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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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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的言論最能檢驗那個時代當權者能夠忍受的程度。他的沖決網羅,並非只是在求得個人思想的解放,也是在護航整個社會求得心靈的釋放。我從未標榜他是英雄人物,但是從大學時代到研究所時期,他的文字隱然在為我定製一個指標:任何文字不能引起議論或爭論,就不足以干涉政治氣候。李敖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共同故事;李敖的結局,也是一個歷史的共同結局。處心積慮要終結他言論的愚蠢統治者,能夠想出的聰明手段,便是訴諸冤獄來消音。羞辱知識分子的尊嚴人格,才能抬高國民黨的統治性格,這是臺灣歷史的戰後命運。

李敖坐牢,是整個世代思想坐牢的縮影。每思及此,我總是感到氣憤心痛,以至不知如何自處。我後來閱讀《李敖回憶錄》,才得以窺見他在獄中遭到的凌辱刑求。那種失去理性的虐刑,正好反映統治本質的醜陋與野蠻。讀了他充滿人性的文字,才覺悟到他曾經也有過堅強與脆弱的時刻:「……在多少個子夜,多少個晦冥,多少個‘昏黑日午’,我噙淚為自己打氣,鼓舞自己不要崩潰。」他寫下這段令人不能卒讀的字句時,國民黨正處於崩潰前夜。

我去拜訪李敖,絕對是為了向這位重新站起來的自由主義者致敬。我有太多的理由,必須交代清楚。李敖坐牢時期,正是我遠離臺灣的時候。20世紀70年代黨外民主運動臻於高潮階段之際,我常會假想,如果李敖沒有缺席,會不會使民主言論更具活潑精彩?這是沒有答案的提問。不過,他在20世紀80年代出獄後,就立即與黨外雜誌結盟,造成的氣勢令人瞠目。

我那時正自我囚禁在洛杉磯主編《美麗島週報》,遠隔海洋,居然也可以感受到他擘造的風雲飄海而來。受盡屈辱的李敖重出江湖,不帶任何血跡淚痕,也完全不浪費絲毫時間,就立刻提筆與國民黨決戰。他的姿態好像只是遠遊歸來,輕撣衣袖上的塵土之後,又開始埋首工作。曾經落在他肉體與心靈的每一道殘忍鞭笞,現在都折算成頑強的字字句句予以還擊。自由主義者的甜蜜復仇,絕對不是庸俗的以牙還牙,而是以漂亮的言論創造更豐饒的自由。

他的文字是時事的,也是史詩的。十年軟禁與監禁,並未使他的戰鬥意志稍退。為了使自由精神的氣象更加開闊,他毫不避嫌與黨外運動組成聯合戰線。他不是不知道黨外的政治理念,也不是不理解運動陣營內部的恩怨情仇。但是,在自由主義思想的基礎上,李敖寧可超越自己所抱持的中國情懷,而伸出合作的手。在他身上,我真正體會了自由主義精神的高度與寬度。在洛杉磯時期,我每週都同時收到數份黨外雜誌,李敖的政論隨處可見。注滿血性的文字,再一次測試著威權體制在日薄西山時的忍受程度。在權力與文字的對比之下,前者是侏儒,後者是巨人;國民黨果然流露衰老疲態,李敖反而變得無比蒼勁。

從來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我徑行轉載他的文字。在那段時期,國民黨內部正陷於權力鬥爭的無政府狀態,臺灣社會也跟著落入失序脫序的情境,李敖的思考呈現得特別清晰。他每次出手,都能擊中要害,又狠又準。他的戰鬥力量,強化了黨外運動的氣勢。1982年發生了李師科搶劫銀行的案子,警特單位一片慌亂,到處逮捕無辜百姓,既隨意又惡意。一位尋常民眾王迎先,竟至於遭到凌虐致死之後,李師科才落網。對這位搶劫犯,臺灣媒體輿論無不鳴鼓攻擊,毫不留情。李敖在這時候發表一篇文字〈為老兵李師科喊話〉,獨排眾議,寫出流落在臺灣退伍老兵的悲慘生涯。這篇政論透視了歷史迷霧與政治迷障,為受盡權力欺凌的外省老兵吐出悲憤心聲。喪失改革能力的國民黨,當然也失去了歷史反省能力;它唯一能夠為自己辯護的方式,便是坐等著審判別人。我轉載這篇文字時,引起海外讀者的議論。我必須承認,李敖的政論是週報吸引讀者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離開洛杉磯後,開始為黨外雜誌撰稿,自然是效仿李敖的介入精神。鄭南榕為爭取言論自由而選擇自焚之前,我義務為他創辦的《自由時代》系列刊物撰寫政論,無非也是跟隨李敖為自由主義傳統辯護。我的文學啟蒙始於現代詩的愛戀,從來沒有預見自己竟會涉入政治運動,而且幾乎已到達不歸路的邊境。這樣的生命轉折,當然有許多看不見的力量在推波助瀾。在各種力量的衝激之間,使我感到甚至是骨髓也會產生顫慄的,無疑是來自李敖的文字。

李敖也許知道我在海外擅自轉載他的文字,但我可以體會他的寬容與善意。我在1988年撰寫《謝雪紅傳記》時,知道他手上擁有一冊「法務部」繕寫的《二二八史料》,那是屬於內部流傳的檔案。我託人向他轉達要求影印時,從未謀識的李敖,相當慷慨地把原版轉贈給我,他反而留下影印本。他的豪華手筆,確實讓我開了眼界。

我向他致敬的那個夏天,李敖已經和黨外運動決裂。我去拜訪他之前,許多朋友警告我必須慎防戒備。我第一次體會到在臺灣交朋友竟然是如此辛苦,從而也理解到民主運動的格局變得如此狹窄。我所理解的民主運動,也就在於整頓威權體制在臺灣人心靈遺留下來的扭曲與傷害。這樣的歷史巨創,卻未在民主運動中得到治療,反而習慣以扭曲的立場看待自由與民主。我受到的傷害完全不能與李敖相提並論,但是對於他的挫折感,我的體會日益加深。

如果活在一個健康的時代,李敖無疑是一位傑出的歷史家與思想家。就像殷海光那樣,也有可能成為上乘的哲學家。嚴酷的政治環境,卻都把他們刺傷成為政論家。殷海光原是可以寫出深刻的哲學作品,竟在一個看不到希望的年代,窮其一生致力於爭取言論自由。李敖受到的傷害還更巨大,在他的生涯裡臺灣失去許多重要著作。年少時期就誓言寫出《胡適評傳》的他,繳出第一冊之後,便被迫去開拓發言的空間。他的計劃中,還有一部《中國思想史》的工程猶待建構。在人格與人權徹底被剝奪之後,他不能不走上政治的道路。

我尊敬李敖,一如尊敬殷海光,因為對於自由的信念從未在生命裡稍嘗放棄。凡是他確切相信的,便捨身追求,不會因為時代的轉變、政權的轉移,立場就會動搖。李敖終於成為政治人物,應該是臺灣知識分子的悲劇命運。在他的內心深處,必然還活躍著一位思想家或歷史家。以他的格局來判斷,如果活在五四以後的中國,也許已經投入激烈的革命陣營。

看到他在電視主講「笑傲江湖」時,我知道一位寫歷史的大師正在消失。如果像他那樣頗具氣勢的寫手,都選擇了說歷史的工作,我只能興嘆消費社會的吞噬力量是如此龐大。當他也被迫走入立法院的深門時,我更加能夠認識臺灣社會的不寬容。戒嚴體制已經瓦解,威權文化已經式微,民主開放的時代其實沒有到來。我曾經天真地假想,政權更迭之後應該可以創造一個從容思考、從容寫作的環境,李敖也能夠回到書齋完成他的未完成。我的假想,全然出於一廂情願。

20世紀80年代,李敖曾經為民主運動寫過一篇文字《戰鬥是檢驗黨外的唯一標準》,鼓舞了許多充滿政治憧憬的年輕世代。今天如果以這樣的檢驗來衡量權力在握的民主運動者,幾乎沒有多少人能夠符合。20餘年來,剩下的戰鬥者唯李敖一人。以統獨立場來檢驗李敖,那是思想簡單、思考慵懶的評斷。以臺灣之名,淪落至貪腐境地;以民主之名,傷害自由至深,反而比起國民黨還不堪。

李敖的思想內容與自由精神,絕對屬於臺灣。當他站在北京演講,以調侃嘲弄方式對共產體制批評時,自由主義者的氣象在那時刻變得特別莊嚴。他的創造力與想象力,都是在臺灣釀造。無論他同意或反對,我都覺得李敖是徹徹底底屬於臺灣。當他從中國回來時,還有人認為李敖已經老了。這自然是很可笑,那樣批評的人其實從來都沒有年輕過。懼於批判,怯於戰鬥,是沒有資格年輕的。

我錯過胡適的歷史,卻趕上李敖的時代,也就沒有失去什麼。在李敖的生命裡,我見證無情的政治斤斧錯亂地留下深刮的傷痕,由於至大且巨,那已不是一個世代能夠輕易拭去。歷史的力量不斷把他推入政治場域,即使已過70,李敖還是被迫必須繼續戰鬥下去。臺灣社會終於還是沒有開闢一個環境,讓思想家回到思想,讓文學家回到文學。人文心靈的荒蕪,使所有的自由主義思想都失去了意義。我在海外的黑夜裡,曾經閱讀李敖文字,久久不能成眠。如今回到臺灣,李敖文字帶給我的騷動,還是讓我不能保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心情。歷史是如此反覆,政治是如此無常,當我看不到健康社會降臨臺灣時,叛逆之火依然埋伏在我的血液裡。

攝/高遠

殷海光(1919~1969),原名殷福生,湖北黃岡團風縣人,中國著名邏輯學家、哲學家,曾師從金嶽霖先生,並在西南聯大、臺灣大學任教。一直以介紹西方的形式邏輯和科學方法論為己任。著有《論認知的獨立》《中國文化之展望》《自由的倫理基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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