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釗維
聽錄音帶長大的我們,彷佛就像錄音帶本身一樣,註定是個過渡性的產品。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有一個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出路,那就是,在不斷擔心自己不夠聰明的惶惑當中,還奮力保留著去探索那些被遺棄之問題的內在動力。
一
三分天註定
七分靠打拼
愛拼,才會贏!!
《愛拼才會贏》詞曲/陳百潭
牛年春節假期,與家人驅車同遊山東齊魯故地。在濟南過夜的最後一晚,我們摸索著來到千佛山下,看到街頭轉角處一家裝潢雅緻的小茶館,可以品嚐當地的菜餚,於是推門進去。迎面而來的,一方面是老闆親切的招呼,另一方面,卻是熟悉不過的臺灣閩南語歌曲《愛拼才會贏》!!只不過,在這裡聽到的,是已經改編成胡琴簫笛的演奏版本;儘管不是原唱,但卻再次讓我領教到這首歌的無遠弗屆。
通常,我是在ktv包廂或是企業主們會餐的酒酣耳熱當中,才會聽到這首歌;它誕生於1987年,那一年我大三,宿舍書架上擺的錄音帶是羅大佑、齊豫、鄭怡跟莫札特。卡式錄音帶出現在20世紀70年代後半,盛行於80年代,這恰恰是臺灣所謂五年級世代(60後)從初中到大學的成長階段,也是臺灣的通俗音樂經歷了民歌運動的革命,走向以滾石與飛碟兩大唱片公司為主導的華人流行歌曲全盛期。
那一年,激烈的社會與政治變化正在進行。在內外的壓力下,蔣經國決定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並且允許讓當年跟隨國民黨來臺灣的老兵可以到大陸去探親;這一年的年底,剛剛滿一歲的民主進步黨議員在一次重要的集會場合舉起白布條喧譁鬧場,要求全面改選從大陸來臺的國會議員,坐在輪椅上的蔣經國強睜著為白內障所苦的雙眼,在臺上看著這一幕。一個月後,他去世;而「國會全面改選」就成為接下來臺灣政治反對運動進行動員的主軸。
這是改朝換代的先聲。
此刻,不僅在政治上展開了長期的朝野對抗,在社會基層組織上,勞工、農民、老兵、婦女、環保等等的反抗呼聲不斷,在文化上,小劇場運動、新電影運動、文化評論與行為藝術取代了對於文學創作的熱情;在日漸開放的電子與平面媒體當中,包括地下刊物,我們不斷受到這類資訊的衝擊。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大專青年寫作協會(由官方支援成立的高校文學社團跨校聯合組織)的社團領導人年會上,來自香港的「進念二十面體」演員作為特邀嘉賓,從觀眾席中突然現身,逕自走向舞臺,即席演出一段打破鏡框舞臺的前衛獨白劇,臺下滿腦子「春天走過」、「達達的馬蹄」或是李杜王白的觀眾被弄得一頭霧水,暈忽忽地搞不清楚狀況。
作為臺灣「二戰」之後,「解嚴」之前的最後一代文藝小青年,我們其實都還深受某種古典精神的影響,即便那只是半調子。我們先後受到臺灣現代派與鄉土文學的洗禮,然後在極其有限的中國近代史與臺灣史知識底下,關注當時每年五月四日報紙副刊上依然行禮如儀的紀念專文(要很久之後,我們才會清楚當中有多少閹割痕跡),「起來啊,中國的脊樑!」這樣的標題警句烙在腦袋裡;同時閱讀金耀基的《大學之理念》,想象自己身處在一個人類精神文明搖籃的知識與智慧殿堂裡。而在時代快速的變幻中,我們也經由私底下的傳閱與地下出版,開始注意北島、顧城、楊煉、鍾阿城,乃至初出茅廬的張藝謀、陳凱歌與田壯壯,以及一切曾經受到黨國壓制的作品,包括魯迅、錢鍾書、沈從文以及新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我們還多少抱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雖然多半是清談;我們相信文化藝術比政治重要,更比做生意重要,雖然現實發展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這一年,臺灣的股票市場開始了長期的牛市長征,房地產也水漲船高,終至釀成兩年之後的股市上萬點,以及無殼蝸牛抗議房價過高的萬人夜宿忠孝東路運動。另一方面,在後來成為臺灣經濟命脈的高科技產業,也在此時進入國際化的軌道;宏碁開始啟用後來走遍全球的acer標誌;同時,不久將成為全球晶片製造業代工龍頭之一的臺灣積體電路公司開始設廠投產;而許多的鞋廠、紡織廠與電子廠,已經前往珠三角投石問路,包括以射出成形模具起家、當時還不太引人注意的鴻海郭臺銘;他們將攜手港商,為十年以後中國大陸之成為世界工廠,奠定基礎。
然而,文藝青年們不會注意這些影響後來社會發展的蛛絲馬跡。他們也不太會注意到,身邊有些同學對炒股比對唸書來得有興趣;他們沒有擺開上個世代對知識分子的傳統定義與自我期許,他們認為羅大佑與李宗盛比起王傑、齊秦,更值得欣賞;雖然後兩者賣得更好。
是的。特別是羅大佑。
攝/李來強
二
聰明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
瀟灑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
瘋狂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
多情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
……
《誕生》詞曲/羅大佑
《未來的主人翁》這張專輯的開卷偈《誕生》,對我來說猶如天啟,由一個身穿黑皮衣、戴著墨鏡的捲髮黑天使,聲音沙啞、面無表情地在我的第一臺手提錄音機裡反覆不斷宣讀。我們的青春,大多浸染在這樣的黑色漩渦裡,滲入骨髓,從而成為自己內在精神狀態的一部分;於是,我們有過多的問號,以及用來放進一切為我們所質疑之事物的括號與引號,間或夾雜一些蝌蚪狀的驚歎號,以作為某種姿態;但我們缺乏那些足以一錘定天下的句號,甚至也缺乏為自己留下轉圜反思空間的「……」——刪節號。
我曾把我們這一代比擬成辛亥革命之前的最後一批貢生——已經浸染了「舊時代」的氣味,但又匆忙剪了辮子想要趕上「新時代」的最後一節車廂。究竟,我們是處在什麼境地底下的一批人?在不斷往前疾駛的嘈雜列車上,沒有人想要問個清楚。我們是經歷解構的一代,但還不是建構的一代;時代列車的方向盤,並不在我們手上。
那些我們不特別注意的,製造業、股市、房地產的浪潮,他們是如此堅定而準確。他們並不在意羅大佑或其他什麼進步文藝,他們的精神原鄉是打拼、是白手起家、是寧為雞首不為牛後;他們心底迴盪的是「愛拼才會贏」;進入20世紀90年代,他們把這首歌帶向所有工廠與加工區雲集的地方,甚至,還成為中國女排的主題曲。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愛拼才會贏」其實是華人在20世紀80年代初英美所發起的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浪潮底下,必然要產生的心理狀態與文化表徵。戰後因為依附美國而起步的臺灣,在20世紀60年代中發展出獨步全球的加工出口區以及來料加工業務,電子業、紡織業、塑膠產業等等帶動了臺灣經濟的成長,也培養了戰後第一代的中產階級。到了20世紀80年代,經濟發展到達瓶頸、面臨轉型,而中產階級社會也趨於成熟,要求更多政治參與的機會。與此同時,世界也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大陸改革開放,東歐社會主義國家轉型,對資本主義來說,出現了非殖民主義的龐大廉價勞動力與潛在市場;而當時剛剛上臺的里根與撒切爾聯手揚棄了西方行之多年的凱恩斯計劃經濟思想,轉而擁抱哈耶克的自由主義與市場經濟主張,隨之舉起了全球化的大旗;而東歐的顏色革命,跟英美世界的謀略佈局,恰恰是一個銅板的兩面。
於是,在這樣的局面下,臺灣製造業帶著來自美國日本等跨國企業所提供的訂單,前仆後繼地西進大陸,專心致志地鑽營代工製造的各種經營技巧與技術手段。宏碁的創始人施振榮就在這時提出他著名的「老二哲學」,亦即,不要跟美國企業搶佔市場當龍頭老大,或者是,好好做好代工本分,不要想太多自創品牌,更別想要爭奪制定技術規格與市場規則的制高點。當好老二,亦步亦趨跟緊老大的腳步,隨時提供老大所需,這是加工出口業者的本分。
三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時起有時落
好運壞運
總是要按本分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