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玉潔
b「不要輕易選擇非母語寫作,那太分裂了,真是一場悲劇。」/b
b——哈金/b
1996年,壞訊息已經持續了七年。哈金的小說被出版商們先後拒絕了。理由是相似的:在美國出版一本由中國作家寫的、關於中國當代生活的小說——儘管是漂亮乾淨的英文——市場上沒有先例,不知道該怎麼賣。一家出版社說得很直接: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出版一本中國作家的小說。
哈金當然期待自己的寫作被英文世界認可,但更重要的是,在大學教書的哈金,亟待一本著作被商業出版社接受,這樣才能評上教職,解決在美國的生存問題。是安靜的寫作驅走了等待中的焦慮,他仍然專注地繼續投入敘事當中,考慮如何把存在內心很久的畫面、情節表達出來。每天結束了工作,哈金就出門散步,像大多數美國地區一樣,他居住的環境非常安靜。他一邊思考今天寫作中遇到的問題,一邊用柺棍趕走鄰居家的狗。
哈金生於1955年的中國黑龍江,原名金雪飛。他14歲時參軍,「那時候是半文盲,沒有受什麼教育」,哈金回憶說。他的部隊駐紮在中蘇朝邊境,隨時準備集結去打仗。可是1970年後期,邊境平靜了下來,年輕的金雪飛很失落。不打仗了,怎麼辦呢?這時,父母寄來一些「文革」前的課本。這是他最早的精神養料。1975年退伍之後,金雪飛成為佳木斯鐵道局的報務員。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聽廣播裡的英語講座,慢慢地培養起對英語的興趣。那時候,恐怕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成為當今英文世界最有名的華裔作家。
轉折點是在1980年代。1985年,從山東大學畢業的金雪飛赴美讀書,當時他讀的是比較詩學,他的研究論文是中國古典文學對英美詩人的影響。他想學成後回國教書。看起來,這是一條順利的道路,可是沒想到,1980年代末,中國發生了重大變化,哈金從此斷絕了回國的念頭。他決定做一個美國人,無論是政治上還是文字上。
可是,「年輕的朋友,我勸大家不要輕易選擇非母語寫作,那太分裂了,真是一場悲劇。」多年後哈金這麼說。當年的他選擇英文寫作,是之前他並沒有用中文寫作的經驗,更談不上成就,而既然想要進入美國社會,當然非用英語寫作不可。在此之前,康拉德(來自波蘭)、納博科夫(來自前蘇聯)等例子,已經照亮了這條道路。哈金考慮了整整一年,決定用英文寫作。「最壞無非失敗,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他這樣解釋被屢屢退稿時的平靜心情。
而想要寫作的另一個原因是,哈金有話想說,有東西想要表達。他始終記得,1969年,他入伍後第二天,年輕計程車兵們被帶到一個山腳下,那裡有一組墳墓,墓中都是烈士。其中有一個故事,一年前的夏天,一條運送建築材料的船行駛在河中,船翻了,中國士兵都落水了。岸邊就是蘇聯領地,如果要活命,只能從那裡上岸。但是他們拒絕上岸,全都被淹死了。人們在下游撈出一個士兵,他手裡還抱著已經破損的毛主席像。這個人被授予二等功。哈金對這件事印象很深,1986年底,他終於就這件事寫出了自己的第一首詩,也因此有了筆名「哈金」。「哈」是指哈爾濱,他本科讀書的地方。
可是詩歌盛不下有些故事,哈金成為了小說家。
1999年,他嘔心瀝血的著作《等待》,終於被一家商業出版社接受。哈金不光得到了教職,《等待》獲得了2000年美國國家圖書獎,他終於獲得了英語世界的承認。
哈金捲髮已經花白了,微黑的臉龐,說話還帶一點東北口音。他「嘿嘿」的笑聲,被大家評為一群作家當中最憨厚的一個。他總是笑著,不拒絕任何人。演講之後,有一箇中年人怯怯地走上去問:您走之前有空嗎?我有些問題……哈金不等說完就回答:sure,sure,我的房間號是……
2008年的香港書展請了許多華人作家做演講,闊別多年後首次踏上中國領土的哈金贏得了最多的聽眾。他演講的題目是《個人與文學》。他說:剛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想要做底層的代言人,可是後來發現,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只能寫最讓自己感動的東西,而最個人的,也就是最普世的。
坐在下面的陳丹青說,講得真精彩。隨後又說,其實也都是常識。這正是令我最為困惑的地方,表達真實內在的聲音,是一個作家最可貴的本能,重要之處,甚至超過他(她)在語言上的才華,這還需要花一個小時去講嗎?
我想起前一天晚上和陳丹青、北島的談話。陳丹青在痛心疾首,他講起荒唐的作協,那些曾領一時風騷的中國作家,在體制之內變得封閉、怯懦,他們不敢離開體制,也失去了感受現實的能力。在那幾個小時內,我感到皇帝新衣式的荒謬,假如我們都能看得出這些作家的可悲之處,難道他們自己沒有感覺嗎?一個作家不正是應該有孤寂而強大的靈魂,不斷反省的能力嗎,否則,何以寫出偉大的作品?
陳丹青指著我說,你話不要說得太早,我剛認識王安憶的時候,她也就你這個年紀,二十年後,你不一定能保證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一笑。
的確,我不能保證二十年後自己的樣子,正如許多人嘲笑我們這些媒體從業者被資本家收買,人總是有可能依附於某種體制,從而習慣某種體制。我不能保證自己會一直保持獨立,一直擁有隨時離開的勇氣。但是作為後來者,我看出前輩的悲劇。他們還在和敵人作戰,而那個敵人太明顯和單一了。
你的敵人決定了你的高度。正如有時候,情敵比情人更重要。所以在今天,身在體制之中,享受種種行政的特權、也無意識地接受精神上的萎縮,這一切固然悲哀,可是以體制為最重要的敵人,更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悲哀。一個偉大的作家,要永遠與平庸、僵化的生活作戰,無論那來自外界,還是來自內心,他(她)要始終對現狀保持警惕,在外界的擠壓中努力掙扎,最終建立起那個豐富、獨特、屬於自己的世界。這是作家的使命。
所以哈金說,寫作是因為自己有話想說。恭喜我們才剛剛回到常識。
1."agoodfall";2."abridegroom";3."oceanofwords";4."facingshadows";5."undertheredflag";6."wartrash";7."thewriterasmigrant";8."waiting";9."wreckage"
找到個人傳統
b《單向街》:/b很多讀者,尤其是國內的讀者都知道你是小說家,實際上你最早是在寫詩,那你的第一首詩是什麼時候寫的?
b哈金:/b那是1986年底,我在美國讀研究生二年級。當時旁聽一個老師的詩歌寫作課程,他說你聽完了得交作業,我就交了一首詩,叫做《死去計程車兵》。(編者按:前言中的故事。)結果老師特別喜歡,他推薦給《巴黎評論》,也被接受了。他們問我要不要取個筆名,就是那時候我想叫「哈金」吧,「哈」是指哈爾濱,我很喜歡那個城市,「金」是我的本名。
從那以後,我覺得還可以用英語寫作,所以1988年,我在寫關於詩歌的論文,讀了很多喬治·赫伯特的詩,他是個十七世紀英國宗教詩人,還讀了好多白居易的樂府詩,樂府都是底層人的聲音,很真摯,非常觸動我,所以完全是出自本能地寫出第一本書。現在看太簡單了,可能有那麼幾首好詩,但是有點太簡單了。
b《單向街》:/b白居易影響你的是底層人的真摯情感,那喬治·赫伯特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b哈金:/b他是那種音樂感最莊重最美的詩人。他往往不是直接地影響別人,就好像中國古典詩歌,唐詩塑造出來的意境、情緒,是最重要的,他是這種詩人。還有,他個人比較內斂,因為是宗教詩,但是在骨子裡非常非常勇猛。
b《單向街》:/b除了喬治·赫伯特和白居易,還有哪些人和作品進入了你的個人文學傳統?比如說,最早給你震撼的英語詩人是誰?
b哈金:/b其實還是喜歡哈代。哈代比較陰沉,故事性很強,音樂感很雄壯。我在山東大學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個美國訪問學者到學校做一個演講,他朗讀哈代的詩歌。當時我沒去,同學錄下來了,我一聽,非常美,不光是在紙上美,那種聽覺的美特別強烈。後來反覆聽聽了好多遍。
b《單向街》:/b你說詩歌受到喬治·赫伯特和白居易的影響,那麼小說呢,是誰對你形成了最初的影響?
b哈金:/b最初也是一個老師說有個蘇聯作家叫巴別爾,你看看他,我看了也挺喜歡的。我就以他的作品為樣板,開始模仿,但慢慢我覺得不對,因為他是一個紅軍的政委,他是給報紙寫小說,有篇幅限制。我沒有,我不需要每篇都那麼短,以後就開始讀契訶夫,他有的故事長達五十頁,沒有篇幅的限制。
b《單向街》:/b所以你最後找到的就是契訶夫。
b哈金:/b對。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英美短篇小說家都在讀契訶夫,很認真地讀。
b《單向街》:/b那你是到哪一篇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風格確立了?
b哈金:/b什麼時候也沒覺得確立了,一直都在becoming(形成之中)。不過內心的衝動是最主要的,如果沒有這個,沒有讓你坐立不安的東西,讀再多都不行。
b《單向街》:/b你前面提到讓你最初有詩歌衝動的畫面,那讓你開始想要寫小說的衝動是什麼?
b哈金:/b比方說《瘋狂》那本書,在國內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位搞存在主義的老教授,很和藹、理智的一個人,突然得了一種病,拿不準是腦血栓,還是中風,反正是腦袋出毛病了,當時醫院缺少護士,我照顧了他兩個下午,他就胡說八道,有的是真話,有的是假話。我很震撼,怎麼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有時候笑,有時候哭。巴爾扎克說,「我們的心靈是一座寶庫,你要是把所有的金錢都花光了,沒有人會饒恕你的。」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個心靈之門被砸破了,那是多大的災害啊。特別震撼,就老想寫老想寫老想寫,最後寫出那本書。
那實際上是我第一本書,1988年寫了一百多頁,覺得把握不了,先放在一邊,過段時間回去再寫,但還是不行,後來想把歷史事件和個人命運結合起來,那就更難了,只好繼續放著。寫了五本小說以後,才覺得在技巧上有能力把握了,所以變成我的第六本小說。
b《單向街》:/b你會去特別注意觀察別人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