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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怎麼回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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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伯特·斯基德爾斯基;翻譯/張璐詩

在歷史長河中,金錢的敗績與其成功相比,顯得微不足道,那只是金融創新之路上的一些插曲。然而這些插曲對於經歷那個時代的人們來說,卻是毀滅性的。

歷史學家艾倫·泰勒說過,歷史只是歷史罷了。人們想要通過歷史預測未來,甚至避免重犯過往的錯誤,這種想法根本是一種幻覺。尼埃爾·法古森的《金錢的崛起:世界金融史》,就是泰勒理論的簡證。這本書原本是電視紀錄片的文案,講的是金融革命的歷史。

法古森的確有些預知能力。2006年他就提出:好時光不會長久。是歷史教訓使法古森心懷警惕,認為過度依賴債券市場融資是十分危險的。2008年11月13日,他接受cnn採訪時,發表了這麼一番談話:

「10年期國庫債券中,國際債券市場能吸收多少?假如收益增長,政府舉債的成本也會增長,局面就會隨之螺旋式發展不可收拾……所以我們需要歷史的視角。」

在這兩種相對立的觀點——歷史毫無借鑑作用,抑或未來就是歷史的倒影——之間還存在合理的第三條路:正如其他過往的經驗一樣,歷史能夠給予我們「模糊」的認知,告訴我們人性深處中還有什麼可能性。可是歷史知識無法令我們預測今天這場金融危機何時發生,何時結束,會波及多少國家。最重要的是,歷史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我們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金錢?說到底,這是個道德問題。

《金錢的崛起》是一本好書,既表明了通過歷史來理解當下事件的力量,也表現出了這一方法的弱點。敘述中充滿細節,註釋翔實,語言詼諧有趣,這位極富才華的歷史學家沒有令我們失望。法古森對金融極感興趣,對這一領域瞭解良多,並將這種熱忱傳達給了讀者。

書裡的許多內容,對於專業人士來說難免耳熟能詳,可法古森有本事把無人不曉的和陌生難懂的例子混得有聲有色,並以過人的技巧,把各項分散的枝節編織到一塊兒。不少較為技術性的金融素材,法古森的處理也並沒有刪繁就簡、將就初級讀者之嫌。這本書可以說是高深學界融入大眾路徑的罕見讀物。

法古森以金錢的起源開篇,並在接下去的章節中告訴讀者,金錢如何在銀行、債券、股權、保險市場以及各種衍生金融工具的發展中自我繁殖,直到整個世界的經濟成為查爾斯·莫里斯所說的「倒金字塔,龐大的債務堆疊在日益狹窄的實物資產之上」。法古森反覆提到,我們今天的繁榮富裕,更多是依賴金融而不是工業技術。在歷史長河中,人類花了更多的精力來想法賺錢,而不是創造事物。就像吉本曾尖銳地指出,如果不是金錢刺激「人性當中的力量與熱情」,社會不太可能走出「大荒蠻時代」。

金錢,像法古森所說的,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一種社會關係——尤其是債權人和債務人的關係。當時間和空間開始介入物品交換——這發生於文明的開端——物物交換已經不能滿足人們了。農民等待收成的時候需要借錢過活;商人等待船隻抵岸的時候也需要借入錢財;最重要的是政府需要借錢打仗。金錢的三種功能——作為交換手段、衡量單位與價值儲存——成為購買與支付之間的橋樑。為了克服貴重金屬運輸的不便,匯票或借據很早就被用做債務的證明。

原始的銀行,或者是保險存管處,也一定早就存在。「銀行」一詞源於義大利語中的「banca」,意思是「條凳」,也就是中世紀的貨幣交換者做生意時坐著的地方。人們很快學會了把錢借貸出去,以收取利息。佛羅倫薩15世紀的美第奇家族,就是第一個著名的銀行家家族。美第奇家族以買賣「債券」收取大筆利潤,而債務則由資金緊缺的君主們承擔。雙方以借款書達成協議,規定借貸方要在一定期限內還清款項。

當債券可以買賣時,債券市場就形成了。債券市場是第一個真正的現代金融市場,在18世紀的英格蘭臻於完善;像羅斯柴爾德這樣的大銀行、債券承銷商,壟斷著19世紀歐洲的金融市場。部分儲備金體系也是很早就有的創舉,1656年,瑞典的中央銀行允許銀行可以借出超過自身儲蓄金額的款項——這建立在一個假定之上,即「銀行儲戶不大可能會貸一大筆款」。

法古森準確地指出,歐洲金融早期的成長,與其說來自商業的力量,不如說是來自國家的需求。這一論點,跟他早前的著作相似,都認為是國家政策決定了金融的發展,而不是金融發展決定了國家政策。這一點就顛覆了我們通常所說的馬克思主義觀點:金融控制政府。羅斯柴爾德最初就是宮廷放債人,建立於1694年的英格蘭銀行,主要是通過將政府債務轉化成股票、獨家發行紙幣等途徑,幫助政府聚斂打仗所需要的資金。

18世紀英格蘭在全世界的崛起,正是基於英國政府有能力以比對手更低的利率借入大筆資金;因此,19世紀人們認為,要維持國家的信用,就是要平衡好政府的預算。到了20世紀,各國的民主政府急於擴大地產的所有權,最後導致房屋抵押貸款轉化成了債券,賣到了全世界。

長期投資需要不一樣的金融結構,股份公司、有限公司的發展以及股票市場的出現就說明了這一點。在金融史上,有限責任公司是一項最偉大的創造,它允許個人將自己的資金投入某個特定公司,購買股票,與此同時,又保護這些股東,即使專案失敗也不至於滿盤皆輸。荷蘭東印度公司是第一個通過發行股票與債券的公司,在其200多年的歷史中,平均算來,公司每年向其358位股東支付18%的利潤。這家公司是具有特許權的壟斷企業,而且有政府做後盾,這都是其優勢。

法古森寫道,股票市場的發展歷史中,也曾有過巨大的泡沫和坍塌。其中部分是由不誠實的股份公司負責人引起的:比如在安然公司的肯尼斯·萊,在這之前,還有過一個值得大書一筆的約翰·羅,後者的密西西比公司在1720年的破產曾引發很大的震動。很多詐騙巨頭都是富有見地的出色人才,比如自殺於1932年的「瑞典火柴國王」艾華·克瑞格,只因想要拯救失誤的大專案,才轉向犯罪。這些詐騙巨頭一般都能瞞得過去——在短期之內——原因就在於艾倫·格林斯潘所稱的,對於投資者而言的「非理性繁榮」。

為什麼股票市場如此輕浮短暫?法古森相信,這是因為股票市場相當於人類心理的鏡子。就像靈長類哺乳動物裡的「智人」,股票市場也會有低迷的時候,甚至會完全崩潰。但是希望——或者說是遺忘?——似乎永遠能夠打敗那些失敗的經驗。

這是一個很好的類比,但我得說,他缺少進一步的解釋。

如法古森所說,波動是金融市場的固有特性,但糟糕的貨幣政策會使其雪上加霜。中央銀行的創立,一部分因素正是用來阻止私人銀行濫發鈔票,並且扮演一個「最後貸款人」的角色。法古森認為1929~1933年的美國經濟大蕭條,是由於不得力的貨幣政策造成的——利率如此之低,因而促成了一個巨大的股票市場泡沫,當泡沫破滅,美國聯邦儲備金監察小組並沒有向銀行系統提供充足的流動資金。可是這種「貨幣政策本身就足以保持經濟相對穩定」的觀點,在今天嚴酷的現實面前已經不能成立了。

金錢發展的下一步,就是由保險市場來抵抗風險。法古森用了三個章節來講這一點。保險的誕生有賴於18世紀法國的數學家,正是他們鋪下了機率論的基石。這是指,假若我們能從過去的資訊中得知某事發生的相對頻率,那麼我們就有可能預測並且應對即將發生的風險。這一創見是在1743年,由蘇格蘭「寡婦基金會」的兩位創始牧師提出。他們計算得出一個結果:用來建立該基金會的保險金,投資之後,足夠保障受益人在她們丈夫死後的生活。

隨著生活條件變得寬鬆,人們需要用更充分的保障去抵擋風險,因而保險與養老基金「將上升成為全球最大投資者之一——也就是今天壟斷著全球金融市場的所謂機構投資者」。

自19世紀末以來,政府日益承擔了「保險」職能,通過稅收體系向全社會人口提供社會保險與健康保險。這是因為私人保險公司未能覆蓋所有人,相當多的人口未上保險、也不可能上保險。法古森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地引用了日本、而不是德國或者英國作為例子,來闡明政府實際上是將風險國家化了——按法古森反覆提到的理論,這說明了金融系統的發展,實際上都在為國家的軍事需求服務。從這個觀點來看,社會福利不過是軍事犧牲的一點回報,而這一點在日本尤其明顯。

法古森的第三個例子來自智利。他曾說過智利是政府的社會保險迴歸到私人保險——儘管是強制性的——的國家。保守派不願接受一個依賴稅收的福利政府,他們認為,這樣會使人們不願儲蓄,還剝奪了個人創造的利潤。從1979年到1981年,深受彌爾頓·弗裡德曼和「芝加哥男孩」影響的智利勞工部長皮涅拉,將智利繁重的養老金制度私營化。用皮涅拉的說法:「開始那個普遍的保險系統,只是變成了稅收系統,今天繳的稅今天花,而不是累積一筆基金以備未來之用。」

智利的改革鼓勵工人退出來自稅收的國家養老金系統,建立私人退休金賬戶,賬戶由政府許可的但互相競爭的養老基金管理,金額從工資中強制扣除。儘管大部分西方國家依然執著於單一保險人制度,但智利模式已被拉丁美洲的國家及其他新興市場廣泛借鑑。雖然這種模式也有法古森所說的「黑暗面」——「拋下了一大批完全得不到養老金的人」——他還是明確贊同智利的改革,他還曾於第一時間奔赴聖地亞哥去搜集的第一手資料。看看歐巴馬政府所承諾的健康衛生法例,是追隨歐洲模式——即保羅·克魯格曼提出的通過稅收實施國家醫療制度——還是智利/新加坡的強制儲蓄養老保險模式,會很有意思。

接下來,土地和樓房——或者現代語彙裡的「房地產」——在金融(或經濟)系統的發展中非常關鍵,因為「土地是跑不掉的,」很容易用來作為抵押和擔保。抵押房產成為房主維持奢侈生活方式的方式,在一些理智的時代,也是房主募集資金進行投資的方式。20世紀房產所有權的擴張,使得抵押債務大量增加,同時也刺激了債務向保險的轉化。

法古森指出,房產「只有對於借給你錢的人來說,才是一項保障……而借錢的人唯一的保障是投資收益。」此話並不完全正確。貸款方的安全同樣依賴於借貸人的收益,因為儘管土地「跑不掉」,但也可能失去其原先的價值,或者可能要讓貸款方花很大的成本獲得房產所有權,甚至無法獲得。法古森應該講一下法國里昂信貸銀行的失誤。法國里昂信貸銀行的錯誤就在於將國家信譽建立在債務與房產的比率,而不是建立在債務與收益的比率之上。這樣沙皇俄國就得到了最高的信用評級,因為儘管它的金融體系一片混亂,但是政府擁有最多的房產。基於這個評級,法國投資者瘋狂搶購沙俄的債券。結果他們賠得精光,不是因為房產消失了,而是革命爆發,沙俄政府消失了。里昂信貸銀行沒有考慮「政治風險」。

如果放在現在,沙俄政府會被看做次級借貸人。但是今天仍然有許多資深的信用評級機構犯著和以前同樣的錯誤。法古森也提出,許多次級借貸人都是少數族裔,那是否次級借貸人就是黑人的委婉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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