思想,就是我腦子的傷口,而我的腦子就是一個傷疤。我要成為一個機器,手就是為了拿東西,腿就是為了走路。沒有痛苦,沒有思想。」
林兆華說,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b【林兆華】/b
話劇導演。天津人。1961年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後任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員、導演、副院長,北京大學戲劇研究所所長,中國劇協第四屆常務理事。導演劇目有《絕對訊號》、《紅白喜事》、《狗兒爺涅槃》、《白鹿原》、《哈姆雷特》等60餘部舞臺作品。
林兆華在1980年代與劇作家高行健(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等人的合作,對中國當代劇場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同時從戲劇文學、劇場形式和思想內容上突破傳統中國式現實主義戲劇,引發了80年代實驗戲劇、小劇場的潮流,正式開啟中國戲劇進入現代主義階段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