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單向街》:/b生活的網路又改變了。
b許倬雲:/b我們這一代已經如此了,我做教授,交流談話的物件不在我對面房間,在全世界。以色列的、東京的、巴黎的都有。有問題發生,我一個電話打過去,或者發個郵件過去。我們組織會議,不是我的同事跟我見面,而是不同國家的人聚集在一起。現在我們還開網上會議,苦就苦在要半夜起床。
b《單向街》:/b可是放在您說的這種鄉村建設上……
b許倬雲:/b鄉村建設到一定地步,使得在本鄉本土工作的人可以經常在一起。他在本鄉本土有鄰居,有朋友,生活穩定和諧。不像安徽小青年跑到北京打工,想家想得哭啊。
b《單向街》:/b我覺得像江南這一帶還比較容易。但是比如說西北西南那一帶,因為資源上的不平衡,是不是要相對困難?
b許倬雲:/b如果鄉村社群建立起來,這些一樣可以實現。不管在西北哪裡,他有他的地區協調,有他自己的學校、報紙和種種需求,他也開大賣場,當地有什麼資源就做什麼活。
b《單向街》:/b這應該是很長期的建設過程。
b許倬雲:/b說長也長,說快一代就可以做成,三十年間就可以完成。日本人侵略臺灣,1915年開始設糖廠,1945年臺灣光復之後,糖廠一直存在到1960年。
這糖廠的社群,從種甘蔗開始,甘蔗是為糖廠種的,農夫接受糖廠的合約,肥料和種子由糖廠供給。農民種、收割完,糖廠用車子來裝,用輕便小鐵路搬運。這樣的社群,農民基本上跟工廠是互依互存的關係。工廠本身也有員工,有工程師,有管理人員,有學校,小圖書館,還定期放電影。農民農閒之餘自己組織好多活動,包括宗教活動。糖廠四周就像一個小城市一樣,也有很好的道路,很好的住宅區,農民住自己家裡,附近有農民自己辦的合作社,也有農民辦的小銀行。
這個社群從1915年開始建設,到真正成形是1940年代,三十年左右。要不是太平洋戰爭的話,會繼續存在下去的。以這個例子來講,臺灣南部,全臺灣四分之一的土地和人民是靠幾十家糖廠過日子的。現在完了。現在因為糖業競爭,臺灣糖價下跌,這是其一。還有,臺灣迅速都市化,整個生產系統改變,但是臺灣今天的農村不像農村,農村成了都市的延長線。全臺灣基本是一個大都市。
b《單向街》:/b是不是可以說,我們以後建設的重心是應該在鄉村?
b許倬雲:/b將來是全國一起建設,造許多小型都市,一個大都市要靠衛星城來維持,每個衛星都市旁邊有社群,要這樣子。社群裡面可以很和諧,你有鄰居、有朋友,不至於漂。
b《單向街》:/b比如說中國傳統是以家庭為中心來建造人際關係,現在可以是以社群?
b許倬雲:/b對。這是一次全面的改造。
b《單向街》:/b類似的社會組織形態在古代的民間也有存在過吧,比如說道教?
b許倬雲:/b歷史上最厲害的道教是白蓮教,不要小看它,白蓮教的內容很豐富。臺灣民間的道教教派,有一派你不能忽視的,叫一貫道。人很多,一貫道是讀儒、道、佛三家經典。它因其水平而異,大學生讀高深的,中學生讀一般的,普通人讀善書,像《太上感應篇》之類。它沒有自己的經典,就是儒、道、佛三家經典。
b《單向街》:/b那它重要的是?
b許倬雲:/b重要的是靜心、靜口、靜身。靜口,吃素;靜身,保持好的生活習慣;然後靜心,心要靜。這是最基本的。第二是,回到原點,世界本來是空的,「真空家鄉,無生父母」(白蓮教的口號)。原來是空的,所以不要去追尋那些以為是實在的東西。這本來是白蓮教的口號,是中國秘密宗教很長以來的內容,從佛家、道家兩個合起來得出的。這個真正的淵源,還更遠,跑到中亞西亞去。靜口、靜身,靜心,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對你的生活就會有影響。身體自然慢慢地變好,心裡乾乾淨淨。簡單易行,響應者眾。你在臺灣看,素菜店,素食店,十一點以後開飯,十一點以前,很多人上班前都來做個禱告,晚上七點以後,又有夜場來禱告。
在臺灣,一貫道人數少說點400萬,臺灣2300萬人,佔了六分之一,很不簡單。這裡頭有知識分子,有普通人,有販夫走卒,有小農民。他們也做善事,但不以功德為想,而以自修為想,他們也會反省。
b《單向街》:/b這其實就是一個小社會。
b許倬雲:/b對,由一個家到一個支,再到一個齋堂。每個齋堂裡面,如果有人生活艱難,疾病困苦,他們負責幫忙。這個組織不簡單,它是經過一些內部的清理才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是天津傳過去的。1949年以前,中國河北、山東、河南、北部中國農村裡面都有。它的源頭很早,我一直將它推到宋朝。它就是民間的一個信仰組織,社群社群互助合作,農村裡面,患難之際大家一起幫助,同行同業互相幫助。很多現代的東西我們的傳統裡面本來就有啊。
b《單向街》:/b有很多人討論說,中國現在禮崩樂壞,沒有了自己的價值觀,沒有神,也沒有敬畏……
b許倬雲:/b我們不要神,我們價值觀的重建的基礎在於人跟人之間的尊重。人尊重自己不難,但是將心比心,我不要人家罵我,我也不會罵人。
四
b《單向街》:/b您覺不覺得在大陸,因為一些歷史原因,這樣的東西都破壞了?
b許倬雲:/b這可以慢慢來,在臺灣也是一樣。20世紀60年代很難,我為什麼70年代非跑美國去不可呢?是被趕出去的嘛。
b《單向街》:/b是因為當時您說了一些不合當局規範的言論?
b許倬雲:/b不但一些言論,常常有。本來我在臺灣讀書工作挺快樂的,但我就是喜歡說很多話,弄得雞飛狗跳。後來出去做訪問學者,臺北的長輩就給我講,許倬雲,你先不要回來,好好在那裡呆一陣再說。但是,我還是要說話,寫許多文章上報刊,不只我一個,當時許多人寫文章,慢慢就把氣氛改變了。臺灣的改變是靠報紙,漸變,我們慢慢地一點點地拿下。
b《單向街》:/b您是親身經歷了臺灣的文化運動過程?
b許倬雲:/b親身經歷嘛。所以我才覺得事情並非不可為,當然臺灣地方小,大陸地方大。可是,不是不能做啊。
b《單向街》:/b您當時有沒有覺得太難了?
b許倬雲:/b有。但是我們不只一個人,有兩大報紙,有許多雜誌,無形中大家構成一個共同力量。
b《單向街》:/b臺灣的知識分子,50歲以上的那一代知識分子,社會責任感和參與意識很強。
b許倬雲:/b中國地方大,有才有志向的人很多,我對你們三四十歲這一代人很看好。我今年78歲,我對大陸出去的同輩人,很同情,他們經受的苦難、蒙受的壓力太大了。海外的朋友說,某某學者怎麼那麼沒志氣,那麼畏縮,我說你經過他那些事,你還不如他。但是,近三四十歲的人沒有這種畏縮,不要著急,一步一步走,鍥而不捨。
b《單向街》:/b我們也一直很擔憂,在現在的教育體制下面,會不會有一個惡性迴圈,教育不出好的人才來做這樣的事情。
b許倬雲:/b會有這種可能性。但是真正好的人才,從來不是在教育體制裡面教出來的,都是自己學出來的。天下沒有教育體制教得出頭等的人才,教育體制教的都是庸才凡人,真正有出息的人都是自己學出來的。天養得住,人養不住。
b《單向街》:/b但是這樣我們可能還要努力默默地做一段時間。
b許倬雲:/b對,一代接一代。我們從25年前看今天,中國多大的改革,二十多年前你能坐在這裡跟我對話嗎?
b《單向街》:/b那您覺得我們現在的歷史教育怎麼樣?
b許倬雲:/b不行。你去街上看看,像我寫過的《萬古江河》,有第二本沒有?
我寫這本書就是要給大家一個可讀的東西,我不要再去記錄朝代、皇帝、祖國的光榮,我要擺開看,老百姓過日子怎麼樣,老百姓怎麼想。我的書裡沒有一個英雄人物。我只希望拋磚引玉,這本書出來後,我的同行也會做類似工作,《百家論壇》出來就是有這個需求。但不幸的是講《百家論壇》的人不曉得老百姓要什麼,他是以講故事、說書的方式來講的。他並沒有認真地想我要把哪個資訊傳給百姓。所以我覺得於丹《論語》講得蠻不錯的,至少大家聽得懂,這就不錯了。她沒自己的見解,可她懂《論語》就行了。我們還是需要很多像她這樣的人。
b《單向街》:/b可能要這些積累的工作做到一個程度之後,才有可能出現一個思想上有創造的大師。
b許倬雲:/b不要找一個大師,要找一堆人。從最基礎的事情做起。
b《單向街》:/b那您怎麼看「五四」的?
b許倬雲:/b「五四」是一個該有之事,但不該做得如此淺薄。他們完全不懂啟蒙時代衍變的過程,「德先生」(民主),「賽先生」(科學),好像是從天下掉下來似的,「德」「賽」都是人的闡述,「德」是神跟人的關係,人是神所創的最有價值的東西,「賽」是天地之間大的規律,二者都有希臘的影子。
啟蒙時代的民主,美化了雅典政治做幌子,科學來自希臘的數學觀念。其實亞里士多德是割裂的,不是統一的,是陳述不是分析,也沒有那麼好。但是啟蒙借古代的幌子,來反教會,反貴族。他借屍還魂,借屍創造魂。
b《單向街》:/b那也是因為他們太年輕了。
b許倬雲:/b太冒失了。他們在美國讀書,在歐洲讀書,尤其是胡適,我很多地方佩服他,但開風氣不為先,他對我也很好,但是我必須說,他是非常粗淺的人,沒有好好讀書,人聰明,抓到一個東西就可以用,但是淺薄。
「五四」以後最大的問題就是淺薄,造成了學風淺薄,思想界的淺薄,從「五四」到現在,梁漱溟是真正認認真真想問題的人。
b《單向街》:/b只有梁漱溟嗎?
b許倬雲:/b梁漱溟是了不起的。熊十力是想拿佛跟儒鬥在一起,但是熊先生沒有顧慮到西方主流,你不能假裝看不見它。錢鍾書是知識淵博,你看他《管錐編》,你看不出他的中心思想,他也沒有一個系統的,他不想跟人說明一個事情,他在講自己淵博的知識面。他是無錫人,我老鄉。他的爸爸是個很保守的傳統學者,傳統文化讀得很好。錢鍾書聰明,什麼都喜歡,但沒有整理出一個系統來,他也不想整出個系統來,可能也是避禍。
b《單向街》:/b其他的呢?
b許倬雲:/b余英時,我非常佩服,他寫的每一本書都有內容,都有旨標,很了不起的,我們這一代就屬他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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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1930年出生於江蘇無錫,1962年獲美國芝加哥大學博士學位,先後執教於臺灣大學、美國匹茲堡大學,其間多次受聘為香港中文大學、美國夏威夷大學、美國杜克大學、香港科技大學的講座教授,1986年,他榮任美國人文學社榮譽會士。許倬雲著作等身,不但在中國文化史、社會史和中國上古史等領域有精深造詣,同時也嫻熟西方歷史,更善於運用社會科學的理論和方法治史,著有《求古編》《iancientchinaintransition/i》《漢代農業》《西周史》《中國古代社會史論》等近40部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