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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伏在血液裡

文/陳芳明

李敖的文字使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內心竟埋藏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濃稠滾燙的岩漿早已在血管裡急速流竄。我必須承認,沒有經過李敖的點撥,我的身體可能會變成死火山也未可知。

到如今血液裡仍埋伏著叛逆之火,燒完了青春,燒完了中年,剩下的餘燼微溫還可拿來暖和向晚的歲月。

曾經是一位怯懦退縮、優柔寡斷的少年,有一天竟然被鍛造出粗壯的意志,於今想來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這種轉變當然極其冗長緩慢,但我相信生命裡總有一個起點。每當追問自己的精神轉折時,20世紀60年代的窒悶氣息不覺又回到複雜的記憶,心情頓時又落入灰暗、閉鎖、不快的氛圍。就像里爾克詩裡的那隻豹,焦躁地來回走動,定睛望著柵欄外那可疑的世界。

抑鬱的年代悠長且難耐,僥倖還有一絲稀薄的空氣微微流動。藉助那罕有的呼吸空間,青春得以存活下來,叛逆的情緒也跟著引燃起來。經歷過20世紀60年代的許多青年大多會同意,不絕如縷的一絲空氣應該是吹拂自一個書香聖地與一位傳說人物。如果有人提起,那一定是屬於一個世代所共同懷念的文星書店,以及書店的旗手李敖。

作為一個旗手,李敖是我那個時代的一種願望,一種行動,一種叛逆的象徵。他的叛逆帶有桀傲不馴的架勢,也具有雄厚的歷史知識訓練。患有健忘症的臺灣社會,似乎已經拭去當年他曾經開拓言論版圖的記憶,甚至也遺忘他為這樣的行動所付出的慘重代價。他的形象,以及他的文字,在我青春靈魂鏤刻下來的印記,是不可能輕易忘懷。

李敖大我十二歲,同樣屬豬,是我臺大歷史研究所的前輩。1965年我到達臺北讀書時,他的名聲已在朋輩之間廣泛傳誦,幾乎可以用滿城風聲來形容。年齡的遲到,註定我必須錯過許多熱鬧的事件。帶著落後的心情,縱然只是抓到歷史的尾巴,我似乎能夠理解李敖的名字所代表的意義。時代絕情地對他關閉時,我確切知道,他仍然走在歷史的最前端。他的背影,引導我走到一個思想的路口。

時代轟然關閉的,是李敖主編的惹人議論的刊物《文星》,以及他坐鎮的城堡文星書店。我在那年9月就讀輔大歷史系,常常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為的是補修錯過的功課。我總是請求圖書館員取出過期的《文星》,讓我坐在黃昏的落地窗前閱讀,直到夜晚的來到。在高中時,我僅沉迷在文學讀物,從未有機會接觸如此豐富的雜誌。每期封面標榜的「思想的、生活的、藝術的」的雜誌,確實盡職地開啟我的眼界。在思想上,我從《文星》初識了自由主義。在生活上,我第一次感知臺灣社會的存在。在藝術上,我領受了當時現代主義運動的暗潮洶湧。從南部小鎮北上的青年,終於走上通往生命啟蒙的道路,正是在捧讀《文星》的時刻默默發生。

李敖以一個灼熱靈魂的姿態進駐到我的思考。什麼叫做生命追求,什麼叫做心靈開放,都成為我日後汲取知識過程中的偏愛。有一種驅力不斷在我體內膨脹翻滾,那時候並未察覺,自己的人格與性格已開始接受前所未有的改造。在李敖身上,我著迷的並不止於雄辯的文字,而是更加醉心於他堅持的自由主義精神。這是我思想成長的一個斷裂點,是我與年少時期正式揮別的時刻。在此之前,我的身體帶著沉重的枷鎖,馴服地聽命於所謂黨國的制式教育。李敖的文字使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內心竟埋藏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濃稠滾燙的岩漿早已在血管裡急速流竄。我必須承認,沒有經過李敖的點撥,我的身體可能會變成死火山也未可知。表面靜止,內心躁動的我,一直在尋找恰當時機與恰當出口。我終於引信爆發時,已是在十餘年後遠離臺灣的異域。回望臺灣時,我的行動證明已是遲到的。

李敖是一位勇者,也是強者。他不曾等待,而是勇於創造時機,也勇於開闢出口。自由主義傳統在臺灣有一段相當挫折的歷史,主要原因在於威權體制過於傲慢,而知識分子過於脆弱。這種脆弱,並不能完全苛責知識分子,畢竟自由主義的社會基礎,必須依賴蓬勃發展的資本主義與改革意願強烈的中產階級。國民黨能夠在20世紀50年代以後的臺灣如入無人之境,就因為從未遭遇來自中產階級的抗拒與要求。李敖在中產階級還未成熟、資本主義猶在萌芽的時刻,就以具體行動向國民黨挑戰。這位孤獨的戰士,應該已經預見一個困難的命運正張開雙手迎接。

整個世代的知識分子都熱著心腸看他表演,卻沒有人鼓起勇氣加入他的行列。他比任何自命左派的知識分子還更具批判力道,並且更為激進堅強。我在1965年12月閱讀第98期的《文星》時,竟然可以感受自己的心跳特別劇烈,血液似乎也到達沸點。那時,李敖所寫的《我們對「國法黨限」的嚴正表示》正捧在我的手上。一位18歲的青年,可能還沒有足夠知識經驗去判斷當時嚴峻的政治環境,但是卻清楚可以讀出李敖在寫下那篇宣告的字字句句,簡直是一記一記鐵槌擊打在沉默無聲的臺灣社會。

李敖的自由主義思考,無疑是來自胡適的啟蒙。但是,他的行動格局,胡適是無法相互比拼。他們沒有任何師徒關係,在自由主義立場上卻共同承擔一個畸形的政治體制。同樣受到歷史環境的限制,胡適終其一生都與當權者保持密切往來,李敖則選擇站在政治權力的對立面。這是臺灣自由主義者的悲劇宿命,無論立場如何不同,最後都無法遁逃權力的壓制。胡適過於貼近國民黨,在寂寞的晚年,精神上形同繳械。他的思想不僅沒有突破,反而提倡「容忍比自由重要」的妥協哲學。在五四時期爭取個人自由解放的胡適,受到國民黨的羞辱、扭曲、傷害,最後被迫隱身沒入歷史地平線。李敖前進的方向,全然與胡適背道而馳。他拒絕容忍,當然也不甘沉默。在黨禁報禁的高度思想檢查時代,知識分子都寧可閉門讀書,唯李敖毅然開門迎戰。對手無寸鐵的書生,國民黨從來沒有放棄過監視、囚禁、撲殺的機會,何況是面對倨傲挑戰的知識分子如李敖者。在30歲以後,李敖的命運變得悲涼而悲愴。

在正確的年代做錯誤的事,或在錯誤的年代做正確的事,基本上都帶有悲劇性格。李敖的行動,遠遠走在時代之前。因此,他的實踐全然不能以正確或錯誤來評斷,較為恰當的說法,應該是他從來所做的事都屬於政治不正確(politicallyincorrect)。他所處的時代,也不能說正確或錯誤,只能說他的生命情調與行事格調全然不合時宜(outofplace)。

第一次我從海外回到臺灣,是在1989年夏天。李敖54歲,我42歲。闊別這麼久之後,舊時的友情已是蕩然無存。作為異議分子所得到的待遇,唯我存心瞭然。那個夏天我去拜訪李敖,更可理解他這輩子在臺灣所嚐到的荒蕪與孤寂。住在城市高樓的李敖,行跡近乎隱居,但是他的社會介入卻比許多知識分子還來得深刻。

他看來是從容自在,時間與苦難未嘗在他的前額留下絲毫痕跡。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談話相當謙和有度,與他犀利的文字判若兩人。留存在我內心的20世紀60年代李敖形象,與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主人似乎銜接不起來。那年文星書店被迫關閉之前,幾乎臺北的青年學生都鼓勇而出,為的是搶購最後庫存的《文星叢刊》,也為的是對這樣標記著自由主義精神的城堡致敬。書店櫥窗張貼著標語:「酒店關門我就走」,語意非常不明,卻隱約帶有一份揮別時的瀟灑。在特務鷹犬的環伺下,一個面臨關閉命運的書店,還能保持如此雲淡風輕,大概也只有李敖做得到。

《文星叢刊》是我那世代的風尚。就像現在青年每人手持一支手機,當年人手一冊閱讀李敖主編的雜誌與叢刊,也是一種時代的儀式。叢刊的個性,其實就是李敖的個性,寬容,開放,但不失批判精神。在我知識追求的旅途中,許多初識的作者都是在《文星叢刊》遇見。不管是雜誌還是叢刊,開啟了我歷史教育之外的現實視野。集合了陣容整齊的作者,建構了封閉年代的最佳心靈,非李敖莫辦。在現代主義運動的大旗下,無數在日後被視為經典的作者、詩人、舞者、音樂家、畫家,都通過了文星這道閘門。在那樣的行列裡,李敖的實踐與行動,無需援引抽象理論,就全然是自由主義者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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