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屈藥師沉吟道:「枉殺如此,你的罪孽豈不深重?」
「之後我上綠楊村,不敢再說那劍客的故事,便改說些舊套,不料說罷了散、散罷了有一人不走,黑燈瞎火的我看不甚清、辨不甚明,問他有甚麼事兒,那人說:‘你說的這吃了個孩子的飛仙,竟在何處?’我可嚇得登時就尿溼了褲子,不敢說、也不敢不說,只好又謅了個遙遙迢迢的所在,他聽罷一抱拳,道了聲:‘多謝指教!’一回身,背後還是那一柄五尺長劍,閃閃螢螢、螢螢閃閃,奪目耀眼──正是那白虹劍。」
「那麼你身上的傷?」查木匠小心翼翼地問:」是那劍客給打的?」
「我胡亂編派的五洞九寨,雖說沒有盜匪,可多是有人居住的,教這劍客去踏遍不平了一陣兒,冤送了不少性命。你們想唄:人總是有故舊戚友的,這些苦主湊串到一塊兒,暗暗跟著這劍客,想找個間隙殺他報仇,怎奈他本領高強,一直下不了手,可在綠楊村兒撞上我,還聽見我指點他去訪吃人之人,那可就饒不得我啦!把我扛進田裡,肩膀、肘子、腰腿、膊拉蓋兒、腕子、踝子都扯繩扯索、捆上了犁架,南北東西四方各著一鞭──得,我就成了這模樣兒了。」
屈藥師接著道:「你找了我來,說事關烏淮、赤桑兩鎮千把口子老百姓的性命,我不明白。」
說書的冷冷一哼,道:「莫說你吃了那孩子沒有,自凡那劍客認準你吃了,套句你老的話──‘閻王還近點兒呢!’,你一條命冤不冤亦不打緊,倒是烏淮、赤桑兩鎮千把口子日後怕是找不著個醫道了。」
「你倒還有幾分良心。」
「良心是個屁,畢竟也是一張利嘴,葬送了多少條性命。」說書的像是一眼看透了屈藥師的居心,道:「你要是沒吃那孩子,就說沒吃;萬一那劍客有朝一日還是從旁處風聞了甚麼,找上門來,你徒逞著一張硬嘴,枉送性命不說,還連累了往後的病家。」說到這兒,說書的彷彿還是不甘心,勉強撐足一口氣兒,上半身像塊板兒似的彈坐起來,額頭、臉上冒出一顆顆只在夏日干田裡活兒的時候才流得出來的蠶豆大的汗珠:「你要是冤枉的,就說是冤枉的,不成麼?」
「有甚麼冤枉好說?餓極了不真會吃麼?」屈藥師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是這表情,他算是替說書的送了終。
清明之日,絲雨無邊,屈藥師沒入山,劍客倒尋了來,劈頭問他:「聽說你吃了個孩子?」
「我聽說了好幾回了。」
「有這回事沒有?」
「告訴你我是聽說過好幾回了──是有這麼個說法兒。」
「我問你吃了人家孩子沒有?」
屈藥師還是那話:「餓了不就吃了?」
劍客似乎也為等著他說這話而來,當下緩緩抽出背上鞘中的長劍,道:「又是一樁人間不平之事,幸得某見之,乃有一平!」
不料這手無寸鐵、身無技擊之術的屈藥師卻沒有一絲一毫膽怯之意,只一如平素應對進退的一般,道:「你‘幸得見之’?你‘見’了個甚麼來?」
劍客聞言忽一愣,低眉一轉念,自己的確甚麼也沒看見。
屈藥師接著徑自打點起一旁缸裡的白藥來。他用大小兩個木勺分別攪動著細如埃塵的粉末,向缸口半空一、兩尺之處揚灑,任其飄落,這時他身後灶上的鍋里正冒出一滾一陣濃密的青煙,煙霧迷茫,飄來滲入了白藥粉末,看上去青煙隨之落入缸中,再經木勺舀起,彷佛這就是一種入藥的程式了。他幹得起勁,劍客一併劍高高舉起,竟不知該刺、該劈。他又問了一聲:
「你到底兒吃了那孩子沒有?」
煙靄迷茫之中,屈藥師笑了,道:「那麼你究竟‘見’了甚麼來?」說時放聲大笑,幾有不能自已之勢。
劍客最後還是出手了,無論他之前錯殺過多少人,可這是生平第一次,他揮劍之際完全明白他所殺的不是一個盜匪、一個吃人魔,卻只是一個忍不住譏笑他的人;是這個人提醒了他:他從來沒有看清楚他踏踐的那些不平之事究竟不平何在?
這太令人憤怒了。不過劍客殺人如麻,當然知道該如何讓自己不至於惴惴不安──他很會用劍,知道如何拿捏劍尖、劍鋒用力的深淺,他並沒有擊傷屈藥師的要害、甚或取他的性命。他只是把屈藥師的臉上劃開了無數上下直向的細條,使成縷縷之態。據傳劍客臨行之前留下的話是:「此後不管你吃啥,都得叫人看見!」在煙霧之中,他沒發現屈藥師已經伸手入缸,拿白藥敷了臉,登時將血流止住了。
劍是好劍,藥也是好藥,這樣兩相取精用能,使屈藥師換了一副面貌。他頭臉上的百十根皮條始終沒能癒合,就像垂布簾子似的,絲絲懸掛;也常讓人想起獅子,尤其是起風的時候,皮條琳琅,偶或纏繞虯結,倒是個麻煩。對於自己的新長相,屈藥師可以說沒甚麼特別的感受。只有一回,當他走在黃泥街上嚼著甚麼藥草的時候,一個不留神打個趔趄,嘴裡的物事散落了一地,人們又是怕、又是笑,也不敢上前幫著撿。
他倒說得好:「這一回你們都瞧見了,不是人肉罷?」
mundusuniversus,1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