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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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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大春

外地來了個擔醬油的孩子,從前來過一回的,往後怕是再也不會來了。赤桑鎮的人鬨傳:那孩子教屈藥師給吃了。屈藥師為什麼吃人?怎麼吃的人?誰也說不上來。興許是有人先這麼說,問起屈藥師來,他一瞪眼,道:「餓了不就吃了?」這事是得報官的,可礙著是屈藥師,誰也不敢作聲。地保也說:「這是鬧俚戲、開玩笑,別胡扯扒蛋!」

按諸常理,滷一大鍋肉,是得開銷不少醬油的不是?醬油挑子一擔兩籮還擱在土地廟前的桑樹根兒裡,這是僅有的微弱反證——都說要是屈藥師吃了那孩子,怎麼籮裡的醬油都還收存完妥、一瓶兒沒少,也都沒開封栓?地保就是這麼說的。

屈藥師倒渾不在意,一切如常。成天價腰裡彆著鶴嘴鋤,背上捆了黃藤筐、早出晚歸地上山裡採藥去,採罷了,就回他那石洞。洞裡頭倆鍋一灶,有時煮草藥,有時煮黃粱,是香是臭,人人體會不盡相同。總之那氣味兒非比尋常,飄散出十里地去,連烏淮鎮都聞得著,也還是有說香的、有說臭的。久而久之,都知道這是屈藥師洞裡的營生,沒甚麼好計較的,誰有個頭疼腦熱的,不也還是得上他那兒去求診治?尤其是金創藥,屈藥師熬煉了一劑粉子,沒別的名堂,就叫白藥,能止血收膿、消腫去淤,即令是讓毒蛇咬著了,一旦敷上那白藥,半天之內就許下田幹活兒。白藥也分兩款,外敷的性涼,沒甚麼氣味,叫涼白藥;內服的性溫,可以醒酒止痢,透著一股特別的香味兒,像是奶娃兒身上的氣息,就叫奶白藥。單憑這兩款白藥,誰也不敢開罪屈藥師。他吃了個野孩子算啥?就算是刨開了哪家的祖墳,把誰的祖宗爺爺孃給吃了,也沒有人會追究的罷?

吃了個外地的孩子這事,最初也是從氣味上傳開的。閒言閒語正議論著土地廟前空著一擔兩籮的時候,不知是誰迸出這麼句:「屈藥師昨兒燒肉來,香著哪!」──應該就是這麼個來歷。

那一擔兩籮就這麼在桑樹底下擱了個把月,不忍糟踐東西的鄉人裡總有起頭兒的,有人拾了一瓶兒回家,眼尖的看出來少了一瓶兒,隨後跟著拾。接著就快了,不到兩天,醬油瓶兒都跟那孩子似的,沒了影兒。剩下的扁擔和繩籮還在原處,又擱了幾天,不知是誰嫌那物事礙眼,也搬回家善加利用了。

照說此事就算煙消雲散,誰會提起?要有說的,頂多就是那走通海、江川的說書人。說書的每到季節更替之際,總會打赤桑、烏淮兩鎮之間經過,來一回,便在閒空無事的田裡拉開場子說三天的故事,賺半袋米,幾兩油,三頓老酒,百十個青趺錢。他開春兒來,聽說了擔醬油的孩子叫屈藥師給吃了的事;不知怎麼琢磨的,到夏天裡再回來,故事就新增了一個藥師段子。說他吃了個童男,得道正果,成了飛仙,聽得眾鄉人一陣歡喜,屈藥師也跟著樂,不時捋著一部灰黃的虯髯、點頭微笑,像是接受了說書的祝福似的。

待秋後再來,說書的這一回改了本子,說的是個劍客。據說通海、江川一線之間出了個劍客。這劍客原本是個孤兒,經哀牢山哀牢老祖收在門下為徒,苦練劍術,一十八年而成天下無敵之藝,辭師下山,領受老祖一訣,要「踏遍人間不平事」。這劍客一身青衫、背上跨著白虹劍、孤身一人踹翻了滇南十萬大山三十六洞七十二寨的匪寇,盡發盜產,散濟黎民。

其中尤其是說到了劍客的功夫,可是別開生面──話說那一柄白虹劍能在百丈之外取人性命,這還不足為奇;奇的是殺人的細節,歷歷在目。且看那劍鋒迢遞而來、倏忽而去,所過之處飛沙走石,驚濤駭浪,捱著劍的人渾似無事,還能走上幾步,教風一吹,衣衫盡碎如菸灰,低頭再一瞧,這才發現胸腹之上直愣愣劃下了千百條口子,一膛皮肉便有如垂絲簾子似的全開了綻,裡頭五臟六腑全露餡兒了。

這個故事破了例,一連說了五天,說書的走時扛了一大袋子的米,醉步踉蹌,直說下回早來晚走,還可以留下來喝臘八粥。眾人之中,大約只屈藥師聽著無趣,直說不如上回的飛仙有意思。

可立冬之後,小雪也過了、大雪也過了,即便是盼到了開春,說書的總不來。穀雨之前幾天,天不亮,烏淮鎮來了個查木匠,徑至屈藥師洞前喊人,屈藥師一身採藥的裝束剛打理齊整,正準備上山,查木匠道:「藥師,那說書的夜來上我那兒打門,一身硬傷,看是不成了,你得跟我走一趟。」屈藥師眨巴眨巴眼珠子,瞧了瞧木匠腰裡的短斧,道:「既然不成了,就是你的活兒了,找我有甚麼用處?」

「就知道你有這話——說書的千交代、萬囑咐,直道:能來他滾著爬著也就來了。卻乎是來不了,他才央著我給捎個信兒,說是非請您走一趟不可。事關烏淮、赤桑兩鎮千把口子老百姓的性命。」

屈藥師回神想了想,一邊卸下黃藤筐,一邊摘了鶴嘴鋤,蝦腰提拎起他那藥箱子,沉聲道:「我可先說下:人要是沒治,我扭頭就走。」

有治沒治一眼就看出來了。說書的渾身散發著一股子和酸混臭的屎尿味兒,躺在一塊剛楔上榫子的棺材板上,人變得長了許多,一看就知道是教甚麼硬力道給扯的,渾身上下自凡是直裡的骨節兒全鬆脫開來,皮肉泛黑,九成是瘀血漫漶所致,眼皮兒耷拉著,嘴裡鼻裡微微還有一絲半縷的氣息,分不清是出的是進的。屈藥師指了指旁邊兒那口空棺,對查木匠說:「得!你把他往那裡頭晾著罷;我就告辭了。」

聞聽有人言語,說書的猛可一睜眼,強撐著道:「是藥師來了麼?」

「閻王還近點兒呢!」屈藥師說。

說書的揚了揚嘴角,算是苦苦笑了個意思,徐徐道:「我是在綠楊村遭的道兒,好在村兒裡有打這兒去的爺,借了頭老驢,把我給扛來了。我在路上還一勁兒跟那驢說:好不好你上赤桑鎮拐一拐,我有事兒同屈藥師交代,可那驢不聽使喚,這就耽誤了十里地你瞧。」

屈藥師一聽說書的話裡的意思似乎不是求診療傷,倒覺得蹊蹺起來,道:「依我看,你這傷是頭年兒裡就落下的,怎麼不就地找個醫道給看看?」

說書的瞑了瞑眼,想舉起手來,卻只動了動手指頭,才道:「沒人敢給治啊。」臘月裡還興拄著拐走動走動,開了年兒就坐不起身來了,村裡是有慈悲人,說好了替我收屍的,可我成天價躺著,越琢磨就越覺出不對勁兒來,待想通了,連爬也爬不動了。」

查木匠倒是挺捧場,登時應聲問道:「你琢磨出甚麼來?」

「記不記得上回我到這兒來,說了個哀勞山劍客的段子。」

「是是是!」查木匠眸光一亮,連珠炮也似的搶白道:「哀牢山哀牢老祖門下一徒,苦練劍術,一十八年辭師下山,領受老祖一訣,‘踏遍人間不平事’,成了一代的劍客,此人一身青衫、背上跨著白虹劍、孤身一人踹翻了滇南十萬大山三十六洞七十二寨的匪寇,盡發盜產,散濟黎民。」

「不怎麼地,」屈藥師淡然道:「不如飛仙的段子有意思。」

說書的嘆了口長氣兒,道:「不過就是個段子唄?可得罪了人。那一日在紫羅灣說這段兒,說罷了散,散罷了有一個人不走,黑燈瞎火的我看不甚清、辨不甚明,問他有甚麼事兒,來人說:‘十萬大山三十一洞、六十三寨是個實數,你說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寨,那麼額外五洞九寨的匪寇究竟在甚麼地方?’我本當直說了:咱們這一行是說閒道故、巷議街談,說書的我東家聽來西家播弄,夜裡夢見醒時擺佈,鄉間傳說市上兜售,城裡風聞渡頭搗故──不就是這麼個轉手貿易麼?何必認真呢?可當日說的得意,一時不能退興,他這麼問,我偏就指點了他四方八面兒的幾個去處。那人聽罷一抱拳,道了聲:‘多謝指教!’一回身,人就走了。我兩眼一花──可了不得了,但見此人背後跨著一柄五尺長劍,藉著雲裡透出來那麼點兒月光,閃閃螢螢、螢螢閃閃,奪目耀眼,直似透日長虹的一般──正是那白虹劍。」

「他、他、他就是那哀牢山的劍客?」查木匠驚得一吐舌頭。

說書的畢竟是說書的,不說話簡直就是個死人了,一旦說起話來,半口殘氣兒老在嘴裡漱進漱出,居然端的生龍活虎起來:「之後我再上各處說書,滋味兒就不對了。在黃花塢,我正說著這劍客的故事呢,忽然場上一陣祟亂,那祟亂之人給扭住、轟跑了,我也不曾理會;事後才明白:那人有親眷在白紵汀,無緣無故教一個路客給殺了,那路客殺了可不只一人,居然屠了大半個寨子的丁口,行前血書擘窠大字:‘踏遍人間不平事’。白紵汀,正是昔日我在紫羅灣指點那劍客的一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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