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應亮:/b其實這個社會是談不上隱患了,現在媒體這麼發達的情況下,這個隱患到底是什麼,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恐怕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比如有一個紀錄片叫《掩埋》,講1976年唐山大地震前,其實所有的地震監測部門和政府部門,包括基層的領導,都已經知道會發生這樣一場災難,但它還是發生了。其中有一個縣,幾十萬人提前撤離了,因為那個縣的領導看到就去做了,就避免了,但這個領導還是受到了處分。這個事也不會被報道,不會被說,只是作為一個政府內部事件。其實是一樣的,這個社會現在什麼是患,大家都知道,但是好象沒有人會說出口,也沒有人會去做。其實已經不是隱患了,就是患。
b一謀:/b我換一種問法:你理想中的社會是什麼樣的?
b應亮:/b最簡單的一點就是,教育是可以免費的,醫療是沒有問題的,這是最起碼的。我不好說大的,但起碼是這樣的。如果出現一些災害,不會有人在報紙上寫詩去歌頌什麼,就是這樣,這是我理想的社會。正常就行了。
b一謀:/b現有的哪個模式會離你的理想更近呢?美國式的?法國式的?還是中國式的?
b應亮:/b我不知道,我不是一個社會研究者,我就是拿dv隨便拍拍。我只是希望一幢樓不要莫名其妙地躺下來,這就很好了。我不認為因為我做電影,我就能坐在這裡,回答什麼問題。我也不認為我做電影,就能去改變什麼。我拍的那次公交事故,是在五年前發生的,那是上班上學的高峰時段,滿載乘客,將近60個乘客。因為機械故障,因為公交公司檢查不力,因為司機的上崗資質,那輛車就直接栽到河裡,15個人因此喪生。當時的現場我是去了,看到的。五年後拍了這個片子,拍的過程我很投入,同時我也知道,我拍這個東西沒有用的,只是我個人的表達,做了給人看了又能怎麼樣?果然我拍完沒有多長時間,成都的公交車又著火了。這像是宿命一樣。這個社會,這個環境,就是一場這樣的宿命。作為一個影像工作者,比如趙亮拍《上訪》,它能解決什麼問題呢?甚至會對拍攝者,或者對幫助他拍攝的人,造成傷害。所以做影像的人很多時候是自私的,只是去表達而已。表達完了就完了。甚至造成不好的後果,但真的不能改變什麼。可能過了幾十年,尤其是紀錄片,作為一種資料就可以了。在當代,又能怎麼樣呢?你拍了《上訪》,去了墨爾本,但中央臺能放嗎?如果中央臺能放,它是有作用的,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對影像沒有特別神聖的感覺,就是個人的表達,玩,個人選擇的一個行為而已。我不覺得影像有這個力量,文字就更不怎麼樣了。好像魯迅拿起筆,棄醫從文,就成了一個戰鬥。我不覺得這個事有多嚴重。我只是做了一些我想做的事,我不覺得我有資格去說,我理想的社會是個什麼樣,理想的社會模式是什麼樣,應該怎麼樣去實現。我不覺得我有這個能力,和身份。
b一謀:/b但我覺得有答案的作者和沒有答案的作者,是不一樣的。我有一個更古怪的問題,就是也許你電影中的災難會發生,但是當我們走出這個matrix的時候,會進入另一個matrix,也許我們發現美國式的matrix是一個更可怕的世界。
b應亮:/b但是有一個相對的公平。比如一幢樓倒掉了,業主應該有地方去申訴,成都那個公車事件是最典型的,車燒了,死那麼多人,最後不應出現那樣一個簡單的結論:有人報復社會。
b一謀:/b我看到《背鴨子的男孩》的時候,我真是挺激動的,因為平淡了很多年,我都以為中國電影沒戲了,結果看到這樣好的一個電影。看到《另一半》的時候也同樣激動,尤其是最後一段,那種儀式感,那種悲壯的氣氛,讓我很興奮,就感覺非常有力量。其實這個matrix的問題我也問過賈樟柯,他告訴我他沒想過,他做不了什麼。
b應亮:/b要有一個相對的公平,比如汶川地震以後,有個山東作協的人,寫了首詩,大概是「做鬼也能看奧運」。這個事如果發生在另一個體制內的話,第一是也許不會發生,第二是會有人起來去反對,也有作用。
有個片子叫《麥收》,是講妓女的。這個片子在香港放的時候,觀眾就很激動,有些團體會示威,會登報抗議,覺得這個片子侵犯了人權,因為片子裡用的是真名實姓,會對當事人造成傷害。這個事在我們這邊爭議也很大,有人覺得跟你有什麼關係,被拍者是同意的,而且你根本就沒來過大陸。但這就是在香港社會,會有人起來反對,這是一個使命,一個社會責任,這個就很重要。
b一謀:/b他們在爭取自己的社會空間。
b應亮:/b那個體制會給他空間去做,給他去說。給他去抗議。《麥收》導演去了香港,《明報》採訪了他,讓他去說,去解釋。雙方的對壘、觀點都很清楚,各有各的道理,很好啊。相對的公平是有的,不會有人在災難的時候寫一首很奇怪的詩,發在重要的報紙上。我肯定是一個想去找答案的人,我不會沒有想過。否則這一次我也不會去做那個社會調查。但是,影像這個東西太弱了,真的不能做什麼事。
b一謀:/b有人拿它作惡的時候它會很有力。
b應亮:/b但你想以它形成一些改變,達成一些預期的理想,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就在做這個事情,那個車翻下去五年了,當地政府都是不提的,都是不說的。它就成了那個城市的隱痛,一種潛藏式的記憶了。我在寫劇本的時候想,我就做一段社會調查吧,把問卷發下去,讓這些學生去填一下。在幼兒園填的時候,老師就會念這個卷子:你聽沒聽說過2004年發生的那次車禍?小朋友說不知道,但我在做這個行為的時候,小朋友說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了。他的父母也許已經忘記了。中國人很多時候在選擇性忘卻很多事情。公交車的事件,他們已經快忘卻了,但是我以電影的方式讓他們想起來,也算稍微做了一點吧,雖然很有限。
b一謀:/b我問「另一個matrix」,可能是我對這個事有點自己的看法。比如你的前兩部片子都有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但是我認為災難是不解決問題的。災難過去了,只是摧毀了一些東西,掩蓋了一些罪行。但是這個世界還是照老樣子運轉。沒有任何實質的改變。就象在你的片子裡,徐雲成長的結果是墮落,無論災難到來與否。
b應亮:/b你指的「matrix」是?
b一謀:/b比如美國式的「matrix」,它有更加多的,更加隱蔽的枷鎖。
b應亮:/b但是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是生活在一個狗窩裡,還是一個險惡的人境?比如香港或美國是一個險惡的人世,但我們現在似乎更像生活在一個狗窩裡。我覺得這是有質的區別的。我更加願意選擇一個險惡的人境。
b一謀:/b你不願意跳躍,只是期待相對的進步。
b應亮:/b也許是這樣的。我希望有一個相對有尊嚴的環境吧。
[三]
b一謀:/b我們回到你的電影吧。我看到《背鴨子的男孩》的時候就很驚訝,處女作可以拍得這麼完整。當然10個月的時間是太長了,等於生一孩子,對商業片而言幾乎是無法接受的。
b應亮:/b《背鴨子的男孩》這個構想在兩年前就已經有了,到2004年就只不過把它完善了一下,其中既有我自身的童年經歷,也有我在四川的所見所聞,這些東西是早就構思好了,不算成熟,但已有框架的。遇到的主要困難是,我沒想到長片的拍攝是需要有一定的製片能力的。所以拍了10個月嘛。
b一謀:/b是很多錯誤嗎?
b應亮:/b出現很多錯誤。比如跟當地的那些演員,怎麼去安排他們的作息,怎麼去跟他們溝通;場景比較分散,怎麼樣去合理地安排,這些方面出現了很多常識性的錯誤,拍短片不需要這麼精打細算嘛。還有怎麼去跟普通人溝通,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他們出於熱心,為我們好,來幫助我們,但他們想象的難度和樣子,跟我們想象的完全是兩回事。那麼這個就需要溝通和說好。
b一謀:/b徐雲、警察和刀疤的演員都跟了你們10個月?他們是否有自己的工作?
b應亮:/b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協調起來就很難。
b一謀:/b而且他們的衣著,相貌,周圍的場景在10個月裡都不能有很大的變化。
b應亮:/b對,這個就很難,我們就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去保證。但是後來我們遇到一個日本導演,他拍他的處女作,也出了很多問題,一樣的。他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停了有9次,拍攝的跨度是9年。第一部片子從20多歲拍到30多歲,很有韌性。
這種事情我也經歷過,停機,再開機,所有人員重新組織,很難的,特別累。但是他可以反覆這樣,是種堅韌性吧,更明確的追求吧。比如在北京這樣一個環境,有這麼多的誘惑,商業誘惑,體制誘惑,能這樣去做一個劇情片的導演不多,也許沒有。但是在日本那個空間裡卻有很多,是很正常的。
b一謀:/b《背鴨子的男孩》是不是那種你感覺必須要拍出來的電影?
b應亮:/b我現在拍到第四部長片,在開拍前都是一定想拍的。四部都是。慾望都很強,就一定要把它弄出來才舒服。
b一謀:/b但《背鴨子的男孩》顯然是難度最大的。你那個時候想好以後怎麼辦了嗎?是不是一定要送影展,或者一定能送影展。
b應亮:/b沒有,完全沒有。
b一謀:/b但是有可能你所有積蓄都花掉了。再沒辦法繼續做這一行了。
b應亮:/b那就只能去做點別的。我有想過不做電影,尤其是在拍攝當中最難的時候就想:這個做完就行了,為了電影我已經付出很多了,我學習過,努力追求過,也就值了,我已經滿足了。所以等我片子做完以後我並沒有很努力地去推廣。有些人想看,我覺得不看也無所謂,就是這樣一種態度。一般來說一個新人拍完一個片子,就找找北電的老師啊,找一找人,幫忙去推廣一下。這些我完全都沒有做。我的想法是,這些都不重要,我把它做完了才是重要的,另一個是我對自己有信心,我不太需要別人的幫助,雖然這些人都是朋友。我自己上網看一下,哪些電影節是收片的,我就把錄影帶寄過去。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背景,選了我,認可了我,說明是公平的。我想給這個片子最公平的歸宿,當時有這種很怪的想法。現在包括我自己組織影展的時候,看到一些好片子,都會想到幫別人遞到這裡遞到那裡,告訴人家,如果你不積極去做推廣的話會有遺憾的,片子不會有人看的,不會有人知道你,會為你未來的發展造成一定的侷限。
b一謀:/b但是當年你對自己的電影反而不要求這些。
b應亮:/b對呀,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b一謀:/b那你填了那些表結果怎麼樣?
b應亮:/b那些看上去很好的影展,片子寄過去以後就石沉大海,正常的話,如果落選應該給個回覆,但是那些影展都不做這些事。
很意外的就是東京filmax,他們真的收到了我的dv錄影帶,看了我這樣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拍的電影,然後選進去。就好像是一個約定:我採取的這種方式,註定要找到這個影展。這個影展註定要找到我。後來這個影展的主席見到我的時候說,你不該這樣做,這樣你真的可能被漏掉。因為影展不是一個嚴密的組織,大家都會優先考慮那些推薦過來的片,選片人選來的片,或者有一些發行背景的片。像你這樣的片子,沒有任何標記的,非常可能被忽略。他還在怨我。
非常有趣的是,這部片子在filmax獲獎了以後,以前我投送過的那些影展,拒絕過我的影展,還會回過頭來找我,說能不能放啊,我講我不想再理你了。這些國際影展不是十分嚴密的組織,當你第一部片子獲得認可以後,第二部片子還沒有拍,就會有人來要,能不能在我這邊放,甚至要搶,影展之間還要打架,很滑稽。把它當成放映平臺就好了。
b一謀:/b我想還有一個比較難的事,就是你一個男生跟著女生回到她的家裡發展。這個在中國傳統觀念裡是不被認同的一個事,而你所有使用的人員又都是彭姍的家族親戚。
b應亮:/b這個倒沒有什麼壓力,他們那邊的人,親戚朋友什麼的都挺喜歡我的,把我完全當自己人。自貢人比較好客,喜歡熱鬧,喜歡看到我在,一個外地人。其實我會講四川話,但我一直不說,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挺好的。很多時候你跟物件走得太近的時候,很多東西其實沒有了。他們也很喜歡,一直很歡迎我,倒沒有你說的那個壓力。.
另一方面,真正的壓力是這樣來的。比如說,彭姍為什麼要來北京?她已經在宋莊工作幾個月了,一方面是因為宋莊需要一些人去幫忙。還有就是自貢本地的孩子,在那樣一個二級城市的的困惑吧,有點像《另一半》,很多人想走,很多人想離開,因為家庭的壓力,這個很普遍,在四川、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比如周浩的那個《高三》,家長就會跟孩子講,你留在平武是沒有出路的,死也要死在外面,高考是最重要的,家長要離婚也要等孩子考完再離婚。
b一謀:/b對外面有一種嚮往。
b應亮:/b也是對本鄉本土的一種無奈的宿命。頭腦中就有一種觀念:我是要離開的。自貢是一樣的。自貢的學生也好,青年人也好,都是拼命想走的。比如彭姍的家庭從來不給我壓力,只是給彭姍壓力。你應該出去,出了遠門,大家都會認同你,你有能力。這其實是很悲哀的。
b一謀:/b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下一部片子得不到任何獎金或者贊助,怎麼繼續下去?
b應亮:/b想過。比如很多影展只收新導演前兩部影片的dv製作,他們對已經成名的導演有不同的技術規範,而我的第三、第四部電影也是用dv製作的,能投的影展就少了。很多提供給新導演的資金和獎金,我都不能再申請。
現在我就轉向申請一些電影基金,比如《我愛湖人》,就是歐寧這邊需要拍一部體育方面關於兒童的片子,邵忠基金會提供了一點錢拍攝的;還有我們準備在重慶地區辦培訓班,這樣也可以有一些收入。而彭姍,就讓她來北京發展。彭姍已經在宋莊工作8個月了,她掙些錢,只要夠她自己生活就可以了。
b一謀:/b選擇獨立,選擇邊緣,做真實的事情,恐怕只有這樣。
b應亮:/b是的。現在對我們來說,拍片子反而不是特別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