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集會我記不清了,可能是為了歡呼「5.16通知」公開見報也可能是慶祝「十六條」發表(當年「歡呼」、「慶祝」在人民廣場,批鬥大會在文化廣場),總之是市委組織的。學校教工和部分學生也是由校黨委安排參加的,大會參加者主要是各高校師生。
廣場上真是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們歇斯底里地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的紅歌。奇怪的是沒有人唱國歌,即便在大會正式開始時也不奏國歌。在今後「文革」期間,每逢大會開始必奏「東方紅」,大會結束必唱「國際歌」,國歌(義勇軍進行曲)似乎已被逐出紅歌行列。
主席臺上的領導有中共華東局的書記魏文伯、韓哲一等,還有中共上海市委的書記曹荻秋、馬天水等,他們沒說什麼話,魏文伯宣佈「請郭沫若副委員長講話」。這是我唯一一次聽到這位大名人講話,真乃「三生有幸」。大家都很興奮,還議論郭老怎麼不在北京?
郭老熱情洋溢地歌頌毛主席、歌頌文化革命,他用詩一般的語言讚揚「毛澤東思想不僅是全人類智慧的集中體現,而且是宇宙物質和精神的最高結晶!人民用毛澤東思想不僅能改造世界,而且能改造宇宙!」於是大家聲嘶力竭地高呼: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歲!
今日腦殘們也有不少吹捧毛的文字,水準實在太低,真得好好向郭沫若學學。
瘋狂的八月:上門打劫
8月初的一次教研室全體教師會議上,黨支部書記老劉提到有學生自發組織去抄「牛鬼蛇神」和工商業者(前資本家)的家時,特地關照:不提倡。說運動必須在中央、市委的領導下有步驟地進行。沒過多久,毛澤東和林彪在天安門第一次接見紅衛兵,在大會上林彪代表毛主席黨中央肯定了「革命小將」抄家的行為,還用「吸血鬼」來形容工商業者,說把他們的「變天賬」抄出來「好得很」。老劉立即傳達市委緊急通知:改變過去指示精神,支援抄家之類的「革命行動」。
學校各部門都組織黨團骨幹「革命左派」去抄了「牛鬼蛇神」、「反動學術權威」和一些出身資產階級家庭同事的家。據說還算「講政策」,沒有亂打人,對於抄去的財物也開了清單。當時在學校還騰出一間屋子安放抄來物資,我們去「參觀」過。記得有個財務科職員老秦是某工商業巨頭的女婿,所以他的東西最多。什麼皮貨呢絨、外國工藝品、古玩字畫,甚至一隻美國冰箱,只是沒見到金銀珠寶——據說金銀珠寶都上交到市裡專設部門(大概是銀行)去了。初人兄也被抄了,不過他家沒啥值錢東西,他告訴我最心痛的是一本外國畫冊作為「四舊」被拿走。
上海和全國一樣,凡是之前的資本傢俬方人員無一倖免被洗劫一空。抄家之風越演越烈,無數教授學者名演員名醫生甚至中小學教師職員小業主都被抄了家。據說如果是單位組織抄家,會開一份財物清單;如果碰到紅衛兵中學生抄家,不僅是見什麼拿什麼,還要砸東西打人,走時一張字據清單都不會留下。那時上海大大小小的新式里弄、花園洋房都留下了抄家的痕跡:庭園被掘地三尺,屋頂被掀開了,牆上「勒令某某人」之類的大字報隨風飄蕩。
北京開過抄家物資展覽會,上海也開過。我「有幸」去參觀了這個史無前例的打劫成果展覽。什麼金條銀元高階相機珠寶都見到了,印象最深的是一枚白金大鑽戒,鑽石至少在七八克拉以上。實際上是上門打劫的抄家運動當時完全是作為「文革」勝利成果大加讚揚的。康生作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顧問代表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無產階級司令部高度讚揚紅衛兵抄家成果巨大:抄出了120萬兩黃金、80多萬兩白銀,還說有紅衛兵不識美鈔拿來燒了,可惜,但成績還是主要的。(大意)其實抄去的財物遠不止這些,他沒有提到那些鑽石珠寶和民間收藏的古董文物古字畫,有的可是價值連城的。
不少財物並沒有落到「國家」手裡而是被「革命小將」順手牽羊了。有訊息傳出來:在接見紅衛兵大會結束後,清潔工人掃地時掃出了不少金條,估計是紅衛兵口袋裡掉出來的。近年來電視上有什麼鑑定文物節目,有人拿出據說是「祖傳」古董來要求專家估價。我以「小人之心」很懷疑這些古董文物的來歷——如果此人是三代貧農家庭出身的話。
有位先父的老同事家被抄了,因為解放前他當過銀行高階職員,他感傷地對我講了一些話。
瘋狂的八月:毀滅一切的「破四舊」
現在的年輕人永遠無法理解:當年我們會「自覺」地毀壞、扔掉家裡的書籍、唱片、文物和一切和文化歷史有關的東西。是不是當時的人都瘋了?
正如越人博友所說:那個年代,人人自危!
紅衛兵在大街上和一切公眾場合「破四舊」:砸老店的招牌、給電影院和劇場改名、燒書,還拿著剪刀,剪人們的褲子(「小褲腳管」)和婦女的長髮(長波浪之類)。曾有兩個中學生追著一個女同事衝進我們學校,為的是她穿的是一雙「尖頭皮鞋」,非得當「四舊」破掉。所有的教堂、寺院、清真寺都被洗劫一空,牧師、神甫、和尚、阿訇統統成了「牛鬼蛇神」,一切宗教活動被勒令停止。有次我經過市工商聯和民主黨派的辦公樓,見到紅衛兵「查封」的大字報,大字報稱此處是「牛鬼蛇神」反動大本營,地上到處是被損壞的物品。有人看見紅衛兵用石子砸一位老尼姑,旁觀者都不敢吱聲。
許多人家在燒老照片、信件和珍藏的家庭紀念物,一位鄰居把他收藏多年的老郵票付之一炬,只保留「解放」之後的新中國郵票。我家也清理了一些與民國有關的東西,如先父任職過的農民銀行同人錄和抗戰畫冊(有「委員長」照片)等。弄堂裡有人家把一些飯碗也砸了扔掉,因為碗上有龍鳳圖案,屬於「四舊」。除了民國算「四舊」,一切「封、資、修」都是「破四舊」的物件。
「封」是封建:凡是古代中國(從商周至明清)一切歷史文化;
「資」是西方:凡是外國的一切歷史文化包括生活用品(奇怪的是抽水馬桶不算);
「修」是蘇聯東歐:包括其音樂文學戲劇電影報紙雜誌,等等,所以鄰居燒掉的郵票中也有他1950年代收集的蘇聯郵票和東德郵票。
我們學校就是根據這個標準來清理書籍的,清理之後的文史類書籍只剩下毛選、馬列主義著作和魯迅的作品,專業書籍儲存得多一些。有大量的書後來當作廢紙處理掉了。圖書館的人說專業書沒法清理:數學物理機械化工這些書大都是外國人寫的中國人譯的,怎麼辦?只得暫不出借——反正那時無人會借書,大家都在忙革命呢。比起一些文藝院校和中學我們學校還算太平,音樂學院砸貝多芬的雕像燒樂譜,戲劇學院燒戲劇大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有美術課的學校把用作素描的石膏像統統砸爛、中學裡把一些祖國古代科學家如張衡、祖沖之、李時珍等人的畫像當作「牛鬼蛇神」全部撕毀……
在「破四舊」的高潮中,燙髮也成了「四舊」。我知道的一個女工,儘管本人是工人階級,走在路上也提心吊膽,怕紅衛兵來找她麻煩,她並沒有燙髮,只是生來頭髮鬈曲。
工人階級家庭也人人自危,雖然他們知道不可能被抄家。我岳父是老工人,上代也是無產階級,他在那時也處理過「四舊」:將一把年代久遠的銅鎖(鎖身上大概有他認為是「四舊」的花紋)用報紙包好,在晚上悄悄扔了。
訊息傳來:農村破「四舊」不光是毀寺廟砸神像,他們掘墓挖墳搶棺材板了。幾乎一夜之間上海近郊各公墓都被毀,先父所在的寶山楊行寶安公墓也遭此噩運。據說社員「紅衛兵」專拿厚木棺材及陪葬物品,在傷心之餘我和母親自我安慰:先父是1960年代下葬的,那時只有薄皮棺材,也無東西陪葬,多半還是太太平平長眠地下,只是今後找不到祭掃的地方了。
上海人眼中的北京紅衛兵
仲夏剛過,北京紅衛兵便來到了上海。
首批北京紅衛兵是101中學的中學生,他們一到上海就去了市委,上百人聚在大門口要見市委領導。接待人員儘管對革命小將十分客氣——沒用!紅衛兵乾脆坐在門外小廣場上又唱歌又讀毛主席語錄,人越聚越多。要在過去早就派警察或者軍隊驅散甚至抓人了——不敢!北京紅衛兵當時可是毛主席的人呢,何況這幫小傢伙絕大多數都是高幹子弟。最後終於滿足了紅衛兵的要求:市委幾個書記曹荻秋馬天水等都出來會見了紅衛兵,表明了一定會把上海的「文革」進行到底的態度。
我們總校地處九江路外灘,有幾個女紅衛兵逛外灘就逛到了總校,她們被教研室請到了我們物理組天天開會搞運動的實驗室內,大家圍著她們坐著聽她們說,彷彿她們是什麼首都來的大人物——其實就是幾個小姑娘,有一個尤其小大概十四五歲吧。教研室黨支部副書記老蔡是從北京調過來的女幹部,對北京很熟,甚至還知道北京101中學的校長是中共早期領導人張太雷的遺孀。於是老蔡和她們拉家常聽她們介紹了在北京如何鬥校長鬥黑幫、在前天如何衝上海市委的「光榮戰績」。當我聽到小姑娘滿不在乎地承認她們打過「黑幫老師」時不由得凝神向她們張望:這幾個小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最小的女孩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女,很難想象她們打人那種凶神惡煞的樣子。老蔡向她們宣傳了上海市委不同於北京舊市委:上海市委是好的,姚文元批判「海瑞罷官」是上海市委支援發表的諸如此類,她們似懂非懂地聽著。
自那之後來上海「串連」的北京紅衛兵多起來了,到處流傳他們蠻橫無理,喜歡解下繫褲子的軍用皮帶打人的事。有次我經過南京路,見到了人民公園附近北京紅衛兵擺下的辯論擂臺,辯論內容是北京紅衛兵貼出的一副對聯:「老子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他們稱之為鬼見愁。我站在人群邊看了一會熱鬧,聽了一個紅衛兵的長篇大論,他批評上海的資產階級習慣勢力還很嚴重。依據是到上海任何一家飯店用餐,飯菜還是服務員端上來;而在北京上飯店早已是顧客自己去排隊拿,因此他們非常看不慣。我很納悶紅衛兵哪來的錢上飯店?他們不正是學生嗎?不過我不敢把我的疑問提出來,這些紅衛兵個個都像打手,周圍沒有人上去辯論對聯。據說有出身資產階級家庭的青年和他們辯論,話沒說幾句就被打得頭破血流。
終於有個戴眼鏡的上海青年上去了,他不贊同這副對聯。
「你什麼出身?」
「我是工人,出身也是勞動人民家庭。」
辯論一開始就是一場鬧劇:紅衛兵慷慨激昂地口沫橫飛了一通之後,上海青年陳述自己觀點時卻老是被紅衛兵打斷,後來乾脆大聲唱歌弄得大家聽不清上海青年在說什麼。當我離開時聽見上海人大聲喊道:「你們讓我講嘛!你們讓我講嘛!」而紅衛兵則在齊聲高歌:你要是革命的你就站過來!你要是不革命就滾你媽的蛋!滾你媽的蛋!滾!滾!滾……