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中國,第一本暢銷書,應該是五六十年代的《毛澤東選集》。到1980年代的文藝風潮席捲全國時,文學和哲學擺滿了許多人的書架。而以「中國」為眼球的書籍,在1990年代迎合了正在興起的民族情緒。但如今,人們想看什麼?《北京娃娃》?或者是遠離於現實生活的神怪故事?──每一個書商都想弄明白。
2008年,張小波出版了《求醫不如求己》。這本書最後幾乎佔據了健康類書籍的市場。金麗紅的公司主打郭敬明的青春文學。博集天卷,另一家獨佔鰲頭的民營出版公司,將杜拉拉職場小說一網打盡。而沈浩波在這一年,掀起了《明朝那些事兒》的讀史熱潮。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試圖在締造自己的暢銷書神話。目前看來,沒有誰敗下陣來──也許,除了讀者。
[五]
2005年,沈浩波麻煩不斷。他在前一年出版的《草樣年華》惹上了官司。這又是一個關於殘酷青春的故事,賣了50萬冊。「那時候公司都是靠個人英雄主義支撐,出一本暢銷書,我們就能活一陣子。」浦軍說。而英雄就是沈浩波本人。
這一年,中國的網路開始廣泛普及。作為一種全新的媒體形式,許多草根作者找到了新的小說釋出渠道。網路原創文學作品也應運而生。沈浩波留意到,在網上,關於神仙、妖魔、人類混戰內容的小說點選量往往都超過1億。但在圖書市場上,卻少有這類小說。人們都說,這類出版物叫做見光死──印出來,賣不掉。
但沈浩波卻相信這裡有巨大的市場有待開發。他開始上網瘋狂閱讀奇幻武俠小說,看了幾十部後,他選中《誅仙》作為奇幻小說的範本。「我要把它捧紅。」
出版《誅仙》時,沈浩波對整本書的包裝都經過精心考量。隨後,他開始推廣「奇幻武俠」的小說概念,並在新浪網上策劃有關「奇幻武俠小說是新文學門類」的討論。幾個月後,《誅仙》系列8本共賣掉300萬冊。但他依舊不滿意,他認為自己忽視了佔有這種品類市場的所有可能。「奇幻武俠的概念是我推出的,但是之後,這個品類迅速被其他出版商填滿。」
任何一個品類的圖書都是一塊蛋糕,沈浩波不甘心只分到了其中一小塊,但是當他弄明白並跟進出版更多的玄幻系列時,市場已經過於飽和。沈浩波接下來的奇幻書被埋沒在鋪天蓋地的劣質模仿者中。2005年的北京圖書訂貨會上,從一樓到五樓,書架上都擺放著奇幻武俠小說,而且都是和《誅仙》一樣的大16開本,外觀華麗,插圖精美──用另外一些人的話來說,看到這一切你就想吐。
奇幻之後,讀者的趣味很快被引到了盜墓上。2007年,磨鐵出版了《盜墓筆記》。沈浩波要完全佔有這個品類的市場。在《盜墓筆記》這本書出版的同時,磨鐵推出了另外9本盜墓類圖書。書店的書架上充斥著磨鐵的出版物──其他書商根本找不到陳列的位置。磨鐵的口號是「要把盜墓類小說載入史冊。」但同行們都說:「磨鐵擾亂市場,把盜墓類圖書作死了。」
這一年在喧鬧中收場。磨鐵當年的碼洋過億。在行業內,無人不知沈浩波的精明、敏銳,以及貪婪。他儼然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但在行業內他並不討好,同行們說他陰冷、低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六]
低俗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評價。在中國,流行文化經過多年的積累和發展,已通過巨大的商業利益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娛樂、消費、快速、符號化是一個時代的關鍵詞,每個人置身其中,無法逃脫。
一個具有良好職業素養的流行出版物編輯,常常需要面對分裂的自我和矛盾的內心。他們通常受過良好教育,聰明、敏感、理解力強並且閱讀量大,興趣廣泛且有判斷力。這樣的人大多對廉價的流行文化有著發自內心的牴觸。但他們每天都在為流行文化推波助瀾。他們要生活,公司要生存。
「流行文化就是軟暴力,它無孔不入的充斥我們的世界,它在無形中強制個體失去自我意識。」陳江帶著眼鏡,穿著褐色的汗衫,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叩打著。他嘆口氣接著說:「為社會生產真正有文化價值的東西固然好,但那是理想。我們自己做出來的書和我日常看的書完全不一樣。如果按照我的品味作書,那一定很小眾。大眾文化就是俗文化,但那正是商業價值所在。」
正如沈浩波所說「做事要職業」。當我們問到流行文學對社會帶來的影響時,沈浩波表現得十分坦然:「沒有差的流行文學,凡是流行必然有道理。不要試圖改變或者引導讀者的品味。流行文學可能淺顯,但它讓世界豐富。」
沈浩波自己很少讀這些書,他的時間要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詩歌。他已經很久寫不出詩了。
2006年春節的晚上,沈浩波整夜失眠,他開啟電腦對著螢幕發呆。之後他開始在鍵盤上無意識的亂敲,在漫無目的碼字過程中寫出一首詩。他興奮萬分,想再敲一下試試,於是又是一首,之後再一首,那夜他寫了四篇,感覺突然回來了。他在部落格裡寫到:「久違了,深夜寫詩的幸福。當年曾經每日如此。但時隔一年多沒有再在深夜寫詩,如今捲土重來,幸福無可比擬!!……一個不寫詩的詩人不但可恥而且可憐。我曾經見過那些神情委瑣的‘前詩人’……醞釀點情緒,好重新殺往——詩江湖!!」
這一年,沈浩波都在瘋狂的寫詩,無論好壞,他都堅持不懈。「詩人不該是從生活中抽空的,我需要生活,才能寫我的生活。」沈浩波以創作之名為商業生活找到存在的理由。而詩歌創作也消解了商業世界帶來的焦躁,他又找回失去的精神家園──至少他自己這樣相信。
2007年5月,他和伊沙、胡旭東等人被評選為「當代十大新銳詩人」。韓寒曾公開對此獎項表示莫名,並在網上和沈浩波論戰,表達自己對現代詩派的看法:「我認為現代派詩的文字已經失去意義,沒有任何指向性。他(沈浩波)直抒胸臆,用詩歌來說明了男詩人基本都是流氓這個古今一樣的定理。」而沈浩波在被問及對此事的態度時反問:「哪個男人不想性?」
沈浩波開始更頻繁的創作,他認為自己終於結束一次漫長的「青春期」蛻變──他的兩個世界從現在開始,到未來,都不會再互相牴觸。
[七]
2008年底,沈浩波沒有察覺到,第二編室主任蘇靜已經兩個月沒去上班。公司的管理一直處於放任自由的狀態,沈浩波從不強迫員工出勤或者打卡。直到蘇靜找到他說要辭職,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對。他對蘇靜說:「你留下來,我們探討下方式。」
27歲的蘇靜白皙,清秀,坐在那裡不說話時靦腆得像個小男孩,但一旦開口說話,能量就立刻從身體裡迸發出來。「我感覺太累了,到了極限。我那時決定離開磨鐵。」他後來告訴我們。
沒有人否認,磨鐵在此時給外界的表象,已經是一家龐大的圖書出版公司──規模已遠遠超過其他民營出版商。他們擁有230多個員工,下設4個編輯中心,15個編輯室,同時有20多條產品線,每條產品線都在源源不斷的生產各種品類圖書──那年他們出版了600多本。
磨鐵處於一場轟轟烈烈的「造書運動」中。以每本初印一萬冊計算,磨鐵全年印書六百萬冊,平均每月有超過五十萬冊的圖書投向市場。「造書運動」中生產的大量圖書讓經銷商們不能招架,終端的陳列位置只有那麼多,有些圖書還沒來得及上架就要面臨下架。更嚴重的是,「磨鐵」內部原有的行政體系也無法支撐每時每刻都在瘋狂堆高的新書。整個鏈條都很忙碌卻堵塞,該出的書出不來,印出來沒處放,好不容易擺進了書店,卻賣不掉,退回來迅速又變成廢紙。
蘇靜的夢想其實是電影。2004年,他從中央民族大學電腦語言專業畢業,考取上海大學藝術學院研究生。他曾搞過小劇場,畫過漫畫。2007年,蘇靜從上海大學肄業,把之前的積蓄投入一部電影,但最終電影沒能開拍,投資打了水漂。最終,他來到磨鐵。
沈浩波對蘇靜十分賞識。他年輕、直接、邏輯清晰且執行力強。他為磨鐵建立了主打青春文學的第一個子品牌,「彩虹堂」。但好景不長,在「造書運動」中,「彩虹堂」的標識被濫用,毀壞,最後停用。蘇靜十分痛心,眼看大量設計劣質、內容粗糙的印刷品打著磨鐵的品牌出版。
他對沈浩波說:「我不打算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繼續。」
「如果你可以留下來,你想做什麼?」
蘇靜一怔,他沒想到沈浩波會這樣問。「我不知道。」
沈浩波說:「那你回去想吧,想好告訴我。」
在蘇靜醞釀離開的時候,一個新的人物登場了。張凱峰和磨鐵裡其他人的氣質迥然不同。他個子不高,剃著半寸,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精神抖擻的提著一臺商務惠普筆記本。沈浩波請來的這位職業經理人,之前曾在「海爾」做諮詢工作若干年。他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製作了一個詳細的崗位職責明晰和考核制度──對許多以文化人自詡的編輯來講,這可能是一場噩夢。
「所有的圖書出版,都是商業行為。」張凱峰說。那天我們坐在磨鐵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外面,大風吹跑了咖啡杯。他告訴我們他之前在海爾的許多成功經驗。最後我問他,你在此之前熟悉圖書這個行業麼?
「不熟。」他很果斷。
張凱峰不清楚民營書商的發展歷程,也不知道三聯出版社是誰。他確信的只有一點:所有的商業行為都有著本質的共性。
「賣冰箱和賣圖書有什麼區別?」他笑了笑,「從某個角度看,基本沒有區別。」
[八]
2009年初,兩個月沒上班的蘇靜,回到他的興趣中。他開始參與制作雜誌書《放映》。這是一本有關電影評論的雜誌。蘇靜說這裡掙錢少,但「挺人文的」。
但很快,沈浩波給了蘇靜一個更大的空間。蘇靜在磨鐵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有了一個獨立的品牌「文治」──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有一次,我們坐在公司附近的一個咖啡廳。我問他打算在「文治」旗下出版什麼書?蘇靜說:「我想出版一些賣得又好,內容又很好的圖書。」
「什麼是好的?」
「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袁騰飛。」他停了一下,接著說,「袁騰飛的對手,不是當年明月,也不是郭德綱,而是他們倆的合集。」
8月15日,上海書展袁騰飛籤售會的當天晚上,沈浩波接到了袁騰飛母親的電話。她很生氣,因為這本書最初的名字定為《袁騰飛說中國史》。但現在,「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這個創意是蘇靜想出來的。在這本書的封面,還有更吸引讀者的創意──袁騰飛=易中天+郭德綱──900萬人一起重上他的歷史課!
沈浩波在部落格裡鄭重道歉,但他並沒有也不可能再去修改這本書的名字。事實上,成千上萬的讀者根本沒有誰會對這個名字生氣。人潮洶湧的籤售會上,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的另一位老師,上海復旦大學的錢文忠興奮的說,「我今天透露一個內幕給在場的藤枝(袁騰飛的粉絲),袁騰飛在百家講壇的收視率,創造了2006年來的最高記錄。」
場下掌聲雷動,尖叫聲一片。
b楊宏偉作品/b嘶夜/tearthenight/木版/woodcat/61×66cm/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